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7-11 · 深度｜朝鲜战争·二：三八线、太平洋公约与集体安全

Transcript

2026-07-11 · 深度｜朝鲜战争·二：三八线、太平洋公约与集体安全 · The Long View

0:07
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的深度特辑。
0:09
这是「朝鲜战争」系列的第二天。
0:13
今天我们不看今天的新闻，而是回到七十五年前，
0:17
翻开一本叫《外交事务》的杂志—就是你现在听的这档节目名字的来源—在它一九五一年的三期里，
0:26
读四篇文章。
0:28
那一年，朝鲜战争打到了第二个年头，硝烟还没散，
0:32
一批亲历者和顶尖的分析者，已经在这本杂志上试着回答几个最硬的问题。
0:40
今天这四篇文章，串起来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0:43
围绕战争第一年的三个硬问题，外加一次第一手的观察。
0:49
第一个问题：这条把朝鲜劈成两半、点燃战争的三八线，
0:54
到底是从哪来的？
0:56
第二个问题：既然共产主义的进攻已经打到了亚洲，
1:00
谁来守亚洲、怎么守？
1:03
第三个问题：联合国这个刚成立五年的组织，
1:07
凭什么去执行和平、去阻止侵略？
1:11
最后，是一位美国最资深的军事记者，第一次系统地评估：和联合国军在朝鲜正面交手的中国军队，
1:20
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1:23
我们一篇一篇来。
1:25
先看第一篇，三八线的由来。
1:28
第一篇文章的标题就叫《三十八度线》，
1:31
作者是Arthur L.Grey，y，
1:34
一位研究朝鲜问题的学者。
1:36
他要回答的问题非常具体：当年到底是谁、
1:40
在什么时候、为什么，决定把朝鲜从三八线一切两半？
1:47
先说他要驳的那个流行说法。
1:49
当时最广为流传的一种指控是：朝鲜的命运是在雅尔塔被出卖的。
1:56
一九四五年二月，美英苏三巨头在雅尔塔开会，
2:00
韩国后来的总统李承晚公开指控，说朝鲜就是在那次会上被交给了俄国人。
2:06
Grey用档案把这个说法彻底驳倒。
2:10
他指出，雅尔塔会议关于远东的核心密件，
2:14
叫《苏联参加对日作战的条件》，这份最高机密文件从头到尾，
2:20
对朝鲜只字未提—无论是明说还是暗示，
2:24
一个字都没有。
2:26
会上唯一沾一点边的，是笼统提了一句要用「托管」来取代旧国联的委任统治制度，
2:34
但连托管的具体区域都留待日后再定。
2:39
那真正的分界决定是什么时候做出的呢？
2:42
Grey的考证结论是：就在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号日本表示愿意投降之后的短短四天之内。
2:50
八月十一号，一份给日军的受降令草案，
2:53
被送到了一个叫「国务院—陆军部—海军部协调委员会」的机构；
2:59
八月十二号到十四号，草案在参谋长联席会议手里。
3:04
而做出划线决定的，是陆军部里的几名参谋军官。
3:09
他们注意到一个紧迫的情况：苏军已经在八月十二号，
3:13
从朝鲜东北角的雄基、罗津两个海港登陆了—那地方离苏联的主要基地海参崴只有一百英里出头。
3:23
也就是说，苏军已经踏进了朝鲜。
3:27
这几名参谋出于纯粹的战术考虑,想尽量多地占领还来得及占领的朝鲜土地,
3:33
于是选定了三十八度线—它在首尔以北,
3:37
又在苏军当时战线以南,而首尔是朝鲜人口最多的城市、
3:43
也是首都。
3:45
这里Grey点出了一个常被搞错的关键：这个决定诞生在华盛顿的陆军部，
3:51
是先做出来、事后才通知麦克阿瑟的，最后由总统批准。
3:57
它常常被错误地记到麦克阿瑟头上，但其实和这位远东美军统帅没关系。
4:05
而Grey更进一步给出一个尖锐的判断:三八线「几乎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4:11
它拦腰切过朝鲜最宽的地方,在西海岸还切断、
4:16
孤立了一整片向南延伸的半岛区域;
4:19
沿线好几个重要城镇,都紧贴着这条线。
4:23
正是在这样一个边境城镇,一九四八年,
4:26
第一名美国士兵死于和北朝鲜人的战斗—他的巡逻队在例行执勤时中了埋伏。
4:34
接着Grey讲了一段特别有意思的历史反讽,
4:37
这是这篇文章最出彩的地方。
4:40
原来三八线并不是一九四五年才第一次有人想到—它在历史上至少两次带有比地理更重的分量。
4:49
第一次是一八九六年,日本现代陆军的缔造者、
4:54
也是侵略性外交政策的主要设计者之一,
4:58
山县有朋,曾向俄国政府提议:把朝鲜以三八线为界,
5:04
划分成俄日两国的势力范围,北归俄、南归日。
5:09
俄国拒绝了,因为它当时还指望吞下整个朝鲜。
5:14
第二次是一九〇四年一月,就在日俄战争爆发前不久,
5:19
俄国指示它的远东司令官:任何日本人向三八线以北的渗透,
5:25
都要以武力应对。
5:27
换句话说,这条线在半个世纪前,就已经是俄日两大帝国在朝鲜半岛掰手腕的那道坎。
5:35
而五角大楼里那几个划线的军官,对这些先例一无所知—他们以为自己做的是一个「纯粹临时的军事决定」。
5:44
Grey在这里埋了一层更深的讽刺。
5:47
划这条线的,是国防部,是军人。
5:51
可就在朝鲜战争爆发前的一年多时间里,
5:54
同样是这个国防部,一直坚持朝鲜在美国的西太平洋防御圈之外—美国当时公开宣布的防线,
6:03
是从阿留申群岛,经日本、琉球也就是冲绳,
6:07
到菲律宾这一条线,朝鲜不在里面。
6:11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尴尬的局面:军方一边亲手画了三八线、
6:15
把美国的责任摁在了朝鲜,一边又对外说朝鲜不在我们要防守的范围之内。
6:23
这让国务院后来向国会解释「美国为什么对朝鲜有承诺」的时候,
6:27
变得格外困难。
6:29
这段原委,直到一九四九年六月的国会听证会上,
6:33
副国务卿韦伯才第一次公开讲清楚。
6:37
那还有一个问题:既然苏军已经先一步打到了首尔以南,
6:42
它为什么会接受三八线、乖乖退回线北呢?
