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8-18 · 深度|两种成员资格:DSA 的夺权尝试,与一个消失在 Eswatini 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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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7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
- 0:08今天我们只讲两件事。
- 0:10它们发生在同一个国家、同一个夏天,看上去毫无关系:一件是一群人组织起来,
- 0:16要从美国民主党内部把权力抢过来;
- 0:19另一件是一个在美国生活了四十五年的男人,
- 0:23某天早上去移民局办个例行手续,三十个小时之后落地在一座非洲小国的最高戒备监狱里,
- 0:29至今没有指控,也没有出路。
- 0:32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你会发现它们问的是同一个问题—一个人凭什么算是美国这个政治共同体的成员。
- 0:40先把两条线各自的骨架摆出来。
- 0:42第一条,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简称D S A,
- 0:46从二〇一六年的六千四百人涨到今年七月的十二万人,
- 0:51六月以来连赢五场国会初选,却仍然可能无法把选票变成治理权。
- 0:57第二条,一个名叫Roberto Mosquera的五十九岁古巴裔男子,
- 1:02被美国用军用运输机送进非洲小国Eswatini的重刑监狱,
- 1:08一年多以来没有指控、没有上诉、没有任何国家肯接收他。
- 1:12一边是从下面往上挤、要求分一份权力的人;
- 1:16另一边是被整个抹掉、连一个可以申诉的窗口都没有的人。
- 1:21这两端之间,是同一套美国政治机器。
- 1:23我们一段一段来。
- 1:26第一条线,来自《纽约时报杂志》八月十三号刊出的一篇长篇特稿。
- 1:30这不是社论,也不是专栏观点,而是记者在纽约、
- 1:34芝加哥、密歇根和威斯康星四个州,对三十多位D S A的候选人、
- 1:40组织者、成员和志愿者做完采访之后写成的。
- 1:45之所以要点出这个采访规模,是因为这篇稿子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不是从民调和推特上写成的—它写的是一群人在酒吧院子里、
- 1:55在挨家敲门的路上、在开票之夜的音乐厅里到底在想什么。
- 2:00二〇二六年七月的最后一天,芝加哥。
- 2:02共和党全国委员会当天早上群发的一封邮件,
- 2:06兴高采烈地把这个季节称为民主党的“社会主义之夏”。
- 2:10而在一家酒吧外面的露台上,Ashik Siddique正站在一把椅子上给同志们打气。
- 2:16Siddique是D S A的全国联合主席之一,
- 2:19三十八岁,来自纽约,此前是做环保议题的组织者。
- 2:24报道里有一句很准确的观察:D S A通常不是一个盛产大人物的组织,
- 2:29它的领导者身上有一种自我消解的、略带书呆子气的热情。
- 2:34Siddique站在椅子上的样子,与其说像一个正在主持美国社会主义史上最不寻常一季的领袖,
- 2:41不如说像一个特别投入的周日下午公园清洁活动的领队志愿者,
- 2:47正在指挥大家去拿备用的耙子和垃圾袋。
- 2:51他对台下一百来号人说:Zohran那场选战是一次很大的概念验证。
- 2:56在场很多人给Zohran Mamdani的竞选做过志愿者—Mamdani是刚刚当选的纽约市市长,
- 3:02也是D S A的资深成员。
- 3:05Siddique说,我们可以在接下来一年半里,
- 3:07把它复制到全国各地去。
- 3:09这句话要有分量,得先补两个背景。
- 3:12第一个背景,D S A到底是什么。
- 3:15它的全称是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
- 3:18注意,它不是一个政党。
- 3:21它是美国规模最大的社会主义组织,但它不推自己的选票线,
- 3:25它的候选人是去民主党的党内初选里参选的。
- 3:30它对“民主社会主义”的自我定义写得非常宽:一个让普通人在自己的工作场所、
- 3:35社区和社会里真正有发言权的制度。
- 3:38宽到什么程度?
- 3:40宽到把从“比进步派再左一点”到“彻底的共产主义者”全都装了进去—这一点后面会变成整篇报道的主线之一。
- 3:50第二个背景,“党内初选”为什么这么重要。
- 3:53这是理解美国选举政治的一把钥匙。
- 3:56美国众议员按选区选举,而很多选区的党派倾向极其固定,
- 4:01也就是所谓的“安全席位”。
- 4:04在一个铁票民主党选区,共和党候选人根本没有胜算,
- 4:07所以真正决定谁当议员的不是十一月的大选,
- 4:11而是民主党内部的初选。
- 4:13换句话说,在初选里击败一个现任民主党议员,
- 4:17基本上就等于赢得了这个席位。
- 4:20D S A的整套战略,正是建立在这个结构性事实上的。
- 4:24接下来说说数字,因为这个组织十年间涨了将近二十倍。
- 4:28二〇一一年,社会主义在美国还是一个禁忌词。
- 4:32事实核查机构PolitiFact当年可以毫无争议地写下一句话:“S开头的那个词”在美国政治里被压倒性地视为一个有毒的标签。
- 4:43二〇一五年,D S A号称的成员数不到七千人,
- 4:46而且大部分不活跃。
- 4:48二〇一六年大选前夕,具体数字是六千四百人。
- 4:52然后Bernie Sanders参选—到二〇一七年年底,
- 4:56D S A有了将近三万人。
- 4:58到二〇二六年七月初,Siddique宣布:十二万人。
- 5:03这个数字超过了美国历史上任何一个有组织的社会主义运动,
- 5:07包括二十世纪初美国社会党的鼎盛期。
- 5:11他在芝加哥说,我尽量不做一个迷信的人,
- 5:13不去找什么征兆或者信号,但我们突破十二万人、
- 5:17超过历史上那个社会党的那天,是七月四号。
- 5:21七月四号是美国独立日。
- 5:22台下有人喊了一声“U S A !
- 5:25U S A !
- 5:26”,同志们跟着喊了几拍,然后在一阵略带尴尬的笑声里散掉了。
- 5:31这个细节本身就说明了这个组织的处境—它既想接管美国的爱国叙事,
- 5:36又对自己接管得是否自然心里没底。
- 5:39选票上的成绩是这样的:六月以来,D S A支持的候选人赢下了五场国会初选,
- 5:45选区分别在纽约、费城、底特律和丹佛,
- 5:49全都是铁票民主党席位,其中两场是掀翻了长期在任的现任议员。
- 5:55一名D S A成员即将成为华盛顿特区的下一任市长,
- 5:58另一名进入了洛杉矶市长的决选。
- 6:01民意方面,今年七月C N N的一项民调发现,
- 6:04三分之一的民主党人和倾向民主党的成年人自认是“民主社会主义者”。
- 6:10但另一组数字同样重要,报道把它们放在一起对照:D S A的成员数只相当于全美登记民主党选民的不到千分之三;
- 6:21而根据去年八月盖洛普的民调,美国仍有百分之五十七的人对“社会主义”持负面看法。
- 6:28这就是这条线的骨架—一个在自己的池子里增长得惊人、
- 6:32在整个国家的池子里依然很小的运动。
- 6:35再来看建制派怎么看这件事,因为他们的态度在过去一年里发生了明显的转向。
- 6:41报道用了一个很好的比喻来形容过去十年民主党建制派对D S A的态度:像一艘油轮的船长,
- 6:47举着望远镜,眯眼看着远处一群海盗划着一艘又慢又不靠谱的钓鱼平底船慢慢靠近。
- 6:55这个态度在Mamdani当选之后变了。
- 6:59下面这些是相关人物各自的判断,不是记者的结论,
- 7:02请分开听。
- 7:03Jonathan Cowan是中间派智库Third Way的主席,
- 7:06这家智库在二〇一六年和二〇二〇年都花过大钱反对Sanders。
- 7:11他的说法是:对,你有过A O C的胜利—这指的是 Alexandria Ocasio-Cortez z 在二〇一八年纽约一个国会选区的爆冷胜出—还有“小队”的一些事,
- 7:23但D S A当时真的算不上一个主要玩家。
- 7:26而现在,他把D S A类比为Trump的MAGA运动:一场共和党人先是不屑一顾、
- 7:32然后试图安抚、最后被它吞掉的内部起义。
- 7:36用他的原话说,在我看来,他们对民主党构成致命威胁。
- 7:41今年八月,Third Way宣布投入一千五百万美元,
- 7:44做一个专门对抗D S A崛起的项目。
- 7:48Cowan担心的具体场景是:像Ocasio-Cortez这样与D S A结盟的人物,
- 7:52在二〇二八年发起一次有真实胜算的总统提名之争—用他的话说,
- 7:58就是Bernie二〇一六、二〇二〇的重演,
- 8:01但这次成功了。
- 8:03来自长岛的民主党众议员Tom Suozzi说得更直白:反对D S A的那些人一直在鸡尾酒会上搓着手发愁,
- 8:11没有人在做组织工作,我们必须组织起来。
- 8:15也有另一种声音。
- 8:16加州州长Gavin Newsom今年七月对一位播客主持人主张“加法,
- 8:22不是减法”,要把民主社会主义者纳进来。
- 8:26但温和派的反驳是:一个全国纲领里写着废除监狱和废除美国参议院的运动没有妥协空间,
- 8:32而且它坦率地把民主党视为工具而非盟友。
- 8:36在社会主义者这边,Cowan担心的事恰恰是他们兴奋的事。
- 8:42来自皇后区的D S A州众议员Diana Moreno在芝加哥那家酒吧里说:Zohran的选战让我们看到了自己拥有的力量,
- 8:49也看到了人们来这里是要拿走的那份力量。
- 8:53现在,我们是要奔月亮去了,宝贝。
- 8:56《国家》杂志的执行主编John Nichols—他与Sanders合著过一本书—的解释更结构化:人们真的不喜欢Donald Trump,
- 9:04民调是这么说的;
- 9:06人们也真的不喜欢民主党。
- 9:08D S A走过来说,我们不一样,我们不喜欢Trump,
- 9:11而且我们对民主党也不怎么满意。
- 9:14报道自己的观察是:D S A的赢面远小于近年右翼的两次剧变—MAGA,
- 9:19以及茶党。
- 9:20茶党是二〇一〇年前后共和党内部的右翼反建制运动,
- 9:24那一年一口气送进了几十名众议员。
- 9:27但和那两场运动一样,D S A是一盏紫外灯,
- 9:30照出了它所寄生的那个政党的失败之处。
- 9:34具体照出了什么?
