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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6 · 深度｜被重塑的中东,与那些被我们误读的地区 · The Long 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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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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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做一期深度,读的是《外交事务》二〇二六年七/八月号里的三篇重量级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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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期杂志封面在谈"谁将赢得下一场战争",
0:21
但在封面之外,还藏着另一条主线—伊朗战争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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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我们自以为看懂了的世界,其实正在被悄悄改写。
0:31
今天这三篇,一篇写中东,一篇写伊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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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写非洲,但它们问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当美国用尽全力,
0:41
为什么结果反而离它想要的越来越远?
0:44
我们先从中东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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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文章的标题叫《中东权力悖论》,
0:49
讲的是伊朗战争会如何改写美国的军事角色。
0:53
先把这篇文章反应的那件事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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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六年二月底到四月八号停火之间,
1:00
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打了一场战争,代号叫"史诗之怒"。
1:05
美国单独就出动了超过一万次空中架次,
1:08
打击了一千七百多个目标,拦截了一千七百枚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
1:14
按美军中央司令部的说法—中央司令部就是美军负责中东战区的最高指挥机构—这场战役摧毁了伊朗超过百分之八十五的导弹和无人机生产设施,
1:26
击沉了它大部分海军舰艇,还摧毁了它百分之七十的导弹发射基础设施。
1:32
从任何账面数字看,这都是一场压倒性的军事胜利。
1:36
写这篇文章的人叫Dana Stroul,
1:37
她是华盛顿近东政策研究所的研究主任,
1:41
二〇二一到二〇二三年间,担任过美国负责中东事务的助理国防部长帮办。
1:48
换句话说,她本人就是过去几年美国中东军事政策的制定者之一。
1:53
一个亲手做过这套政策的人,如今站出来说这场看似辉煌的胜利其实是一次战略失败,
2:00
这个判断的分量就格外重。
2:04
她的核心论点,是一个悖论:美国展示了无可匹敌的军事力量,
2:09
却恰恰因此加速了一个"后美国时代"中东的到来。
2:13
为什么这么说?
2:15
因为特朗普在开战之初立下的那些目标—让伊朗政权彻底投降、
2:20
把伊朗人民从领导人手里解救出来、彻底清除伊朗在地区的恶性影响、
2:26
逼德黑兰签一份比二〇一五年奥巴马那份更好的核协议—没有一条实现。
2:31
德黑兰的政权活了下来,而且巧妙地转向了一种消耗战策略:它没法在正面战场上打赢美国,
2:38
就用持续的骚扰把美国的军火库拖垮,威胁整个中东的民用基础设施,
2:45
并且—这是最关键的一招—通过事实上封锁霍尔木兹海峡,
2:50
给全球经济施压。
2:52
这里要解释一个贯穿全文的概念,叫"安全保障者"。
2:56
几十年来,美国在中东扮演的角色是这样的:海湾国家把自己的安全托付给美国,
3:02
作为交换,美国获得军事基地、影响力,
3:05
以及一个稳定、对生意友好的波斯湾。
3:08
Stroul说,这场战争最要命的后果,
3:11
就是动摇了美国这个安全保障者的身份。
3:15
美国的中东政策长期盯着伊朗力量的三根支柱—核计划、
3:20
导弹库、还有代理人民兵网络—可这场战争证明,
3:25
就算把这三根支柱一根根削弱,也既没能推翻伊朗政权,
3:30
也没能逼它签城下之盟。
3:32
伊朗威胁的性质已经变了,而华盛顿没准备好应对。
3:36
战争期间,海湾国家的信心被打碎了:美国把战火烧到了它们的城市和关键设施旁边,
3:43
却没能在伊朗决定切断这条地区最重要航道的时候,
3:48
有效地约束它。
3:50
Stroul也承认,这场战争有真实的军事成就,
3:53
而且要把这些成就讲清楚,才知道这个悖论到底悖在哪里。
3:58
美国展示了快速投送大规模空中和海上力量的能力,
4:02
还和以色列打了自二战以来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联合战役。
4:08
过去美国在中东打仗,哪怕是领导联军,
4:11
美国战略家也牢牢掌握主导权—设计战役、
4:14
搭建后勤骨架、出大部分兵力。
4:18