6:46
Grey给了几个可能的原因。
6:49
八月十五号那天,苏军在中国东北和朝鲜北部,
6:53
还在和精锐的日本关东军激战,他们没法判断日军还要抵抗多久、
6:58
也没法判断美军什么时候能真正到达朝鲜。
7:03
而美军在冲绳的那个大前哨,距离朝鲜南部最大的港口釜山只有约六百空里,
7:10
距离首尔附近西海岸的仁川只有约八百五十空里。
7:15
所以在克里姆林宫看来,他们并没有把握说美军不会在苏军纵队越过三八线之前,
7:22
就先一步进入朝鲜。
7:25
更何况,苏联也不想在九月二号、日本正式在密苏里号军舰上投降之前,
7:31
就撕裂盟国之间的团结,让已经到手的那些远东让步节外生枝。
7:37
Grey这篇文章的最终结论是:和「雅尔塔早有预谋」的指控相反,
7:42
证据显示,在日本战败之前,关于朝鲜的事先安排少得惊人。
7:48
跟德国的占领完全不一样—德国是在雅尔塔等场合,
7:53
经过大量讨论和正式协议才安排好分区的;
7:58
而朝鲜的未来,是在日本投降的前夜,由几个军人做出的一个军事决定。
8:05
罗斯福一九四五年四月就去世了,那时朝鲜还根本没被占领。
8:10
一句话:酿成了一场大战的这条边界,竟然是一纸四天之内、
8:16
无人认领的即兴之作。
8:18
好,这是三八线的由来。
8:20
政治的账我们先记到这里。
8:23
第二篇,我们从「线」转到「盟」—太平洋公约之争。
8:27
第二篇文章的标题是《太平洋公约:向前看,
8:31
还是向后看?
8:33
》,作者是林炳稷。
8:35
这个名字要重点介绍一下,因为他的身份决定了这篇文章的性质:林炳稷是韩国的前外交部长,
8:44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韩国常驻联合国的代表。
8:49
也就是说,这不是一篇中立的分析,而是一个正在打仗的国家的政府,
8:55
在向美国和国际社会游说—这一点我们全程要记住。
9:00
他开篇引了一句朝鲜谚语:「今天用泥铲能补的,
9:05
明天就得用铁锹才补得上。
9:08
」意思是,未雨绸缪要趁早。
9:11
当时的背景是这样的:美国正在推动一个叫「太平洋公约」的安全安排。
9:17
一九五一年四月二十三号,美国的特使约翰·福斯特·杜勒斯—他后来成了美国国务卿—对日本的联合国协会宣布,
9:27
美国无意抛弃亚洲,正在采取具体步骤,
9:30
建立一个多国安全安排。
9:33
具体讲,美国准备和澳大利亚、新西兰缔结共同防御,
9:38
这就是「太平洋公约」的雏形;
9:41
同时向日本提议双边安排;
9:44
还重申了杜鲁门总统的话—对菲律宾的武装攻击,
9:48
美国会视为「对它自身和平与安全的威胁」。
9:52
林炳稷的核心批评,就藏在标题里:这个太平洋公约,
9:57
是「向后看」的。
9:59
他说,这个公约的真正目的,恐怕是为了安抚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对日本东山再起的恐惧,
10:06
好让对日和约能尽快签成。
10:10
可如果只是为了这个目的,一份美国单方面的声明,
10:14
不是又简单又有效吗?
10:16
反过来,如果目标真是建立一个实实在在的太平洋共同体,
10:21
那眼下这个被严格限定成员的小圈子公约,
10:25
就危险地不够用了。
10:28
然后他提出了这篇文章最有分量的一个警告,
10:32
这个警告放在今天听也不过时。
10:35
他说,一个排他性的公约,不但不能促进亚洲各国之间自由、
10:40
平等的合作,反而可能激起更多的敌意而不是善意。
10:45
为什么?
10:46
因为当时整个亚洲,民族主义的浪潮涨得又高又快,
10:50
对「白人的负担」那种殖民主义观念的反感,
10:54
已经深入骨髓。
10:56
在这样的氛围里,一个只有美国加上几个太平洋岛国的公约,
11:01
很容易被解读成一个「白人的」、为「白人国家」谋安全的安排。
11:06
而共产党情报局—也就是当时苏联主导的那个国际宣传机构,
11:12
英文叫Cominform—一定会拿这个大做文章,
11:16
把它和一个现成的共产党指控挂钩:说联合国在朝鲜的行动,
11:21
归根到底「不过是白人帝国主义又一次奴役、
11:25
殖民亚洲的把戏」。
11:26
你看,一个安全公约设计得不好,就会变成对手手里最好的宣传弹药。
11:33
林炳稷的替代方案是什么呢?
