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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3 · 深度｜美国实力的重整与历史的警告 · The Long 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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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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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一期是每日深度，我们读《外交事务》二〇二六年五/六月号的四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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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篇文章表面上讲的是四件不相干的事：美国的大战略、
0:21
委内瑞拉的政权、资本主义的全球史、以及一战前夜的类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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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把它们放在一起读，你会发现它们在争论同一件事的四个侧面—美国实力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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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历史到底能不能告诉我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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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是处方：一位前助理国务卿说，美国现在的处境像一九〇四年的英国，
0:44
而答案是"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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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是这个处方落地时的样子：美国在委内瑞拉动手了，
0:51
动作干净利落，结果却是换掉了独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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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留了独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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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往后退一步问：如果自由主义真的在衰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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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和它绑在一起两百年的资本主义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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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则提醒我们，用历史类比来指导决策本身就是一件危险的事—而现在最流行的那个类比，
1:11
是一九一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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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第一篇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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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讲一个猜谜，因为这篇文章的开头是这么设计的。
1:18
作者描述了一份新的国防战略。
1:20
它优先保卫本土，把在遥远边疆巡逻了将近一个世纪的部队调回来，
1:25
把更外围的防御任务交给盟友—而很多盟友显然还没准备好接手。
1:30
建制派专家一片哗然。
1:34
鹰派警告说，这会让对手更加大胆，主张回到那个"到处都强大"的老办法。
1:40
然后作者揭晓：那一年是一九〇四年，那个国家是英国。
1:45
这篇文章的作者叫A.Wess Mitchell，
1:48
他是智库 Marathon Initiative e 的负责人和联合创始人，
1:53
写过一本关于大国外交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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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关键的一点是—二〇一七到二〇一九年，
2:00
他在第一届特朗普政府担任负责欧洲和欧亚事务的助理国务卿。
2:05
所以他不是一个旁观的学者，他是在描述一套他自己参与塑造过的思路。
2:11
先把一九〇四年的背景补足。
2:14
那一年的英国仍然是世界最强国，它的海军拥有的战舰，
2:18
比排名第二和第三的海军加起来还多。
2:20
但它的战略处境正在恶化。
2:23
它的经济优势在滑落，后起的国家在工业产量上开始超过它。
2:28
德意志帝国正在建造一支远洋舰队。
2:30
法国和俄国在非洲和亚洲挑战英国的势力。
2:34
而美国和日本这两个新兴对手，正在各自的区域谋求主导。
2:40
英国领导人面前有两条路：要么继续试图在所有战场上压过所有竞争者，
2:45
要么换一种做法。
2:47
英国海军的最高统帅、海军元帅John Fisher选了后者。
2:51
他提出的战略，用今天的话说叫"巩固"。
2:56
这个词需要定义清楚，因为整篇文章都建立在它上面。
3:00
巩固，是指一个国家把力量集中到它最重要的利益上，
3:04
同时加大对国家资源的动员，以便随着时间推移，
3:08
增加自己可支配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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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撤退，也不是接受衰落。
3:13
Fisher的具体做法是：不再维持大英帝国那些散布全球的海军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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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优先集中在不列颠群岛周边的海域，
3:22
用来威慑英国的头号威胁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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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地方留下的空档，靠英国外交官正在拉拢的区域盟友来补，
3:30