但这一次,以色列和美国的战略家是共同设计战役、
4:22
分摊目标、平等分担风险的。
4:25
以色列先行一步,压制伊朗防空、执行斩首打击,
4:29
一举炸死了近四十名伊朗政治军事领导人,
4:32
其中就包括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
4:36
只有在以色列夺取制空权之后,美国战机才开始飞越伊朗领空。
4:42
这是美国多年投资一个盟友、把它培养成能分担重任的军事同侪的成果。
4:47
多国防空的协同也证明是成功的。
4:50
中央司令部花了多年时间,整合中东伙伴的雷达、
4:54
预警系统和防御体系,靠的是二〇二〇年巴林、
4:59
以色列和阿联酋之间《亚伯拉罕协议》打开的政治空间。
5:04
这份投资有了回报:战争期间,美国的地区伙伴依靠美国和以色列的情报与装备,
5:10
成功拦截了针对它们领土的大部分攻击。
5:14
伊朗本想在美国和海湾盟友之间打入一个楔子,
5:17
结果反而强化了军事合作—有报道说,至少沙特阿拉伯加入了美以打击伊朗的行动。
5:24
但—这就是文章的转折—战术上的成功,
5:28
盖不住战略上的失误。
5:30
Stroul点出了这场战争暴露的三个致命问题。
5:35
第一,美国没能在开战前建起一个作战联盟,
5:39
甚至没能在全球舞台上把"伊朗已经成为迫在眉睫的威胁"这个理由讲清楚,
5:45
导致它在战后很难凝聚国际共识,去对付伊朗的非对称战术、
5:51
去敲定一份强有力的战后协议。
5:53
第二,也是这篇文章反复强调的一点—这场战争把美国的军火库打到了危险的低位。
6:01
这里Stroul引用了国防战略家Mackenzie Eaglen的话:美国在几周内打出了超过一千枚"战斧"巡航导弹,
6:09
可它一年只能生产九十到一百枚。
6:13
据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简称C S IS—估算,
6:19
光是二月二十八号到四月八号之间,为了拦截伊朗导弹,
6:24
美国就消耗了至少一百九十枚"萨德"拦截弹,
6:28
和一千零六十枚"爱国者"拦截弹—分别相当于战前库存的约百分之五十三和百分之四十六。
6:35
按现在的补充速度,美国将无力在多个战区同时应对空中威胁。
6:40
一句话:美国根本打不起第二场这样的战争。
6:44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前面说的安全保障者地位受损。
6:49
而"史诗之怒"只是加速了伊朗早就开始的调整。
6:53
这里Stroul详细拆解了伊朗是怎么变成一个移动靶的。
6:58
这场战争其实是美以在去年六月那场"十二日战争"打法的升级版,
7:02
那场仗针对的是伊朗的核与导弹计划。
7:05
但伊朗自己也改了打法。
7:08
十二日战争之后,德黑兰吸取了三条教训:一是它过度集中的决策结构拖慢了反应速度,
7:15
尤其是在以色列专打它的高层和通信网络的情况下;
7:19
二是把报复火力大多集中在打击以色列、
7:23
外加对美国在卡塔尔乌代德基地一次象征性的攻击,
7:27
这样既吓不住对手,还可能吓到卡塔尔这些海湾国家,
7:31
逼它们限制美国使用领土;
7:34
三是伊朗从俄罗斯在乌克兰用无人机的方式里学到,
7:37
无人机能打击平民中心和能源设施、消耗拦截弹库存、
7:42
试探雷达覆盖。
7:44
于是伊朗改了剧本。
7:45
它把反击授权层层下放,预先授权了一整套可以迅速扩大的目标清单—它自己管这叫"马赛克防御"。
7:54
这个名字值得解释一下:传统军队是金字塔式的集中指挥,
7:59
打掉顶端就瘫痪了;
8:00
而"马赛克"的意思是,把指挥权像马赛克碎片一样分散下去,
8:05
即使高层被斩首,下面每一块也能各自继续作战。
8:10
事实证明这招管用—尽管美以领导人声称伊朗的指挥控制结构正在瓦解,
8:16
伊朗的军事反应始终保持连贯。
8:20
三月十八号,以色列打击伊朗海上的南帕尔斯气田,
8:23
几小时之内伊朗就升级反击,打击了海湾的能源基础设施,
8:29
包括同一片气田卡塔尔一侧的设施,还有沙特和科威特的油田。
8:34
伊朗还把打击目标从直接打以色列和美国,
8:38
扩大到所有跟美国结盟的邻国,并且用无人机来消耗对手的拦截弹库存、
8:44
试探雷达覆盖—这些攻击往往造成不了多少物理破坏,
8:48
却把美国和伙伴逼进了一种耗费资源的被动防御姿态。
8:53
伊朗把打击范围扩大到酒店、机场、海水淡化厂、
8:57
港口、油码头这类民用设施,心理战和经济战成了它反击里越来越重要的部分。
9:05
而伊朗最大的优势,出现在海上。
9:08
二〇一九年,面对第一届特朗普政府的"极限施压"制裁,
9:12
伊朗袭击了海湾的油轮;
9:13
二〇二三年,伊朗支持的也门胡塞武装,
9:18
为抗议以色列在加沙的行动,切断了红海通行。
9:23
而二〇二六年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是这一能力多年经营之后的集大成之作。
9:29
这一次,伊朗清楚自己没法直接挑战美国的海军优势,
9:33
于是改用小艇、无人机、水雷和岸基火力单元,
9:38
在海峡里制造持续的航行不确定性。
9:40
这些战术制造出来的风险,足以扰乱一条承载着全球百分之二十航运量的水道,
9:46
推高航运保险成本,给全球市场带来巨大压力。
9:51
Stroul还讲了一段很能说明信任赤字的插曲。
9:54
停火之后,美国短暂尝试重开霍尔木兹海峡,
9:59
这个行动代号叫"自由计划"。
10:02
五月四号,美军成功护送两艘商船穿过海峡,
10:05
挑战伊朗的封锁。
10:07
伊朗立刻袭击了阿联酋的一处油码头,以此表明它愿意攻击海湾的能源利益,
10:14
还袭击了一艘韩国商船、试探性地打了两艘美军驱逐舰。
10:19
但特朗普政府坚称停火仍然有效,除了防卫自己的军舰之外,
10:24
没有回应。
10:25
结果呢,和十二日战争时伊朗打了卡塔尔、
10:28
却没影响卡塔尔跟美军关系不同,这一次,
10:32
二十四小时之内,科威特和沙特就对美军飞机关闭了领空、
10:38
限制了美国使用它们的基地。
10:40
这些海湾国家担心,特朗普对阿联酋油码头遇袭不作回应,
10:44
会继续给伊朗壮胆。
10:46
没有地理位置相近国家的军事合作,"自由计划"就搞不下去—这是战争期间第一次,
10:52
伊朗在美国和关键海湾伙伴之间,撬开了一道临时的裂缝。
10:58
科威特和沙特很快恢复了美军的通行权,
11:01
但这种信任断裂的场面,往后很可能反复上演。
11:05
Stroul由此引出她的解决方案,也是这篇文章真正的主张:美国必须从中东"唯一的安全保障者",
11:13
转型为"安全整合者"。
11:15
区别在哪儿?
