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7-08 · 深度｜中国在斯大林的世界战略里：胡适1950年的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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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8 · 深度｜中国在斯大林的世界战略里：胡适1950年的陈情 · The Long 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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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的深度特辑。
0:09
今天我们只讲一篇文章，但这篇文章分量很重—它是胡适一九五〇年十月发表在美国《外交事务》杂志上的长文，
0:19
题目叫《中国在斯大林的世界战略里》。
0:23
先交代作者，因为这决定了你该怎么听这篇文章。
0:27
胡适，是中国新文化运动的旗手、白话文的倡导者、
0:33
哲学家，也是外交家。
0:35
关键的一点是，一九三八到一九四二年，
0:39
他是中华民国驻美国的大使。
0:42
所以这篇文章里很多重要场景，他不是在转述别人，
0:47
而是亲历者—南京事件那天他正在美国、
0:51
西安事变前有人向他通风报信、一九三九年罗斯福当面跟他谈过一个方案。
0:59
你要记住他这个当事人的身份。
1:02
再交代一个更要紧的背景，也是我希望你从头到尾都放在心里的一句话：这是一篇有立场的文章。
1:11
它发表的时候，朝鲜战争刚刚爆发、美军已经参战，
1:15
美国国内正在打一场大论战，叫"谁丢了中国"。
1:21
胡适这篇，是国民党这一方，对这个问题最系统、
1:25
最有力的一份当事人陈情。
1:28
它的核心主张是—中国的赤化，主要是斯大林一手策划的军事征服，
1:34
而不是一场内生的社会革命。
1:38
你会听到他把几乎所有的能动性都归给斯大林，
1:41
而对国民党自己的溃败—腐败、恶性通胀、
1:46
失去民心、军事指挥的失误—基本不谈。
1:50
这是"外因论"最强的一个版本，但史学界对这个问题争论了几十年，
1:55
它是一家之言，不是定论。
1:58
我把这个提醒放在最前面，接下来我们就顺着胡适的逻辑，
2:03
一层一层走进去。
2:06
胡适把这个故事分成六个部分，我们也照着走。
2:10
第一部分，武装的党。
2:13
胡适开篇提出一个方法论上的分歧。
2:16
在他之前一年，也就是一九四九年一月，
2:19
同一本《外交事务》上，有一位化名"Historicus""的作者写过一篇很有名的文章，
2:26
研究斯大林的世界革命理论。
2:29
那篇文章用的是"文献法"—主要靠斯大林公开发表的著作去推演。
2:35
胡适说，这个方法有个大问题，作者自己也承认：将军们从不发表他们的作战命令，
2:42
指望斯大林公布自己的作战命令是不合理的。
2:47
所以胡适说，光靠文献不够，必须补上"历史法"—像历史学家追踪一场战役的实际部署那样，
2:54
去看斯大林在中国的战略,在战场上到底怎么打、
2:59
怎么成、怎么败。
3:02
那么斯大林这套大战略的本质是什么？
3:05
胡适的判断很直接：它跟马克思列宁主义那套"生产力、
3:10
生产关系"的经济理论毫无关系。
3:13
他举了一个铁证—一九四八年美国国务院公布的、
3:17
从德国外交部档案里缴获的秘密文件，叫《纳粹—苏联关系，
3:23
一九三九到一九四一》。
3:26
你去看一九三九年八月那九天，德国和苏联从敌人变成盟友、
3:31
瓜分波兰、苏联拿到吞并波罗的海三国的自由,
3:36
这几十页的秘密谈判记录里，没有一处提到什么"国际资本主义的矛盾"或者"生产力对生产关系"。
3:45
同样，一九四〇年德国拉苏联加入三国公约的谈判里，
3:49
斯大林和莫洛托夫坦率地表明苏联对土耳其、
3:54
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匈牙利的兴趣，还想在英帝国崩溃后分一杯羹、
4:01
把巴统和巴库以南、朝波斯湾方向的地区划为苏联的"aspiration中心"—通篇没有一个字谈"根本的经济原因"。
4:12
所以胡适说，这套战略，说穿了就是赤裸裸的军国主义，
4:17
外加不择手段的欺骗和诡计。
4:21
这样一套东西，在一个和平、有序的世界里绝不可能成功；
4:25
它的成功，靠的是一个"客观条件"—一场空前的世界大战。
4:31
而这个战略的作者，一直在用一切手段延长、
4:36
制造这个条件。
4:38
请你把"客观条件"这个词记住，它是理解整篇文章的钥匙。
4:43
好，接下来是这一部分的主干：有一个历史事实，
4:47
把中国共产党和世界上其他任何国家的共产党区分开来。
4:52
那就是—中共几乎从建党初期起，就拥有一支自己的、
4:57
强大的军队。
4:59
斯诺，就是写《西行漫记》的美国记者Edgar Snow，