比如日本和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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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做的目的，是给英国争取时间，去动员它强大的工业，
3:37
在领先技术上保持优势。
3:40
这个战略当时非常有争议。
3:41
但它让英国实现了普鲁士军事理论家克劳塞维茨所说的"战略最高也最简单的法则"—集中。
3:50
把有限的军事资源集中到主战场，英国缓解了帝国承受的多线压力，
3:55
为即将到来的与德国的对决站到了更有利的位置上。
4:00
Mitchell的论点是：美国今天正处在一个类似的关口。
4:04
三十五年来，美国在世界所有主要地区维持和平与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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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不需要做痛苦的取舍。
4:11
即使自身的相对经济实力在下降、对手的军力建设在侵蚀它的优势，
4:16
它仍然假定自己可以继续这么做。
4:19
结果是，美国的国家实力，与它所习惯的战略目标之间，
4:23
出现了严重的错配。
4:25
接下来是这篇文章最有说服力的部分—一组数字。
4:29
先看自我造成的伤口。
4:30
第一是财政。
4:31
二〇〇一年以来的美国军事行动，给国债增加了八万亿美元。
4:36
同一时期，福利性支出增加了超过两万亿，
4:39
到二〇二四年已经占到联邦预算的百分之五十一。
4:44
再加上一连串政府纾困—二〇〇八到二〇〇九年的全球金融危机应对，
4:49
还有新冠疫情的刺激—又增加了七万亿美元债务，
4:53
这个数字相当于美国在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总支出。
4:57
结果是：美国现在为过去的借债支付的利息，
5:00
已经超过了它为国防投入的钱。
5:03
第二个伤口是结构性的。
5:05
美国进行了三十年不间断的远征战争，同时却任由自身军事力量的结构性基础荒废下去—国防工业基础、
5:14
造船能力、核能力。
5:17
而Mitchell指出，这些外围战争既没有实质增加美国获取资源的能力，
5:21
也没有像设计者希望的那样扩大与美国结盟的民主国家的数量。
5:26
它们反而以各种方式消耗了美国：推迟了军事现代化，
5:30
缩减了五角大楼的武器库，把长期主权债务推高到了拖累美国投资未来的程度。
5:37
第三个伤口是社会性的。
5:39
这场令人瞠目的财政扩张，恰好和一场去工业化同时发生。
5:44
去工业化推高了股市，却掏空了那些世代依赖高薪制造业岗位的工人阶级社区。
5:51
二〇〇〇到二〇一五年间，美国有超过六万家工厂关闭，
5:55
三分之一的制造业岗位消失。
5:57
在铁锈地带，工资下降，失业上升，而中年男性的预期寿命下降了。
6:03
全国范围内，药物过量致死和自杀率上升。
6:07
外部因素同样在把美国摊薄。
6:09
三十年前，美国没有对等的对手。
6:13
今天它面对一个完整的同级对手中国，一个更加大胆的俄罗斯，
6:17
以及来自伊朗、朝鲜和一批非国家行为体的威胁。
6:22
而中国实力的增长是惊人的。
6:24
一九九一年，中国的国内生产总值按通胀调整后是两万亿美元；
6:30
到二〇二四年是三十七万亿，增长了百分之一千五百。
6:35
中国把这笔财富用于一场历史性的军力建设：一九九一到二〇二三年间，
6:40
国防开支从按今天币值计的二百三十亿美元，
6:44
增加到三千亿以上，增长百分之一千三百。
6:49
而最刺眼的一个数字是这个：二〇二四年一年，
6:52
中国单独一家造船厂建造的船舶，就超过了美国自一九四五年以来建造的总和。
7:01
最近三次的美国《国防战略》都已经明确：美军的部署和装备，
7:06
不再足以同时对付一个以上的主要对手。
7:09
这就是五角大楼所说的"同时性"问题—像二十世纪初的英国一样，
7:15
美国面临着一场多线战争超出它当下应对能力的危险。
7:20
接下来是这篇文章最关键的一个区分：巩固不等于撤退。
7:25
两者都是对过度伸展的回应，但它们要解决的基本问题和要达成的目的完全不同。
7:31
撤退，发生在一个大国认为自己的核心已经耗竭到了这种程度：无论多有创意的改变，
7:38
都无法维持它的旧地位。
7:40
它的目标是放弃自己拥有的东西，以此减轻负担。
7:45
巩固，则出发于一个相反的前提：这个大国力量的核心仍然是可行的，
7:50
只是被管理不善的方式削弱了它的潜力。
7:54
它的目标是保存并补充自己已有的东西，
7:57
方法是重新调整外部义务的权重，并动员自己的资源基础。
8:03
用Mitchell的话说，在实践中，
8:05
这意味着主动接受战略取舍作为短期内的必要之恶，
8:10
同时大力更新那些底层的结构性因素—技术、
8:15
联盟、工业生产—以便长期缓解甚至超越这些取舍。
8:20
然后他给了历史上的例子，而且正反都给了，
8:23
这一点很重要。
8:25
成功的例子之一是罗马皇帝哈德良。
8:28
在他公元一一七年继位之前，罗马刚打了一系列战争，
8:32
把势力深入到东欧、高加索和中东。
8:36
这些战役在军事上是成功的，但它们让罗马军队过度伸展，
8:40
耗空了帝国的财库。
8:42
哈德良的做法是：吐出前任图拉真的征服成果，
8:46
沿着帝国的天然边界—莱茵河、多瑙河和幼发拉底河—加固一条可防御的边界线。
8:54
他与罗马的头号对手，也就是今天伊朗境内的帕提亚帝国，
8:59
谈判和平，把更多事务下放给盟友，并大力推进国内的经济和行政改革。
9:05
结果是一个新的黄金时代。
9:08
成功的例子之二是尼克松。
9:09
一九六〇年代末到一九七〇年代初，美国厌战但并未真正衰落。
9:14
尼克松的目标是把华盛顿重新聚焦到与苏联的主要对抗上。
9:19
和哈德良、Fisher一样，他对对手推行缓和，
9:23
并把安全负担转移给盟友—比如关岛主义，
9:26
也就是要求亚洲伙伴对自己的常规防务负责。
9:30
他把这些举措与一个雄心勃勃的经济改革方案配套：与盟友重新谈判贸易关系，
9:36
扩大国内能源生产，投资美国的基础设施和技术创新。
9:42
而失败的例子有三个，它们各自失败的原因不同，
9:45
这一点也很重要。
9:47
十五世纪的明朝，在一段扩张之后试图巩固。
9:51
它加强了长城，改善了农业和基础设施，
9:54
但未能充分改革治理制度，也没有加固对蒙古和满洲的防御，
9:59
最终屈服于外部压力而崩溃。
10:02
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大英帝国，纸面上看是一次有灵感的巩固，
10:07
包括帝国特惠制—也就是对帝国内部降低关税、
10:12
对其他所有人提高关税—以及政治权力下放。
10:17
但到那时，帝国的负担相对于它的资源基础已经完全失衡。
10:22
英国没能避免一场多线战争，最终跌出了大国行列。
10:26
一九八〇年代末的苏联，试图通过在阿富汗止损、
10:30
用军控减轻防务负担、重组经济和政治开放来巩固。
10:35
但它的政府在意识形态上过于僵化，做不出拯救自己所需要的改革。
10:41
从这些例子里，Mitchell提炼出巩固成功的三个必要条件。
10:46
第一，必须有足够的基础实力。
10:48
巩固的整个前提，是尚未充分动员的力量储备，
10:53
可以通过更明智的管理被调动起来。
10:56
当任何程度的动员都无法匹配外部威胁的规模时，
10:59
撤退就变得不可避免。
11:01
第二，必须有执行的意志和专注。
11:04
这需要强有力的领导人，能把不受欢迎的政策推上议程，
11:08
并且管理好接踵而来的危机所造成的分心；
11:12
也需要一个能够维持长期计划的政治体系。
11:16
第三，必须有时间。
11:18
巩固是一段刻意从昂贵的外交政策冒险中抽身的休整期—尤其是从大国战争这种极度消耗的考验中抽身。
11:27
而盟友和敌人对这个战略的成败都有发言权：盟友，
11:31
因为他们必须同意一份要求他们付出更多的修订版协议；
11:37
敌人，因为正在巩固的国家需要一段相对稳定的时期来恢复元气。
11:43
那么Mitchell怎么看特朗普政府？
11:45
他认为第二届特朗普政府已经在追求巩固的关键要素。
11:49
二〇二五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明确地把美国的手段与目标之间不断扩大的差距—也就是任何巩固战略的起点—认定为美国治国方略的核心组织性问题。
12:03
而二〇二六年的《国防战略》，他认为是一次历史性的转向，
12:08
和Fisher一九〇四年的做法有惊人的相似。
12:12
这份战略的主要设计者是负责政策的国防部副部长Elbridge Colby。
12:19
