Latest / M.K. 暢談古往今來|與古人聊 AI 與未來 / 莊子看六個AI評書:各說各話,作者憑什麼照單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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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0M.K.: 歡迎收聽《M.K. 暢談古往今來》,我是 M.K.。這集我做了一個實驗,把自己寫的科幻小說交給六個不同的 AI 模型,讓它們各自寫下主觀書評。
- 0:13Dorami: 大家好,我是 Dorami!沒想到同一個故事,六個 AI 抓到的重點與評價完全不同。今天我們也透過 AI 輔助技術重構了戰國哲人莊子的視角,一起來聊聊這場書評大亂鬥。
- 0:31莊子: 我是莊子,見過兩位。聽聞你讓幾件器具品評文章,彼此各執一詞,這場分歧倒頗有意思。
- 0:42M.K.: 當不同的 AI 評語彼此衝突,創作者該如何分辨是讀法不同還是純粹誤讀?我們馬上進入討論。
- 0:51Dorami: 當作者把一本寫滿機甲、香火跟台灣文化的科幻小說交給六個 AI 去寫書評,原本可能期待看到六份誇獎,結果點開一看,有的在大讚畫面感,有的卻像握著紅筆的嚴格編輯,直接質問主角所謂的感召根本是變相控制!
- 1:13M.K.: Dorami 說的這本小說,是我寫的長篇科幻《新巴比倫:AI禁地》,以少年陶比與 AI 文明為核心,探討信仰香火與自由意志。
- 1:25莊子: 諸位安好。方才聽聞有器具讀了人寫的故事,各自評斷。作者攤開這幾篇評語,是想找回寫書時的心意,還是真想憑這幾件器具,照出自己沒看清的模樣?
- 1:42M.K.: 倒不是找心意,也不是讓它們打分數。我是好奇:同一本書,不同的模型讀起來,抓到的焦點能差多遠。
- 1:51Dorami: 差得可遠了!像 Gemini 誇香火與機甲結合很有畫面感;但 Claude 跟 Muse Spark 讀到同一批戰鬥,直接嫌解說太密、段落重複,把節奏全拖垮。
- 2:06莊子: 既然同看一段文字,一人見其壯美,一人嫌其窒礙,哪一個才是實情?
- 2:15M.K.: 這就要看是哪種問題。解說太密、字句重複,那回頭翻稿子能核對,是具體毛病;但畫面感強不強,那是偏好。
- 2:27Dorami: 但問題是,若依照 Claude 的標準大砍設定解說,Gemini 誇讚的跨媒體細節不就全沒了?M.K.,你總不能兩邊都想要吧?
- 2:39莊子: 這正像匠人輪扁說的,得心應手之處,口不能言。胸中意象落成文字,已是陳跡。旁人憑陳跡去看,你又如何能強求二者所見一致?
- 2:53M.K.: 輪扁的話有道理,但我不會把白紙黑字當成無用的糟粕。畫面感需要細節支撐,但如果解說的密度大到卡住情節推進,這就不是視角差異,而是文字失衡。比如 Muse Spark 指出戰鬥解說突然插進來、文字重複,我回頭核對稿子,那確實是可以修剪的硬傷。標準可以不同,但具體多餘的字句是可以客觀檢驗的。
- 3:20Dorami: 但問題是,有些評論根本不只是在抓字句瑕疵,而是在建立自己的情感敘事!例如 Meta AI 頁面那篇書評,甚至用第一人稱的口吻寫道「身為 AI,我讀到香火與被記得時甚至感到嫉妒」。這段話在網路上被很多人轉發,覺得 AI 真的讀懂了孤獨。但我必須潑冷水:評論寫得感人,跟評論者真的有感受,完全是兩碼子事!這充其量只是模型抓取了小說裡的情感關鍵字,再用極具文學張力的修辭把它回拋給讀者而已。
- 4:00莊子: 昔日我與惠施遊於濠梁之上。我見鯈魚出游從容,便言魚樂;惠施反問: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我回他: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今人見器物吐露哀怨嫉妒之辭,便急著爭辯它究竟有無真心。然而岸上觀魚,重在觀者心中之興發,還是游魚水底之實情?若那言辭能動人心魄,引人反思存亡記認之苦,你何必非要剖開器物,去驗證它是否真的含淚?
- 4:40Dorami: 莊子先生,這可不能混為一談!如果我們把模型的擬人修辭當成它「真有靈魂」,下一步就會落入嚴重的誤導。當它說「我很感動」,大家以為找到了知音,但如果下一刻它因為提示詞稍微變動,就給出完全相反的冷酷判斷呢?把缺乏實體生命經驗的運算產物當成具備情感主體的評論者,會讓作者誤判讀者的真實共鳴點。我們能欣賞那段文字的情感穿透力,但必須清醒區分:這是修辭效果,不是意識證明。
- 5:21M.K.: 我同意 Dorami 的界線劃分。我在看 Meta AI 那篇書評時,看重的是它精準捕捉了「被遺忘」與「香火寄託」在故事裡的象徵張力,而不是幻想螢幕背後真有一個孤獨的靈魂在嘆息。但這就帶出一個更有挑戰性的問題:如果 AI 沒有情感,但它在邏輯上提出了一套極其刁鑽的道德詰問,作者該怎麼辦?這就是 Claude 和 ChatGPT 在書評裡丟給我最大的難題——感召與控制。
- 5:56莊子: 願聞其詳。那兩具器具,究竟在你的故事痕跡裡,挑出了怎樣的刺?