11:17
保障者是自己扛下所有安全责任;
11:19
整合者是把区域内各方、以及美国之外的伙伴—她特别点名了乌克兰这样的军事创新者,
11:27
还有韩国、法国、英国、北约国家—的军事系统整合到一起,
11:33
由美国来牵头协调,共同构建对抗伊朗的集体防御。
11:38
战争期间,这个趋势已经在冒头:乌克兰派出反无人机专家团队跑遍中东,
11:45
三月底和卡塔尔、沙特、阿联酋签了反无人机训练与联合生产的长期协议;
11:52
法国出动战机拦截打向阿联酋的伊朗无人机,
11:56
还把它唯一的航母战斗群派往红海;
11:59
四月底,法国和英国召集了三十多个国家开海上安全峰会,
12:06
为一场支持霍尔木兹海峡自由通行的多国海上行动做规划。
12:10
Stroul说,如果美国不主动扮演这个协调者角色,
12:14
别国也会来填补它留下的空白—中国和俄罗斯的介入,
12:19
就会把影响力的天平推向对美国不利的方向。
12:23
她的结论回到那个悖论上:在"史诗之怒"里,
12:27
美国证明了自己无可匹敌的常规军事能力,
12:31
也证明了对地区伙伴的作战价值。
12:34
但美国跟地区军队之间日益紧密的军事关系,
12:37
和它日益紧张的政治关系之间的裂痕,正在扩大—更麻烦的是,
12:43
美国国内的民意也不支持深化这些军事伙伴关系。
12:48
三月一份路透社的民调显示,多数美国人想要尽快从伊朗抽身,
12:53
哪怕没取得战略胜利。
12:56
Stroul警告:如果特朗普政府不能把中央司令部的战术成就,
13:00
转化成一份真正遏制伊朗威胁的协议,也不能系统性地改革华盛顿跟地区伙伴的合作方式,
13:08
那么"史诗之怒"就将成为美国力量的一个决定性矛盾—一场无与伦比的军事展示,
13:14
却亲手迎来了一个后美国时代的中东。
13:19
这一段的带走点是:军事上的压倒性胜利,
13:22
不等于战略上的胜利。
13:23
当你打赢了每一场战斗,却动摇了盟友对你的信任、
13:27
耗空了自己的弹药库、还没能改变对手的意志,
13:30
那么"赢"这个字本身,就需要重新定义。
13:34
聊完美国的视角,我们把镜头拉进伊朗内部,
13:38
看这场战争到底把伊朗变成了什么样。
13:40
这是第二篇文章,标题叫《伊朗的新大战略》。
13:45
开场同样是那件事。
13:47
二〇二六年二月开战之初,伊斯兰共和国看上去被打得奄奄一息:大规模轰炸摧毁了工业和基础设施,
13:56
美国的海上封锁让本已疲弱的经济雪上加霜。
14:01
三月初,特朗普在"空军一号"上对记者说:"我们已经摧毁了他们整个邪恶帝国。
14:07
"几周后,他宣布取得了"彻底而完全的胜利"。
14:12
可三个月过去,画面完全不同了:伊朗保住了它的军事和工业能力,
14:17
尽管特朗普号召伊朗人推翻政权,却没有任何全国性起义的迹象。
14:23
战争最初的目标—给伊斯兰共和国致命一击—被证明无法实现。
14:29
写这篇文章的是两位重量级学者。
14:31
一位叫Narges Bajoghli,
14:34
她是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的人类学家、
14:39
中东研究副教授,著有《重构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权力焦虑》;
14:46
另一位叫Vali Nasr,是同一所学院的国际事务与中东研究讲席教授,
14:52
著有《伊朗的大战略:一部政治史》。
14:56
一个是长期做伊朗社会田野的人类学家,
14:59
一个是研究伊朗大战略的顶尖学者,两人合写,
15:04
等于把伊朗的"内里"和"外交"两条线同时接上了—这让他们"伊朗被重塑、
15:09
而不是被击垮"的判断格外可信。
15:13
他们的核心论点,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战争这个熔炉,
15:17
没有击碎伊朗,反而以出人意料的方式重铸了它。
15:22
为了生存、并确立新的战略优势,伊斯兰共和国必须适应和创新,
15:27
改变它打仗、治国、管理社会的方式,而且必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完成。
15:34
这场战争催生了一个新伊朗,一个将重塑中东、
15:38
并在未来多年影响地缘政治走向的伊朗。
15:41
这篇文章最关键、也最容易被外界看漏的一点,
15:44
是伊朗领导层的一次代际更替。
15:48
二月二十八号,感到伊朗政权已经被二〇二五年六月的十二日战争、
15:54
和二〇二六年一月的一场民众起义削弱,
15:57
以色列和美国发动空袭,指望通过定点刺杀伊朗领导层实现速胜。
16:03
但斩首没有带来政权崩溃,反而为新一代人的上位打开了大门。
16:08
这里要把这个"代际"讲清楚,因为它是全文的枢纽。
16:12
很多西方观察者认为,战争中崛起的、由伊斯兰革命卫队—也就是I R G C—主导的新领导层,
16:20
是更强硬、更反美反以的一批人。
16:24
但作者说,事情比这更微妙、也更重要。
16:28
外界盯着的是最高层那几个人:新任最高领袖Mojtaba Khamenei,
16:34
他是老哈梅内伊的儿子;
16:37
还有议长Ghalibaf、革命卫队司令Vahidi。
16:42
但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他们下面—一批在一九七九年革命之后成年的革命卫队指挥官和文职安全官员,