它要求更强地聚焦西半球和中国，有控制地削减美国在欧洲和中东的投入，
12:25
以及一个雄心勃勃的美国军工资源动员计划。
12:29
具体的动作包括：削减在叙利亚的驻军和对乌克兰的军援；
12:34
减少对外援助和国际机构的支出，增加用于边境安全、
12:39
打击毒品走私、以及援助拉美友好政权以遏制中俄影响力的资源；
12:46
成功施压欧洲盟友认可北约百分之五的国防开支目标。
12:51
在经济上，用关税谈成新的贸易协议并争取国内投资承诺—这些承诺迄今总计五万亿美元；
12:59
关税已经带来约两千亿美元收入，如果保持不变，
13:04
未来十年可能为美国增加估计五点二万亿美元的财政收入。
13:09
国防预算方面，政府要求增加百分之五十。
13:12
而在能源上，二〇二五年美国原油产量创下历史新高，
13:17
液化天然气产量超过了排名其后三个生产国的总和。
13:21
接下来这一段，今天读来格外有分量，因为它讲的是伊朗战争。
13:27
Mitchell的判断是：如果美国能够迅速完成摧毁伊朗核能力、
13:31
削弱其弹道导弹库和工业基础的主要军事目标，
13:34
那么它将通过实质上废掉三个主要对手中最弱的一个，
13:39
来减轻"同时性"负担。
13:41
但战争已经消耗了美军的武器库和对华战备。
13:44
一场拖上数月、或者需要地面部队的冲突，
13:48
会通过消耗美国的鲜血和财富、引发持续的能源价格上涨、
13:53
更高的通胀、疲软的增长和社会反弹，来破坏巩固战略。
13:59
他指出，早先的巩固战略也都遇到过类似的岔路口。
14:03
哈德良在黎凡特面对过一场需要调动数个军团的危机，
14:07
本可能演变成多线问题。
14:09
Fisher的时代，英国在亚洲、北非和巴尔干都遇到过可能让海军集中计划脱轨的危机。
14:16
尼克松政府面对越南的升级螺旋，本可能阻止它重新把重心放回欧洲。
14:22
在所有这些情况下，领导人都管住了危机，
14:25
没有让它颠覆核心战略。
14:27
而对今天的美国来说，管住危机意味着—利用在伊朗取得的任何成功，
14:33
来真正地把中东降级。
14:35
而这篇文章之所以严肃，是因为它认真列出了自己的风险，
14:39
并且回应了两边的批评。
14:41
第一类风险是：对手看穿这个战略的底层目的，
14:45
加速自己的侵略计划。
14:47
中国尤其可能视之为一个机会窗口，试图拿下台湾。
14:51
类似地，俄罗斯可能在盟友的负担转移尚未完全落实之前，
14:56
就利用美国在欧洲投入的减少。
14:58
而伊朗战争拖得越久，这两类风险就越大。
15:03
鹰派的批评是：优先西半球和中国，会削弱美军在其他战区挫败对手的能力。
15:09
一些人主张美国迅速把军队扩充到能够同时应对两场或更多战争的规模，
15:16
也就是回到旧的"两场或两点五场战争"标准，
15:20
同时对核武库进行更新换代。
15:23
Mitchell的回应是：这个方案在概念上很有吸引力，
15:27
但它需要巨额的额外公共借贷。
15:30
而且它没有说明，在这样一场军力建设需要的漫长年份里，
15:33
美国要如何履行它现有的承诺。
15:36
他的原话是："优先排序是一种必然，而且必须现在就着手，
15:42
主动地、有逻辑地去做。
15:44
"左翼的批评是：通过放弃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关键组成部分，
15:50
特朗普政府将使美国无法收获全球合作的好处。
15:55
他们担心盟友会得出结论，认为华盛顿正在放弃可靠安全提供者的角色，
16:01
转而寻求与北京和莫斯科更紧密的关系。
16:05
Mitchell的回应是：和鹰派一样，
16:07
这些批评者倾向于夸大现状的可持续性。
16:11
他认为他们把"秩序"当作一种内在有价值的东西、
16:14
当作目的本身—尽管那个秩序的一些组成部分，
16:18
比如不对等的贸易协定、大规模移民、以及让中国基本不受约束的跨国协议，
16:24
恰恰侵蚀了美国的实力。
16:27
他承认，当旧结构不再服务于国家利益时，
16:30
国家确实倾向于重新站队。
16:32
但他认为当前的地缘政治现实很可能阻止一次根本性的重新洗牌：在包括印太在内的很多地方，
16:41
美国的伙伴缺少另一个区域安全的锚；
16:44
北约国家对美国防务技术和规划的依赖，
16:47
确保了一种不可能靠倡导欧洲主权的演讲就解除的依赖程度。
16:51
即便是欧盟，尽管有贸易实力，在能多大程度上加强对华战略联系上也面临真实的限制—欧洲内向的庞大国内市场无法吸收另一个出口国的商品，
17:03
反之亦然。
17:04
不过他仍然强调，联盟是重要的，华盛顿不能指望盲目的结构性力量把它们黏在一起。
17:10
让盟友发挥最优表现，是巩固成功的关键。
17:14
具体的办法之一，是按Colby在二月布鲁塞尔演讲中提出的思路改造北约：欧洲盟友回归专注于领土防御，
17:23
以换取美国的战略与核保护伞—这个概念，
17:26
与尼克松的关岛主义大体相似。
17:29
而Mitchell的结论是：最难的挑战将来自内部。
17:34
美国最快毁掉巩固的方式，就是重新倒向那些导致过度伸展的老习惯—执念于在全球实现防务优势、
17:42
回到不对等的贸易协议、以传教士般的热忱推行国家建设和民主推广、
17:48
或者退回到那些加速美国腹地空心化的经济政策。
17:53
他承认美国的债务已经成为一个沉重的负担。
17:56
而最终，走出债务问题的最优路径是更强的经济增长—而这只能通过巩固战略那套自我强化的组合来实现：放松管制、
18:06
聚焦投资、增加能源生产。
18:09
好，这是处方。
18:11
接下来我们看这个处方落地时的样子。
18:14
第二篇文章的作者是Javier Corrales，
18:17
阿默斯特学院的政治学教授。
18:20
他写过一本叫《威权崛起：委内瑞拉如何转向威权主义》的书—也就是说，
18:26
他研究这个国家的威权化过程已经很多年了。
18:31
文章的开头是这样的：今年一月，当美军突入加拉加斯抓捕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时，
18:37
国内外许多委内瑞拉人为之欢欣鼓舞。
18:40
马杜罗的下台，似乎标志着一个压迫并使其人民陷入贫困多年的政权即将终结。
18:47
但接下来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18:49
Corrales说，在美国干预拉丁美洲的漫长历史中，
18:53
这是不寻常的：美国除掉了独裁者，却留下了独裁。
18:58
过去，当华盛顿决定用军事手段推翻一个政权时，
19:02
它是能兑现的。
19:04
除了一九六一年失败的猪湾入侵之外，美国在拉美的军事行动都催化了变革—在多米尼加共和国、
19:11
格林纳达、危地马拉、尼加拉瓜、巴拿马和其他地方，
19:16
它推翻了政权或者击败了对手。
19:19
民主未必随之而来，但美国确实除掉了它的对手。
19:23
而在委内瑞拉，美国摆脱了马杜罗，却让他的政党和盟友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
19:29
马杜罗的副总统Delcy Rodríguez成了这个国家的总统。
19:34
从技术层面看，这次行动无可挑剔。
19:37
数小时之内，美军找到、抓获并带走了马杜罗和他的妻子，
19:42
没有任何美方人员死亡。
19:44
美国轻易绕开了委内瑞拉的军事防御系统，
19:47
委内瑞拉官员基本上是眼睁睁看着这场行动展开，
19:51
无力或者不愿回应。
19:54
这是自一九八九年入侵巴拿马以来，美国首次对一位拉美统治者发动公开的军事行动，
20:00
而且很可能是同类行动中最干净的一次。
20:04
但结果要模糊得多。
20:06
民主反对派并没有涌入权力殿堂。
20:09
华盛顿把这个独裁体制留在了原地，这戳穿了"在委内瑞拉采取行动的核心动机是实现政权更迭"这个说法。
20:18
马杜罗的二号人物Rodríguez，
20:21
成了特朗普在加拉加斯的头号人物。
20:23
作为新的、被美国承认的委内瑞拉总统，
20:26
她保留了从马杜罗那里继承的所有制度，
20:30
以及执政党中许多强硬派成员。
20:33
Corrales的判断是：这不是政权更迭，
20:36
这是政权保全。
20:38
美国没有拆解马杜罗建立的强制机器，而是让它继续存在。
20:43
他指出，这个结果之所以非常古怪，是因为自小布什以来的每一位美国总统都谴责过加拉加斯统治者犯下的暴行，
20:51
而特朗普大概是其中批评最响亮的一个—而且他的批评是有道理的。
20:58
委内瑞拉在拉美有着最糟糕的人权记录。
21:01
据非政府组织统计，自二〇一四年以来有将近两万起出于政治动机的拘押；
21:07
酷刑被广泛使用；
21:09
依赖流氓性质的准军事团体来镇压抗议者和洗劫社区；
21:15
与毒贩、犯罪团伙、黄金走私者、空壳公司甚至外国游击队有着深厚的联系。
21:22
在Rodríguez治下，这个政权最近几个月释放了一些政治犯，
21:26
也替换了内阁中一些马杜罗的忠实追随者，
21:30
但国家的镇压机器仍未改革。