5:02
在一九三七年底这样评价中共："它是俄国之外世界上最强的共产党，
5:09
也是唯一一个能拥有自己一支大军的党。
5:13
胡适说，正是这个独特之处，成了斯大林这位"世界共产主义的操盘大师"能够培育、
5:21
支撑，并在二十五年里把中共养成一个征服中国的强大工具的最重要来源。
5:29
那这支军队是怎么来的？
5:30
先看共产国际的纲领。
5:33
共产国际，就是列宁一九一九年建立的、
5:36
指挥各国共产党的总部，简称第三国际。
5:41
它一九二八年通过的纲领里，明确把"组织革命的工农军队"列为各国党必须完成的八大特殊任务之一。
5:50
更早，一九二〇年二大通过的"加入条件"第四条就规定：必须在军队里持续、
5:57
系统地做秘密宣传，而"拒绝参与这种工作，
6:01
等于是对革命事业的叛国"。
6:04
你听出来了—在军队里搞渗透，是入党的门槛条件。
6:09
问题是，正常国家不会允许你在它的军队里搞革命宣传、
6:14
更不会允许你另建一支革命军队。
6:17
于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机会出现了。
6:21
一九二三到二四年，孙中山—这位一九一一年推翻满清、
6:26
建立亚洲第一个共和国的革命领袖—为了"壮大国内革命力量"，
6:31
请第三国际派政治和军事专家来华，不但帮他改组国民党、
6:37
还实际帮他组建一支为新革命服务的新军队；
6:41
他还允许共产党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
6:45
这就给了共产党影响国民党政策、甚至在新军队里做革命宣传的机会。
6:52
这里要讲一份关键文件：一九二三年的孙中山—越飞联合声明。
6:57
越飞是苏俄派来的代表。
7:00
声明里，孙中山认为共产制度、甚至苏维埃制度，
7:04
都不能真正引入中国，因为中国不具备条件；
7:09
越飞完全同意，还进一步说，中国最紧迫的问题是实现国家统一、
7:17
争取完全的国家独立，并保证中国可以指望俄国的支持。
7:22
胡适点出这份声明的深意：它实际上给国民革命定了性—对内，
7:27
用武力消灭割据军阀、实现统一；
7:31
对外，废除列强强加的"不平等条约"、
7:35
争取"完全独立"。
7:36
而后面这一条，注定使国民运动带上强烈的反外国色彩，
7:42
成为一场针对帝国主义列强的革命。
7:45
孙中山的党，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被引向了一场可能的国际战争。
7:51
请你记住这个伏笔。
7:53
共产国际的援助是全力以赴的。
7:57
它派来了一批极出色的顾问，为首的是鲍罗廷—一位最聪明、
8:02
最精明的革命组织者，很快就成了中共的实际操盘手，
8:07
同时是新政府里最有影响力的人；
8:11
还有一位加伦将军，就是后来的苏联元帅布留赫尔。
8:16
一九二四年六月，黄埔军校在广州成立，
8:20
蒋介石当校长，布留赫尔的军事团帮着训练大批新军官，
8:25
作为一支新革命军的骨干。
8:29
这支军队按苏联红军的模式组建，受"政治委员"的政治纪律和思想灌输—政治委员这个制度，
8:36
简单说，就是在每一级军事主官旁边配一个党的代表，
8:42
管思想、管忠诚—而这些政委很多是受过训练的共产党人。
8:48
毛泽东、周恩来、林伯渠这些后来的中共领袖，
8:52
当时都在国民政府和军队里担任要职。
8:56
然后是北伐，以及一九二七年那场大危机。
9:01
孙中山一九二五年三月去世；
9:03
一九二六年六月，蒋介石率国民革命军从广州北伐，
9:08
几乎一路高奏凯歌，靠的是强大的宣传和被组织起来的群众。
9:14
到一九二七年三月，攻下上海。
9:18
就在这时，三月二十四号，发生了南京事件：北伐军进城后，
9:22
野蛮袭击城里的外国人，劫掠、玷污外国人的住宅和领事馆，
9:27
杀害了几名外国居民，其中包括美国教会办的金陵大学的副校长。
9:34
停在江面上的外国炮艇被迫开火拦阻、掩护逃亡的外国人上船。
9:40
历史学家Latourette说："南京事件如此激怒了外国人，
9:44
一时之间，大规模的武装干预似乎迫在眉睫。
9:49
"这里胡适插入了他的亲历，非常精彩。
9:53
南京事件那天，他正从纽约赶往芝加哥。
9:57
快一个月后，他到了东京，外务省一位日本朋友带他参观。
10:02
当时东京朝日新闻正在它的新大楼里办一个"现代新闻展"。
10:09
朋友对他说："胡适博士，我一定要带你看一个小房间。
10:13
"那个小房间三面墙上，贴满了从南京、
10:17
上海发到朝日新闻社的原始急电—关于日本领事馆被劫、
10:23
天皇肖像被玷污、日本领馆卫队长因为奉命不许抵抗而想切腹自尽，
10:30
等等。
10:31
仅仅三月二十四号这一天，就有四百多封紧急电报。
10:35
朋友对他说："你现在都还能感觉到，那一天日本是什么心情。
10:40
"接着告诉他，列强当时就干预中国的问题进行过严肃磋商，
10:46
而据他所知，日本是反对干预的一方。
10:51
胡适由此给出一个大胆的判断：回头看，
10:54
南京事件是一连串蓄意反外挑衅动作的最后一环，
10:59