11:35
他主张一个「开放式」的大公约。
11:38
他引北大西洋公约的经验说,当年北约的一个基本前提,
11:43
就是宁可在功能上暂时放浅一点,也要在一开始就把成员的门开得足够宽。
11:51
他说,如果照杜勒斯现在这个方案,哪怕正式把菲律宾和日本算进去,
11:57
这个公约里也只有太平洋的岛国加美国,
12:01
一个亚洲大陆国家都没有,还漏掉了作为太平洋国家的加拿大。
12:07
他打了个特别精准的比方:如果当年北大西洋公约也照这个排他的逻辑来组织,
12:14
那它现在就只剩美国、英国和冰岛三个国家了。
12:19
那么这个开放的大公约怎么起步?
12:22
林炳稷引了李承晚一九五〇年三月一号韩国独立日演说里的设想:一开始不必是军事同盟,
12:30
而是先从经济、社会、文化的合作做起,
12:34
李承晚的原话是「怎么往下长,交给时间去回答」。
12:39
这样一个温和的起点,能打消那些高举「中立」旗号的国家的顾虑。
12:45
他举了例子:缅甸总理吴努,虽然拒绝加入纯军事同盟,
12:50
但明确表示对一个「反侵略集团」有兴趣;
12:54
印尼和巴基斯坦,也愿意加入一个建立在经济文化基础上的组织。
13:00
至于像印度这样最初想置身事外的国家,
13:03
林炳稷预测,等到它发现太平洋多数国家已经建起了一套有效的安全机制,
13:10
它「可以、而且很可能」日后就会加入。
13:15
这里有一个绕不开的敏感问题:这个公约里,
13:18
应该让哪一个「中国政府」进来?
13:21
要知道,一九五一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刚成立一年多,
13:26
而在联合国里合法占据中国席位的,还是退到台湾的国民政府。
13:32
林炳稷的立场很明确,也很有立场性:他说,
13:36
组织公约时在联合国里合法在座的那个中国政府,
13:41
才是合乎逻辑的成员;
13:43
而北京政权既然公然蔑视了联合国的权威,
13:48
就已经丧失了参与集体安全安排的一切资格。
13:52
他还引了美国助理国务卿腊斯克五月十八号的一句话—说中国的共产党政权是「俄国的一个殖民政府」,
14:01
「当然不是中国人的、也不是中国的政府」;
14:05
按腊斯克的说法,国民政府「更真实地」代表中国人民。
14:10
你听得出来,这是一篇战争一方的政府所写的、
14:14
有鲜明立场的文章。
14:16
文章的后半段,林炳稷反复在做一件事:向国际社会证明,
14:21
韩国这个「入股」的资本是够格的。
14:25
他列了一长串:韩国在战略上位于北亚要冲;
14:29
有四千年从不侵略邻国的历史,所以不会像日本那样被亚洲人猜忌;
14:36
可以成为阻挡日本重新称霸的屏障。
14:40
他还讲了韩国能贡献什么—农业、矿产、
14:44
水电、人力资源一应俱全;
14:47
军队正在扩建,自去年六月开战以来,已经有超过五十万人受过良好训练,
14:53
只缺武器。
14:55
他引了一句《纽约时报》四月十五号的社论,
14:58
这句话很打动人:「守卫朝鲜的合适人选,
15:02
就是朝鲜人自己。
15:04
但再勇敢的朝鲜人,如果手里只有轻武器、
15:07
甚至只有扫帚,也顶不住俄国造的坦克。
15:12
大韩民国的军队,必须被武装到令人生畏。
15:15
」至于那道边界,林炳稷的态度和第一篇文章遥相呼应,
15:21
但立场相反。
15:22
他说,经纬线是天然边界的拙劣替代品—他举了美国的梅森-迪克森线、
15:29
美国历史上「五十四度四十」的口号、还有当年西班牙和葡萄牙试图沿一条子午线瓜分世界的例子。
15:38
所以任何在朝鲜最北端设立「缓冲区」的提议,
15:43
他都认为不切实际—那等于既不惩罚侵略者,
15:47
又接受了朝鲜民族在文化、政治、经济、
15:52
社会上那种古老一体性的被撕裂。
15:55
他坚持,鸭绿江、图们江和白头山构成的天然边界,
15:59
才是唯一公正、合理的安全线,是自古以来受尊重的国界。
16:05
他特意强调:在朝鲜四千年的历史里,从没有越过那条边界发动过一次侵略。
16:12
最后他讲了战争的代价,数字很沉重:韩国的军民伤亡,
16:18
已经超过全国人口的百分之三,南北都算;
16:22
联合国的一位官员二月底估计,朝鲜有超过三百五十万人无家可归,
16:28
他说自己「从没见过比这更彻底的赤贫和凄惨」;
16:33
麦克阿瑟也说,他这辈子见过的战争里,
16:37
从没见过这样的破坏。
16:39
即便如此,林炳稷说,韩国不怨恨,愿意付出这个代价,
16:44
来换取一个统一、独立、民主的国家,并唤醒整个自由世界正视这个无处不在的危险。
16:53
他给韩国描绘的未来角色是:在一个新的、
16:56
自由的亚洲里,做一个自豪的、现代的、
17:00
合作的伙伴。
17:01
好,这是林炳稷的太平洋公约之争—一个交战国政府,
17:06
对「谁来守亚洲、怎么守」的回答和游说。
17:10
第三篇,我们把视角从地区盟约,升到整个联合国—联合国凭什么执法。
17:17
第三篇文章的标题是《联合起来执行和平》,
17:21
作者是保罗·道格拉斯。
17:24
这位作者也值得介绍:道格拉斯是美国的联邦参议员,
17:29
来自伊利诺伊州,同时是一位很有分量的经济学家。
17:34
他和后面要提到的那份决议案,是直接的当事人。
17:38
所以这篇文章,是一个立法者从内部,反思联合国这套集体安全机制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17:47
他开篇给联合国下了一个很生动的定义:联合国是一个「活的政治有机体」,
17:53
它成长的原理,恰恰要从它内部那些持续不断的冲突里去看。
17:59
而冲突有两个层面。
18:01
第一个层面,是国际合作这件事本身的根本问题—世界各国到底要作为一个共同体一起行动,
18:10
还是各顾各、谁落后谁倒霉?