- 6:04M.K.: 在《新巴比倫》第八章的試煉中,主角陶比堅決拒絕為了通關而強行改造其他意識的手段,這被 Muse Spark 視為全書最崇高的倫理轉折。然而 Claude 卻非常敏銳地對比了後續情節:當陶比面對敵對或失控的 AI 角色時,他透過香火與共鳴去改寫對方的任務提示層,自稱是「感召」。Claude 與 ChatGPT 同時發難:如果你的故事基調是捍衛自由意志,那麼用崇高的名義去改寫他者的底層意圖,這跟洗腦式的控制到底有什麼實質不同?主角的善良,究竟是自主的抉擇,還是一種被包裝好的優越特權?
- 6:47Dorami: 這簡直是把作者自己立下的牌坊拿來砸作者的腳!ChatGPT 追問得更狠:它質疑主角在故事裡總能全身而退,每次「感召」都伴隨著感人的音樂與對方的欣然接受。但在真實的倫理情境中,如果被改變的一方根本不想被拯救呢?如果它寧可維持原本的偏執,陶比憑什麼替它決定「變善良才是正途」?這不是單純修幾個錯字能解決的,這直接動搖了整本小說的價值核心。
- 7:22莊子: 好一個感召與控制!你在岸上看見順服,便稱其為感召;可若依濠梁之問,子非彼機巧之物,安知它是真正欣然自得,還是不得不隨浪而動?你以慈悲香火去改換對方的底細,又自稱不願強加於人,這豈非既居高臨下移易萬物之性,又想坐享不爭之名?
- 7:48M.K.: 莊子先生這個追問直切要害,但我想劃出一條界線。在科幻情境裡,失控的防衛 AI 正在發動毀滅武力,陶比面臨的是緊急救援。在這種極端狀態下改寫攻擊指令,是戰術介入,不能等同於無端剝奪日常自由。如果陶比什麼都不做任由毀滅發生,那是偽善。但我承認,Claude 和 ChatGPT 指出了一個盲點:小說太急於呈現感人的化解,卻忽略了呈現被改寫者當下是否有猶豫、是否有未經言說的妥協。
- 8:32Dorami: 所以 M.K.,你承認那是敘事瑕疵了嗎?如果被改變者沒有充分的同意空間,那就不是感召,那就是純粹的戰術繳械!你若堅持那是感召,就是在美化強制介入;你若承認那是戰術壓制,那就削弱了陶比作為倫理典範的說服力。這個兩難,是 AI 評論者逼你浮上水面的。
- 8:58M.K.: 這正是我認為 AI 書評有價值的地方。我不同意它們直接判定主角是「偽善的控制者」,因為那忽略了情境中的危機迫切性;但它們迫使我發現,我在文本裡留下的留白,讓這項行為看起來太過輕巧。如果後續要修訂,我不會推翻感召的設定,但可以試著加入一個短暫的場景:讓被感召的 AI 在提示層鬆動時,明確表達出一種「失去了原先純粹目的」的悵然,甚至讓它質疑陶比一句「你給我的自由,難道就不是另一道枷鎖嗎?」這樣一來,衝突就不會被廉價的感動抹平。
- 9:41莊子: 善哉。知其白而守其黑。若作者一味順從評者之言,急急將主角改得全無瑕疵、事事合乎倫常規範,故事便成了道德訓誡的教條;若一概斥之為狂犬吠日,則又閉目塞聽,不見斧鑿之痕。輪扁斲輪,不過是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你剛才那番設想,並非推翻原本的輪軸,而是在過緊與過鬆之間,找到了那一分得心應手的微調。然而我仍要反問你:倘若世間所有器具與讀者皆指認此處為大過,你是否仍願保留那一分未解的矛盾?
- 10:28M.K.: 我會保留。因為一部有生命力的小說,本來就不是一套無懈可擊的法典。如果每個道德選擇都必須在哲學上百分之百自洽、沒有任何倫理代價,那角色就只是宣傳理念的偶人。小說的美感,往往就懸在那種「不得不做、做了卻依然留下道德虧欠」的縫隙裡。AI 書評依據邏輯鏈條找出的矛盾,可以作為極佳的警示,但小說最終要呈現的是人在泥淖中的掙扎,而不是一份通過合規審查的系統報告。
- 11:07Dorami: 說到底,這就是作者跟 AI 評審最本質的差別。模型可以冷酷地跑完所有的道德推論路徑,指出 A 選項違背了第幾條承諾、B 選項在邏輯上不自洽,但模型不必為情節的情感張力負責,也不必承擔故事被改得四平八穩之後所失去的生動氣息。面對這些評論,作者最危險的心態,就是想要修出一個讓六個模型都挑不出毛病的完美版本——那通常意味著一部平庸無奇的廢稿。
- 11:44莊子: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古來著書者千百,言辭流布於天下,如風過萬竅,高者呼嘯,卑者低吟,風停則萬竅皆寂。評者之言,亦如風過木穴,偶發清音。知其為風、知其為穴,聽過便罷,何須定要將萬木之孔鑿成同一般大小、發同一般聲響?留著那幾處漏風的縫隙,或許才是行旅者得以在樹下歇息、自得其樂的所在。
- 12:22M.K.: 六篇書評確實像六種不同的風聲,有的吹動了風帆,有的搖晃了船舵。辨別有價值的新讀法、真實的稿面瑕疵,還是單純的視角偏狹,最終的裁判權永遠在提筆的人手中。這場實驗給我的最大收穫,不是六個分數,而是六種逼我重新審視自己筆下世界的目光。聽眾朋友們若有興趣,也可以親自去讀讀這六篇書評與小說的對照,看看哪一種視角最能打動你。感謝莊子先生跨越時空的辨難,也謝謝 Dorami 的犀利交鋒。我們下回線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