- 9:35D S A在民主党领导层支持率深度探底的时候,
- 9:38产出了Ocasio-Cortez和Mamdani这样的政治人才。
- 9:42它的政治人物在数据中心建设、加沙战争这类议题上赢得了选民—而在这些议题上,
- 9:48主流民主党人要么迟迟没看懂选民的重大转向,
- 9:52要么被自己金主阶层和利益集团的承诺锁死。
- 9:55它的草根志愿者帮助自己的候选人击败了资金雄厚得多的对手,
- 10:00有时还顺带推举了理念相近、虽然并不是社会主义者的进步派人物,
- 10:06比如密歇根州联邦参议员选战中的Abdul El-Sayed。
- 10:11那么这里需要展开一下:D S A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 10:14答案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它更像一种文化,
- 10:18而不只是一种阶级表达。
- 10:21七月初的一个晚上,两百来个纽约的社会主义者聚在布鲁克林Crown Heights一家酒吧里。
- 10:28这个街区处在布鲁克林和皇后区两个选区的交界上,
- 10:31那一带被称作“共产走廊”—D S A在二〇一〇年代后期就是在这里拿下了它在民主党政治里最早的重要滩头阵地之一。
- 10:42那天酒吧的酒单是:橙酒、Narragansett啤酒、
- 10:46巴勒斯坦产的亚力酒。
- 10:48有人喊了一声“Chelsea”—Chelsea Manning刚到。
- 10:52她是前美国陆军情报分析员,因为向Julian Assange泄露机密军事和外交文件坐了七年牢;
- 11:00如今她成了纽约D S A聚会上的常客,
- 11:02偶尔还当D J。
- 11:04报道在这里写了一段很容易被误读的观察:D S A的“风土”因城市而异。
- 11:10纽约市分部是组织内最大的一个,它办的活动像是一本时髦的新文学杂志的派对,
- 11:16满场都是有手戳纹身、常春藤文凭塞在Bushwick公寓衣柜里的写作者类型。
- 11:24中西部一些较大的分部更像是酒保和自行车修理工的场子。
- 11:28还有一些地方浓烈地保留着二〇二〇年那种线上左翼的狂热气质—那一年是D S A招募的丰收年—具体表现为一群至今还在社交平台上喊人戴口罩的社工和图书馆员。
- 11:42这些印象与D S A自己二〇二一年最后一次成员调查一致:受访者按其自述,
- 11:48压倒性地是白人、受过大学教育、住在城市。
- 11:54这显然不是D S A声称要代表的那个“工人阶级”的画像。
- 11:59但报道提出了一个关键判断—很多指出这一点的批评者其实误解了它的项目:这个组织与其说想“夺取”通常意义上的工人阶级,
- 12:09不如说想“重新定义”工人阶级。
- 12:11它的梦想是这样一个国家:待遇优渥的工会汽车工人、
- 12:15勉强糊口的移民Uber司机、向下流动的研究生,
- 12:19以及那些收入尚可但处境比父辈更脆弱的中产专业人士,
- 12:24被共同的诉求统一起来—医保、可负担的住房;
- 12:28被共同的对手认定统一起来—亿万富翁、
- 12:32房东、帝国主义者;
- 12:34再加上一份至少在保险杠贴纸层面达成一致的纲领。
- 12:38那份纲领的口号是:向富人征税,废除ICE,
- 12:41解放巴勒斯坦。
- 12:43ICE是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请记住这个名字,
- 12:46第二条线里它是主角。
- 12:49但近距离观察之后,报道的判断是:D S A与其说是一种阶级表达,
- 12:54不如说是一种文化表达。
- 12:57这需要一段背景才能落地。
- 13:00美国过去几十年经历了一场公共生活的空心化,
- 13:03那种围绕共同兴趣建立的线下社群—保龄球馆、
- 13:07朋克演出场地、教堂地下室、激进派书店—如今变得稀少。
- 13:13D S A的分部填补了这个位置。
- 13:16它提供的不只是一套不同的政治主张,而是一种关于“参与政治”意味着什么的不同模型。
- 13:22分部运作高度靠自己动手,这给它们的胜利带来一种晕眩的不真实感—就好像一群大学同学在宿舍里搞了个独立唱片厂牌,
- 13:31结果不知怎么用它把一个连任八届的国会议员给掀翻了。
- 13:35密尔沃基分部三十六岁的组织者Shua Sanchez说:它变成了一件你去做、
- 13:42然后见到朋友,以及交到朋友的事。
- 13:45连对D S A党内影响力感到警惕的民主党策略师,
- 13:48也承认他们摸到了一样主流民主党如今很难自然生成的东西。
- 13:54Adam Jentleson曾是参议员Harry Reid和John Fetterman的幕僚,
- 13:58现在是新智库 Searchlight Institute e 的主席。
- 14:02他说:他们是真正的公民参与。
- 14:05我们没有麋鹿俱乐部了,工会大厅基本上也没有了。
- 14:09但我们有这五十个人坐在一个房间里讨论《罗伯特议事规则》。
- 14:14我们不该让他们决定这个党的方向,但我们也不该把他们赶出帐篷。
- 14:18这两个词都值得解释一下。
- 14:20《罗伯特议事规则》是美国民间团体开会的通用程序法典,
- 14:24从校董会到业主委员会都在用。
- 14:27麋鹿俱乐部则是二十世纪美国典型的社区兄弟会,
- 14:31一度是小镇公共生活的支柱。
- 14:34他提这两样东西,是在说这些人真的在按规矩认真开会—这在今天的美国政治里已经是稀缺品。
- 14:43还有一条极容易被忽略的线索,我把它叫做Obama的幽灵。
- 14:47不止一位D S A成员坦承,自己在草根政治上的启蒙经验不是Sanders,
- 14:52而是二〇〇八年Barack Obama那场在政治光谱上完全常规的自由派竞选。
- 14:59Obama当年通过“Obama for America”组织起两百万名志愿者,
- 15:03把一场原本不被看好的竞选推进了白宫。
- 15:06许多志愿者觉得自己正在建造一支比这位总统更长久的进步力量。
- 15:13但当选之后,幕僚把他们塞进了民主党全国委员会,
- 15:16变成一个被高度管控的、为政府摇旗呐喊的机构。
- 15:20密尔沃基那位组织者Sanchez的原话是:我给Obama敲过门,
- 15:25然后那之后他们再也没让我做过任何事。
- 15:29全国联合主席Megan Romer在二〇〇八年给Obama打过电话拉票,
- 15:33她说这段经历“很有教育意义”:那玩意儿是怎么解散掉的?
- 15:37怎么被收编掉的?
- 15:39因为那里面本来是有有机的能量的。
- 15:42选举法律师Renée Paradis也为Obama二〇〇八年的竞选工作过,
- 15:47二〇一七年Trump就职后她立刻加入了D S A。
- 15:50她说,我当时想的是,这套精英式的变革理论,
- 15:54对付这个问题绝对是不够用的。
- 15:57但D S A的组织者们普遍认为,Mamdani去年秋天的当选比A O C更重要。
- 16:02播客主持人Denvir的解释是关键:Zohran的不同之处在于,
- 16:06Zohran是纽约市D S A的一个骨干成员。
- 16:09Ocasio-Cortez是在开始竞选国会议员前后才加入这个组织的;
- 16:14而Mamdani在自己参选之前,已经花了多年时间为其他D S A候选人做志愿者、
- 16:19当竞选经理。
- 16:21入主市长官邸之后,他公开背书了两名D S A支持的国会候选人,
- 16:25Darializa Avila Chevalier r 和Claire Valdez,
- 16:29两人都赢了初选,且几乎肯定会在十一月拿下席位。
- 16:34这就是那个愿景的具体形态—一个不只是给政治人物背书,
- 16:38而是从自己的普通成员里有机地“生产”政治人物的组织。
- 16:42D S A州参议员Julia Salazar在布鲁克林对人群说的那句话是这套逻辑的总结:如果我们只是为了选社会主义者而选社会主义者,
- 16:52那这会是一个非常愚蠢、非常虚荣的项目。
- 16:56我们选社会主义者,是为了建设这个运动,
- 16:58是为了一起建立权力。
- 17:01讲到这里,必须往回退一百年,因为美国的社会主义已经消失过一次。
- 17:06要理解今天的D S A,必须理解它继承的是一具什么样的遗骸。
- 17:10这段历史对当下有直接的解释力。
- 17:14美国社会党成立于一九〇一年。
- 17:16它在二十世纪初是一支真实的力量,把三股东西融合在了一起:反抗镀金时代不平等与腐败的农民民粹主义、
- 17:25劳工运动中的激进派系,以及从欧洲传来的新马克思主义思潮。
- 17:30它的成员名单里有作家Jack London,
- 17:33有Helen Keller,r,
- 17:35有黑人社会学家W E B Du Bois。
- 17:39在一九〇〇年代和一九一〇年代的不同时点,
- 17:42社会党人拿下过州议会的席位,以及从纽约到北达科他到加利福尼亚三十多个城镇的行政权。
- 17:49一九一二年,Eugene V.Debs作为社会党候选人竞选总统,
- 17:54拿到了百分之六的选票。
- 17:56社会党人当时认为这是攀升的起点。
- 17:59事实上,那是顶峰。
- 18:02接下来发生的事有两层。
- 18:04第一层是外部镇压:社会党反对美国卷入第一次世界大战,
- 18:08一些领导人被Woodrow Wilson政府依据《煽动叛乱法》起诉;
- 18:12一九二〇年Debs再次竞选总统时,他是在监狱里参选的。
- 18:17第二层更平庸,也更多是自己造成的。
- 18:20社会党在繁荣期选上去的政治人物,很少有人能连任超过一届;
- 18:25党内陷入了苦涩的派系斗争—用报道里的话说,
- 18:28当年和现在一样,这是左翼的一种慢性习惯;
- 18:32到了一九二〇年代,它把大量成员输给了既更激进也更有组织的美国共产党。
- 18:39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盟友,不是敌人。
- 18:42社会主义者最受欢迎的那些主张被进步派吸收了,
- 18:46其中影响最深远的是 Franklin D. Roosevelt。
- 18:50罗斯福的新政,把民主社会主义者在其他国家推动的那套经济议程,
- 18:55打包成了民主党的政策。
- 18:57新政之后,民主党成为美国政治中的霸权力量,
- 19:01社会党变成了一个脚注。
- 19:03这段历史里藏着D S A今天那个战略难题的原型:如果你的好主意会被大党拿走,
- 19:09而你的组织不会被一起拿走,那你到底在建设什么?