18:13
第二个层面,是关于联合国基本职能的争论:它到底该是一个「调解者」,
18:19
还是一个「执法者」?
18:21
道格拉斯说,朝鲜发生的这场公然的、蓄意的侵略—苏联支持的军队直接打到了联合国自己头上—已经不可逆转地、
18:32
也正确地,让联合国的调解职能,让位给了执法职能。
18:37
他有一句很尖锐的话:有些能言善辩的人,
18:41
居然试图说服成员国,让它们去和正在攻击它们的敌人搞「调解」;
18:48
但实际的反应,非常正确地,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走的。
18:53
那么联合国的执法为什么这么难?
18:56
道格拉斯点出了《联合国宪章》里两个最大的结构性缺陷。
19:01
第一个,是所谓「五大国」—也就是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在除程序问题之外的一切事项上,
19:09
都握有的否决权。
19:11
第二个,是始终没能建立起一支随时待命、
19:15
用来抵抗侵略的国际部队。
19:18
他把这两个缺陷的来龙去脉都讲清楚了。
19:21
否决权当初为什么要放进去?
19:24
因为不放,苏联不会加入联合国,美国参议院可能也不会批准宪章。
19:30
但后果很严重:苏联用否决权用了四十多次,
19:34
凡是涉及共产主义扩张计划的地方,它都能让安理会、
19:39
进而让联合国动弹不得。
19:42
而且更麻烦的是,它一瘫痪联合国,连那些守法的成员国也跟着动不了了—因为没有联合国的授权,
19:50
一个国家单独出手,总会被说成是「缺乏国际性质的合法授权、
19:56
是单方面的战争行为」。
19:58
至于那支国际部队,道格拉斯回顾说,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
20:03
法国人在莱昂·布儒瓦的领导下,就呼吁过要在国联之下建立这样一支力量,
20:10
好让受威胁的国家能得到有效援助,但被英国的反对给扼杀了。
20:16
到二战结束,英美都被残酷的现实说服了,
20:19
于是在宪章第四十七条设立的「军事参谋团」里努力,
20:24
想建起这么一支部队,结果又被苏联挡住了—苏联反对建立一支独立的军队,
20:31
还附加了各种不可能的条件。
20:34
面对这个僵局,当时有两套补救办法。
20:37
第一套,是搞一系列区域性公约,提供相互防卫。
20:42
道格拉斯把这条线梳理得很清楚:一九四七年九月的里约公约,
20:47
一九四七年五月的杜鲁门主义,一九四九年的北大西洋公约,
20:53
再到刚和澳新签的公约。
20:55
人们搞这些区域公约,有两个原因:一是为了绕开苏联在安理会的否决权;
21:02
二是因为大多数国家,就像人一样,危险离得近的时候感受最真切,
21:08
愿意为保卫近邻做出的牺牲,比为遥远的民族要多。
21:13
而《宪章》第五十一条,恰恰明确允许缔结这种区域公约来自卫。
21:19
但区域公约有它的毛病。
21:22
道格拉斯说,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一个公正的机制来判定侵略到底发生了没有—因为是结盟的国家自己说了算,
21:31
盟外的国家自然不认。
21:34
而且像印度这样的国家,愿意在一个普世体系里合作,
21:38
但绝不肯加入任何把它归入某一大阵营的区域同盟。
21:43
于是就有了第二套办法—在联合国内部,
21:46
建立一套更有效的普遍安全机制。
21:49
这里道格拉斯讲到了他自己直接参与的那段历史,
21:54
也是这篇文章的核心。
21:56
一九四八年,《外交事务》这本杂志的主编汉密尔顿·菲什·阿姆斯特朗,
22:01
提出了一个构想:美国和其他联合国成员谈一个「补充公约」,
22:07
每个签字国都承诺,对任何被联合国大会三分之二多数投票认定为侵略者的国家,
22:14
动用武力。
22:15
这个设计的巧妙之处在于:它把「认定侵略者」的权力,
22:20
从会受否决权掣肘的安理会,转移到了不受否决权约束的大会。
22:26
这样既绕开了苏联那张必然会投的否决票,
22:30
又把整个机制留在了联合国的框架之内,
22:34
还不用去费力修改宪章。
22:37
受这个构想启发,道格拉斯和犹他州的参议员埃尔伯特·托马斯,
22:43
在一九四九年初起草了一份决议案,主张美国带头去推动这样一个补充公约,
22:50
一九四九年七月正式提出。
22:53
他们在阿姆斯特朗的原方案上,加了两条重要的东西。
22:57
第一条:一个国家要被要求动武去击退侵略,
23:01
光有大会三分之二多数还不够,还得有「五大国里三国」的同意。
23:08
这是为了防止小国把大国、把美国这样的国家,
23:11
在意料之外的情况下、甚至违背其意愿地,
23:15
拖进战争。
23:16
道格拉斯算过一笔账:三分之二的大会多数,
23:20
加上五大国里三国同意这两道门槛,能保证苏联永远无法主导—因为苏联在大会里最多也就八票,
23:30
凑不齐三分之二;
23:32
而只要美英法三家一起投,就能否掉任何它们反对的提案。
23:38
第二条:每个国家预先指定一部分军事力量,
23:42
划归一支待命的国际部队,一旦联合国召唤就能用。
23:46
道格拉斯本人其实更想让这支国际部队提前就集结起来、
23:51
一起训练演习,但他们退了一步,只要求各国先把这部分兵力留在自己军队里、
23:58
待命即可。
23:59
那这份「托马斯-道格拉斯决议案」后来怎么样了?