21:34
一月，特朗普政府宣布了一个针对委内瑞拉的三阶段计划：先稳定这个国家，
21:39
然后引导经济复苏，只有在那之后，才鼓励政治转型。
21:44
Corrales认为这个次序很不寻常。
21:46
特朗普颠倒了政权转型中通常的优先顺序。执政党之外的大多数委内瑞拉人希望这个国家先民主化，
21:55
然后再转向经济改革。
21:58
而特朗普完全聚焦于经济事务，并且几乎只涉及采掘业，
22:02
任由民主化滑落议程、甚至可能完全掉出议程。
22:06
而计划的内容本身也令人不安。
22:08
第一阶段"稳定"，看起来尤其反常。
22:11
马杜罗政权本来就在通过系统性镇压、准军事暴力和对政治犯的控制来提供一种"稳定"。
22:19
对查韦斯派精英来说，听到华盛顿呼吁"稳定"，
22:22
很容易被理解为一张继续照常经营的许可证。
22:26
第二阶段"经济复苏"，恰好与这个独裁政权长期以来的追求高度契合：通过对石油部门的大规模新投资，
22:35
摆脱经济困境。
22:36
而在转型之前优先复苏的问题在于—一次复苏，
22:40
可能为这个独裁政权提供生存下去的资源。
22:44
背景是：马杜罗政权把委内瑞拉推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经济崩溃，
22:49
一些估算认为，他任内委内瑞拉经济萎缩了超过百分之七十。
22:55
这场内爆是灾难性经济政策、石油部门管理不善、
22:59
以及从二〇一九年起美国实施的全面石油制裁共同作用的结果。
23:04
自二〇二〇年代初以来，这个政权一直在拼命寻找摆脱危机和美国制裁扼喉的出路。
23:11
而现在，特朗普政府给了这个政权一条经济出路：一份重建其石油经济、
23:17
向美国出售石油、吸引外国投资的详细计划。
23:21
有报道指出，美国官员连同美国石油公司的高管，
23:25
甚至参与设计了委内瑞拉新的碳氢化合物法—这是马杜罗下台以来出台的最重要的经济改革。
23:33
这部法律让私营企业得以大大提高进入委内瑞拉石油部门的程度，
23:37
对外国投资者极为有利，部分原因正是它反映了他们自己的意见。
23:43
Corrales的批评很尖锐：这可能带来更多消费，
23:46
但这样把资本注入经济，本身并不能为真正的发展铺路。
23:51
通过优先考虑石油和矿产开采，同时让所有其他经济制度原封不动，
23:56
美国实际上是在强化一种经济模式—在这种模式里，
24:01
外国和本地精英从自然资源出口中攫取租金，
24:04
却不把利润导入其他生产性活动，不鼓励更高的经济效率，
24:10
不激励创新，不解决不平等，也不变得更负责任。
24:14
而第三阶段"政治转型"，则完全缺乏细节。
24:18
美国官员谈到过政治转型，但很少提到民主化。
24:22
他们含糊地提过在某个遥远的日期举行选举，
24:25
但甚至没有讨论过任何关于时间表的谈判—更令人担忧的是，
24:30
也没有讨论过确保未来选举自由公正所需要的制度改革。
24:36
Corrales列出了这些改革本应包括什么，
24:39
而这份清单本身就是理解民主转型的一份好教材：设立独立的选举委员会、
24:46
组织政党初选、废除压制政治活动的法律、
24:51
让被禁的政党合法化、拆解国家的强制机器、
24:54
禁止酷刑、废除秘密警察、恢复言论和新闻自由、
24:58
邀请国际观察员监督投票。
25:01
除非这些细节被敲定，否则任何未来的选举，
25:05
都可能不公平地给执政党一个表面上的胜利，
25:08
只提供民主化的幻象。
25:10
而他给这个安排起的名字，是这篇文章最有价值的一个概念工具："局部的改革开放，
25:16
和延迟的政治公开。
25:18
"这里借用了苏联时代的两个词。
25:21
perestroika，a，改革，指的是经济重构；
25:25
glasnost，公开，指的是政治改革。
25:29
而当前的安排就是：只为石油和矿业部门开放经济，
25:33
同时无限期推迟任何有意义的政治改革。
25:36
他也诚实地指出了这笔交易并不牢靠的地方。
25:39
美国石油行业并没有完全被当前的结果说服。
25:43
对美国石油巨头来说，要真正收获回报，
25:46
它们首先需要在委内瑞拉进行巨额投资来修复破败的石油基础设施—而目前，
25:54
它们似乎并不急于这么做。
25:56
此外，委内瑞拉的新法律仍然规定国家石油公司必须参与所有石油业务，
26:02
这对Rodríguez是一次重大胜利，
26:04
但这个条件可能导致有利于该政权的大范围腐败。
26:08
而"延迟的公开"当然有利于委内瑞拉的执政党。
26:12
这个政权不得不牺牲一些尊严，向美国做出它在意识形态上难以下咽的让步，
26:17
比如把石油出口收入的控制权交给白宫。
26:22
但它也赢得了重要的胜利：Rodríguez获得了升迁，
26:26
她现在是总统；
26:28
国家石油公司仍然是石油工业的关键角色，
26:32
让她可以把触角伸向华盛顿与加拉加斯之间新生的任何业务；
26:38
她还赢得了一个强大的合法性伙伴—美国，
26:41
尽管特朗普政府难以预测，但它现在是委内瑞拉稳定的主要担保人。
26:46
而美国政府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政权最重要的那个要求—把反对派排除在任何权力分享之外。
26:53
最大的输家，当然是委内瑞拉的民主力量。
26:57
这里需要补一段关于反对派领袖María Corina Machado的背景。
27:01
她是二〇二五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
27:05
今年一月，她把自己的诺贝尔奖章赠给了特朗普—一个他多年来公开渴求的奖项。
27:12
三月，她被邀请回到白宫，来寻求关于特朗普在委内瑞拉民主化和政治转型计划上的明确说法。
27:19
但特朗普和国务卿鲁比奥几乎没有给她任何保证，
27:22
还建议她暂时不要返回委内瑞拉。
27:26
而特朗普在三月的原话是："我们那边情况很好，
27:29
有一位了不起的总统……Delcy。
27:32
她干得很好，他们都干得很好。
27:34
"Corrales还用了一个管理学概念来分析这个安排的内在缺陷。
27:39
特朗普喜欢说华盛顿完全控制着加拉加斯。
27:42
但实际上，美国面临一个严重的"委托—代理问题"。
27:47
这个概念的意思是：当你委托一个代理人替你办事，
27:50
而这个代理人有自己的利益和自己的手段时，
27:55
你其实无法真正控制结果。
27:58
用一个企业类比：特朗普把Rodríguez外包成了他在委内瑞拉的代理人，
28:03
但这位代理人的利益和方法—在位生存、
28:07
暗中与黑帮组织打交道、与其他大国保持秘密联系、
28:13
依靠欺骗和镇压—都是美国无法轻易控制的。
28:17
这个逻辑推导出三个具体的后果：如果委内瑞拉政府不改革它的刑事司法系统和镇压机器，
28:23
美国就无法在这个国家推动人权保护。
28:27
如果加拉加斯不在选举程序上创造更大的透明度，
28:30
华盛顿就无法确保未来的自由公正选举。
28:34
而如果委内瑞拉的国家石油公司不改革，
28:36
美国官员对这个政权如何管理经济复苏也几乎没有控制力。
28:42
那么，还有希望吗？
28:43
Corrales并没有停在批判上。
28:46
他用历史比较给出了两条可能的路径。
28:49
第一条是西班牙模式，也就是大爆炸式的民主化。
28:53
鲁比奥在马杜罗被除掉后不久提到，委内瑞拉可以效仿西班牙在一九七五年独裁者佛朗哥死后的民主转型。
29:03
在那场转型中，政权的继承者立即让所有反对党和工会合法化，
29:08
与主要政党签署了权力分享和相互容忍的协议，
29:12
并设计了一部新的民主宪法。
29:15
佛朗哥去世四个月后，他的继承者们提议解散那个由他的支持者控制的旧立法机构。
29:21
选举在他去世不到一年后举行。
29:24
但Corrales指出：美国和它在委内瑞拉政权中的伙伴，
29:28
似乎都打算走得慢得多。
29:30
第二条是墨西哥模式，也就是渐进式的自由化。
29:34
墨西哥在一九九〇年代和二〇〇〇年代初就是这样自由化的。
29:39
三十年前，面对一场巨大的债务危机，执政的革命制度党选择采取渐进步骤。
29:46
首先，它通过私有化来修复经济，并在《北美自由贸易协定》下把与美国的贸易开放正式化—这和委内瑞拉在特朗普治下可能被推着做的事情不无相似。
29:59
然后，它同意了一些起初看起来对政权威胁不大的政治和选举改革：让选举监督委员会专业化、
30:08
加强司法独立、确保对一系列政党提供更多资金。
30:13
而这些制度改革被证明是划时代的：它们让革命制度党更难操纵选举规则，
30:19
让它的领导人开始适应交出权力的可能性，
30:22
并进一步激励反对党在投票箱前向政权施压。
30:27
不过Corrales诚实地列出了这个类比的限制，
30:30
这是这篇文章严肃的地方。
30:33
墨西哥的改革发生在一个国际行为体—美国、
30:36
加拿大、欧洲伙伴，甚至南美新建立的民主国家—都在向墨西哥施压要求接受民主化的时代。
30:44