- 19:14D S A这个组织本身的诞生,也是这段衰落的产物。
- 19:17Michael Harrington是二十世纪中叶一位有影响力的公共知识分子和活动家,
- 19:23曾与马丁·路德·金博士并肩组织行动,
- 19:27写过一本叫《另一个美国》的书,它启发了Johnson政府的“向贫困宣战”。
- 19:33他也是美国有组织的社会主义传统的继承人—只不过到他继承的时候,
- 19:37那份遗产已经所剩无几。
- 19:40一九六八年Harrington出任社会党主席时,
- 19:42那个党已经名存实亡,而且它当时的政治承诺在今天的社会主义者看来会显得格格不入:他们支持民权和劳工,
- 19:52但因为与昔日同志在苏联的威权走向上激烈决裂,
- 19:56他们也是坚决的反共派,在冷战外交上往往相当鹰派。
- 20:00其中一些人后来彻底脱离左翼,成了第一代新保守主义者。
- 20:05由于无法在选举上取胜,这个党转而通过工会领袖和同情者,
- 20:10在民主党内部培植影响力。
- 20:13但当民主党联盟在一九六〇年代末和七〇年代裂开时,
- 20:17Harrington不知怎么踩中了每一块碎片。
- 20:20他几乎立刻和“新左派”闹翻了。
- 20:23政治史学家Michael Kazin当时是“学生争取民主社会”的成员,
- 20:27他回忆说:我们觉得他太右了,他不喜欢革命。
- 20:31Harrington也不喜欢Jimmy Carter,
- 20:33在一九八〇年的初选中支持了Ted Kennedy那次失败的挑战。
- 20:39两年后,被锁在民主党建制之外、又被Reagan的胜利震动的Harrington,
- 20:44把两个更早的左翼组织的残部拼装成了D S A。
- 20:48那一年是一九八二年。
- 20:51Kazin大约在那时加入,他的评价很不留情:八〇年代初,
- 20:56D S A基本上是毫无意义的。
- 20:58这个组织吸收了一小批年长的Harrington追随者,
- 21:01和Kazin这样从新左派逃出来的人—他们被那场运动在一九六八年之后因政治暴力和意识形态玄学而崩解的过程搞得心灰意冷,
- 21:12现在愿意考虑Harrington所说的“可能性的左翼”。
- 21:16但在八〇年代,可能的事情并不多。
- 21:18那么第二幕是怎么开始的?
- 21:20答案是一条清晰的链条:占领华尔街,到Sanders,
- 21:25再到一份写在杂志上的蓝图。
- 21:29最初的征兆出现在Obama任内。
- 21:31Obama本人不是左翼,但他吸引了一股在另一个时代很可能会流向更左翼事业的能量:把他当作反战抗议候选人的志愿者,
- 21:41以及单纯为“选出美国第一位黑人总统”所打动的人。
- 21:45他在金融危机最凶险的时候带着两院多数上台,
- 21:48看上去代表着几十年来第一次推行雄心勃勃的进步派议程的机会。
- 21:53但当“新新政”的希望在二〇〇九、二〇一〇年逐渐落空,
- 21:58左翼对Obama失望了。
- 22:00这种不满的第一次重大表达,是二〇一一年末的占领华尔街。
- 22:05占领者在曼哈顿祖科蒂公园的营地,恰好离D S A总部只有几个街区,
- 22:10一小批成员举着红旗去“朝圣”过。
- 22:13但这场抗议对D S A最深远的影响是间接的。
- 22:17后来担任D S A副主任的David Duhalde说:没有占领,
- 22:21就没有Bernie Sanders。
- 22:23Bernie Sanders是自认的民主社会主义者,
- 22:26但他不是D S A成员。
- 22:29他进入民主党总统选举政治,是美国左翼的一个历史枢纽,
- 22:33而他的赌注既大胆又显而易见:如果不再像左翼活动家几十年来那样只是痛骂两党制,
- 22:40而是真的试着按它自己的规则去赢,会怎么样?
- 22:44他输了,但出人意料的强势表现,打开了一整个可能性的宇宙。
- 22:49这些可能性最清晰的表述,出现在Trump当选后几天,
- 22:53刊登在《Jacobin》上—那是一本与D S A亲近的、
- 22:58当时颇为时髦的新社会主义杂志。
- 23:01文章的中文标题可以译作《一个新政党的蓝图》,
- 23:04作者是该刊编辑之一Seth Ackerman。
- 23:08他呼吁建立一个全国性的政治组织,它在州和地方层面设有分部,
- 23:13有一份具有约束力的纲领,有一个对成员负责的领导层,
- 23:17并在全国各个层级提名参选的候选人。
- 23:21这个组织实质上就是一个政党。
- 23:23但与绿党那种教条式地坚持只用自己选票线的做法不同,
- 23:27它对两党制持实用主义态度。
- 23:30它的候选人按Sanders模式操作:合适的时候独立参选,
- 23:34不合适的时候就去民主党初选里参选。
- 23:37他们在民主党之内,但不属于民主党;
- 23:40他们真正的效忠对象,是一个体制之外的、
- 23:43真正民主的政党。
- 23:45而这样一个载体已经存在了。
- 23:47Sanders竞选的支持者们在线上线下聚集起来,
- 23:51很快就找到了它。
- 23:53二〇一六年大选前夜,D S A有六千四百人;
- 23:57到二〇一七年年底,将近三万人。
- 24:00不过,一个组织长得太快,也会被自己的成功撕扯。
- 24:04这是这条线里最复杂的一段。
- 24:06Siddique是二〇一七年加入D S A华盛顿分部的Sanders竞选志愿者。
- 24:12他对那一年的回忆是:二〇一七年有大量的试错,
- 24:16我们都还在琢磨,什么是社会主义?
- 24:19什么是组织工作?
- 24:21我们在这儿到底在干什么?
- 24:23这句话不是自谦,它是理解D S A结构的钥匙。
- 24:27Siddique和Romer这两位全国联合主席,
- 24:29如今常被请上有线电视新闻,去确认这个组织最激进的立场,
- 24:34但他们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运动领袖。
- 24:37全国组织的工作,是从各自为政的分部和派系中,
- 24:41勉强提炼出某种共识的表象。
- 24:44Sanders的竞选给了新成员一些政策上的共识,
- 24:47比如全民医保,也给了一些宽泛的倾向,
- 24:50比如对抗寡头,但留下了大量空白,裂缝很快就出现了。
- 24:56第一道裂缝是代际断层。
- 24:57二〇一六年之后,这个组织成员年龄的中位数从六十八岁骤降到三十三岁。
- 25:04新来的人大多年轻到不记得苏联,其中一些—包括Romer本人—骄傲地宣称自己是马列主义者,
- 25:12这让老一辈的反共派大为震惊。
- 25:14组织内部飞速增生的新联盟里,包括一个“共产主义者派系”。
- 25:19第二道裂缝是外交政策。
- 25:21新D S A的成员大体上落在一种全方位反对美国帝国主义和军国主义的立场上,
- 25:26包括反对美国留在NATO—Romer说,
- 25:29这个组织认为NATO主要是一支侵略性力量。
- 25:33它持续反对向乌克兰提供武器。
- 25:35Romer的原话是:我们想跟俄罗斯开战吗?
- 25:38这在谁看来是个好主意吗?
- 25:40这是D S A的立场表述,不是报道本身的判断。
- 25:45但压倒一切的议题,是以色列和巴勒斯坦。
- 25:49Olivia Katbi在二〇一六年大选次日,
- 25:51于俄勒冈州波特兰加入D S A,很快成了当地新分部的联合主席。
- 25:58她今年三十四岁,是一名高中田径教练,
- 26:00叙利亚裔美国人,有巴勒斯坦亲属。
- 26:04她几年前参加过芝加哥一场声援巴勒斯坦的集会,
- 26:07她说,那真的让我睁开眼看到了巴勒斯坦,
- 26:11还有B D S。
- 26:12B D S是什么?
- 26:14它是抵制、撤资、制裁运动的英文缩写。
- 26:18它当时已有十年历史,呼吁各国政府和机构对以色列施压,
- 26:21要求它结束对巴勒斯坦领土的占领、扩大巴勒斯坦公民的权利,
- 26:26并给予巴勒斯坦难民回归权。
- 26:28它已经成为聚集在D S A内部的那个更广泛的左翼活动圈子的一条准则。
- 26:34二〇一七年的D S A全国代表大会上,
- 26:36Katbi和另外几名成员提出了一项让D S A背书B D S的决议。
- 26:42决议通过时,支持者爆发出欢呼,挥舞巴勒斯坦国旗,
- 26:46高喊“从河流到海洋,巴勒斯坦将获自由”。
- 26:51这里有一层很少有人注意的意味:D S A的创始一代里有许多以色列左翼的朋友,
- 26:57Harrington本人就自认是犹太复国主义者。
- 27:00这项决议因此带有一种俄狄浦斯式的共鸣—它是对Harrington传统的一次弑父式告别。
- 27:08但这个议题也在年轻多数派内部撕开了更微妙的裂缝。
- 27:12二〇二一年,由纽约D S A背书的国会新人Jamaal Bowman—他本人也是D S A成员—投票支持为以色列的导弹防御系统追加拨款,
- 27:23并与一个自由派犹太复国主义组织一同访问了以色列。
- 27:27D S A内部专门处理B D S议题的工作组勃然大怒,
- 27:31带动五十多个地方分部要求开除Bowman。
- 27:34主要治理机构“全国政治委员会”谴责了他,
- 27:37但拒绝开除。
- 27:39这场争执持续到二〇二三年八月的两年一度代表大会,
- 27:42委员会在会上通过了一项解散B D S工作组的决议。
- 27:47然后是十月七号。
- 27:48哈马斯武装人员对以色列军事设施和平民发动袭击之后,
- 27:53这些紧张关系爆炸了。
- 27:56D S A全国组织当天的声明,一方面表示我们毫无保留地谴责杀害任何平民的行为,
- 28:01另一方面主张今天的事件是以色列种族隔离政权的直接结果,
- 28:05并呼吁成员走上街头,参加一场为和平、
- 28:09反对资助以色列国家的抗议。
- 28:12同一天,纽约市D S A在官方社交账号上推广了一场集会,
- 28:16那场集会由其他组织的联盟主办,D S A本身并非主办方,
- 28:21宣称声援巴勒斯坦人民及其反抗七十五年占领与种族隔离的权利。
- 28:26随之而来的反弹中,连一些与该组织结盟的政治人物都拉开了距离,
- 28:31二十四名有声望的老派成员宣布退出。
- 28:34但接下来的几周里,D S A在另一侧也遭遇了起义。
- 28:39已被解散的B D S工作组成员,在Sanders的华盛顿办公室静坐—Sanders既谴责了哈马斯的袭击,
- 28:45也谴责了以色列的报复—随后他们宣布彻底离开D S A,
- 28:50重组为独立组织,声称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让我们的成员安全地进行组织工作的空间。
- 28:57Siddique对这一刻的描述是:感觉像是这个组织的一场巨大危机。