16:50
如今掌握了关键决策权,而他们那种民族主义的治国与安全观,
16:55
正在重新定义伊斯兰共和国。
16:58
作者用"三代人"来解释这个转变。
17:01
革命的创始一代,比如霍梅尼和老哈梅内伊,
17:04
他们的世界观,是在长期反对美国扶植的巴列维国王、
17:09
在监狱和流亡中锻造出来的。
17:13
今天掌舵的第二代—包括小哈梅内伊、Ghalibaf、
17:17
Vahidi—则是在两伊战争的战壕里成年的;
17:21
那是二十世纪最长的一场常规战争。
17:24
而更年轻的第三代,也就是政治和武装力量里的新管理层,
17:29
他们只知道革命之后的伊朗。
17:32
这后两代人构成了一个军官阶层,采用的是一种结构化的、
17:36
技术官僚式的文化,战略眼光围绕的是国家防御,
17:41
而不是革命意识形态。
17:43
他们治国带着一种自信—因为他们相信,
17:46
自己已经在两场对阵军事强敌的战争里成功保卫了伊朗,
17:50
一场是去年的十二日战争,一场是今年这场更大的冲突,
17:55
实现了革命只承诺过、却从来没兑现的东西:真正削弱了美国在中东的力量。
18:02
作者提炼出一句点睛的话:新一代已经把革命和治国分开了。
18:07
老哈梅内伊那一代,在面对世界的时候—人质谈判、
18:12
核谈判、地区对抗—总有一股不满的暗流,
18:16
一种关于历史不公和伊斯兰复仇的怨愤修辞。
18:20
这种情绪真实而强大,但也是战略上的软肋:它让他们变得可预测、
18:26
防御性强,还容易把"捍卫意识形态"和"捍卫国家利益"混为一谈,
18:32
而这两者并不总是一致。
18:34
新一代不一样:他们不是在捍卫一场革命,
18:37
他们是在管理一个国家。
18:39
他们是务实、强硬的民族主义者,能对伊朗的能力和弱点做出冷静评估,
18:45
敢于公开而频繁地正视伊朗的弱点—这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创始一代做不到的—并且把这些弱点当成待解决的问题。
18:55
正是这种本能,驱动了德黑兰在两场战争之间做出的所有改变。
19:00
那些改变有多快?
19:01
作者说,在那八个月里发生的制度变革,
19:05
比过去十年加起来还多。
19:07
伊朗的大学、研究机构、智库、政府部门,
19:10
开始密集辩论战争教训和所需的变革。
19:14
许多关于贸易、农业、经济社会服务的行政决策,
19:18
从德黑兰下放到了各省首府。
19:22
老哈梅内伊被刺杀之后,他儿子Mojtaba的继位迅速而出奇地有序—因为他长期支持这批新生代,
19:30
也曾经在父亲身边监督革命卫队的转型和它未来领导层的崛起。
19:36
他的上位,不仅确认、还加速了这场代际转型,
19:40
产生的不是华盛顿预期的制度崩溃,而是它的反面。
19:45
老哈梅内伊被杀的方式,也极其重要—他死在自己家里,
19:49
而不是掩体里。
19:50
新领导层立刻把他的死定义为"殉道",
19:54
这个框定奏效了。
19:56
哈梅内伊的遇刺,非但没有让体制士气崩溃,
20:00
反而给了新一代方向和使命感;
20:02
他们的第一件事,就是围绕他的死,动员起伊斯兰共和国的基层,
20:07
也把更大一部分伊朗社会,拉到了同仇敌忾的旗帜下。
20:12
在战场上,新一代的技术官僚做派,体现得淋漓尽致。
20:16
伊斯兰共和国长期在一个由相互竞争的权力中心构成的混乱迷宫里运转,
20:22
内斗不断、僵化迟钝。
20:25
但两场战争之间,这种混乱让位给了组织纪律和韧性。
20:30
一个新的"最高国防委员会"被设立,由几位革命卫队将领领衔,
20:35
专门加速军事变革。
20:36
这些两伊战争的老兵,早就学会了在前线以寡敌众。
20:42
面对一九八〇年代以来最大的挑战,革命的创始一代迅速围绕战争重组了治国机器,
20:48
并监督了向新一代的过渡。
20:51
这批老领导人后来大多在以色列的打击中被杀,
20:55
但他们帮忙建起来的那种韧性,并没有随之消失。
20:59
伊朗的武装力量,被重组成一张由多个作战指挥部构成的网络,
21:04
更像一支游击队,而不是常规军队—指挥权集中在志同道合的核心圈子里,
21:11
而不是分散在各个派系之间。
21:13
战场上,伊朗精准地运用了十二日战争的教训。
21:17
二〇二五年那场战争里,以色列打击了伊朗"导弹城"的入口,
21:22
把它们封死,逼伊朗主要从以色列够不着的东部地区发射。
21:27
这一次,伊朗把导弹发射装置分散到广袤的国土上,
21:31
还把工程师嵌进导弹城内部,跟军事人员一起实时修复受损的发射装置和入口—这让伊朗能比以色列和美国预想的打得更久。
21:42
革命卫队还部署了廉价无人机,去压制美国的雷达系统和遍布波斯湾及以色列的军事阵地。
21:48
这里作者点出了伊朗战术的源头:非对称战争的逻辑,
21:53
加上一九八〇年代两伊战争里用人海战术淹没伊拉克阵地的经验—伊朗派出成群的"沙希德"无人机,
22:02
这些廉价、可消耗的武器,削弱了保护美军基地和阿拉伯盟友的防空网,
22:08
为精确导弹打击高价值目标打开了走廊。
22:12
伊朗军队学会的,不只是承受打击,更是通过挫败对手的战争目标来赢得战略优势。
22:19
于是就有了新的力量平衡。
22:21
作者说,对新一代领导人而言,最重要的胜利,
22:25
就是他们的战略奏效了:国家在斩首中幸存,