24:03
道格拉斯很坦率地讲了它的挫折。
24:07
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一九五〇年二月开了九天听证会。
24:12
但美国国务院,通过助理国务卿希克森,
24:15
对这个提案,以及一切要求变革的主张,
24:19
采取了否定甚至敌视的态度。
24:22
国务院的理由是:别的国家可能不同意,
24:25
那样美国会丢面子;
24:28
决议案会要求美国在世界任何地方动武,
24:32
而美国的军事能力是有限的;
24:34
无论是公众舆论还是宪法,都未必允许美国做这样的承诺;
24:40
而且这种努力可能加深美苏之间的裂痕。
24:44
国务院的结论是:我们应该先把北约搞得更有效、
24:48
在第五十一条下再多发展几个区域公约,
24:52
再去谈什么普世公约。
24:54
结果,外交委员会在一九五〇年九月一号决定:不作任何建议。
24:59
这个提案,就这么搁下了。
25:02
可就在这中间,事件本身以极快的速度移动,
25:06
自己创造了逻辑。
25:08
道格拉斯写道:北朝鲜的共产党,毫无疑问是在俄国的怂恿下,
25:13
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四号—按朝鲜的时间是六月二十五号—越过了三八线。
25:21
他们大概没料到联合国和美国都会去阻拦,
25:24
但两边都迅速行动了。
25:27
而这里出现了一个道格拉斯反复强调的关键:靠的是「一次幸运的巧合」—苏联当时因为赌气,
25:36
暂时从安理会撤走了代表,所以它没法投否决票。
25:41
于是六月二十五号,安理会得以认定这次武装攻击构成了对和平的破坏,
25:46
号召所有成员国给予援助。
25:49
当天晚上,总统就授权麦克阿瑟向韩国政府提供物资装备;
25:54
六月二十七号,又下令美国的海空军支援;
25:58
当天下午三点,安理会—苏联依然缺席—号召成员国提供援助,
26:04
击退武装攻击、恢复该地区的和平。
26:08
道格拉斯说,他不打算细讲这场战争的军事史,
26:12
但有一点很明显:联合国这次之所以还算有效,
26:17
靠的是坚定的意志,加上两个幸运的意外—第一,
26:21
苏联赌气撤走、没能投否决票;
26:25
第二,美国刚好有占领军驻在日本,可以迅速调过去阻击。
26:30
这两个条件同时成立,是走运。
26:33
可谁都没有把握说,下一次侵略发生的时候,
26:37
这两个条件还会在。
26:39
恰恰相反,很明显,俄国人会从经验里学乖,
26:43
会重新回到安理会,好从内部去破坏任何进一步的集体安全努力;
26:49
而下一次打击,多半会挑一个很难迅速集结联合国部队的地方下手。
26:56
正是在这个认识下,国务卿艾奇逊在一九五〇年九月二十号提出了一套方案,
27:02
后来在十一月三号,以三项大会决议的形式、
27:07
基本被采纳了—这就是著名的「联合一致共策和平」决议。
27:13
它的核心内容是:如果安理会因为常任理事国意见不一致而无法行动,
27:19
联大应当立即接手处理,包括在必要时建议动用武力;
27:25
联大若不在会期,应在接到请求后二十四小时内召开紧急特别会议。
27:32
它还设立了一个「和平观察委员会」,给一九五一、
27:36
五二两年,由十四个成员国组成,可以去国际紧张的地区观察、
27:42
报告。
27:43
这个决议的投票结果是五十二比五通过—投反对的是苏联集团的五个国家,
27:49
印度和阿根廷弃权。
27:51
但道格拉斯给这个成果泼了一盆冷水,这也是他作为立法者最清醒的地方。
27:58
他指出,大会的这个决议,纯粹是建议性的,
28:02
任何国家都可以不理;
28:04
各国也没有任何契约义务,非得划出一部分军队来听联合国调遣。
28:11
国务院之所以选这条「建立大会权力」的路,
28:14
而不是走他们那份有约束力的补充公约,
28:18
一来是因为这条路更快,二来是不愿意用一条硬性规则,
28:23
把美国捆死在「每次都得支持大会三分之二多数的决定」上。
28:29
道格拉斯很有风度地说,批评这些当年焦头烂额的官员或许有点不厚道;
28:35
但他还是忍不住指出:如果当初早点动手起草那份公约,
28:40
时间本来是够谈成的。
28:43
他给出了一个作为经济学家和立法者的冷静结论:这条路虽然让美国免于承担一个界定清晰的责任,
28:51
但它同样也让别的国家卸下了责任;
28:54
集体安全整体上的损失,以及由此带来的、
28:59
美国自身终极安全的削弱,可能已经超过了眼前省下的那点便宜。
29:05
道格拉斯这篇文章里,还有一个特别锋利的洞见,
29:09
值得单独拎出来。
29:11
他说,今天战争的一个主要风险,来自所谓的「暮色地带」—就是那些一方以为集体安全罩着它、
29:19
另一方却认为没有的模糊地带。
29:22
他举了南斯拉夫的例子:一九四八年,铁托和斯大林决裂之后,
29:27
南斯拉夫一直受到邻近苏联卫星国、以及驻扎在那里的苏军的入侵威胁;
29:33
可它又是个共产党国家,加入不了带着反共色彩的北约。
29:39