- 29:01被问到D S A内部对十月七号是否存在共识时,
- 29:04他谨慎地回答:我认为我们是一个大帐篷组织,
- 29:08这里面永远有非常宽的一系列视角。
- 29:11但以色列对加沙入侵的持续时间和残酷程度,
- 29:14很大程度上已经把这场争论朝亲巴勒斯坦先锋派的方向解决了。
- 29:20当那个工作组的领导者去年在D S A内部重组时—公开目标是把这个组织建成一支群众性的革命力量,
- 29:28以巴勒斯坦为罗盘推进反帝国主义政治—几乎没有遇到反对。
- 29:33不过,更务实的D S A成员谈起强硬派时,
- 29:36仍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 29:38一部分是真实的分歧—用其中一个人翻着白眼的说法,
- 29:42你其实并不需要给哈马斯点个赞。
- 29:45但即便是最亲巴勒斯坦的一些声音,也认为那个工作组的姿态对这项事业没有帮助。
- 29:50Katbi在社交平台上写道:跟一些看上去痛恨我们正在其中做组织工作的这个组织的人一起做组织工作,
- 29:58真的很难。
- 30:00这场冲突映射着一种新型的代际分野。
- 30:03在组织重生将近十年之后,那些从二〇一六年Sanders时刻直接走进来、
- 30:08围绕“赢得选举权力”组织起来的成员,
- 30:11已经取代Harrington派,成了头发花白的老卫队。
- 30:16而他们越来越多地要为这个项目辩护,对手是更晚近才到来的活动家,
- 30:21后者把选举政治看作一种逃避、一种从革命的真正事业上分心的妄想。
- 30:28记者不止一次听到其他成员用ultras这个词称呼这些人,
- 30:31中文可以译作“极端派”。
- 30:34这是一个古老的马克思主义贬义词,指左翼最边缘的那一撮激进分子,
- 30:39他们威胁要吞噬或搞垮运动本身。
- 30:43极端派曾经炸毁了一九六〇年代的新左派—而正是近距离目睹了那场爆炸,
- 30:48才让许多早期D S A成员带着清醒的变革愿景加入了这个组织。
- 30:54现在,他们的后继者正在学同一课。
- 30:57好,那么回到胜利本身。
- 30:59这里有一个对D S A相当不利、也是整篇报道最重要的实证发现:D S A本身,
- 31:06并不总是这些胜利的主要推手。
- 31:09原因有两层。
- 31:10它自下而上的结构—全国组织只能支持那些已经被地方分部背书的候选人—加上内部分歧,
- 31:17使它在自己曾经预见到的政治转向面前,
- 31:21反而行动迟缓。
- 31:23以色列议题上这一点尤其明显。
- 31:25自以色列入侵加沙以来,民主党选民、尤其是年轻选民,
- 31:31已经急剧转向亲巴勒斯坦立场。
- 31:34这促使有影响力的亲以色列游说团体AIPAC大举介入民主党初选,
- 31:39而它的行动又招来了Justice Democrats的猛烈反击—这是一个为左翼国会候选人工作的政治行动委员会,
- 31:48和重获新生的D S A一样,诞生于二〇一六年Sanders的竞选。
- 31:53关键的事实是:D S A在二〇二六年全国性选举中的五场初选胜利,
- 31:59其中三场的候选人是由Justice Democrats背书、
- 32:03有些甚至是由它招募的,用来反击AIPAC支持的现任议员;
- 32:09D S A是后来才背书的。
- 32:11这三人中的两位,纽约的 Darializa Avila Chevalier r 和科罗拉多的Melat Kiros,
- 32:19是最近才加入这个组织的亲巴勒斯坦活动人士。
- 32:23那么D S A给了这些候选人什么?
- 32:25一支草根军队:能提供关键边际优势的敲门志愿者和电话拉票者。
- 32:32七月一个又热又湿的周日下午,D S A底特律分部的组织者Cara Tobe正挨家敲门,
- 32:39为国会候选人Donavan McKinney拉票。
- 32:43McKinney是Justice Democrats招募的人选,
- 32:45挑战的是AIPAC支持的现任民主党众议员Shri Thanedar。
- 32:51两周后,他赢了。
- 32:53McKinney是黑人工会组织者和州众议员,
- 32:56家族有汽车工业的根,二〇一九年起就是D S A成员。
- 33:00他很擅长在一个以黑人为主、收入偏低的选区里推销这套主张。
- 33:06他的说法是:一份能活下去的工资,能只打一份工,
- 33:10不但收支平衡还能有点闲钱,有福利照顾家人,
- 33:14还有一份可以指望的退休金—那,就是,
- 33:17社会主义。
- 33:19但即便如此,D S A的底特律分部是在选战开始好几个月之后才决定支持他的。
- 33:25这个细节精准地说明了那个结构性问题。
- 33:29Tobe今年三十七岁,穿着D S A的T恤,
- 33:31戴着一顶印着Zohran名字的帽子。
- 33:34和许多成员一样,她去纽约给Mamdani的竞选做过志愿者。
- 33:40在门口交谈时,她主要谈McKinney,
- 33:42只把D S A当成一句“你要是好奇的话”的补充。
- 33:46选民有时会留意,有时不会。
- 33:48一个五十来岁、看上去很书卷气的男人对她说:D S A会拯救这个国家。
- 33:54明年肯定会很有意思,Tobe说,我们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进国会。
- 34:00她属于务实派,相信这些胜利已经把组织推向了务实派那一侧。
- 34:05用她的话说:就是说,好,我们在建一个党。
- 34:09但“建一个党”和“能治理”之间,隔着什么?
- 34:13D S A的初选胜利,很可能把它在国会的阵容扩到七人。
- 34:17这远少于茶党在二〇一〇年那个突破之年拿下的几十席,
- 34:21但足以让它的党团从目前的“二人组”—Ocasio-Cortez和二〇一八年同样当选的密歇根州众议员Rashida Tlaib—升级为一个集团。
- 34:32众议院民主党领袖Hakeem Jeffries生于布鲁克林,
- 34:35风格冷静而战术化,与D S A关系相互敌对。
- 34:39在去年的市长选战中,他的一位顾问把D S A称作“士绅化小队”。
- 34:44但宾夕法尼亚州第三国会选区的D S A支持的民主党提名人Chris Rabb指出了那个算术:如果民主党明年以微弱多数重返众议院,
- 34:54他需要我们所有人的票,才能当议长。
- 34:57然而,改造政府需要的不只是控制一个党,
- 35:00而是控制一个多数。
- 35:02Obama任内民主党通过的那些妥协性的刺激方案和医保立法—D S A成员今天认为它们只是不够格的半吊子措施—当年需要的是两院都有决定性的数量优势,
- 35:15而这种优势自那以后两党都没有再见过。
- 35:19Third Way主席Cowan的反问是这一段最锋利的一句话,
- 35:22也必须作为他的观点来听:一个政党存在的目的,
- 35:26是获得权力,然后用这个权力去做好的治理。
- 35:30他指出,D S A和Justice Democrats从来没有把任何一个共和党席位翻成民主党席位;
- 35:36他们的胜利只是把本来就属于民主党的选区推得更左。
- 35:41如果他们赢不到实现自己国家愿景所需要的多数,
- 35:44Cowan问:那D S A到底有什么用?
- 35:48正因如此,下一次总统选举,对D S A和它的党内敌人都显得如此巨大。
- 35:53双方都预期,民主党总统初选中会出现一位与D S A结盟的候选人,
- 35:59比如Ocasio-Cortez—她的总统野心是当前最激烈的猜测对象。
- 36:05通过其幕僚,她拒绝为这篇报道置评。
- 36:08对D S A来说,在民主党声望的谷底、
- 36:11同时也是自己声望的顶点去争夺总统职位,
- 36:14是一个机会,而且很可能也是一种必然。
- 36:19这里报道给出了一段有解释力的政治学观察:美国治理中最剧烈的范式转移—从F D R到Reagan再到Trump—都需要国家元首那种独一无二的权力,
- 36:30把原本边缘的政治理念变成主流。
- 36:33从进步主义福利国家,到自由市场保守主义,
- 36:36再到右翼威权主义,正是这种权力,让哪怕不关心政治的公民也逐渐习惯了此前不可想象的东西。
- 36:44民主党的温和派担心的则是:一次D S A的总统竞选会在一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分裂这个党、
- 36:51延长共和党对国家的控制;
- 36:53而如果它还成功了,就等于让民主党带着“S开头的那个词”这条项圈进入大选。
- 37:01社会主义者的反驳是:社会主义的大选号召力之所以“未被证明”,
- 37:05是因为它从未被测试过。
- 37:07毕竟在Sanders之前,几乎没人能想象一个社会主义者能拿到总统初选中百分之四十三的民主党选票。
- 37:15这正是为什么在七月和八月的那几周里,
- 37:17Francesca Hong突然成了美国政治中一个极重要的人物。
- 37:21Hong是麦迪逊的州众议员,本职是厨师,
- 37:24也是相对晚近才转向D S A的人。
- 37:27她说自己在二〇二〇年之前对这个组织了解不多,
- 37:30那年当地的小分部背书了一位与她一同竞选的朋友。
- 37:35今年她竞选威斯康星州长,很早就是进步派的宠儿,
- 37:38但直到七月中旬才成为主角:她最接近的对手因竞选财务违规退选,
- 37:45一夜之间,Hong成了民主党的头号竞争者。
- 37:49为什么偏偏是威斯康星?
- 37:50因为如果一个民主社会主义者能在任何地方赢下民主党的州长初选,
- 37:56那很可能就是这里。
- 37:59这个州有深厚的进步主义政治文化,是旧社会党最后的据点之一;
- 38:03最大的城市密尔沃基,在二十世纪上半叶一直有社会党籍市长。
- 38:09同时它是一个顽固的“紫色州”—两党势均力敌。
- 38:14因此Hong的胜利本可以构成一次清晰的测试,
- 38:17测出社会主义在美国政治中的潜力和极限。
- 38:21密尔沃基的组织者Shua Sanchez把这种可能性类比为Obama二〇〇八年在爱荷华州党团会议上的爆冷:如果Hong能证明一个社会主义的有色人种女性能在威斯康星这样的州获胜,
- 38:35那就为A O C这样的人赢得总统选举打开了门。
- 38:39但七月底的时候,该州的主流民主党人正处在恐慌之中。
- 38:43密尔沃基县行政长官David Crowley几天前刚退选,
- 38:48此时又匆忙重返选战,并立刻获得了州长Tony Evers的背书。
- 38:53Hong在返回麦迪逊的车上说:我觉得,
- 38:56当你对抗权力的时候,权力会反过来打你。
- 39:00人有时候是天生害怕改变的,当改变意味着改变你的影响力的时候,
- 39:05对吧?