22:29
顶住了美以的惩罚性轰炸,掌控了霍尔木兹海峡,
22:33
还顶住了美国的海上封锁。
22:36
在这个过程中,伊朗把战场扩大到波斯湾,
22:39
重创了美国的十六个基地,让其中几个瘫痪。
22:43
三月,伊拉克民兵逼迫美国放弃了"胜利营"—那是一处美军从二〇〇三年就占据的巴格达重要军事设施。
22:51
伊朗的攻击,还在海湾国家中制造了一场信心危机:美国把战争带到了它们的城市和关键设施,
22:58
却没能保护它们,它们的经济成了附带损害。
23:02
作者在这里提炼出一句核心判断:德黑兰把由此产生的僵局,
23:07
视为一种新的力量平衡。
23:09
美国的海上封锁,确实挤压了伊朗经济,
23:12
但代价是暴露了伊朗扼守海峡这一战略地位的重要性。
23:18
特朗普把海上封锁当成能赢得战争的"银弹",
23:22
可它只是给全球经济施加了更大压力。
23:25
这种僵局,意味着一种更大的战略均势。
23:30
往后,对海峡的控制,将成为德黑兰手里的经济杠杆,
23:33
和威慑未来攻击的筹码。
23:36
在伊朗领导人看来,这份新意识到的力量,
23:39
部分抵消了它在战争中付出的代价—包括它在黎巴嫩的盟友真主党遭到削弱,
23:45
还有近年来的其他挫折,比如巴沙尔·阿萨德政权垮台之后,
23:50
伊朗失去了叙利亚这条战略走廊而阿萨德曾经是伊朗在阿拉伯世界最坚定的盟友。
23:57
在德黑兰看来,美国对伊朗长达几十年的遏制,
24:01
已经终结。
24:02
新的地区秩序,将更少由美国主导、更多由多极格局来定义,
24:07
其中中国是越来越核心的玩家,而伊朗是不可或缺的一员,
24:12
而不是边缘角色。
24:14
战争还迫使德黑兰深化跟中国的战术结盟,
24:17
正在向更接近战略伙伴关系的方向发展—伊朗外长Araghchi五月在北京见完中方之后说:"我们的中国朋友认为,
24:27
自战争开始以来,伊朗的国际地位有所改善……伊中合作的新纪元就在前方。
24:33
"面对战后重建的任务,伊朗领导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愿意,
24:39
把中国当成经济复苏和重建的首要外部伙伴。
24:43
作者还讲了两点常被忽视的转变。
24:45
一是信息战:伊朗指挥官很早就明白,他们在卫星情报、
24:50
精确打击、一体化防空上拼不过美以,能做的,
24:55
是在"传感器看到了什么"和"指挥官如何解读"之间制造断层,
25:00
系统性地侵蚀对手的技术优势,而不是正面硬碰。
25:05
二是传播战:伊朗政府在战争期间的对外传播,
25:09
展现出对全球受众的高超理解—伊朗大使馆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病毒式内容,
25:15
包括用乐高小人做的动画音乐视频,把公共讨论带到了远超中东的范围,
25:22
说服了阿拉伯世界、非洲、拉美、东南亚,
25:26
甚至美国和欧洲的受众。
25:29
最后一点是经济:伊朗领导人已经明白,
25:31
经济困顿,才是对它政治稳定的最大威胁—他们从近年全国性抗议里吸取的教训是,
25:38
经济不满会成为反对派的"力量倍增器"。
25:41
四月停火一宣布,政府就推进了一揽子经济改革,
25:45
取消了一些补贴和受政治保护的项目,并高调宣传桥梁、
25:51
铁路、医院这些基础设施重建项目—信号是,
25:55
政府正走向一份靠"能力"、而非"意识形态"来支撑的新社会契约。
26:02
这就引出全文最深刻的一节—作者管它叫"你够不够伊朗?"作者说,
26:08
伊斯兰共和国一直在寻求它跟人民之间的社会契约,
26:12
但契约的条款,随历史剧变。
26:16
早年,契约建立在革命性改造和财富再分配上;
26:20
一九九〇年代转向经济增长和有限的社会开放,
26:24
来换取政治顺从;
26:27
后来Ahmadinejad用石油收入收买底层换忠诚,
26:31
Rouhani靠核协议和制裁缓解承诺经济增长—全都失败了。
26:36
而如今摆上台面的,是一份"民族主义加技术官僚"的新契约:国家的合法性,
26:43
建立在它展示出来的保卫国家、重建国家的能力上。
26:47
条款是"民族的",而不是"伊斯兰的"。
26:50
国家媒体开始制作让戴与不戴头巾的女性并肩而立的内容,
26:54
把伊朗认同框定为文化、而非纯宗教的,
26:58
去触达那些最彻底拒绝过伊斯兰共和国的群体,
27:02
比如年轻人和城市中产。
27:04
作者特别强调:这不是自由化—政权对政治异见的打压依然强硬。
27:10
但国家现在承认,它需要一个比伊斯兰意识形态本身所能提供的、
27:15
大得多的社会基础。
27:17
伊斯兰共和国越来越不像一个神权国家,
27:19
而更像一个右翼民族主义威权国家。
27:23
伊斯兰意识形态还在,但它被从属于"民族凝聚"这一要务之下。
27:30
政治忠诚的检验标准,不再是"你够不够伊斯兰?"而是"你够不够伊朗?"。
27:36
清真寺还在,但如今年轻人和老人挂在项链和衣领上的主导政治符号,
27:42
是这个国家的地图。
27:44
这场把矛头指向外敌的民族斗争,甚至把过去因异见付出过沉重代价的政权批评者,
27:52
也拉进了保卫家园的集会。
27:55
不过作者也给出了一个清醒的限定—他们把这称为一个"独特而可能转瞬即逝的时刻"。
28:02
那个保护了发电厂的社会,一旦眼前的威胁退去,
28:05
就会重新回到自己的不满上。