目的就是逼列强诉诸武装干涉，从而制造出一场真正的"帝国主义战争"—你还记得吧，
11:07
这正是斯大林和共产国际眼中，革命胜利所必需的那个"客观条件"。
11:14
而南京事件里那支肇事军队的军长陈潜，
11:17
如今在中共一方；
11:19
被美国政府认定要对整个事件负责的，是那支军队的总政治委员林伯渠—他今天是中共最重要的领袖之一。
11:30
那这场危机是怎么化解的？
11:32
英国选择了不还手，甚至在汉口英租界被强行占领之后，
11:38
还派人去谈判、正式把汉口和九江租界交还给中国。
11:43
英国这种不抵抗的态度，反而挫败了共产党的策略—那个策略本来是想靠把英国逼到墙角、
11:51
在中国点燃一场国际大火。
11:54
真正拆掉引信的，是蒋介石和国民党稳健派的决定：与共产党"分手"、
12:01
结束合作、"清党"。
12:03
清党从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二号在上海开始，
12:07
随后到广州。
12:09
四月十八号，蒋介石在南京成立了国民政府。
12:13
国际大火和一场共产革命的危险，就这样被避免了。
12:17
这是第一回合，斯大林的第一次大规模试验，
12:22
失败了。
12:23
接下来是第二部分，红军的诞生与长征。
12:27
胡适要论证一件事：红军的诞生，不是中国土生土长的偶然，
12:33
而是克里姆林宫的直接命令。
12:36
斯诺记载，早在一九二六年，托洛茨基就开始鼓吹建立中国的苏维埃和一支独立的中国红军—可见这个思路在当时的共产党圈子里已经流行。
12:49
等到一九二七年国民党稳健派完成了"分手"和"清党"、
12:53
在南京立了政府，克里姆林宫给汉口的鲍罗廷发去一封密电，
12:59
命令中国共产党：夺取国民党的多数、没收地主的土地、
13:04
另建一支独立的工农军队。
13:07
鲍罗廷不想公开提这些要求，但共产国际的印度代表罗易，
13:12
把这封密电拿给了汉口左派政权的主席汪精卫看。
13:17
结果连左派国民党也无法容忍这种公然违反合作条款的做法，
13:23
把鲍罗廷和其他俄国顾问逐出国民党、勒令离开中国。
13:29
胡适强调一个意味深长的事实：组建中国工农红军，
13:33
是克里姆林宫实实在在下的命令，因此构成了斯大林战略的一部分。
13:40
而执行这道命令的，正是那些认识到"一九二七年之后党必须有一支自己的武装"的共产党领袖和军事指挥员—朱德、
13:50
贺龙、叶挺、毛泽东、李立三等等。
13:54
是他们发动了一九二七年八月一号的南昌起义、
13:58
九月的湖南秋收起义，失败后把残部拉进山里，
14:03
汇合成第一支红军，大概不到一万人。
14:07
之后势力慢慢扩大：一九二七年底在湖南茶陵建了第一个"苏维埃"—苏维埃这个词，
14:15
本来是俄国的"工农兵代表会议"，在这里就是共产党控制区的政权形式。
14:23
到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在江西瑞金成立，
14:29
毛泽东当主席、朱德当红军总司令。
14:33
一九三〇年，红军大约六万人。
14:36
兵力到底有多大？
14:38
共产党自己报的数字很惊人。
14:41
王明—就是从莫斯科回来的那位—在一九三三年十二月的共产国际执委会全会上报告：红军正规军三十五万、
14:50
非正规军六十万。
14:52
一九三四年联共十七大上，共产国际的曼努伊尔斯基还专门称赞中共和红军"经历了多年国内战争这所学校"。
15:02
这支红军本质上是一支游击力量，靠恐怖手段控制着提供粮食和兵源的农村，
15:09
机动性极强。
15:11
斯诺记下了它那几句著名的战术口号：敌进我退，
15:16
敌驻我扰，敌避我攻，敌退我追。
15:20
它当时公开宣布的目标，是"推翻国民党政权、
15:24
摧毁它的军事力量"。
15:26
哪怕一九三一年九月日本侵占东北、并迅速向华北和上海扩张，
15:32
也没有让这场激烈的反国民党暴动停下来。
15:37
国民政府呼吁团结抗日，共产党却在一九三一年九月三十号发表宣言，
15:43
痛斥"团结抗击外敌"是"荒唐、可笑、
15:47
撒谎的发明"，宣称"中国共产党现在是、
15:51
将来也永远是帝国主义者和国民党不可调和的敌人"。
15:57
于是蒋介石对红军发动了一连串围剿。
16:00
前四次没能奏效，但一九三三到三四年的第五次围剿—也叫最后一次围剿—奏效了。
16:09
这一战动员了将近一百万人，靠的是一张军事公路网加上成千上万座碉堡，
16:16
再配上经济封锁。
16:18
蒋介石的策略，是围着苏区筑起一道逐渐向内收紧的"长城"，
16:23
最终把红军像捏在一个石头老虎钳里一样碾碎。
16:28
周恩来自己承认，仅仅这一役，红军就伤亡超过六万人。
16:34
包围和封锁如此有效，红军和苏维埃政府被迫采取一个大胆的策略—退却，
16:41
靠退却来逃避被全歼。
16:45
他们先向西、再向西南、再向北、再向东北，
16:49
历时整整一年、走了大约六千英里，最后抵达陕北。
16:55
这就是"长征"。
16:56
斯诺告诉我们，出发时主力大约九万人，
17:00
一九三五年十月到陕北时，"幸存者不足两万"。
17:05
那红军自己怎么解释长征的成功？