- 39:06不过,有些势力似乎很乐意看到Hong留在选战里。
- 39:10共和党团体当时正花约四百万美元投放电视广告,
- 39:14专门凸显Hong的进步派议程。
- 39:17这反映了一种两党共有的常识判断:Hong是个顽强的竞选者,
- 39:22但不是熟练的零售政治家,而且她在二〇二〇、
- 39:27二〇二一那段狂热岁月的社交媒体贴文里埋着大量未爆弹药—对共和党来说,
- 39:32她会是一个求之不得的对手。
- 39:35Hong最初是靠数据中心建设这类新议题上界限分明的立场脱颖而出的。
- 39:39但当她从局外的新鲜面孔变成被高度审视的领跑者,
- 39:43她被迫转而为旧立场辩护:过去呼吁“废除警察”的言论,
- 39:47一条呼吁“取消感恩节”的推文。
- 39:50当有人问Evers,Hong能否击败共和党候选人Tom Tiffany,
- 39:54州长的回答是:大概不能。
- 39:58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区分:这场风波其实与Hong的社会主义本身关系不大。
- 40:03她那些旧言论并不特别属于D S A,
- 40:05它们属于第一个Trump任期内,整个进步派向社会正义政治最远端冲刺的那一波,
- 40:11其中许多主流民主党人也参与过。
- 40:15在A B C的《这一周》节目上被问到这些言论时,
- 40:18Ocasio-Cortez的回答是:觉醒一点零那时候是疯了。
- 40:23这是民主党人中一句流行的、耸耸肩式的自我赦免口头禅,
- 40:28而它的出处,恰好是纽约一位D S A籍的市议员。
- 40:32尽管如此,Ocasio-Cortez没有背书Hong,
- 40:35Sanders没有,全国D S A也没有。
- 40:39八月十一号初选之夜,Hong的支持者挤满了麦迪逊的一家音乐场地。
- 40:43在这个以千禧一代和Z世代为主的人群边缘,
- 40:47站着Barbara Clark和Patty Elson。
- 40:50Clark七十二岁,是退休的公立学校教师;
- 40:53Elson八十岁,是退休的房地产经纪人。
- 40:57她们自己很快就点明,她们完全不属于这个人群的年龄结构;
- 41:01她们是那种更常在自由派“抵抗运动”场合遇见的婴儿潮一代。
- 41:07Clark为民主党的竞选活动工作过很多年,
- 41:10包括在二〇〇八年管理过Obama竞选的一个地方办公室。
- 41:14她说,我觉得很多年纪大的人是害怕的;
- 41:17现在,我做不了那个了。
- 41:19被问到她现在认为自己是民主党人还是民主社会主义者时,
- 41:23她说:我不知道我现在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 41:26我是说,我以前是民主党人。
- 41:29我真的是。
- 41:30一个纯粹的民主党人。
- 41:31Elson接话:这个党已经萎缩了。
- 41:36他们什么也没做,就因为那些企业的钱。
- 41:38那些钱把他们拴住了。
- 41:40早期计票开始进来,比最后几次民调显示的接近得多—那些民调曾显示Hong领先两位数。
- 41:47支持者的兴奋里出现了一丝焦虑的边缘。
- 41:50Hong深夜出现时,用一种近乎哀悼的语气谈到,
- 41:54我们将如何在十一月一起获胜,以及在此后的每一个十一月。
- 41:59最终票数点完,她以几千票之差输给了Crowley。
- 42:04将近午夜,记者在门口又遇见了那两位老太太。
- 42:07他拿到了很多民主党的金主,Clark说。
- 42:09我觉得她本来会赢的,Elson说,声音在发抖。
- 42:14未来曾经那么近。
- 42:15但现在,她们又要再等一次了。
- 42:18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Hong的落败对D S A而言也是一种胜利:一个连社会主义者自己都对其犹豫不决的社会主义候选人,
- 42:27差一点就赢下了一场重要的全州选举;
- 42:31而且如果十一月民主党输掉,她也不必背这口锅。
- 42:34当记者把这个解读抛给全国联合主席Siddique时,
- 42:37他没有接,只承认Hong的参选确实把所有人的期待都抬高了。
- 42:42他强调那个差距很小,而且现在我们掌握了多得多的数据,
- 42:46知道凭我们现有的力量能走多远,以及接下来还能发生什么。
- 42:51这个运动没能证明它所宣称的那件事是可能的。
- 42:54但在Siddique的框架里,这只意味着:那件事仍然是可能的。
- 43:00好,第一条线到这里。
- 43:01我们把镜头转到另一端—从争取成员资格的人,
- 43:05转到被取消成员资格的人。
- 43:07这条线来自《纽约时报杂志》八月十二号刊出的另一篇特稿。
- 43:11这篇报道的采访方式本身就是新闻的一部分:Eswatini政府拒绝了记者探监的请求,
- 43:16所以整篇稿子几乎全部是通过WhatsApp视频通话完成的。
- 43:21而受访者手里那部手机,是他绝食将近一个月之后,
- 43:25才被允许自己花钱买的。
- 43:27当你听到后面那些细节时,请记住它们是怎么传出来的。
- 43:32当Roberto Mosquera走下那架美国军用运输机时,
- 43:35他仍然分不清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为什么被带到这里。
- 43:40三十个小时前,联邦移民探员把他推上一架秘密航班时,
- 43:43那是德克萨斯一个炎热的七月下午。
- 43:47现在,他感到空气里是一个寒冷的冬天早晨。
- 43:51这句地理常识值得停一下:南半球的季节与北半球相反。
- 43:55德州的盛夏,就是南部非洲的隆冬。
- 43:58这是Mosquera意识到自己被送出了多远的第一个身体信号。
- 44:03他在斯威士兰王国—今天正式称作Eswatini—一个南部非洲的内陆小国。
- 44:09Mosquera从没听说过这个国家。
- 44:11他自十二岁以来,没有踏出过美国国土。
- 44:15Eswatini是什么地方?
- 44:17一个面积很小的内陆国,夹在南非和莫桑比克之间,
- 44:21二〇一八年由国王宣布把国名从斯威士兰改回Eswatini。
- 44:26它是世界上仅存的少数几个绝对君主制国家之一—国王拥有实质性的最终权力。
- 44:33记住这一点:一个人在这样的国家里被无限期关押,
- 44:36可申诉的制度渠道极其有限。
- 44:39那么Mosquera是谁?
- 44:41要理解这件事的分量,必须先理解这个人在美国的四十五年。
- 44:47故事从一九八〇年的马列尔偷渡潮开始。
- 44:50Mosquera十二岁时坐一条渔船到了美国,
- 44:53同行的有他的母亲、一个姐妹,以及姐妹的婴儿女儿。
- 44:57他母亲Matilde del Peral在古巴当过政治犯,
- 45:00因为拒绝参加街区共产主义委员会的会议被关了十八个月。
- 45:05不久之后,古巴领导人Fidel Castro宣布,
- 45:08任何不支持他的革命的人都可以自由离开;
- 45:12而美国总统Jimmy Carter承诺,
- 45:14美国会以敞开的心和敞开的怀抱欢迎这些难民。
- 45:19这就是所谓马列尔偷渡潮的开始—大约十二万五千名古巴人出走,
- 45:24其中包括del Peral和她八个孩子里的七个。
- 45:28但这场撤离过程是混乱的。
- 45:30del Peral和孩子们最初被安置在一座体育场里;
- 45:33和许多难民一样,他们在从零开始挣扎求生的过程中,
- 45:38把办绿卡这件事推到了“以后再说”。
- 45:41这个“以后再说”,在四十五年后要了Mosquera的命运。
- 45:45Mosquera说,他母亲能让全家吃上饭、
- 45:48有屋顶住,但她不明白迈阿密和哈瓦那不一样—在哈瓦那,
- 45:53Castro政府几乎消灭了小偷小摸。
- 45:56他姐姐María Victoria de Ortíz住在迈阿密,
- 45:59她的说法是:Roberto从来不是个坏孩子,
- 46:02是坏伙伴改变了他,让他走上了另一条路。
- 46:06大约十四岁时,一个同龄少年开始管他们那帮朋友叫“Latin Kings”,
- 46:11这个名字就留下来了;
- 46:13Mosquera的绰号叫Power。
- 46:16起初大多是在演戏—打打架,躲躲片区警察。
- 46:21但当真正的Latin Kings成员—一个起源于芝加哥波多黎各社区的帮派—开始向迈阿密迁移时,
- 46:28事情变了。
- 46:30他卷进了一场地盘战争,先是彼此报复的攻击,
- 46:33然后扩大成远为严重的事。
- 46:35他说一九八八年,他在一处集市上被敌对帮派伏击,
- 46:39对方用指虎打掉了他的牙,他至今上下两排都是金牙,
- 46:44说话时会闪光。
- 46:46他的帮派决定报复:在Coconut Grove街区的一个夜里,
- 46:50他们朝一名十六岁的敌对帮派成员开枪,
- 46:52那人腿部中弹,活了下来。
- 46:55Mosquera对记者坦白讲了他在帮派岁月里犯下的许多罪行,
- 46:58但坚称那天晚上他不在场。
- 47:01然而,因为害怕受审会被判无期,他接受了认罪协议,
- 47:06以一级谋杀未遂罪被判九年。
- 47:09这里需要解释一下:认罪协议是美国刑事司法的核心机制—绝大多数刑事案件不经审判,
- 47:16而是以被告认罪换取较轻刑期结案。
- 47:20它的代价是:一个人是否真的做了那件事,
- 47:22往往永远不会被查清。
- 47:25到一九九六年,二十六岁的Mosquera已经服完刑期。
- 47:30他以为面前有一段新生活,但作为无证移民,
- 47:32他被移民探员重新逮捕,落入所谓“行政拘留”—在当时,
- 47:38这套制度允许在遣返前无限期羁押移民。
- 47:42而古巴仍然拒绝接收,于是他又被关了六年,
- 47:45辗转多个监狱。
- 47:47为什么古巴不接收?