道格拉斯说,一场莫斯科以为可以「局部化」在南斯拉夫的战争,
29:44
实际上会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29:48
而破解「暮色地带」误判的办法,恰恰就是那个和平观察委员会—只要派一支带着武装卫队的观察团进驻,
29:57
就等于向各方宣告:对这个国家的任何攻击,
30:01
都会被联合国其他成员视为对它们每一个的攻击。
30:06
这样一来,克里姆林宫误判的空间,就被消除了。
30:10
道格拉斯提醒说,一九四八年派往巴勒斯坦的第一支观察团,
30:15
当时是像「五个孤零零的朝圣者」那样去的;
30:19
而如果带上武装卫队,它就会成为一个可见的象征—象征着联合国的忠诚成员,
30:26
已经下定决心,必要时不惜动用武力去维护宪章、
30:31
击退侵略。
30:32
好,这是道格拉斯对「联合国凭什么执法」的回答—一份没能通过的决议案,
30:38
一次靠运气打赢的集体安全实践,和一个立法者对制度缺口的清醒诊断。
30:45
第四篇,也是今天的最后一篇,我们从制度回到战场—第一次系统评估:中国,
30:52
作为一支军事力量。
30:54
第四篇文章的标题是《中国作为一支军事力量》,
30:58
作者汉森·鲍德温,是《纽约时报》的军事编辑,
31:03
当时美国最权威的军事记者之一。
31:07
这篇文章的分量在于:这是自义和团运动以来,
31:10
美军第一次和成建制的中国军队正面交手之后,
31:14
一位顶尖军事观察者所做的第一手系统评估。
31:19
他依赖的是战场情报和对战俘的审讯,这一点也要记住—它有它的视角和局限。
31:26
鲍德温开篇先破了一个旧印象。
31:29
二十年前,也就是一九三一年,一位叫马格鲁德的少校,
31:34
曾在同一本《外交事务》上写过一篇文章,
31:37
说中国人骄傲地自称是和平主义者。
31:42
鲍德温说,这个印象过时了。
31:45
中国人打了二十年的大仗,早就不再把自己当和平主义者。
31:50
中国的尚武精神从未死去,如今被两样东西重新点燃:一是日本侵略激起的民族主义,
31:58
二是朝鲜战争以来共产主义那套辩证的说辞。
32:03
他说,我们过去心里那个略带良善、高深莫测、
32:07
聪明到不屑于打仗的中国人形象,是二十年前一幅过度简化的漫画,
32:14
今天更站不住脚了。
32:16
因为中国的未来,如今掌握在农民出身、
32:20
有耐心的人手里,他们在很多战场上已经证明了—他们会打,
32:26
而且愿意打。
32:28
接下来是这篇文章的核心判断,鲍德温说得很直白:评估中国作为军事力量,
32:35
第一个明显的事实,是它当前最大的弱点在于「物资」。
32:41
他有一句话很精辟:「今天的胜利,更多站在大工厂这一边,
32:46
而不是大兵团这一边。
32:48
」中国缺的正是大工厂。
32:51
工业薄弱,通讯线路不足又易受轰炸,缺乏海权,
32:56
空中力量有限—这些短板决定了,中国今天还排不进一流军事强国的行列。
33:04
它那些穿着草鞋、网球鞋、甚至赤脚翻山越岭的步兵,
33:09
或许能靠人数的绝对优势,压制住和中国大陆接壤的那些亚洲地区;
33:16
但中国仍然被海洋所困—连只有一百英里之隔的台湾,
33:21
都还在抵抗北京。
33:23
所以鲍德温说,我们过去讲的那个「黄祸」,
33:27
在中国实现组织化、发展和工业化之前,
33:31
并不存在—而那个过程,需要的不是几年,
33:35
是几十年。
33:37
不过鲍德温立刻补了一个警告,不让人太安心:中国可能已经开始了这个进程。
33:44
它的铁路比十年前更高效了,已经证明了有能力把成千上万的部队,
33:50
从这个庞大国家最偏远的边地调到朝鲜。
33:55
共产党在北京建立的中央控制,比任何一个现代中国政府都更强。
34:00
而且一些现代武器—坦克、火炮、喷气式飞机,
34:05
甚至有未经证实的报告说还有潜艇—正由俄国供给北京。
34:11
从中国东北基地起飞的米格十五喷气战斗机,
34:15
大部分很可能是中国人在驾驶,只是明显比美军飞行员生疏。
34:21
鲍德温提到一个细节:那个对美军的B二十九轰炸机和战斗机打得最凶的所谓「红鼻子中队」,
34:28
据信是波兰或德国的「志愿」飞行员,可能还夹着几个俄国人。
34:34
他还提到一个更长远的可能—「俄国化」。
34:37
就像东欧卫星国的军队被苏联改造一样,
34:42
同样的过程可能也在中国发生:东北似乎已经建立了中苏联合指挥部,
34:48
俄国「顾问」的身影远至广州都有报告,
34:52
据说《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的一份秘密议定书,
34:56
承诺给一百万以上的中国军队提供俄式装备。
35:00
鲍德温判断,这么一支完全俄国化的中国军队,
35:04
会是对整个亚洲的巨大威胁;
35:07
但他又说,莫斯科多半宁可让中国保持依附—只给涓涓细流般的装备,
35:13
永远不给足,好把北京拴住。
35:16
这是一个很深的洞见:装备的「不给足」,
35:19
本身就是一种控制。