17:08
胡适说，多年以后，当中共可以和非共产党的朋友们自由交谈时，
17:13
据可靠转述，中共的领导人把长征的成功，
17:17
归功于斯大林所教导的"退却战略"。
17:21
因为正是斯大林，在他最著名的著作《论列宁主义》里，
17:26
定下了这条战略路线：当敌人强大、退却不可避免、
17:31
当你事先就知道敌人强加给你的会战对你不利时，
17:36
要为一次"正确的退却"而机动你的预备队。
17:40
斯大林还引列宁来背书：革命政党"必须懂得，
17:44
胜利离不开既学会正确地进攻、也学会正确地退却"。
17:50
斯大林总结说，这个战略的目的，"是赢得时间、
17:54
瓦解敌人、并集结力量，以便日后转入攻势"。
17:58
所以，据胡适的信息来源，正是这套列宁—斯大林的"正确退却"论，
18:04
影响了一九三四年瑞金红军会议上的军事思想，
18:09
最终导致了长征和红军的存活。
18:13
你看，连一次逃亡，都被追认成了莫斯科的战略指导。
18:18
我们进入第三部分，统一战线与西安事变。
18:21
这一部分是全文最精彩、也是胡适下功夫最深的地方。
18:27
先讲大转向。
18:28
一九三五年七、八月，共产国际在莫斯科开七大，
18:33
正式宣布改行"统一战线"政策—面对"法西斯"列强上升的侵略威胁，
18:40
号召各国共产党去和一切愿意反法西斯的资产阶级政府、
18:45
政党合作。
18:46
所谓统一战线，就是暂时放下"打倒你"的口号、
18:51
跟原来的敌人联手对付一个更大的敌人。
18:55
会上特别关注中国：毛泽东、周恩来、张国焘、
18:59
王明都被选进共产国际执委会。
19:03
但中共同时挨了批评，说它"还没有一贯而无误地推行统一战线策略"。
19:10
胡适要揭穿的，是这个"中国统一战线"的真实意图。
19:14
他说，说白了，它是一个方案，目的是保护被严重削弱的红军，
19:19
别让国民党军再来打。
19:22
可是跟蒋介石苦战了八年的中共，一时没法公开收回"打倒蒋介石、
19:28
摧毁他军力"的既定目标，于是就换了一套口号："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19:34
""停止一切内战！
19:35
""打倒卖国贼！
19:37
"同时组织起各种前线团体，比如"抗日救国会"，
19:41
打着抗日的旗号，行反政府鼓动之实。
19:45
一九三五到三六年的那个冬天，北平和其他大城市爆发学生罢课游行，
19:51
成百上千的学生—男孩女孩—常常卧在铁轨上拦停火车，
19:57
要求免费坐车去南京请愿抗日。
20:01
胡适特别点出一个细节：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九号那第一次大游行，
20:07
中共后来公开承认是党组织的；
20:10
这一天，今天在中共的中国被定为"学生节"。
20:15
现在，主角登场—张学良，那位"少帅"。
20:18
胡适对他的刻画毫不留情。
20:21
他说，张学良当时三十多岁，是个被宠坏的、
20:26
从未在智识上成熟起来的公子哥，生在财富和权力里，
20:31
野心而虚荣。
20:33
胡适举了一个例子来证明他的果断和冷血：张学良曾经在自己家的宴席上，
20:40
当场枪杀了他父亲最能干、最信任的两员大将，
20:44
杨宇霆和常荫槐—客人还坐在他家的饭桌上。
20:49
这个人爱国、强烈反日，被救国会和学生运动说动，
20:54
暗中出钱资助反政府的前线团体，一步步滑向"抗日反蒋统一战线"的头领位置。
21:02
他的东北军是从满洲撤退下来的，对"回老家去打日本鬼子"这样的口号尤其受用；
21:10
到一九三六年夏天，他和陕西绥靖主任杨虎城，
21:15
已经跟陕北的共产党达成了某种秘密谅解、
21:19
停了火，给了红军一个急需的喘息之机。
21:23
就是在这个背景下，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号，
21:27
西安事变发生了—张学良"扣押"了蒋介石。
21:32
胡适说，因为几乎完全没有可靠记录，西安事变的完整故事从未、
21:37
也可能永远无法被讲清楚，但有几个事实很重要。
21:43
第一，蒋介石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21:47
胡适的朋友、地质学家、当时任行政院秘书长的翁文灏，
21:52
在政变前至少五天就在南京告诉他：委员长完全知道少帅在密谋反对政府。
21:59
那蒋为什么还去？
22:02
胡适说，答案只能是推测。
22:04
蒋是一个浪子回头、成年后皈依的清教徒式基督徒，
22:09
他大概是想赢回他那个误入歧途的"弟弟"张学良，
22:14
想用"我仍然完全信任你"来感化他。
22:19
他不但几乎不带护卫就去了西安，还召集全体最高级将领十二月七号到西安开军事会议。
22:27
第二，胡适认为，这整件事应该是张学良自己一手策划的—他完全有能力做这种迅速、
22:35
冷血的决断，他杀两员大将的旧事就是明证。
22:40
而且这是作为"抗日反蒋统一战线"下一场叛乱的一部分来策划的：十二月十四号就宣布组建"抗日联军"，
22:50