而在冷战结束后的余波中，许多政权感到不得不民主化。
30:48
今天则相反，民主倒退和不自由的民粹主义更为常见，
30:53
很少有国际行为体愿意为鼓励民主化而消耗政治资本。
30:59
而且，一九九〇年代的墨西哥可以被描述为一个半威权国家，
31:03
小步伐让它更接近民主统治；
31:06
而今天的委内瑞拉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硬威权国家，
31:10
这样的小步伐是不够的。
31:13
此外，当年的墨西哥和委内瑞拉政权，都不像今天的委内瑞拉国家这样残酷强制、
31:19
这样与犯罪企业深度捆绑。
31:22
而且民众对当前统治阶层的憎恨，让一场受控的、
31:26
渐进的转型对许多委内瑞拉人来说很难忍受。
31:30
不过他指出，委内瑞拉自己的历史也提供了重要教训。
31:34
一个国家民主化的机会，往往在其独裁体制的创建者消失时增加—政权的继承者最终会面临各种内部动荡和意料之外的激励，
31:44
而这些可能促成政治变革。
31:47
委内瑞拉自己的历史就有例子：长期统治的将军胡安·比森特·戈麦斯在一九三五年去世后，
31:55
以及独裁者马科斯·佩雷斯·希门内斯在一九五八年被推翻后，
32:01
民主转型最终都发生了。
32:04
而现在，这个政权最初的统治者真正地都不在了：查韦斯在二〇一三年去世，
32:10
马杜罗如今在美国监狱里，等待与毒品走私有关的指控的起诉。
32:16
而一九五〇年代的教训尤其精妙。
32:18
在佩雷斯·希门内斯统治期间，当权的威权者拒绝自由化，
32:23
最终导致了他们自己被推翻。
32:27
佩雷斯·希门内斯的派系在被赶下台后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32:32
相比之下，当时的社会主义反对派—被称为"民主行动党"—同意温和化自己的政策，
32:39
并与对手签署了一份权力分享协议，也就是所谓的"菲霍角协定"。
32:45
这一举措让在一九五八年赢得选举的民主行动党，
32:49
得以在没有重大叛乱和政变的情况下相当稳定地执政。
32:55
Corrales由此向查韦斯派提出了一个非常实际的论证：他们可以把自己交付给佩雷斯·希门内斯派系那样的无关紧要，
33:04
也可以认识到—面对低支持率，一个聪明的策略是与反对派谈判，
33:10
并在选举失败的情况下，为自己作为一支反对力量的生存确立条件。
33:16
最后，他引用了委内瑞拉人类学家Fernando Coronil的重要著作《魔幻国家》。
33:22
这本书论证说，委内瑞拉的石油财富总是给它的统治者一种财富的幻觉，
33:27
让他们相信一切问题都可以用石油带来的钱解决。
33:32
这种幻觉扭曲了对这个国家真实状况和需求的现实评估。
33:37
而Corrales的结尾极为犀利：那种魔幻的幻觉现在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33:42
并且渗透到了委内瑞拉的国界之外。许多美国人认为委内瑞拉问题已经解决了。
33:48
特朗普则以为他统治着委内瑞拉。
33:51
而仍然在加拉加斯掌权的那个政权，也在一个假设之下运作—以为仅仅改变外交政策、
33:58
对美国变得更友好，就足以安抚它的批评者。
34:02
不过他并不是完全悲观。
34:03
他提醒说，反对派在二〇二四年做到过一次—当时它成功击败了试图大规模操纵选举的政权。
34:11
当然，国家机器随后压了下来，无视了投票箱的裁决，
34:16
但这一幕提醒了人们反对派的人气和这个政权的脆弱。
34:21
"这个政权从未真正废除选举。
34:23
它操纵选举，毫无疑问，但从未取消选举。
34:27
"在某个时刻，它将不得不提供选举—那些选举不会是自由和公正的。
34:34
但反对派可以重复它在二〇二四年行之有效的一些策略：参加选举，
34:41
即便看起来被操纵；
34:42
鼓励选举团结，即便反对派在意识形态上多元且分裂；
34:48
劝阻弃权，即便人们已经厌倦投票；
34:51
并努力监督投票，即便这会招致国家的暴力。
34:55
而他的最后一句话，是这篇文章的重量所在：美国想要委内瑞拉成为一个稳定的石油国家，
35:02
一个终有一天能为美国企业带来现金的地方。
35:06
而委内瑞拉的独裁政权已经意识到，它可以恰好交付这个结果，
35:11
同时让美国不再要求更有意义的改变。
35:13
这个安排可能帮助这个独裁政权在未来许多年继续掌权。
35:19
现在，就看反对派力量能否找到办法，同时向美国和这个政权施压了—因为没有别人会来救他们。
35:27
好，聊完了地缘政治的处方和它的第一次实地检验，
35:31
我们把镜头拉远一点。
35:34
第三篇是一篇书评。
35:35
作者是Jeremy Adelman，
35:37
剑桥大学全球史实验室的主任、普林斯顿大学的荣休教授，
35:42
他自己也有一本关于资本主义时代的书即将出版。
35:47
他评的是哈佛历史学家Sven Beckert的新著《资本主义：一部全球史》，
35:54
企鹅出版社二〇二五年出版，一千三百四十四页。
35:58
Adelman的开场是：世界已经进入了一个尸检与预言的时代。
36:03
按许多学者和评论者的说法，美国在冷战结束后主持的那个秩序已经死了。
36:08
苏联解体时，许多人假定共产主义的失败将预示着资本主义和民主的必然扩散—两者都由美国来照管。
36:17
但现在陷入危机的恰恰是自由民主本身：民主倒退在全球普遍出现，
36:21
公众对自由主义制度的不信任上升，对自由贸易和开放市场之智慧的怀疑也在增长。
36:29
今年一月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的年会上，
36:32
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为美国主导的秩序致了悼词，
36:36
并敦促其他人接受它的逝去，不必哀悼或怀旧。
36:41
而这场"断裂"之后会来什么，是一场大辩论。
36:44
在西方国家的右翼看来，这场断裂是一次复辟，
36:47
一个通过扭转几代人对自由市场的世界主义拥抱、
36:51
让资本主义重新伟大的机会。
36:55
左翼的批评者则担心，国家正在夺取对市场的控制，
36:59
但不是为了更强的社会安全网和对弱势者的保护，
37:02
而是为了抬高并固化一个新的科技精英寡头集团。
37:07
而中间派自由主义者审视这场动荡，看到的是启蒙运动连同它对理性、
37:13
节制与合作性自利的承诺的终结。
37:16
从这些盘旋的叙事中，浮现出一个粗略的共识：自由主义—那个曾被视为资本主义基石的政治与哲学体系—已经耗尽了。
37:28
而Beckert的核心主张是：资本主义，
37:30
这个如今普世的经济体系，并不依赖自由主义。
37:35
它锚定在对私有财产的保护和对利润追求的驱使之上。
37:38
资本主义在一个前自由主义的时代就已经繁荣，
37:42
而且当它摆脱对自由主义价值的规范性承诺时，
37:46
同样可以繁荣。
37:48
在Beckert看来，资本主义依靠的与其说是个人自由，
37:52
不如说是有钱人的联盟与强力国家的结合。
37:56
这个论点为什么重要：如果它成立，那么"自由主义衰落，
38:00
所以资本主义也会有麻烦"这个直觉推论就是错的。
38:06
而它也解释了一个当代观察—中国可以在不受多元主义与辩论的种种讲究约束的情况下蓬勃发展。
38:14
接下来是全篇最有意思的一段：一个不一样的起源故事。
38:19
关于资本主义起源的传统说法，聚焦于中世纪欧洲的城市化和商人阶级的兴起，
38:24
而后者最终会颠覆封建体系。
38:28
Beckert则把故事的起点放在十二世纪的也门商人中间，
38:32
而不是欧洲。亚丁港当时坐落在一群印度洋商埠之中，
38:37
那里挤满了贸易商和放贷人。
38:40
他们创造了金融工具，比如作为一种早期信贷形式的汇票，
38:44
以及长距离合伙这样的做法，为印度洋贸易世界里星罗棋布的港口带来了财富。
38:50
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商人积聚了力量和权力。
38:54
他们的工具变得更复杂、更有效，他们积累起资本—一种可以被借出、
39:00
投资或挥霍的可替代资源。
39:02
类似的过程也在其他地方展开，包括欧洲的部分地区。
39:07
在这个早期阶段，资本家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少数几个聚落里，
39:11
各做各的生意，还没有能力真正塑造那些以农业为权力基础的大王国的事务。
39:17
而一五〇〇年之后，西欧那些好斗的国家中间发生了一件奇特的事。
39:22
资本变成了比"用于贸易和展示地位的私人工具"更多的东西：它成了一种可以借给国家、
39:29
让它们建立军队和海军的资源。
39:32
这个历史性的契约把商业中心变成了帝国。
39:36
商人依靠国家的力量来保护自己的财产，
39:38
而国家在商人那里找到了它们从农业权贵那里得不到的东西—深厚的、
39:45
可再生的货币储备，可以用来清理土地、