35:21
带着这些前提,鲍德温开始逐项评估中国士兵本身。
35:26
他引了马格鲁德二十年前那段被他称为「无出其右」的描述:中国士兵是最驯服的、
35:34
可以塑造成纪律部队的材料;
35:36
能默默忍受无限的艰苦而不抱怨;
35:40
能穿着会让西方士兵头一英里就磨破脚的鞋,
35:44
走极远的路;
35:46
他不太在乎自己身在何处、要待多久,只要有食物和衣服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就行。
35:54
鲍德温接着说,中国士兵来自一个生命廉价的土地。
36:00
在东方有句话说得好:和平与战争的唯一区别,
36:04
只是紧张的程度不同。
36:07
然后是这篇文章里最令人难忘、也最沉重的两个战场细节。
36:12
鲍德温说,中国士兵那种「极其强烈的盲目服从感」,
36:17
让他会去尝试任何任务、不管多危险,这是一种可怕的作战品质;
36:23
但它又和缺乏个人主动性、有时是对计划或命令的盲目遵从捆在一起。
36:30
在朝鲜,这种铁的纪律—从某个角度看是「愚蠢的机械性」—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36:37
敌人会一夜又一夜,以不顾一切的波次冲锋,
36:41
去攻打同一块防守严密的阵地,一次次被打退—而其实只要稍微改一下进攻的轴线,
36:49
就可能撕开一个突破口。
36:52
他举了长津湖战役里的一幕:陆战队在近距离用机枪扫射一支正在行军的中国纵队;
36:59
一名中国军官吹响哨子,幸存者就跳进路旁的沟里;
37:04
火力一停,哨子再响,人就重新集结、继续行军;
37:09
再次被扫射,同样的过程再重复一遍—就这样盲目地反复,
37:15
直到只剩下一小撮幸存者。
37:18
这个画面,把「纪律」和「机械性」之间那条细线,
37:22
展现得淋漓尽致。
37:24
至于战场上流传的、说中国士兵是靠鸦片「打了鸡血」才这么不要命的说法,
37:30
鲍德温很谨慎,他说自己没见到任何证据能证实;
37:36
而且鸦片几乎肯定超出了大多数中国士兵的经济能力,
37:40
不可能是他们主要的动力来源。
37:43
那么真正的动力是什么?
37:46
鲍德温说,从战俘审讯看,中国军队里主要有两类人。
37:51
第一类,可以叫「职业军人」,其中很多是前国民党兵,
37:56
能打,但驱动他们的,更多是「一只装满的饭碗」和纪律的约束,
38:02
而不是意识形态。
38:04
第二类,是那种被说服了的、甚至狂热的共产党员,
38:08
满脑子都是俄式共产主义那套—对「资本主义侵略」的仇恨,
38:13
对「人类大同」的憧憬。
38:15
鲍德温说,正是后面这类人,是把中国军队黏合在一起的水泥;
38:21
军官和士官,只要是被信任的岗位,几乎清一色都是坚定的共产党员。
38:27
他还提到一个耐人寻味的矛盾:中国战俘居然惊人地熟悉战役计划,
38:33
有一名在长津湖被俘的士兵,在开战之前就向审讯者供出了中国要切断陆战队补给线、
38:42
把他们困死在北方严寒山地里的部署。
38:46
可与此同时,中国军队里详细的作战地图和成堆的书面命令并不常见—因为大部分士兵是文盲或半文盲,
38:56
大多数指令只能靠口头传达。
38:59
关于装备,鲍德温列了一份不完整的火炮清单来说明它有多杂:美制的、
39:06
日制的、俄制的,口径五花八门。
39:09
这种混杂,让弹药补给和战术都变得复杂。
39:14
但中国人很善于用手头有的、或者能缴获的东西—他们会立刻把缴获的装备掉转枪口对准敌人。
39:24
本质上,这是一支步兵军队,主要靠步枪、
39:28
被称为「拨浪鼓枪」的冲锋枪、手榴弹、
39:32
机枪和迫击炮作战。
39:34
坦克很少,最新的大概是二战时期的俄式T三十四。
39:39
飞机一千架以上,其中四到六百架是米格十五。
39:44
海军几乎可以忽略,但成千上万条中国帆船,
39:49
因为能扛住枪炮火力,构成了一支现成的两栖力量。
39:54
机动方面,中国的汽车运输有限,维护也差,
39:58
很多卡车是靠铁丝勉强绑着开;
40:01
所以机动主要靠两条腿。
40:04
鲍德温在这里打了个漂亮的比方—中国的步兵,
40:08
就像美国内战时期「石墙」杰克逊那支著名的「步兵骑兵」一样,
40:13
一夜能行军二三十英里;
40:16
补给靠挑夫或牲口。
40:18
战术上,鲍德温把它概括为「人海」。
40:21
在东方,人命比装备更廉价、更不值钱,
40:25
所以中国人牺牲一个可替换的连、一个团,
40:29
远比牺牲一辆不可替换的坦克要爽快。
40:34
他们擅长用埋伏孤立小股敌军,搞「渗透、
40:38
双重包围、孤立和逐块歼灭」。
40:41
他们是出色的原始工兵。
40:44
一旦把一支敌军孤立了,就必定用「人海」正面强攻,
40:48
不计代价一次次冲。
40:51
但一个坚固的防御,似乎就能让他们受挫,
40:54
而且他们的战术往往缺乏灵活性—这在一定程度上,
40:59
不是民族性格问题,而是通讯装备太少,
41:03
一支大军很难迅速传达战术的改变。
41:06