由红军、杨虎城的西北军、张学良的东北军三部分组成，
22:55
张学良"当选"抗日军事委员会主席。
22:59
第三，蒋介石的命一度真的危在旦夕。
23:03
张的部队破晓前开火时，三十名蒋的卫士被打死；
23:08
被扣的那半个月里，共产党和"救国"的地下油印传单，
23:12
异口同声地要求处决蒋、或者公审蒋。
23:16
第四点特别有意思，讲南京怎么应对。
23:20
十二月十二号，国民政府和军事委员会开了一整天的会。
23:25
每一个懂历史的元老，都想到了一个历史的平行案例：明朝第六个皇帝，
23:31
一四四九年在战阵上被蒙古部落俘虏—这就是土木堡之变。
23:37
当年那位元老于谦提议：为了防止皇帝被当作人质、
23:42
来要挟不可能接受的和平条件，应该拥立太子为新君、
23:47
政府照常运作。
23:49
这个提议被采纳了，而那位被俘的皇帝，
23:53
一年后被放了回来。
23:55
于是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号，南京照方抓药，
23:59
决定：委员长的种种职责，暂时由他在政府、
24:03
党、军委的同僚代理，各个机关照常运转，
24:07
绝不受人质要挟。
24:10
同时，政府迅速向豫陕边境调动数个师、
24:14
每天派飞机编队飞临西安上空—胡适说，
24:17
这是经过缜密考虑的，明确意在加速蒋的安全获释、
24:23
让阴谋者认清自己处境的严重。
24:26
蒋介石完全明白这层意思：他在日记里写道，
24:30
听到飞机在城市上空盘旋时，他"甚为欣慰"。
24:35
现在到了最要害的问题：蒋介石为什么能在圣诞节那天飞回南京？
24:40
是什么让这成为可能？
24:43
胡适给出的答案，是他这篇文章的核心论点之一—是斯大林下的令。
24:50
史沫特莱，就是写《中国的战歌》的美国记者Agnes Smedley，
24:55
当时正在西安，她记下：蒋和张乘飞机离开西安一小时后，
25:02
一群年轻的东北军军官和救国会领袖对她说："我们被出卖了！
25:08
是红军诱使少帅放了蒋介石。
25:11
"斯诺则认为，被张学良召到西安的中共代表—周恩来、
25:16
叶剑英、博古—在促成蒋获释这件事上"最为有效"。
25:22
美国国务院和历史学家David Dallin也一致认为，
25:26
释放委员长"显然是莫斯科下的令"。
25:29
国务院的《美国与中国关系，一九四四到一九四九》里说："中国共产党……起初倾向于处决委员长，
25:38
但显然是奉莫斯科之命，转向了保全他性命的政策。
25:43
"更硬的证据是《消息报》—苏联的官方报纸—的社论。
25:49
就在西安事变的消息在莫斯科见报的当天，
25:52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四号，《消息报》社论定了性：不管西安兵变打的是什么旗号、
25:59
什么纲领，"此举……不仅对南京政府、
26:03
而且对整个中国都是危险的。
26:06
很清楚，尽管张学良打着抗日的旗号，他的行动只会有利于日本帝国主义。
26:13
只要南京政府奉行抵抗日本侵略者的政策，
26:17
全体参与者所理解的抗日统一战线，就不是一条反对南京的战线、
26:23
而是一条与南京在一起的战线。
26:26
"Dallin自己的结论比较温和：他认为莫斯科更看重的，
26:31
是和蒋介石的一纸协定，而不是和那些"叛乱者"的。
26:36
西安事变之前，莫斯科和南京已经在谈一份极其重要的新互不侵犯条约—这份条约一九三七年八月才签，
26:46
成了抗战初期苏联援助中国的基础。
26:50
出于自身安全，苏俄需要中国能抵抗日本，
26:54
而它认定，蒋介石比那些嚷嚷"立即武装抗日"的叛乱集团，
26:59
更能真正抵抗日本。
27:01
所以，莫斯科对西安兵变才是那种敌视态度。
27:06
但胡适给出了最后的、也是最狠的一击—他手里有中共西安事变之后的秘密宣讲材料。
27:14
因为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之后党内批评和不满很多，
27:19
需要准备"讲课"稿，好让党和军队理解西安这一手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27:26
胡适引了一份材料，作者是Chang Hao、
27:29
也就是林彪的堂兄林育英，题目叫《中国共产党的策略路线》，
27:35
大概是一九三七年写的。
27:37
我把这段念给你听，因为它太能说明问题了："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决议的时候，
27:44
政策是'反蒋抗日'。
27:47
现在是'联蒋抗日'。
27:49
要抗日，就必须联蒋。
27:51
如果共产党想争取更大的胜利，就必须抗日。
27:56
在西安事变里，张学良、杨虎城和其他军阀，
28:00
真正更关心的是反蒋，而不是抗日。
28:04
共产党对这一点看得很清楚，于是用尽全力主张和平解决，
28:10
因为内讧只会有利于日本、损害我们的党。
28:14
而且，如果西安事变引起其他军阀对共产党的愤怒和不满，
28:19