- 47:48这里要补一层国际法常识。
- 47:51遣返需要接收国同意—一个国家不能把人硬塞进另一个国家。
- 47:57美国与古巴自一九五九年革命之后长期没有正常外交关系,
- 48:01遣返合作时断时续。
- 48:04这就是Mosquera整个困境的起点:他有可被遣返的法律理由,
- 48:08却没有可去的地方。
- 48:10正是在这段时间里,美国监狱系统最残酷的一面对他显形。
- 48:15他说一九九六年,他和另外四名古巴人要求与移民当局会面,
- 48:19结果狱警用胡椒喷雾和催泪瓦斯袭击了他们;
- 48:23当晚一名狱警队长带着下属赶到,其中一人手持金属管,
- 48:28他被打到昏迷。
- 48:29谈话时他抬起弯曲的右手拇指—他说,从那次之后就再也动不了了。
- 48:35人权观察组织曾报告称,这些人在被狱警重击后,
- 48:39一周多都没有得到医疗照护。
- 48:42一个决定性的法律转折发生在二〇〇一年:美国最高法院的一项判决终止了这种做法,
- 48:48规定如果一个人无法被遣返,美国必须在六个月后释放行政羁押的移民。
- 48:55这项判决在美国法律界通常以Zadvydas案为人所知。
- 48:59Mosquera最终在二〇〇二年被释放,
- 49:01条件是可以留在美国工作,但必须定期向移民当局报到—这就是“监督令”制度,
- 49:08一个介于合法居留与被驱逐之间的中间状态,
- 49:12成千上万人在其中生活了几十年。
- 49:15他在狱中从天主教徒变成了重生的基督徒,
- 49:18脱离了帮派—尽管其他试图脱离的人曾遭报复被杀—然后成了家。
- 49:24在视频通话中,他仰起头,让镜头看他脖子和胸口上纹着的四个女儿的名字:Destiny、
- 49:31Faith、Monica、Cynthia。
- 49:34他也还是惹过麻烦:大约二〇〇九年骑摩托车被拦下时试图逃跑,
- 49:39因此坐了三年牢,释放后又有两次假释违规。
- 49:43但随着时间推移,他把那些都放下了。
- 49:47二〇一四年,他在迈阿密一家水管公司找了一份临时工,
- 49:51从学徒做到水管工,最后做到领班。
- 49:54他的前老板形容他是一个把人生扭转过来的人:他不只是能干活,
- 49:58他能带动身边的人。
- 50:00这位老板要求匿名,因为他还雇着其他可能被ICE盯上的移民—这个细节本身就说明了当下的气氛。
- 50:08接下来是整篇报道里最让人无法回避的一段:他投了Trump。
- 50:12Mosquera从来不关心政治。
- 50:14但到二〇二四年,当Donald Trump再次把目光投向白宫时,
- 50:18Mosquera经历了一场政治觉醒。
- 50:21他把自己看作Trump所说的那种要被捍卫的工薪阶层美国人。
- 50:26迈阿密的古巴裔美国人社区长期以来是Trump的票仓。
- 50:29他的前老板说,Mosquera常常戴着一顶印着白头鹰的安全帽去上班。
- 50:35他姐姐de Ortíz记得,他几乎是在替Trump拉票:他会坐在院子里说,
- 50:40Trump会改变一切,你等着看。
- 50:43他甚至叫他女儿去投Trump的票。
- 50:46但去年夏天,随着Mosquera每年一次的移民报到日期临近,
- 50:49de Ortíz有种不好的预感。
- 50:51在她看来很清楚:总统的民族主义信息不设例外,
- 50:55连那些在两次大选中支持过他的佛罗里达古巴人也不例外。
- 51:01她说,我跟他说,别去。
- 51:03他跟我说,不,姐姐,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 51:07去年六月的一天,五十九岁的Mosquera去移民局办公室续他的工作许可。
- 51:13这个预约通常很短;
- 51:15他借了公司的卡车,打算办完就直接去干活。
- 51:19但事情没有那样发展。
- 51:21一名移民官员告诉他,他在美国的时间到头了。
- 51:25Trump重新执政之后,Mosquera知道这不是空话。
- 51:28但如果美国送不了他去古巴,他会被送去哪儿?
- 51:32他先被带到迈阿密的Krome拘留中心—一处声名狼藉的遣返者收容设施—然后转到德州埃尔帕索的另一处,
- 51:40在那里将近两周无法联系律师。
- 51:43很快,探员让他准备再次转移。
- 51:46让Mosquera意外的是,他被装上了一架小型豪华公务机—他说,
- 51:50那玩意儿感觉更像是歌手Marc Anthony会租的东西。
- 51:55同机还有另外四名被拘留者,他后来才知道分别来自牙买加、
- 52:00老挝、也门和越南。
- 52:03他们在东非国家吉布提的一处美军基地被转到一架军用运输机上,
- 52:07一天多之后,五个人降落在Eswatini。
- 52:11在他们还没弄清状况之前,就被塞进一个装在运输卡车上的金属笼子,
- 52:15运往Eswatini的最高戒备监狱,
- 52:18Matsapha惩教中心。
- 52:20在社交平台的一条帖子里,美国国土安全部把Mosquera和另外四人称为“堕落的怪物”,
- 52:27说他们野蛮到独一无二,以至于他们的母国拒绝接收他们。
- 52:31迎接他们的,是几十名手持大棍的狱警。
- 52:35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
- 52:36Mosquera至今仍坐在同一座最高戒备监狱里,
- 52:40无处可去。
- 52:41没有针对他的指控。
- 52:43没有任何申诉的途径。
- 52:44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会被释放。
- 52:47古巴没有表示过任何接收意愿,而Mosquera自己也不想去。
- 52:51Eswatini不肯把他从监狱里放出来—尽管他在美国已经服完了刑期,
- 52:56而且在非洲没有犯任何罪。
- 52:59那么现在,我们把这个人的故事放进制度里,
- 53:02讲清楚“第三国遣返”是什么,以及它为什么造出了一类新的囚犯。
- 53:08记者最先是从Mosquera的代理律师、
- 53:10美国移民律师Alma David那里听说这个案子的。
- 53:13今年六月初,他通过WhatsApp第一次接通Mosquera时,
- 53:17这个人已经在铁窗后待了十一个月。
- 53:20通话时Mosquera眯着眼看向镜头。
- 53:23在羁押期间他患上了青光眼,医生告诉他,
- 53:27他一只眼睛失去了一半视力,另一只失去了百分之八十,
- 53:31而他一直难以得到治疗。
- 53:34他身后是绿色的牢门栏杆和其他囚犯的剪影。
- 53:38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他说。
- 53:40你觉得我还能出得去吗?
- 53:43这就是制度的轮廓。
- 53:44Mosquera是被置入一种全球性行政悬置状态的人之一,
- 53:48这类人的数量在增长。
- 53:50一年多以来,美国政府一直在向外国政府提供数百万美元—常常不披露这些付款—请它们接收美国难以遣返回原籍国的移民。
- 54:00这不仅包括像Mosquera这样有犯罪前科的人,
- 54:04也包括那些受法院保护、依法不得被遣返回母国的人。
- 54:08把人遣返到所谓“第三国”的做法本身并不新,
- 54:11但过去很罕见:以前美国可能把某人遣返到一个被认为安全的地方,
- 54:16比如加拿大,或者他持有双重国籍的国家。
- 54:20二〇一九年,第一届Trump政府开始把数千名外国公民送往墨西哥。
- 54:27到第二个任期,这套做法急剧扩张—据一个专门追踪这类协议的监测组织 Third Country Deportation Watch h 的数据,
- 54:34至少三十五个国家已经与美国达成接收遣返者的协议,
- 54:39名单上有南苏丹、加纳、帕劳、乌兹别克斯坦、
- 54:43摩尔多瓦这些相距极远的国家。
- 54:45这些遣返引发了严重的法律问题,已成为多起联邦诉讼的标的。
- 54:49报道指出的关键机制有三层。
- 54:52第一,这些遣返往往发生在被遣返者能够在法官面前陈述案情之前,
- 54:57无论他有没有犯罪史。
- 54:59第二,被选中的一些国家,并不提供这些人在美国本可享有的基本法律保障,
- 55:05比如接触律师的权利。
- 55:08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层—由于他们是外国公民,
- 55:12在被送去的国家没有任何法律身份,通常处于无指控的无限期羁押之中,
- 55:18在美国法院里几乎或完全没有救济途径。
- 55:22第三层需要一点法律常识才能理解它的残酷。
- 55:25美国宪法体系里对抗任意羁押的核心工具是人身保护令—你可以要求法院审查关押你的合法性。
- 55:34但这套工具依赖法院对关押方的管辖权。
- 55:37一旦一个人被移出美国国境、关进外国政府的监狱,
- 55:40美国法院基本上就够不着了;
- 55:43而他在那个外国又不是公民、没有身份、
- 55:46没有当地的诉讼资源。
- 55:47这就是“法律黑洞”的字面含义。
- 55:51美国政府的立场要原样呈现。
- 55:53在给《纽约时报》的书面声明中,国土安全部坚称任何被遣返的人都获得了正当程序:这些第三国协议—它们确保了美国宪法下的正当程序—对我们国土和美国人民的安全至关重要。
- 56:08另一份声明说,政府正在动用一切可用的工具,
- 56:11把有犯罪记录的非法外国人清出美国社区、
- 56:15清出我们的国家;
- 56:17我们的信息很清楚,罪犯在美国不受欢迎。
- 56:21那么接收国是些什么国家?
- 56:23报道指出,达成协议的国家中有一些不稳定或威权,
- 56:28而且通常极度渴求美国现金。
- 56:31中非共和国正处在内战之中;
- 56:33刚果民主共和国在最近一次埃博拉疫情爆发前不久,
- 56:37接收了十五名被遣返者;
- 56:39而Eswatini在与Trump政府的安排中收到了五百一十万美元。
- 56:45这些交易第一次引起广泛关注,是萨尔瓦多总统Nayib Bukele在二〇二五年三月接受六百万美元,
- 56:53代为关押约二百五十名委内瑞拉移民,地点是他新建的、
- 56:58可容纳多达四万人的超级监狱CECOT。
- 57:02这些委内瑞拉人后来被送回国,其中许多人声称在羁押期间遭到虐待和酷刑。
- 57:08这个“羁押群岛”在去年秋天开始扩张,
- 57:10当时Trump政府开始把航班导向加纳和喀麦隆。
- 57:15人权律师说,这一波被遣返者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受法院命令保护、
- 57:20不得被送回他们逃离的国家的寻求庇护者;
- 57:23其中一些还受《禁止酷刑公约》保护—这是一项美国也是签署国的联合国条约,
- 57:29禁止把人遣返到他们曾遭受酷刑、或可能面临酷刑的国家。
- 57:34在多国就此提起诉讼的权利组织 Global Strategic Litigation Council l 的负责人Bella Mosselmans的说法是:他们拥有的法律保护意味着他们不能被遣返回原籍国,
- 57:46而美国正在利用这种保护,改把他们遣返到别的国家。
- 57:51然后美国再让那些国家把他们羁押、遣返回原籍国,
- 57:54而在那里他们面临迫害、酷刑,甚至更糟。
- 57:59这个绕道操作在国际法上有一个专门的名字:链式遣返。
- 58:04不驱回原则禁止你把一个人直接送回他会遭受酷刑的地方;
- 58:08那么先送到第二个国家、再由第二个国家送回去,
- 58:12是否就绕开了禁令?