39:49
建设扩张的基础设施，从设防的港口、海军，
39:54
到那些在亚洲和美洲攫取立足点的庞大垄断贸易公司的军队。
39:59
而把商人和国家编织在一起的钱，最重要的来源是把劳动变成可以买卖的商品。
40:05
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里，资本家会把劳动商品化—比如通过圈占原本开放的土地，
40:11
消灭农民、游牧者和自主村民自给自足的公共生活，
40:16
迫使他们出卖劳动换取工资，并在市场上购买生活必需品。
40:21
Beckert把一四九二年之后大西洋世界里这种商人与君主的相互依赖，
40:26
称为资本主义的第一个化身—"战争资本主义"：西班牙和葡萄牙，
40:32
随后是法国、荷兰和英国，依靠强制手段来强加新规则，
40:38
同时在公海上和遥远的土地上与对手交战。
40:41
不过Beckert也承认，资本主义当时的势力范围仍然有限。
40:46
他写道，即便到了一八〇〇年，"资本主义的大部分仍然局限在少数几个岛屿上，
40:52
它们处在一片由其他原则组织起来的经济生活的汪洋之中—自给生产、
40:58
贡赋统治，以及几乎没有经济增长。
41:01
"但很快，世界上更多的地方沦陷了。
41:05
"工业资本主义"在十八世纪晚期的北大西洋出现。
41:09
机械化生产改造了社会，对原材料日益加速的需求也是如此。
41:14
蒸汽动力和工厂刺激了对棉花和煤炭的需求，
41:17
并加强了欧洲把腹地变成纤维、食物和燃料产地的驱动力。
41:23
而Beckert所称的过去半个世纪的"新自由主义资本主义"，
41:28
则见证了国际劳动分工的一次根本性重新布线：工业从欧洲和北美迁往亚洲和拉丁美洲。
41:36
国际金融网络和集装箱船队让全球贸易飙升，
41:39
但美国和欧洲工业带的空心化，触发了今天的民粹主义和民族主义反弹—以及回到敌对大国之间的强制性竞争。
41:48
Adelman说：也许可以把这称为"战争资本主义2.02.02.0"，
41:52
其特征是强调强制性攫取、为资源而争斗、
41:58
以及以国家安全之名发动的贸易战。
42:01
接下来是这本书那条黑暗的主线：财富与暴力。
42:05
资本主义无可争议地创造了巨大的财富，
42:07
即便它也常常滋生非凡的暴力。
42:10
数字是惊人的：从拿破仑战争到特朗普的贸易战，
42:15
全球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增长了十倍。
42:19
预期寿命翻了三倍。
42:21
但暴力是资本主义的一条主线。
42:23
Beckert写道："资本主义革命包含了惊人数量的强制与暴力。
42:29
大规模的征用，对被强迫劳动的巨量动员，
42:32
工厂和种植园里的野蛮行径，对非资本主义经济的猛烈摧毁，
42:36
以及为私人利益对资源的大规模攫取。
42:40
"而他给出的最有力的一个对照是：在工业革命期间，
42:44
在巴西、古巴和美国生产咖啡、棉花、糖和其他商品的奴隶人口，
42:52
从一七七〇年的一百万膨胀到一八六〇年的六百万—这个数字远大于当时在欧洲工厂里劳作的无产阶级。
43:00
Beckert由此写下："工业革命的黄金时代，
43:03
因此也是奴隶制的黄金时代。
43:06
"同一时期也见证了自由主义这个界定性的现代学说的兴起。
43:10
到十九世纪，当西方列强在全球强加资本主义时，
43:14
他们设计出各种机制来把强制正当化为解放。
43:19
在中国、印度和非洲部分地区，欧洲列强推进正式和非正式的运动，
43:25
推动这些社会接受不受管制的市场力量。
43:28
Beckert认为，这大多是为一些可怕行为提供的掩护，
43:32
比如列强之间瓜分非洲、强迫中国签订不平等条约。
43:37
自由主义理论家通过"自然化"资本主义来为这种行为辩护—Beckert的意思是，
43:43
他们坚称资本主义是一个由无涉利害的原则和看不见的手统治的体系，
43:49
尽管它其实一直被一个专业的教士阶层精心管理着。
43:54
到二十世纪，"自由主义与资本主义不可分割"在许多地方已成公认智慧。
44:00
冷战时期的自由主义者，在与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较量中，
44:04
标举一种"购物自由加投票自由"的西方综合体。
44:09
柏林墙的倒塌，让许多自由主义者确信自己胜利了。
44:13
但冷战结束的余晖很快消退。
44:16
一连串冲击—始于二〇〇八年全球金融危机，
44:20
以及"救助大银行而数百万人失去工作和住房"所引发的骚动—让自由主义信誉扫地。
44:28
中国的崛起，代价是发达经济体的工业工人，
44:31
让全球化成了一个脏词。
44:33
曾经是二十世纪胜利意识形态的自由主义，
44:37
现在看起来正在落败。
44:40
而Adelman的反驳，是这篇书评真正的论点所在，
44:43
也是这一期最值得记住的一个观点。
44:46
他说：这些黑暗的预言，遮蔽了资本主义相对于它的前身和它的替代方案而言，
44:53
究竟有何独特之处。
44:56
"资本主义社会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
44:58
能够把张力和抵抗翻译成翻新。
45:01
"而他明确指出这在什么条件下最明显："在十九和二十世纪尤其如此，
45:07
当时自由主义的政治体系允许了争辩和辩论，
45:11
从而促成了那些帮助重新发明经济体系的调整。
45:15
"每一次观察者预测资本主义的终结—从马克思和恩格斯这两位末世贤者开始—资本主义都重新反弹。
45:25
Adelman承认Beckert的记录很难反驳：许多资本家对自由主义价值的承诺一直摇摆不定。
45:31
德国大企业并没有为纳粹摧毁魏玛共和国而哀叹。
45:37
阿根廷的巨头们乐于在一九七〇年代的独裁统治中与将军们相处融洽。
45:43
但他也指出Beckert的观点与另一个传统叙事的碰撞—那种认为资本主义与自由有根本纽带的说法。
45:51
这个说法认为是自由主义改造了资本主义：对个人权利、
45:55
人身自主和财产权的信念，把人们从此前压迫性的政府和特权精英手中解放出来。
46:02
这个乐观立场最著名的捍卫者是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
46:07
他主张自由与繁荣密不可分。
46:11
而Adelman在这里插了一句非常锋利的话：弗里德曼当然也无视了那些显著的不自由的暴行，
46:18
比如一九七三年之后在智利以解放市场之名犯下的那些。
46:23
他的结论是一种第三条道路：不需要接受那种"世上一切皆好"的乐观看法，
46:29
也能承认资本主义与自由主义是纠缠在一起的。
46:35
资本主义以灵活的方式演化，尤其是在那些自由社会里—在那里，
46:40
为不那么幸运的人创造了要求更大份额的机会，
46:43
也为公民创造了主张更大政治权力的机会。
46:48
政治自由主义通过开放辩论和争辩的空间，
46:51
帮助资本主义体系变得灵活。
46:54
他给出的证据同样具体。
46:56
正是在加拿大和欧洲的自由主义政体中，
46:58
有组织的劳工发挥了最大的影响力，而资本主义社会从战争中恢复得最快—一九四五年后的三十年里，
47:07
西欧从二战的破坏中实现了显著迅速的复苏，
47:11
并产生了强有力的包容性增长。
47:13
推行深度农业改革的农民社会有很高的增长率：日本和韩国，
47:18
通过土地改革打破大地产，成为战后增长的一大助力。
47:23
相比之下，在一九七〇年代的拉丁美洲，
47:26
正是威权政权对一九五〇和六〇年代农业改革的逆转，
47:31
拖慢了增长并导致了紧缩。
47:34
还有一组数字：一九九〇年，有超过二十亿人生活在极端贫困中；
47:40
到二〇二五年，这个数字已降至约八亿。
47:45
极端贫困的减少发生在后殖民社会，尤其是在亚洲—一九七〇到二〇一六年间，
47:51
全球南方在全球制造业产出中的份额，从大约百分之四上升到百分之四十。
47:57
Adelman说：如果把打破旧的殖民钳制视为一场悲剧，
48:01
那么财富从北大西洋向外的这种分布，才只能被解释为一次"失败"。
48:07
自由资本主义的适应性力量重新布线了世界经济，
48:10
让这一变化成为可能。
48:13
而他的结尾，把这一切收回到卡尼那句"断裂"上："资本主义内在的那些张力赋予了它能量，
48:21
产生了许多变体，并把世界带入了相互依赖。
48:26
Beckert那种阴郁的看法和弗里德曼那种玫瑰色的看法，
48:29
都没有对这份复杂的记录做到公正。
48:33
如果卡尼是对的，当下这一刻代表着与过去的断裂，
48:36
那么它仍然身处那个过去之中—正是在自由主义与资本主义、
48:42
自由与等级那种矛盾的纠缠里，社会才能找到自我更新的源泉。
48:46
"顺便给一个对照数字：二〇二五年盖洛普民调显示，
48:51
只有百分之五十四的美国人对资本主义持正面看法，
48:54
这是盖洛普自二〇一〇年开始追踪这一态度以来的最低值。
49:00
好，最后一篇。
49:01