一场战争对我们将是灾难。
28:22
所以我们的策略路线是：'和平解决西安事变！
28:27
''结束一切内战！
28:29
'因为中国共产党是一个国际党，我们从第三国际收到的指示也说，
28:34
和平解决才是正确而有利的，为了将来更大的利益，
28:40
我们必须要和平。
28:42
"你听这最后一句—"因为中国共产党是一个国际党……为了将来更大的利益，
28:49
我们必须要和平"。
28:51
胡适说，于是又一次，是斯大林的战略，
28:55
促成了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救了蒋介石、
28:59
以及几乎全部高级将领的命。
29:02
七个月后，一九三七年七、八月，中国全面抗战爆发。
29:08
又过了一个月，一九三七年九月，红军被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
29:14
开赴山西前线—用胡适的话说，"展望着无限的成长和扩张"。
29:20
第四部分，从两万五到百万大军。
29:23
这一部分，胡适用一串数字说话。
29:27
一九三七年九月红军刚改编时，官方估计是两万五千人。
29:33
七年后，一九四四年九月，中共中央委员林伯渠向国民参政会报告：经过七年多的战争，
29:41
共产党的军力"沿着正确的道路发展"，
29:44
现在已经是一支四十七万五千人的正规军，
29:48
加上两百二十万的民兵。
29:51
又过了几个月，一九四五年四月，毛泽东在中共七大做了一个五万字的报告，
29:57
说：就在我准备这份报告的时候，我们的正规军已经扩大到九十一万人、
30:04
民兵超过两百二十万。
30:07
他还宣称，"解放区"已经覆盖十九个省、
30:10
九千五百五十万人口，从内蒙一直到海南岛。
30:14
胡适把这个账算给你听：所以在八年抗战当中，
30:18
共产党的军队非但没有遭受重创，正规军还增长了百分之三千五百四十；
30:25
如果把民兵算进去，增幅是百分之一万两千三百四十。
30:31
而林伯渠给的解释是—因为"共产党的军力沿着正确的道路发展"。
30:36
胡适这里的反讽已经很明显了。
30:40
他也给了另一面的数字：国民政府对红军兵力表示怀疑，
30:44
按它的估计，一九三七年的两万五千人，
30:48
到战争结束时增至约三十一万；
30:51
Dallin也认为毛泽东九十一万这个数字被大大夸大了，
30:56
估计实际约三十到三十五万。
31:00
但不管取哪个数字，胡适要说的重点是：这仍然是一支散布在十九个省、
31:06
装备低劣、补给低劣的小军队。
31:10
一九四一年之后，它基本上不再从国民政府领取军饷或者弹药配给；
31:15
苏联在战时是按中苏易货协定把军援交给中央政府的，
31:21
从苏联境内经西北运到西北共区的弹药，
31:25
必然极少。
31:27
那美援有没有落到中共头上？
31:29
没有。
31:30
胡适说，美国给中国共产党的援助和武器从未成为现实。
31:36
哪怕一九四四年罗斯福总统试图让史迪威将军，
31:40
在蒋介石之下统一指挥全部中国军队"包括共军在内"，
31:45
也没成。
31:46
罗斯福当时对蒋介石说了一句很有分量的话："当敌人把我们逼向可能的灾难时，
31:53
拒绝任何一个愿意去杀日本人的人的援助，
31:57
似乎并不明智。
31:58
"但蒋介石反对，美国大使赫尔利支持蒋，
32:02
于是史迪威被召回。
32:05
中国红军仍然装备低劣、只是一支机动性强的游击力量；
32:10
直到战争的最后一年，它都没有成长为一支能和日军、
32:15
或者国军正面会战的正规军。
32:18
这个事实，胡适要为下一步做铺垫—既然到抗战结束红军还这么弱，
32:24
那它后来怎么会在几年之内席卷全中国？
32:28
答案在第五部分。
32:31
第五部分，苏联占领东北与雅尔塔密约。
32:34
这是整个征服的转折点。
32:37
先看东北。
32:38
一九四五年八月九号，苏联对日宣战，同一天就出兵东北；
32:44
八月十四号，日本投降。
32:47
苏军空降沈阳、吉林、长春；
32:50
到八月底之前，苏军已经完全控制了东北—铁路、
32:54
旅顺军港、大连、以及所有其他港口和城市。
32:59
而共产党抢先动手了。
33:01
八月十一号，红军总司令朱德下令四个军团向东北进军，
33:06
进入察哈尔、热河、辽宁、吉林。
33:10
两三个月内，大批共军控制了东北许多要地。
33:14
胡适指出一个关键细节：许多共军是伪装成不带武器的"平民"、
33:20
或者穿着国民党军装的"国军"进入东北的，
33:23
他们一到，就被苏军用投降的日本关东军留下的巨量军械迅速武装起来、
33:31
装备齐全。
33:32
跟着苏军一起来的，还有另一支部队—一九三〇年代离开满洲、
33:38
在苏联土地上用中国人组建起来的队伍。
33:42
用Dallin的话说："相当数量在俄国待了多年的中国共产党人随之而来。
33:48
这支部队……带来了技术和行政的本领、
33:51
纪律、以及对俄国的忠诚；
33:54
它将在满洲的未来中扮演首要的角色。
33:58
"苏军占领东北整整九个月，到一九四六年四月底才撤走。
34:03
这九个月里，它给中共一切便利，却给带着美国后勤支持、