28:08
伊朗人民对压迫、对经济管理不善、对女性和少数群体的对待所积累的愤怒,
28:15
只是被战争压下去了,而不是化解掉了。
28:18
国家在社会议题上的让步—事实上放松了头巾执法、
28:23
容忍演唱会和女性骑摩托—是想在政治潮水转向之前,
28:28
把战时的团结变得持久。
28:31
这些能否从根本上改变国家跟社会的关系,
28:34
还有待观察。
28:35
文章结尾,作者把这个"新伊斯兰共和国"放进历史坐标里,
28:40
也给出了最要紧的政策警示。
28:43
战争这个熔炉,锻造了伊斯兰共和国的一个新版本,
28:46
也带来了它建国以来第一次重大的代际更替。
28:51
用比较政治的话说,这个共和国如今更像二十世纪那些军人主导的民族主义国家—凯末尔晚期的土耳其、
28:59
纳赛尔时期的埃及—意识形态还在,但从属于国家利益和国家权力的需要。
29:06
而这里,是作者对西方最尖锐的一句提醒:这种从教条转向务实治国的转变,
29:13
并不会让伊斯兰共和国变得更良善。
29:16
民族主义安全型国家,往往对本国人民很残暴,
29:20
对国际秩序也具有破坏性。
29:23
这个新生的伊斯兰共和国,将保持高度威权。
29:27
但西方分析人士惯用来描述伊朗各派系的那套标签—"强硬派对温和派"、
29:34
"意识形态派对改革派"—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不准确。
29:40
文章还顺带反驳了美国官员的误判:国务卿Marco Rubio四月说,
29:45
伊朗被"有着末日愿景的强硬派"掌控,
29:48
说"我们的谈判代表面对的不只是伊朗人";
29:53
副总统J D Vance五月附和说,"或许伊朗人自己都不清楚想往哪儿走……他们也只是个分裂的国家"。
30:01
作者直言,Rubio和Vance错了:德黑兰的强硬姿态,
30:05
既不是意识形态僵化,也不是派系内斗,
30:08
而是伊朗从战争和历次谈判里得来的新自信和教训。
30:13
伊朗领导人认为自己已经赢得了这场战争,
30:16
不准备交出已经到手的战果,也不准备回到战前那个被遏制的牢笼里。
30:21
这一段的带走点是:当你想用武力摧毁一个政权,
30:25
结果却可能是把它锻造得更结实、更团结、
30:29
更民族主义。
30:31
伊朗没有变得更弱、更温和,它变得更硬、
30:34
更自信,也更危险—而这,恰恰是这场旨在削弱它的战争的产物。
30:41
前两篇讲的是中东,接下来这第三篇,我们把镜头拉到非洲,
30:46
但问的其实是同一类问题:美国对一个地区的政策,
30:51
为什么总是事与愿违?
30:53
这一篇是一篇书评,评的是学者Sobukwe Odinga二〇二六年的新书,
30:59
书名叫《背叛与外交:美非关系的影子政治》。
31:05
文章的标题很直接,叫《为什么美国总是误读非洲》。
31:11
写这篇书评的人叫 Zachariah Mampilly,
31:14
,他是纽约市立大学巴鲁克学院公共与国际事务学院的国际事务讲席教授,
31:20
还是《非洲崛起:民众抗议与政治变革》的合著者—一位专门研究非洲政治与民众运动的学者。
31:28
虽然书评作者不像前几位是政策制定者,
31:31
但他在非洲政治这个具体领域是有分量的专家,
31:35
所以他对这本书的判断值得认真对待。
31:39
先说这篇文章反应的现实。
31:41
特朗普政府夸口说,它彻底改写了美国跟非洲的关系。
31:46
在它看来,美国政府历来是通过援助、民主推广和人权倡导,
31:51
在非洲大陆推行一套自由主义议程;
31:55
而特朗普转向了一种以美国安全和经济利益为先的、
32:00
公开的交易型做法。
32:02
负责非洲事务的国务院高级官员Nick Checker,
32:05
三月十九号在一次演讲里宣称:"美国正在重置跟非洲的关系,
32:10
基础是互利伙伴关系,而不是援助、依赖和输出分裂性的意识形态……这是对过去三十年鲁莽追求自由主义霸权的一次激进、
32:21
但必要的纠正。
32:22
"批评者和支持者,都买了特朗普这套说辞。
32:27
但Mampilly—也就是这本书—的核心论点,
32:31
是要推翻这个共识:特朗普的做法,和历届美国政府之间的差别,
32:36
是程度上的,不是本质上的。
32:39
特朗普大规模拆解美国国际开发署、限制非洲签证申请者、
32:44
加惩罚性关税、拉拢独裁者、做赤裸裸的利益交换—这些确实比前任更露骨地交易化。
32:53
但在公共卫生干预和民主推广的同时,华盛顿几十年来一直在跟威权者打交道、
32:59
一直在寻求比在别处更非正式的交易。
33:02
几十年来,美国的非洲政策一直是支离破碎的;
33:06
过去二十年更是如此,因为新近移民到美国的非洲人,
33:11
在政策制定中影响力上升,把政策推向了"一国一议",
33:17
而不是"全大陆统一"的方向。
33:19
这本书真正颠覆常识的地方,在于它把因果关系反了过来。
33:23
这里要解释一个贯穿全书的核心概念,作者Odinga称之为"影子政治"。
33:31
大多数关于美非关系的叙述,都预设:非洲国家本质上是软弱的、
33:36
任由大国摆布和剥削的对象。
33:39
但Odinga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如果真是这样,
33:43
为什么美国的政策常常连自己的目标都实现不了,
33:47
反倒让非洲精英得了利?