- 58:14《禁止酷刑公约》的回答是不能。
- 58:16这正是这些诉讼的核心争点之一。
- 58:20但报道随即指出了一个更糟的结局:有些人根本出不来。
- 58:23他们卡在第三国的一种炼狱状态里—这是美国日益扩大的移民打击行动所创造出的一类新型囚犯。
- 58:31记者采访的人权律师们已经确认了至少两打长期羁押的案例:Eswatini的十九人,
- 58:38南苏丹的另外六到七人。
- 58:40其中一些人几十年前因伤害或谋杀被定罪并已服满刑期;
- 58:44有些人在美国是合法居留的,有些不是。
- 58:48而记者采访过的被羁押者中,没有一个人在被遣返前被允许收拾护照或任何身份证明文件。
- 58:55报道本身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历史类比:这种局面在某些方面已经开始像美国另一次更著名的“把被羁押者匆匆送往境外”—关塔那摩湾拘留中心。
- 59:06九一一之后,数百名外国公民被关在美国法院够不着的地方,
- 59:11多年被监禁而从未被起诉。
- 59:14律师Alma David的说法是:就好像你一觉醒来,
- 59:18人在这个地方,而这里没有出去的路。
- 59:21一旦Mosquera被飞出美国,就没有任何途径在美国法院挑战他的羁押,
- 59:26于是David帮他在Eswatini找了一名当地律师—而那名律师被阻止会见Mosquera将近一年。
- 59:34David说:人们正在消失进这片无人区。
- 59:38他们与新的国家毫无关联,而且看起来在那里也没有任何法律权利。
- 59:43在这些海外监狱中,南苏丹的那一处也许最令人不安。
- 59:47截至今年六月,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任何人—包括他们的律师—听到过那里被羁押者的消息,
- 59:54那些人分别出生在老挝、越南、古巴和缅甸。
- 59:59记者找到的唯一一位获准探视这些囚犯的人,
- 1:00:02是一名美国国会助理,她去年夏天前往南苏丹首都朱巴调查羁押情况。
- 1:00:09即便如此,这位助理说,美国大使馆的官员拒绝陪同她前往那座监狱。
- 1:00:16现在她担心,万一南苏丹再度陷入内战,
- 1:00:18这些被羁押者会是什么下场。
- 1:00:22Eswatini政府没有回应记者发给首相办公室的一份详细问题清单。
- 1:00:27那么监狱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 1:00:28和他关在一起的又是些什么人?
- 1:00:31通话所用的手机,是一名友善的狱警帮Mosquera搞到的。
- 1:00:35它呈现出这样一个世界:药品稀缺,停电是常事,
- 1:00:39食物要靠亲属通过西联汇款汇给监狱长的钱来购买。
- 1:00:44被关在那里的还有Kassim Saleh Wasil,
- 1:00:46一年多前在底特律被ICE探员逮捕。
- 1:00:50他一九七七年持移民签证从也门来到美国,
- 1:00:54成为永久居民。
- 1:00:56一九九九年因二级谋杀被定罪,服刑二十年。
- 1:01:00ICE在一份声明中说,他是我们的执法人员每天努力从街头清除的众多公共安全威胁和移民违法者之一。
- 1:01:08通过WhatsApp见到Wasil时,
- 1:01:10他今年七十一岁,在牢里瘦了很多,面容憔悴。
- 1:01:14他说,我以为我已经还清了我欠社会的债。
- 1:01:18他说他试着联系过也门的外交官—也门由平民、
- 1:01:21军人和反抗武装的多个对立政府统治—但没有得到回音。
- 1:01:26Wasil是穆斯林,他说,他最大的恐惧是自己会被遗忘着死在一个基督教国家,
- 1:01:34得不到一场符合教规的葬礼。
- 1:01:37另一通电话接通的是 Juan Carlos Font Aggüero,
- 1:01:41另一位古巴人,六十岁,从去年秋天起被关在Eswatini。
- 1:01:48Font说他二〇二二年从佛罗里达的监狱获释,
- 1:01:51此前因在一场斗殴中致人死亡,服了十七年的谋杀刑期。
- 1:01:58他给记者看了他在ICE羁押期间提交的文件,
- 1:02:00上面显示他同意被遣返到墨西哥。
- 1:02:03结果他被送去了Eswatini—一个没有古巴大使馆的国家。
- 1:02:09Font说他愿意回古巴,他还在哈瓦那的一个女儿已经向古巴政府请愿允许他返回。
- 1:02:15但至今只有沉默。
- 1:02:17谈到自己被遣返这件事,Font说:我就是被绑架了,
- 1:02:22简单明了。
- 1:02:23他们唯一没做的,就是没在我脸上蒙眼罩。
- 1:02:27那么再说说抵达之后发生了什么,以及那场将近一个月的绝食。
- 1:02:31在Eswatini的最高戒备监狱里,
- 1:02:34这些被遣返者被命令脱衣接受检查。
- 1:02:36Mosquera从他在美国监狱的岁月里熟悉这套流程,
- 1:02:40但这一次他感到愤怒:他想,我没有犯任何罪。
- 1:02:45狱警下令对囚犯实行二十四小时封闭。
- 1:02:47不许打电话,不许见律师。
- 1:02:50他们的伙食是:早餐一小块面包,午餐和晚餐都极其简陋;
- 1:02:55每周有一次一小块鸡肉。
- 1:02:58在被禁止给家人打电话一个月之后,监狱长拿来一部电话给囚犯们用。
- 1:03:02Mosquera打给了在迈阿密的姐姐。
- 1:03:05她说,我们到处找他,然后他告诉我们他在非洲。
- 1:03:10在他侄女的帮助下,Mosquera联系上了律师David。
- 1:03:14David回忆自己的第一印象:我能看出来,
- 1:03:17这是一个在美国刑事司法系统里待过足够久、
- 1:03:20因而对自己的权利有概念的人,他知道有一套程序是必须被遵守的。
- 1:03:25他的态度是:你们不能就这么对我。
- 1:03:28据Mosquera说,一天早上,一名Eswatini的将军来到监狱,
- 1:03:32与监狱长一起要求这些人签署一份政府事先准备好的文件,
- 1:03:36声称他们自己拒绝了法律代理。
- 1:03:38囚犯们拒绝签字。
- 1:03:40还有一次,狱警开始用扩音器大声播放基督教音乐,
- 1:03:44并最终要求这些人—包括也门籍穆斯林Wasil—站在院子里,
- 1:03:49随着音乐祈祷。
- 1:03:51Mosquera说,他在去年十月到了崩溃点。
- 1:03:54当时一架载着十名被遣返者的飞机抵达。
- 1:03:56进来的人比出去的人快,而他对接下来会怎样毫无答案。
- 1:04:02他说,我说,主啊,出路在哪里?
- 1:04:06他告诉狱警,在他见到律师、并被告知自己因何被关押之前,
- 1:04:10他不会进食。
- 1:04:12起初狱警不理他,把他的绝食当成一个笑话。
- 1:04:15有一度,Eswatini官方在一份声明中称,
- 1:04:18他是在自愿进行宗教斋戒。
- 1:04:21随着几周过去,绝食的效果变得极其痛苦。
- 1:04:24他用手写日记记录自己的状况。
- 1:04:27第二十二天,他写道:肾开始痛,我的手臂和右脚开始发麻。
- 1:04:34身体里我头痛,非常疲倦,很多眩晕。
- 1:04:38Mosquera把日记的照片发了出来。
- 1:04:40翻过那些页面,记者看到他在绝食期间写得最多的,
- 1:04:44是关于他十岁的女儿Faith—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 1:04:49是在被遣返前一周。
- 1:04:51Mosquera与这个女孩的母亲已经离婚。
- 1:04:54他写道:我好想Faith。
- 1:04:56我们以前去给你买小衣服,去你那么喜欢的商场吃饭,
- 1:05:00去看电影。
- 1:05:01看到你开心,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父亲。
- 1:05:05在Mosquera将近一个月没有进食之后,
- 1:05:07他的律师David通过一名狱警的手机联系上了他,
- 1:05:11劝他停止绝食。
- 1:05:13Mosquera说,她告诉他,如果他们要继续斗下去,
- 1:05:16他必须保持强壮。
- 1:05:18他妥协了;
- 1:05:19他说,唯一的另一个选择就是把自己饿死。
- 1:05:23绝食结束后,狱警允许他用亲属寄来的钱自己买一部手机。
- 1:05:27这是一场小小的胜利,但远不是他想要的那一个。
- 1:05:31而这部手机,就是这篇报道之所以存在的原因。
- 1:05:35你听到的每一段引语、每一张日记照片、
- 1:05:38每一段院子里的视频,都经由这部在绝食之后才被允许购买的电话传出来。
- 1:05:44那么,有没有人走出去过?
- 1:05:45有,只有两个。
- 1:05:47自被送到Eswatini以来,只有两名被遣返者成功回到了他们的原籍国。
- 1:05:52其中之一是Orville Etoria,
- 1:05:55与Mosquera同机的那位牙买加人,
- 1:05:58去年被遣返回国。
- 1:06:00他十二岁起就是美国的合法居民;
- 1:06:03二〇〇九年,在他因一九九六年的一起谋杀案服二十五年刑期期间,
- 1:06:08一名移民法官吊销了他的绿卡并下令驱逐;
- 1:06:12二〇二一年获释后,移民官员反而允许他留在美国,
- 1:06:16条件是定期报到。
- 1:06:18他为什么最终被送去Eswatini,
- 1:06:20至今不清楚—Trump政府称牙买加阻挠了他的返回,
- 1:06:24牙买加政府表示自己并没有。
- 1:06:28记者找到他时,Etoria说,在六十二岁被驱逐出境,
- 1:06:32让他对那个曾经收留过他的地方彻底幻灭:这届政府专挑那些已经改变了的人下手,
- 1:06:39因为他们想证明一个观点—在他们心里,
- 1:06:41你永远不可能改变。
- 1:06:44当记者请Mosquera想象一种回到古巴的生活时,
- 1:06:47他描绘出的图景是灰暗的:我是个大嘴巴,
- 1:06:51你跟我说话就看得出来。
- 1:06:53如果我被送回古巴,他们大概也会把我关起来,
- 1:06:56就像他们对我母亲做过的那样。
- 1:06:59在一周又一周的消息往来中,Mosquera说起了他婚姻的结束—离婚在他被遣返前三天正式生效。
- 1:07:06但他一直与孩子们亲近,尤其是Faith。
- 1:07:10而现在,他连给她打电话都停了。
- 1:07:12有一天早上他发消息说,我得离开这儿,
- 1:07:16我的人生正在流走。
- 1:07:18记者问他为什么不跟女儿说话。
- 1:07:20他停顿了一分钟,然后开始讲他被ICE逮捕那天的事:一名法官刚刚判给他Faith的共同监护权,
- 1:07:28他们正要一起度过第一个星期;
- 1:07:30他被拘留时,她正在家里等他。
- 1:07:33他说,而现在她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家?