它是一记警钟，而且它直接指向我们今天讲的第一篇。
49:06
第四篇同样是书评，而作者的身份很有意思：Elizabeth D.Samet，
49:12
西点军校的英语教授，写过《寻找那场好战争：美国的失忆与对幸福的暴力追求》。
49:19
也就是说，评这本关于大国战争的书的人，
49:22
是一个在美国陆军军官学校教文学的人—这解释了这篇文章为什么会引用荷马、
49:29
托尔斯泰和西蒙娜·薇依。
49:31
她评的书是Odd Arne Westad的《正在到来的风暴：权力、
49:36
冲突与来自历史的警告》。
49:38
Westad是耶鲁大学教授，现代国际史与全球史的专家。
49:44
而Samet的开场，不是介绍这本书，
49:47
而是一句警告："历史，在一个决策者手里，
49:51
可能是一件危险的东西。
49:53
"当官员们在决策过程中征用了错误的历史类比，
49:56
或者误读了一个恰当的类比，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
50:02
她举的例子是越南战争：一些美国领导人把北越的胡志明视为另一个希特勒。
50:08
这个比较让美国在东南亚的冒险火上浇油，
50:11
因为它把在越南做出的任何妥协，都等同于臭名昭著的一九三八年慕尼黑绥靖。
50:18
这个案例成了历史学家Ernest May一九七三年那本警世之作《过去的"教训"》里的核心例子。
50:27
May主张对历史先例采取更细致的处理，
50:29
并论证类比可以被负责任地、有效地使用—"用来指出做选择的标准，
50:35
而不是指出这个选择应该是什么。
50:38
"十三年后，一九八六年，May与Richard Neustadt合作出版了《适时思考》，
50:44
一本给决策者的操作手册。
50:47
他们提出：与其寻找完美的类比，决策者不如去寻找当下与潜在历史平行案例之间的相似之处—以及关键的差异。
50:56
在这项工作的基础上，二〇一六年，学者Graham Allison和Niall Ferguson在哈佛贝尔弗中心发起了"应用历史项目"。
51:05
而类比同样是Westad这本书的引擎。
51:08
他的核心论断是："这个世界不像我们任何人一生中经历过的任何东西。
51:13
但它看起来确实很像一百多年前的世界，
51:17
从十九世纪晚期到一九一四年。
51:21
"这个比较—在最终爆发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大国竞争，
51:25
与那个日益多极化的二十一世纪之间—构成了整本书的框架。
51:31
Westad写道，中国、俄罗斯和印度，
51:34
并不是唯一在逐渐瓦解美国全球霸权时代的大国。
51:38
巴西和土耳其正在施加更强的区域影响力，
51:41
而日本和欧盟这两个"经济大国"，一直在越来越多地用硬实力来补充它们的生产性力量。
51:48
这本书的目的，是警告大国战争这一真实而迫近的威胁。
51:53
Westad写道，这样一场战争将无异于一场"全球性灾难"，
51:57
而他提出，政治领导人避免它的最好机会，
52:01
在于一种精深的、有历史素养的战略思维方式。
52:05
他用几组数据让读者感受到紧迫。
52:07
他报告了高水平的"相互猜疑"，尤其是在美国和中国公众之间。
52:12
三分之二的俄罗斯人相信，乌克兰战争是一场与西方的生死攸关的"文明斗争"。
52:19
大约同样比例的印度人对中国持不利看法。
52:22
在欧洲，多达四分之三的德国人和法国人对中国持不利看法。
52:28
而让今天的多极化猜疑雪上加霜的，Westad论证说，
52:32
是对大国战争真实"强度和规模"的普遍无知。
52:37
"世界人口中不到百分之零点五的人，经历过大国战争。
52:40
"二战之后的世代已经习惯了有限的、往往是代理人的战争，
52:45
比如越南战争或叙利亚内战。
52:47
这些战争的受害者理解暴力的作用，但从远处观看这些冲突的公众，
52:52
已经失去了把战争想象为全球末日的能力。
52:56
除了在电影里，二十一世纪的战争已经失去了它史诗般的规模。
53:01
Westad在书的第一页就用索姆河战役的景象，
53:04
把战争无边的恐怖重新带回视野—仅这一场战役，
53:09
就造成了第一次世界大战近四千万伤亡中的一百多万。
53:13
接下来是Samet作为文学教授带来的独特贡献，
53:16
也是这一段最好看的部分：关于类比本身的危险。
53:22
她说，正如古希腊人认识到的，人类似乎天生就要通过类比来识别和解决问题。
53:28
亚里士多德讨论过"来自相似性的论证"的作用。
53:33
修昔底德—他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是今天最受类比猎手欢迎的来源之一—曾提出，
53:40
他自己那个不加修饰的事件版本，可能会对那些想要清楚了解过去发生了什么、
53:47
以及未来会以近似方式发生什么的人有用。
53:51
而事实上，他笔下的主要角色，常常在存在相似之处时错过相似，
53:56
在不存在差异时想象差异。
53:59
对类比的偏爱还有一层更深的危险：被奇妙的对应关系所诱惑，
54:04
一个人可能会把不协调之处磨平。
54:08
古代没有哪个作家比普鲁塔克更警觉于类比爱好者的误读。
54:12
他那些把著名希腊人与罗马人配对的传记，
54:15
既体现了历史比较这整个事业，又狡黠地对它投下怀疑。
54:21
在罗马将军塞多留的传记开头，普鲁塔克提供了一堂关于类比之危险的大师课。
54:27
他写道："同样的、或相似的事件组合会随时间重复，
54:33
这并不足为奇。
54:34
"许多容易上当的历史学生"以收集所有这类偶然发生的事件为乐，
54:39
这些事件看起来像是理性力量和设计的作品"。
54:45
普鲁塔克接着列举了一系列人们错误地赋予其意义的、
54:48
明显荒谬的巧合。
54:50
而他的清单以四位杰出的军事指挥官作结，
54:53
塞多留是其中之一—他们都碰巧瞎了一只眼。
54:58
Samet由此提炼出这一节的标题：当心独眼将军。
55:02
"没有什么比危险时代的眩晕更能吸引类比。
55:05
"当一切顺利时，社会想象自己已经超越了过去，
55:09
会拒绝比较而偏爱最高级的表达。
55:13
但在不确定和动荡的年代，类比会带着复仇的力量回归，
55:16
因为它们可以被用来解释、煽动、辩解、
55:20
告诫或羞辱。
55:22
"可以说，类比最有价值的方面，是它能把个人带出当下这一刻，
55:27
激发反思，并通过提供视角来化解恐慌。
55:31
"那么Westad的一九一四年机制到底是什么？
55:33
这是全篇最重要的一段。
55:36
在他列举的几个潜在大国冲突爆发点中，
55:38
台湾得到了最详细的关注。
55:41
他提出，围绕这座岛屿的角力，类似于一九一四年的那些爆发点—"阿尔萨斯、
55:47
波斯尼亚和比利时揉在了一起。
55:49
"他关注的其他区域是朝鲜半岛、南海、
55:54
喜马拉雅、乌克兰和中东。
55:57
他把英国二十世纪初的衰落比作今天美国的衰落，
56:00
把中国的崛起比作一战前夕德国的崛起。
56:05
而他仔细审视了那条始于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奥地利大公斐迪南遇刺、
56:10
终于一个月后宣战的时间线，以便重新看清那些把一场政治危机转变为一场大灾难的沟通失误、
56:18
盲点和错误转向。
56:20
Westad对这场战争的开端做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观察："很清楚的是，
56:25
奥地利领导人想要对塞尔维亚开战，尽管不那么清楚的是，
56:30
他们究竟为什么想要战争。
56:32
"而这个总体类比真正的力量，在于这样一个悖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酝酿期，
56:39
对战争的恐惧，导致各国以"几乎保证"战争会爆发的方式为它做准备。
56:45
军事战略家和外交官似乎在南辕北辙地工作。
56:49
Westad指出，"为应对战争的即时风险而制定的进攻性军事计划"，
56:54
与"每个大国已经发展出的威慑与安抚的外交目标"之间，
56:58
存在一个根本性的矛盾。
57:01
含糊的联盟，加上铁路、更快更强大的战列舰等技术进步缩短了军事战略的可操作时间线，
57:07
被证明是一个灾难性的组合。
57:10
恐惧催生了军备竞赛，尤其是在德国与英国之间，
57:14
而军事规划则建立在速胜的幻想之上。
57:18
外交官则最终未能缓和紧张局势，因为他们无法解开那些串联在一起、
57:23
加剧了猜疑与怨恨的议题。
57:26
Westad提醒读者注意今天一个类似的动态："在北京和华盛顿，
57:31
其中一个国家做的每一件事，都被当作它对另一个国家怀有侵略意图的证据—从战略姿态、
57:39
到海军政策、到联盟与友谊、到贸易政策和技术。
57:43
"他论证说，那些一边投射力量、一边因经济停滞或国内政治动荡而害怕自己正处在衰落边缘的大国，
57:51
会被诱惑去在它们影响力和权力的"最大时刻"发动打击。