33:49
他给出的答案是:美非政策,其实是三方谈判的产物—美国政府、
33:56
体制内外的黑人美国外交政策倡导者、还有非洲国家元首;
34:02
而且美国常常是被"扭"向非洲利益的那一方,
34:05
而不是相反。
34:07
Odinga把这个动力机制,拆成两股力量。
34:10
第一股,是非洲精英本身的"能动性与狡黠"。
34:15
他强调,非洲领导人如何主动怂恿华盛顿,
34:19
在地区争端中支持他们、增加对其政府的援助、
34:22
淡化对其国内政策的批评。
34:25
冷战期间,非洲领导人常常利用美国在其领土上设军事基地对抗共产主义的战略需求来讨价还价;
34:33
苏联解体之后,则用基地准入换情报合作,
34:38
来换取有利的交易。
34:40
Mampilly给了几个极具说服力的例子,
34:42
把这个抽象机制落到实处。
34:45
第一个例子,是扎伊尔—也就是今天的刚果民主共和国—的独裁者Mobutu Sese Seko。
34:54
一九八〇年代中期,他靠威胁"不再让美国把他的国家当作在南部非洲反共秘密行动的跳板",
35:02
成功迫使里根政府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35:06
和"巴黎俱乐部"施压—巴黎俱乐部是一个由债权国组成的集团—为自己国家拿到了极其优厚的债务重组。
35:14
第二个例子,是二〇〇七年以来,美国之所以支持乌干达总统Yoweri Museveni,
35:21
很大程度上是基于一个设想:乌干达将在瓦解索马里"青年党"这个"反恐战争"关键目标中发挥主导作用。
35:30
二十年过去,青年党在索马里依然凶悍、
35:33
盘根错节,乌干达军队却拿走了数十亿美元美援,
35:38
而Museveni一边倒退国内民主、
35:41
无情碾压对手,一边几乎没受到华盛顿的批评。
35:45
第二股力量更出人意料,也是这本书最原创的部分—美国国内的种族动态,
35:51
是如何让黑人美国人对美非关系拥有可观影响力的。
35:56
黑人美国人长期把自己社区的处境,和地缘政治把非洲国家置于从属地位这件事,
36:01
联系在一起。
36:02
Odinga把黑人美国人跟非洲的关系,
36:05
切成更激进和更温和的两翼。
36:08
二十世纪的黑人激进派—比如Paul Robeson、
36:12
Malcolm X、还有Kwame Ture,
36:15
也就是原来的Stokely Carmichael—对非洲的认同,
36:20
常常表现为声援反殖民、反种族隔离斗争,
36:24
包括那些拥抱暴力抵抗的运动;
36:28
但他们因为国内的激进行为,早就被本国政府边缘化,
36:31
对美国的非洲政策几乎没有直接影响。
36:35
真正起作用的,是黑人温和派。
36:39
这里Odinga造了一个概念,叫"黑人温和派跨国主义",
36:43
它的实践者叫"黑人温和派精英"—这群人包括知识分子、
36:50
活动家、企业领袖、游说者、政府官员、
36:54
面向黑人受众的媒体,还有像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
36:59
TransAfrica这样的倡导组织。
37:01
他们比更激进的同侪吃得开得多,通过推动那些强调稳定和发展的政策,
37:07
来影响美国对非洲的政策,哪怕这些政策跟民主价值相冲突。
37:12
Mampilly在这里做了一个很妙的类比:Odinga对黑人精英塑造美非政策的描述,
37:18
和法学家James Forman Jr.提出的"责任政治"异曲同工—Forman用它来解释,
37:25
为什么黑人政治家常常支持对黑人社区伤害极大的严厉禁毒法;
37:30
他认为,是阶级动态让黑人精英把社区对犯罪的担忧,
37:34
解读成对惩罚性政策的支持,并把这些政策正当化为在保护黑人中产和更广泛的社区利益。
37:44
同样地,卷入非洲政策的黑人温和派精英,
37:48
也频频支持威权和新自由主义的做法,把它们框定为维护非洲国家主权和全球声誉所必需的—而受益者,
37:57
往往是非洲的威权者。
37:59
于是就有了这本书标题里的"影子政治":打着泛非团结的旗号,
38:04
黑人温和派把自己的分量,押在了那些原本可能被当作虚伪而遭拒绝的国家安全和经济政策后面。
38:14
通过这套影子政治,非洲精英在跟美国政府机构的谈判中,
38:17
获得了关键支持。
38:19
Odinga也承认,许多黑人温和派后来在Mobutu暴政的规模暴露之后抛弃了他;
38:25
而且他们也力挺过真正惠及普通非洲人的政策,
38:28
最突出的就是坚定支持终结南非种族隔离。
38:33
事实上,正是黑人温和派觉得自己有责任改善美非关系这件事,
38:38
才防止了美国的非洲政策彻底沦为纯粹的工具主义。
38:43
这套影子政治,也让美国跟非洲国家结成了一种独特的安全伙伴关系—不是像对亚洲、
38:49
拉美那样签订有约束力的防务协定,而是依赖一种持续的安全合作、
38:55
稳定的沟通渠道、以及盟国官员之间的默契和制度记忆。
38:59
Odinga认为,这套动力机制,在二〇〇一年"九一一"之后开始改变—美国的对非路径转向了反恐,
39:08
和跟中国的竞争。
39:10
Mampilly也补充指出,黑人美国人对非洲的介入开始式微:非洲研究领域的政府和基金会资助下降,
39:18
而这曾经是黑人美国人进入政府、成为非洲专家的一条通道。
39:23
但Mampilly对这本书提了一个批评:Odinga没有充分谈到非洲移民的崛起。
39:29
过去二十五年,美国的黑人非洲移民,从六十万暴增到超过二百四十万,
39:34
近一半来自埃塞俄比亚、加纳、肯尼亚、
39:39
尼日利亚、索马里这五个国家。
39:42
他们已经壮大到足以成立自己的代表组织—比如二〇一三年成立的"尼日利亚裔美国人政治行动委员会",