34:09
正慢慢往东北运兵的国军接收处处设障。
34:13
胡适举了两个具体的例子。
34:16
一九四五年十月，美国海军中将Barbey的舰队奉命护送国军去东北，
34:21
可沿海各个港口都对他们关闭；
34:25
在葫芦岛，岸上的共军向Barbey旗舰放下的小艇开火，
34:29
美舰队只好掉头。
34:32
十月二十九号，苏军东北总司令马利诺夫斯基元帅同意国军可以在营口登陆、
34:39
苏军十一月十号前撤离；
34:41
可是十一月六号，Barbey得知苏军提前五天撤走了，
34:46
把营口交给了扬言要开火的中共，美国护航舰队再一次掉头。
34:52
国军最终只能在长城以内的秦皇岛登陆，
34:55
然后从那里徒步向东北长途进军—而外界，
35:00
早已把东北当成丢给世界共产主义的地方了。
35:04
现在讲那份为这一切铺路的密约—雅尔塔密约。
35:08
一九四五年二月，三巨头在雅尔塔开了七天会。
35:13
胡适特别点出：在临近尾声的某一次会议上，
35:17
丘吉尔不在场，而罗斯福，据霍普金斯的记录，
35:21
"已经疲惫、急于避免再起争论"。
35:24
就是在这次会上，斯大林提出了苏联参加对日战争的条件。
35:30
这份协议对中国保密，一直瞒到一九四五年六月十四号，
35:35
才由赫尔利大使在重庆告诉蒋介石：原来一九四五年二月十一号，
35:41
罗斯福、丘吉尔、斯大林已经在雅尔塔代表三国政府签了一份秘密协定。
35:48
我把这份密约的要点念给你，因为它决定了东北、
35:53
乃至整个中国的命运。
35:55
协定说：德国投降、欧战结束后两三个月内，
35:59
苏联将站在盟国一边参加对日作战，条件是—第一，
36:04
外蒙古，也就是蒙古人民共和国的现状必须维持；
36:08
第二，恢复一九〇四年被日本背信攻击所侵犯的俄国旧权利，
36:15
具体包括：库页岛南部及邻近岛屿归还苏联；
36:19
大连商港国际化，但保障苏联的优越权益，
36:23
旅顺军港租给苏联作海军基地；
36:26
中东铁路和南满铁路，由一个中苏合营的公司共同经营，
36:32
保障苏联的优越权益，同时"理解为中国保留在满洲的完全主权"；
36:39
第三，千岛群岛让给苏联。
36:43
协定还写明：关于外蒙和上述港口铁路的安排，
36:47
"须取得蒋委员长的同意，总统将依斯大林元帅的建议采取措施以获得这一同意"；
36:55
而且，"三大国政府首脑同意，苏联的上述要求须在日本战败后无条件地予以履行"。
37:03
胡适请你注意这份协定的荒唐：中国根本没有参加雅尔塔会议，
37:09
却要美国总统去替苏联取得中国的"同意"；
37:13
而且就连这一层，斯大林都觉得不够，他坚持要写明"须无条件履行"—也就是说，
37:21
哪怕中国拒绝同意，也必须履行。
37:24
用极其松散的措辞，满洲的命运、整个中国的命运、
37:28
朝鲜的命运，乃至可能整个亚洲大陆的命运，
37:32
就这样被封定了，历史被倒拨了四十年。
37:37
胡适说，三个签字的人里，似乎只有斯大林一直牢牢记着历史。
37:43
日本投降时，斯大林发表了一篇公告，把这场仅仅四天的对日之战，
37:49
描绘成俄国一九〇四到〇五年败于日本的雪耻。
37:53
公告说："一九〇四年俄军的失败……在人民心中留下了痛苦的记忆，
37:59
像一块黑斑一样压在我们国家身上。
38:03
我国人民相信、并盼望有那么一天，日本被击败、
38:07
这块污点被抹去。
38:10
四十年了，我们老一辈的人一直等着这一天。
38:14
"胡适说，这就是那句密约核心条款—"恢复一九〇四年被日本背信攻击所侵犯的俄国旧权利"—的历史含义。
38:24
正是在这种"俄国复仇"的历史光照下，
38:26
斯大林向罗斯福争取支持：他对罗斯福说，
38:31
如果这些条件得不到满足，他很难向俄国人民解释，
38:36
为什么他们非要去打日本；
38:37
而如果满足了，他就不难向最高苏维埃和人民解释，
38:42
他们在这场远东战争里到底有什么利害。
38:47
胡适下的定论是：整桩事情就是一个欺骗战略。
38:51
中国不是缔约方，却要总统去取得中国的同意；
38:55
即便如此，斯大林还坚持要写明须无条件履行。
39:01
他说，斯大林在蓄意欺骗、讹诈罗斯福，
39:04
这一点他毫不怀疑。
39:07
因为多年来，斯大林和莫洛托夫每逢机会，
39:10
都向美方强调苏俄无意支持中共—说他们根本不是共产党人；
39:16
坚称蒋介石是伟人、值得支持，美国必须带头援蒋。
39:21
一九四四年八月，莫洛托夫甚至向赫尔利和另一位美国官员讲西安事变的"内幕"，
39:28
说是"苏联政府的政治和道义支持"救了蒋、
39:31
把他送回了政府首脑的位子。
39:34
到这里，胡适又插入了他自己最痛切的一段亲历，
39:38
也是全文最动人的一笔。
39:41
他说，国务院版雅尔塔协定里有一条极具启发性的脚注，
39:46
引了美国大使哈里曼对"租借旅顺"那一条的评论。
39:51
哈里曼说："我相信罗斯福总统把租借旅顺作海军基地这件事，
39:56
看作类似于美国为两个友好国家的共同安全，
40:00
而与别国谈成的安排。
40:02
"哈里曼这句话，把胡适的记忆一下子拉回到一九三九年九月的某一天。
40:09