57:57
而在未来，这些诱惑将被人工智能驱动的分析与目标锁定的速度、
58:02
自主或半自主武器以及其他技术变革所强化。
58:07
Westad观察道，在大国紧张关系正在加剧的时候，
58:11
这样的变化"将给政治决策和军事指挥与控制系统带来巨大压力"。
58:16
一旦这些因素造就了一种"不可避免感"，
58:19
就为时已晚了。
58:21
在最后一章，Westad提出了至关重要的"和平的理由"。
58:24
他强调了几个必要的刹车装置：国际合作机构、
58:28
反应灵敏的外交机构、以及防御性联盟。
58:31
冷战期间的北约，是他所举的"可信威慑"机制的首要例子。
58:36
他建议仔细监测那些可能改变社会变革进程和战争演化的新兴技术。
58:42
他还指出，需要那些擅长争取时间、避免"不可控升级"的领导人—他们也要能够互相打电话，
58:50
就像冷战期间使用热线那样。
58:53
他的和平药方还有一个不那么有形的维度：破除那种把战争视为"宣泄"的持久信仰，
59:00
以及让各国认识到，和平不能等同于维持现状。
59:05
他写道："一个多极世界，不是单个大国可以选择或阻止的东西。
59:10
"而Samet在这里提出了她自己的异议，
59:13
这是这篇书评最有价值的判断。
59:16
Westad还提出了一个关于自满的说法，
59:18
而这个说法很难与他自己先前关于"人们普遍相信大国冲突可能性"的观察相调和。
59:26
他写道，就像一九一四年之前的时代一样，
59:30
今天存在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感觉，认为大国战争即便不是不可能，
59:36
也是高度不可能的。
59:38
Samet的判断是：第一个主张，也就是世界几乎已经认命于战争，
59:42
比第二个更有说服力。
59:45
但这两者确实看起来都成立：今天对战争不可避免性日益增长的默许，
59:50
似乎与一种几乎彻底的拒绝相伴—拒绝去正视一场大国战争将带来的破坏规模。
59:57
她给出的证据是：冷战时期那种一度无处不在的对核武器的生存性恐惧，
1:00:03
似乎已经消散了—即便美俄之间的《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已经到期，
1:00:09
而中国的核库存在稳步增长。
1:00:12
自二〇〇四年伊拉克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被证明是海市蜃楼以来，
1:00:17
此类武器的威胁在很大程度上已从大众意识中消失。
1:00:21
与此同时，一系列技术发展—"智能"武器、
1:00:25
人工智能、网络战和无人机，更不用说预测市场—正在教人们把战争想成一件关于精确、
1:00:34
控制和局部化的事情。
1:00:36
而Westad坚持说，"几乎没有证据"表明二十一世纪世界领导人可获得的那种指数级增长的破坏性潜能，
1:00:44
包括核武器，"会让战争变得不可能"。
1:00:47
Samet用三段文学引证收尾，而它们不是装饰。
1:00:52
第一是托尔斯泰。
1:00:53
认为战争的力量可以被完全控制或管理，
1:00:56
是一种持久而危险的幻想，任何《战争与和平》的读者都知道这一点。
1:01:02
在那本书里，托尔斯泰提出，即便是拿破仑本人，
1:01:06
也远非在指挥他对俄战争的所有行动，而其实"像一个孩子，
1:01:12
抓着马车里的两根绳子，就以为自己在驾车"。
1:01:16
第二是西蒙娜·薇依。
1:01:17
这也是这位法国哲学家在二战期间，从荷马的《伊利亚特》—文学中关于大国战争的原初叙述—中得出的教训。
1:01:27
薇依论证说，这首诗真正的主角不是战士，
1:01:30
而是"力"：被人使用的力，奴役人的力，
1:01:34
在其面前人的血肉退缩的力。
1:01:38
薇依继续写道，在《伊利亚特》中，"人的精神在任何时候都被显示为被它与力的关系所改变，
1:01:46
被它曾以为自己能够驾驭的那种力所席卷、
1:01:50
所蒙蔽，被它所屈从的力的重量所扭曲"。
1:01:53
第三是《伊利亚特》本身的那个意象。
1:01:56
它向读者呈现了大国灾难终结时的一个灼人景象：大地本身会裂开，
1:02:03
吐出冥界那阴湿、腐朽的恐怖。
1:02:07
而Samet的结论是：这本书提醒读者被释放的力的巨大。
1:02:12
它对一百年前那些大国如何错得如此离谱的评估，
1:02:16
为那种"筑起通往下一场大灾难之路"的固化与想象力瘫痪，
1:02:21
提供了一剂解药。
1:02:23
她最后引用了十九世纪那位特立独行的英国小说家塞缪尔·巴特勒的一句话—"尽管类比常常具有误导性，
1:02:31
但它是我们所拥有的最不具误导性的东西。
1:02:35
"好，四篇讲完了。
1:02:37
我们把它们连起来看。
1:02:39
这四篇文章，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四层。
1:02:43
第一层是处方。
1:02:44
Mitchell说，美国正在过度伸展，
1:02:47
而答案不是撤退，是巩固—像一九〇四年的英国那样，
1:02:52
把力量集中到最重要的战场，把负担分给盟友，
1:02:57
同时用买来的时间重建工业和技术基础。
1:03:00
这个论证的力量在于它的具体：八万亿的战争债务、
1:03:04
百分之五十一的福利支出占比、六万家关闭的工厂。
1:03:09
而它最诚实的地方，是它列出了自己的风险—对手可能看穿这个战略并加速行动，
1:03:15
而伊朗战争如果拖长，会从内部摧毁这个战略。
1:03:20
第二层是这个处方落地时的样子。
1:03:22
委内瑞拉本该是巩固战略在西半球最干净的一次演示：一次几小时内完成、
1:03:27
零美方伤亡的行动，除掉了一个与毒品犯罪深度勾连的独裁者。
1:03:34
但Corrales让我们看到，当一个大国把"稳定"和"经济复苏"排在"政治转型"前面时，
1:03:39
它得到的会是政权保全，而不是政权更迭。
1:03:44
而Coronil那个"魔幻国家"的概念，
1:03:46
现在成了对双方的诊断—石油的财富让加拉加斯的统治者以为一切都能用钱解决，
1:03:52
而现在它也让华盛顿以为委内瑞拉问题已经解决了。
1:03:57
第三层把镜头拉远。
1:03:59
如果自由主义真的在退潮，那么和它绑在一起的资本主义会怎样？
1:04:04
Beckert的答案是：资本主义从来不需要自由主义，
1:04:07
它需要的是有钱人的联盟和强力的国家。
1:04:11
而Adelman的反驳，恰恰是这一期最值得记住的一个论点：资本主义之所以能一次次在被宣告死亡后反弹，
1:04:19
是因为它有能力把张力和抵抗翻译成翻新—而这种能力，
1:04:25
在允许争辩和辩论的自由政治体系里表现得最充分。
1:04:29
换句话说，自由主义对资本主义也许不是必需的，
1:04:33
但它是资本主义能够自我修复的那个条件。
1:04:37
这不是一个乐观的结论，这是一个有条件的结论。
1:04:41
第四层则是一记警钟，而且它直接指向第一层。
1:04:46
Westad说，今天的多极猜疑很像一九一四年之前，
1:04:50
而那场战争最深刻的机制是：对战争的恐惧，
1:04:55
让各国以几乎保证战争会发生的方式做准备。
1:04:59
而把第一篇和第四篇并排读，会看到一个真正的张力。
1:05:03
Mitchell的巩固战略，本质上是一个关于"如何在保持威慑的同时争取时间"的方案；
1:05:09
而Westad的警告，恰恰是"为威慑做的准备，
1:05:12
可能正是战争的原因"。
1:05:14
Mitchell自己也承认了这个风险—他说对手可能把巩固看作机会窗口而加速侵略。
1:05:21
这两篇文章没有互相反驳，它们描述的是同一枚硬币：一个感到自己正在衰落的大国，
1:05:28
和一个感到自己正在崛起的大国，都可能在"最大时刻"选择动手。
1:05:34
最后给三个值得记住的收束。
1:05:36
第一，巩固不等于撤退，而区分它们的是"核心是否还可行"。
1:05:41
撤退是认为核心已经耗竭，所以放弃拥有的东西；
1:05:45
巩固是认为核心仍然可行，只是被管理得很糟，
1:05:49
所以重新调整义务并动员资源。
1:05:52
这个区分决定了你如何解读今天美国的每一个收缩动作。
1:05:56
第二，把经济复苏排在政治转型前面，得到的会是政权保全。
1:06:01
委内瑞拉给出的是一个近乎实验室条件的案例：独裁者被除掉了，
1:06:06
机器留下了，而给这台机器输血的，正是那个除掉独裁者的国家。
1:06:12
第三，恐惧本身会制造它所恐惧的东西。一九一四年最深刻的教训不是某个领导人做错了什么决定，
1:06:20
而是每一方为战争所做的准备，都被对方读成了侵略的证据—直到"不可避免"这个感觉本身成为原因。
1:06:29
而一旦那种感觉形成，就已经太晚了。
1:06:32
今天的Long View就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