39:50
就在拜登政府时期,成功游说改变了美国对尼日利亚的安全和经济政策。
39:56
Mampilly用当下最热的一桩交易,
39:58
把全书的洞见拉回到二〇二六年。
40:00
尽管黑人温和派跨国主义式微,美国的非洲政策,
40:04
依然是一个由个人和利益集团主导、常常给出不平衡结果的讨价还价过程。
40:12
看看二〇二五年美国跟刚果签的那份"战略伙伴关系"—特朗普承诺,
40:18
它将为美国投资者打开刚果庞大的矿产资源,
40:22
同时取代中国对关键刚果资源的主导。
40:26
大多数评论者,都把这份协议描绘成一边倒、
40:30
主要有利于美国的。
40:31
但Mampilly说,这种看法,把"刚果人民的利益"和"刚果政府的利益"混为一谈了。
40:38
面对国内因为他谋求违宪第三任期而积累的不满,
40:42
刚果总统Félix Tshisekedi—在一家跟特朗普政府关系密切的高能游说公司帮助下—把自己的政治存续,
40:51
捆绑到了美国身上:他成功讨价还价,换来美国援助他打击卢旺达支持的、
40:57
已经占据刚果东部部分领土的叛军,还说服美国制裁了前刚果总统Joseph Kabila这个关键对手、
41:05
以及支持叛乱的高级卢旺达防务官员。
41:08
与此同时,美国公司要真正拿到那些许诺的资源,
41:12
还面临被中国企业主导的复杂商业环境等重重障碍。
41:17
换句话说,这份"美国大赢"的协议,最大的赢家,
41:21
其实是想保住权位的Tshisekedi本人。
41:25
Mampilly由此给出全文的结论和政策含义。
41:27
采取一种更一致的、把民主价值置于贸易和安全利益之上的对非路径,
41:32
或许赢不了跟中国争夺资源的短期之战—那场仗大概已经输了;
41:39
但它能为美国在非洲赢得真正的善意,赢得那些日益厌倦老朽独裁者铁腕统治的非洲年轻人的好感—正是这些独裁者,
41:49
在大国竞争中攫取了好处。
41:52
而如果不做这种改变,美国那套临时拼凑的非洲政策,
41:56
短期内不太可能变,长期看,甚至可能在特朗普离任之后,
42:02
演变出一种更加交易化的美非动态。
42:06
因为,尽管黑人温和派有它的家长式作风、
42:09
有对威权的错误支持,这些影响力正在消退的温和派,
42:14
往往真心相信自己是在为非洲人民的最大利益工作。
42:18
而一旦没有了这种起缓和作用的力量、没有任何泛非意识来支撑美非关系,
42:23
那么最可能得利的,就是非洲的精英—代价,
42:28
则由普通非洲人和美国自身的利益来承担。
42:32
这一段的带走点是:我们习惯把非洲想象成一个被大国摆布的被动棋盘,
42:37
但真相可能恰恰相反—是非洲的精英,借着华盛顿内部的这套"影子政治",
42:44
几十年来反过来牵着美国走。
42:46
而当维系这套关系的那点道义底色消失之后,
42:50
剩下的就是赤裸裸的交易,赢家永远是精英,
42:54
输家永远是普通人。
42:57
把这三篇放在一起看,它们表面上写的是三个不同的地方—中东的战场、
43:03
伊朗的国内、非洲的谈判桌—但问的是同一个问题:为什么美国用尽全力,
43:11
结果反而离它想要的越来越远?
43:14
Stroul说,美国在中东打出了压倒性的军事力量,
43:17
却因此动摇了自己安全保障者的地位,把一个"后美国时代"的中东提前带到了眼前—赢了每一场战斗,
43:26
却输了盟友的信任和自己的战略主动。
43:29
Bajoghli和Nasr说,美国想用武力摧毁伊朗政权,
43:33
结果这场战争这个熔炉,反而把伊朗重铸得更硬、
43:37
更团结、更民族主义—它不是被击垮了,
43:41
而是被锻造了,而且更危险。
43:44
Mampilly说,美国自以为在主宰非洲,
43:47
其实几十年来一直是被非洲精英借着国内影子政治牵着走的那一方,
43:52
而特朗普只是把这套一贯的失败,做得更露骨。
43:57
这条主线是:力量和意图之间,隔着一条又深又宽的鸿沟。
44:02
在中东,是军事胜利填不平战略失败的鸿沟;
44:06
在伊朗,是"摧毁"的意图和"重塑"的结果之间的鸿沟;
44:11
在非洲,是"我们在主导"的自我想象、
44:15
和"其实被别人牵着走"的现实之间的鸿沟。
44:18
这一期的三篇文章,从三个方向反复提醒同一件事:真正塑造结果的,
44:24
往往不是谁的力量更大,而是谁更清醒地看懂了自己身处的局。
44:31
最后,留三个值得带走的判断。
44:33
第一,军事上的压倒性胜利,救不了战略上的失败—当你赢了战斗却失去了盟友、
44:40
耗空了弹药、还没能改变对手的意志,"赢"就需要重新定义。
44:46
第二,用武力去摧毁一个对手,可能反而把它锻造得更强—伊朗从这场战争里走出来,
44:53
不是更弱、更温和,而是更硬、更自信、
44:57
更民族主义。
44:58
第三,最危险的从来不是对手,而是"误读"本身—误读中东,
45:05
意味着高估了军力能买到的东西;
45:07
误读伊朗,意味着以为斩首能带来崩溃;
45:11
误读非洲,意味着以为自己在主宰、其实被人牵着走。
45:16
这一期从头到尾,都是在讲同一件事:当一个大国看不清自己身处的真实局面,
45:22
它最大的对手,其实是它自己。
45:27
这一期的深度就到这里。
45:28
我们读的是《外交事务》二〇二六年七/八月号里的三篇文章—它们分别写中东、
45:35
伊朗和非洲,但连起来,是一整幅关于"误读"的地图:伊朗战争之后,
45:42
那个我们以为看懂了的世界,正在被悄悄改写,
45:46
而美国一次次发现,自己最需要修正的,
45:50
不是别人,而是它对这些地区的想象本身。
45:54
感谢收听The Long View,
45:55
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