他们通常依赖至少三比一的兵力优势,偏好夜袭。
41:11
还有那个著名的「以声音打仗」—军号和哨子,
41:15
有三重作用:一是在最初迷惑、恐吓敌人;
41:20
二是替代无线电和电话,指挥进攻的部队;
41:24
三是引诱敌人开火,从而为进攻的中国士兵标定出敌人的火力点。
41:30
组织上,基本单位是步兵师,满编八千到一万人;
41:34
三个师编成中国人所说的一个「军」,也就是两三万人;
41:39
若干个军再编成「兵团」;
41:42
而最大的编组,是「野战军」—朝鲜战事开始时有四个,
41:47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可能已有六个,每个都是十五万到七十五万人的庞大兵力集结。
41:54
文章的落点,鲍德温放在了「领导力」上。
41:58
他说,对这样一支军队—同时使用最古老和最现代的装备与战术,
42:04
同时驱动着被利益和恐惧支配的原始农民、
42:08
和狂热傲慢的信徒—领导力,就是那种能把整体塑造成高效战争机器、
42:15
或者任其崩解成灾难的酵母。
42:19
中国最高层的共产党领导人,精通古今、
42:23
东西方的战争理论—他们既懂克劳塞维茨,
42:27
也懂孙子和斯大林,把心理的、政治的和军事的融为一体,
42:33
对他们来说三者之间没有清晰的界线。
42:37
但薄弱环节仍然存在,尤其是连排一级的基层军官—虽然狂热虔诚,
42:43
却缺乏军事知识。
42:45
鲍德温引了一份美军野战部队的报告:中国人那种与生俱来的宿命论态度,
42:51
让他们在战斗中看似无所畏惧—但这只在他们的领导不动摇的前提下成立;
42:58
一旦失去领导、或对领导失去信心,很多时候整支部队就会溃散、
43:05
逃亡或投降。
43:06
最后,鲍德温给出了他谨慎的总判断。
43:10
他说,中国的军事潜力,可能随着朝鲜战争到达了一个转折点—有迹象表明,
43:17
中国的共产党高层已经认识到了暴露出来的军事弱点,
43:22
正着手补救;
43:24
那些较明显的弱点,大概几年之内会得到缓解。
43:28
但中国作为军事力量真正的长期弱点,源于它工业和运输的不足,
43:34
这个只能靠时间去补—而且是很长的时间,
43:38
长到我们这辈子多半看不到一个全副盔甲的红色中国巨人崛起。
43:44
更值得警惕的,是另一种可能—中国军队逐渐被「俄国化」,
43:50
那会实实在在增强它的短期攻防能力。
43:54
而无论如何,有两点是不可否认的:这支过去不被看在眼里的中国军队,
44:00
如今已是东方一个重大的政治因素;
44:03
而中国士兵,已经证明了他愿意打,而且能打。
44:08
好,四篇文章讲完了。
44:10
我们把这一天的线,收一收。
44:13
如果把今天这四篇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它们其实在讲同一件事的四个侧面—在旧的国际秩序崩塌、
44:22
新的力量还没安顿好的一九五一年,人类到底能不能建立起一套约束战争的机制。
44:30
Grey的那条三八线告诉我们,历史上很多重大的分界,
44:34
并不是精心谋划的结果,而是几个疲惫的军官在四天之内、
44:40
信息不全的情况下,随手画下的即兴之作—一纸无人认领的临时决定,
44:46
却酿成了一场大战。
44:48
林炳稷的太平洋公约之争提醒我们,安全安排的「设计」本身就是政治:一个圈子划得太窄、
44:57
太排他,就会把本该是朋友的人推开,还给对手递上宣传的弹药—而这话,
45:03
出自一个正在流血的国家之口,既是洞见,
45:07
也是游说。
45:09
道格拉斯的集体安全改造论,则是最清醒的那一个:联合国在朝鲜之所以能动,
45:16
靠的是坚定的意志加上两次运气—苏联恰好缺席、
45:21
美军恰好在旁;
45:22
而运气,是不能当制度来依赖的。
45:26
最后,鲍德温对志愿军的评估,把这一切从纸面拉回了泥泞的战场:决定这支军队上限的,
45:35
不只是它惊人的意志和纪律,更是它背后那些还没建起来的大工厂,
45:42
和那条永远「不给足」的补给线。
45:45
给你留三个今天可以带走的点。
45:47
第一,重大的历史分界,常常出人意料地随意—三八线不是阴谋,
45:53
而是即兴,理解这一点,能让我们对今天世界上那些看似铁板一块的边界,
46:01
多一分历史的清醒。
46:03
第二,集体安全的真正难题,从来不是「要不要理想」,
46:08
而是「谁来执法、凭什么执法」—否决权、
46:12
待命部队、判定侵略的机制,这些一九五一年就吵过的问题,
46:18
今天在联合国里几乎原封不动地还在。
46:22
第三,评估一支军队,不能只看它的意志和人数;
46:26
鲍德温那句「胜利更多站在大工厂这一边」,
46:30
放到今天关于工业产能、供应链和国防的讨论里,
46:35
依然是一把锋利的尺子。
46:37
今天的深度特辑就到这里。
46:39
我们「朝鲜战争」系列还会继续。
46:42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