当时欧战刚爆发、罗斯福很忧心，胡适以驻美大使的身份去拜会他。
40:16
罗斯福对他说："我一直在想，为中国和日本调停一个和平。
40:21
最难的问题当然是满洲。
40:24
我有一个新方案：可以按我们刚刚跟英国就太平洋两个岛屿—坎顿岛和恩德伯里岛—达成的共管协议那个模式，
40:34
来处理满洲问题。
40:35
"胡适离开之后，去查了这两个珊瑚岛。
40:39
他查到：坎顿岛长九英里、最宽处五百码，
40:43
人口是四十个人；
40:45
恩德伯里岛长三英里、宽一英里，人口是四个人！
40:51
而满洲，人口是三千三百万，面积约四十一万三千平方英里。
40:57
胡适说，我敢肯定，罗斯福一九四五年在雅尔塔的时候，
41:02
脑子里想的，正是他钟爱的坎顿—恩德伯里方案。
41:07
然后他写下一句沉重的话："历史不会原谅那个，
41:11
对一位伟大人道主义者的慷慨理想主义，
41:15
蓄意玩弄诡计的人。
41:17
"最后，第六部分，胡适的结论。
41:21
胡适说，以上就是斯大林征服中国这套战略展开的简要故事。
41:26
这套战略的心脏，就是创建、保全、并养大中国红军，
41:31
前后花了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
41:35
这支红军曾经很多次几近覆灭、被蒋介石的军队打散—胡适下了一句很重的判断："要不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那场战争插了进来，
41:46
斯大林和世界共产主义，也许永远不会在中国得手。
41:50
"你看，他又回到了开头那个词—"客观条件"，
41:55
那场空前的世界大战，才是一切的前提。
41:59
斯大林自己有一句话，把中国的局面总结得很到位，
42:03
而毛泽东在一九三九年的文章里满怀热情地引了它："中国革命的特点，
42:10
是武装的人民反对武装的反革命。
42:13
"胡适解读说，用大白话讲，这句话的意思是：中共对中国的武力征服，
42:20
此前一直被国民党中国的武力成功地抵抗着。
42:25
正因为有这种成功的抵抗，整个中共运动，
42:28
才被毛泽东和他的军事同志们，构想成一场本质上的武装夺权。
42:35
毛泽东一九三九年说："在中国，没有武装斗争，
42:39
就没有无产阶级的地位，就没有人民的地位，
42:42
就没有共产党的地位，就没有革命的胜利。
42:46
"于是胡适把中国放回一张更大的地图上。
42:50
他说，中国的征服模式，和波兰、保加利亚、
42:55
匈牙利、罗马尼亚、南斯拉夫、捷克斯洛伐克，
43:01
是完全一样的—都是从毗邻的俄国基地投射出去的武力和暴力的征服。
43:07
中国跟中东欧那些看起来容易得多的征服相比，
43:11
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征服的复杂和困难要大得多，
43:15
逼得斯大林不得不动用最狡诈的秘密外交，
43:20
去克服国民党中国在二十多年里所能召集起来的抵抗。
43:25
我们把最后的进军时间线补完：从东北出来的共军，
43:29
换了新装备、重整之后，跨海涌入山东、
43:33
陆路进入华北。
43:36
一九四八年九月丢了山东，十一月丢了满洲，
43:39
一九四九年初丢了华北。
43:42
用胡适的话说："斯大林通过一记最狡诈、
43:47
最邪恶的战略妙笔，拿下了满洲，把它变成了中国共产主义新军力的毗连基地，
43:54
而在这支军力身后，是苏俄的无限支持—如今全世界最强大的军事力量。
44:01
"好，文章讲完了，但我想请你退一步，
44:05
把开头那个提醒再拿出来。
44:08
这篇文章，是一九五〇年、朝鲜战争的硝烟里，
44:12
国民党一方对"谁丢了中国"这个问题，
44:15
最系统、最有力的一份当事人陈情。
44:19
它有巨大的价值：胡适保存了大量一手史料—共产国际的纲领、
44:25
雅尔塔密约的全文、中共西安事变后的秘密宣讲稿、
44:29
《消息报》社论、斯大林的复仇公告，还有他本人那些无法替代的亲历，
44:36
东京朝日的电报室、罗斯福的珊瑚岛提议、
44:40
翁文灏的预警。
44:41
这些东西，让这篇文章直到今天仍然值得一读。
44:46
但它也有它的盲区，你要听得出来。
44:50
胡适把几乎全部的能动性都给了斯大林，
44:53
而对国民党自己为什么会输—那场毁掉民心的恶性通胀、
44:58
遍地的腐败、军事指挥上的一再失误—他基本上不谈。
45:04
这是"外因论"最强的一个版本，但史学界为"中国革命到底是外部强加、
45:09
还是一场内生的社会革命"争论了几十年，
45:13
这篇文章是一家之言，不是定案。
45:16
还有一层历史的反讽值得记下来：这篇文章，
45:20
也是后来美国那个"中苏是铁板一块"的判断的思想底稿之一—而仅仅十年之后，
45:28
中国和苏联就公开分裂、几乎兵戎相见。
45:32
历史，往往比任何单一的战略叙事都更不听话。
45:37
这就是我们今天的深度特辑，胡适的《中国在斯大林的世界战略里》。
45:43
谢谢你听到这里，我们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