- 1:07:36那是我经历过的最大的痛苦—我像个孩子一样哭。
- 1:07:41我,一个被捅过、被枪打过的人,我从来没有哭过。
- 1:07:46如果我让自己去想她,我会垮掉。
- 1:07:49有一天Mosquera提到自己开始了一段远距离的恋爱。
- 1:07:52对方叫Ivy Mercado,o,在佛州Jupiter的家中为一家医疗公司工作。
- 1:07:57她在一九八〇年代就认识Mosquera,
- 1:08:00两人后来失去联系。
- 1:08:01当他消失进ICE羁押的消息传开时,她说,
- 1:08:05我哭得像个孩子,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让我这么难受。
- 1:08:09去年年底他们长谈了一次,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恋爱了。
- 1:08:15Mercado常常告诉他,自己为他的案子做了哪些法律研究。
- 1:08:19她也很清楚,把他们带到一起的正是这场囚禁,
- 1:08:23而囚禁也正是让他们无法在一起的东西。
- 1:08:27她说,我跟他说,这是上帝的编排。
- 1:08:30然后他会说,嗯,它把我们带到了彼此这里。
- 1:08:34七月的一个早上,记者的手机震动了。
- 1:08:37Mosquera发来几段刚从监狱院子里拍下的、
- 1:08:39晃动的视频:一段里是四辆车组成的车队驶入院区,
- 1:08:43其中一辆看起来像军用卡车;
- 1:08:46另一段里,十一个人列队走过,有些穿着白色制服,
- 1:08:50其中一人举起了拳头,做出反抗的手势。
- 1:08:54一批新囚犯到了—这是自Mosquera去年那趟航班之后的第三批。
- 1:08:59他写道,没有古巴人,一个伯利兹的,一个牙买加的,
- 1:09:04其余的来自非洲。
- 1:09:06记者打电话过去,Mosquera开始把手机递给新来的人。
- 1:09:10他们在视频里显得紧张。
- 1:09:12和他一样,这些人说自己在抵达之前从没听说过Eswatini;
- 1:09:16他们全都有犯罪记录,有些是暴力犯罪,
- 1:09:19但没有想到会被送到非洲的这个角落。
- 1:09:22其中几人说,他们受法院保护令保护、不得被送回母国,
- 1:09:26因为在那里有遭受迫害的风险;
- 1:09:28他们现在担心的是,Eswatini会干脆把他们转送到他们逃离的地方去。
- 1:09:34其中一位是来自牙买加的六十四岁牧师Junior Alves,
- 1:09:38他说一名法官因为他家人受到的威胁,
- 1:09:41禁止把他遣返回牙买加;
- 1:09:43他一九八二年第一次来到美国,年轻时因各种毒品指控被捕过,
- 1:09:49但此后已经把生活扭转过来。
- 1:09:52Alves把电话递回给Mosquera。
- 1:09:55在此之前,美国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往这座监狱送新的被遣返者了,
- 1:09:59但Mosquera确信还会有更多—狱警一直在清出更多空间,
- 1:10:05还给每个人发了新肥皂。
- 1:10:07现在Mosquera有活要干了。
- 1:10:10他得教这些新来的人:怎么让家里把钱汇过来。
- 1:10:13在哪里洗衣服。
- 1:10:15停电的时候该怎么办。
- 1:10:18但所有人真正想知道的,是Mosquera已经在Eswatini待了多久。
- 1:10:23他说,我告诉他们一年。
- 1:10:25然后他们会恶心得想吐。
- 1:10:27好,两条线都讲完了。
- 1:10:29我们把它们并排放下,收个尾。
- 1:10:32最先跳出来的不是政治立场,而是同一个词的两种命运:成员资格。
- 1:10:38第一条线里的人,正在争取一种他们认为自己被亏欠的成员资格。
- 1:10:42D S A的十二万人绝大多数不是被剥夺了公民身份的人—他们是白人、
- 1:10:48大学毕业、住在城市,名义上是这个体系里最有发言权的那一类人。
- 1:10:54但他们的诉求是:名义上的发言权已经空了。
- 1:10:57政党变成了金主和利益集团的传动装置,
- 1:11:00公民生活的容器—工会大厅、麋鹿俱乐部、
- 1:11:04教堂地下室—一个接一个塌掉。
- 1:11:08所以他们自己造了一个容器,在里面按《罗伯特议事规则》开会,
- 1:11:12再用它去撬动一个大党的初选。
- 1:11:14Adam Jentleson那句“我们没有麋鹿俱乐部了”,
- 1:11:18和Barbara Clark那句“我不知道我现在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 1:11:22其实是同一个诊断的两面:一个给Obama管过竞选办公室的七十二岁退休教师,
- 1:11:28和一群在布鲁克林酒吧里喝橙酒的三十岁人,
- 1:11:31都在说他们原来所属的那个政治共同体,
- 1:11:33已经不再接收他们的输入。
- 1:11:36而这个运动最真实的困难不是敌人给的,
- 1:11:38是它自己结构里的:它自下而上,全国组织只能追认地方分部已经做的决定,
- 1:11:45因此常常慢;
- 1:11:46它是大帐篷,从“比进步派再左一点”到共产主义者都在里面,
- 1:11:51因此常常打。
- 1:11:53它证明了自己能赢,但还没有证明自己能治理。
- 1:11:56第二条线里的人,则在另一个方向上走到了尽头。
- 1:12:00Roberto Mosquera十二岁到美国,
- 1:12:02在这里活了四十五年,在美国的监狱里服完了美国法院判给他的刑期,
- 1:12:07在美国的水管公司里从学徒做到领班,把四个女儿的名字纹在身上,
- 1:12:13戴着印白头鹰的安全帽去上班,在自家院子里替Trump拉票。
- 1:12:17按任何非法律的标准,他都是这个国家的产物。
- 1:12:21但他从来没有拿到那张纸。
- 1:12:23而在二〇二六年,没有那张纸的后果不再是“被送回原籍国”—因为原籍国不要他,
- 1:12:29美国就把他送到了第三个地方。
- 1:12:31而这个地方的关键属性不是它遥远、贫穷或者专制,
- 1:12:35而是:它在美国法院的管辖范围之外。
- 1:12:39这才是两条线真正接上的地方。
- 1:12:41第一条讲一群人如何在制度内部争取更多的发言权;
- 1:12:46第二条讲一个人如何被移出所有可以发言的场所。
- 1:12:51一个是“程序还能不能被撬动”,另一个是“程序是否可以被绕过”。
- 1:12:56第二个故事的事实边界要说清楚:国土安全部坚称这些第三国协议确保了美国宪法下的正当程序,
- 1:13:03人权律师则认为这是在利用不驱回原则的漏洞制造链式遣返,
- 1:13:08多起联邦诉讼仍在进行,法律问题尚无定论。
- 1:13:12而在争论进行的同时,报道中的经验事实是清楚的:至少两打人被无指控地无限期羁押在海外;
- 1:13:20至少三十五个国家签了接收协议;
- 1:13:22南苏丹那一批人已经好几个月音讯全无;
- 1:13:25Eswatini的狱警在清空间、发肥皂。
- 1:13:29最后留三个可以带走的判断。
- 1:13:31第一,选票和权力之间隔着一个“多数”。
- 1:13:34D S A用十年把六千四百人变成十二万人,
- 1:13:37把“社会主义”从一个有毒标签变成三分之一民主党人的自我认同,
- 1:13:42把国会里的两个人变成可能的七个人。
- 1:13:45这是真实的成就。
- 1:13:47但Cowan那句刻薄的反问是有效的:把已经属于民主党的选区推得更左,
- 1:13:52和把共和党的选区翻过来,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 1:13:56一个运动可以在初选里所向披靡,同时在治理上一事无成。
- 1:14:00这是美国左翼一百年来第二次走到这个路口—一九一二年Debs拿到百分之六的那次,
- 1:14:06社会党人也以为那是起点。
- 1:14:09第二,公民生活的空心化,是这两个故事共同的地基。
- 1:14:13D S A能长起来,一部分原因是别的容器都没了—它不只提供政治,
- 1:14:19它提供一个每周有人等你出现的地方。
- 1:14:23而当一个社会的中介组织普遍消失,人和国家之间就只剩下选举和行政两条线:赢不了选举的人走上街头,
- 1:14:30而行政那条线一旦转向,一个在这里生活了四十五年的人,
- 1:14:35可以在三十个小时里从德州的夏天到达南部非洲的冬天。
- 1:14:39没有中间层的社会,两端都会变得极端。
- 1:14:43第三,一个国家怎么对待它最没有资格的那个人,
- 1:14:47定义了所有人的资格是什么性质的。
- 1:14:50Mosquera不是一个理想的同情对象—他自己对记者坦白讲了帮派岁月里的许多罪行,
- 1:14:55报道也没有把他洗白。
- 1:14:58但这恰恰是它的力量所在:如果一个人可以在没有指控、
- 1:15:01没有法官、没有可申诉的法院的情况下,
- 1:15:04被无限期关在世界另一头,那么让这件事成为可能的不是他的罪,
- 1:15:10而是那套机制。
- 1:15:11而机制一旦建成,它服务的对象就不再由建它的理由决定了。
- 1:15:16Etoria那句话值得原样记住:这届政府专挑那些已经改变了的人下手,
- 1:15:22因为他们想证明一个观点—在他们心里,
- 1:15:25你永远不可能改变。
- 1:15:27这一期没有给出立场,只做了两件事:把两篇长报道里最硬的部分完整地讲出来,
- 1:15:33并且把它们各自假定你已经知道、而你可能并不知道的背景补上—初选为什么等于选举,
- 1:15:41一九一二年的百分之六为什么是顶峰而不是起点,
- 1:15:44为什么古巴不接收自己的国民,为什么人身保护令在飞机起飞之后就失效了。
- 1:15:49值得留意的是,这两篇文章出自同一本杂志、
- 1:15:52同一周;
- 1:15:54在二〇二六年的美国,最值得用几千字去写的两个问题,
- 1:15:57一个是“我们凭什么要求更多”,另一个是“我们凭什么还在这里”。
- 1:16:03这两个问题问的是同一件事,只是站在了它的两端。
- 1:16:06感谢收听The Long View,
- 1:16:09我们下一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