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8-18 · 深度|证明你是人:一颗扫虹膜的球、Hannah Arendt,与陪人赴死的临终陪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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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7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
- 0:08今天我们花一整期,讲同一本杂志、同一期里的三篇长文—《纽约客》二〇二六年八月十七号那一期。
- 0:18先把一件事说清楚,因为它决定了你该怎么听接下来的一个小时。
- 0:22这三篇文章之间,没有任何新闻上的因果关系。
- 0:26我也不打算硬造一个新闻由头,把它们焊在一起。
- 0:30把它们排在一起的,是另一种顺序—人的一生的顺序。
- 0:35开头那篇讲“进入”:你想上网、开个账号、
- 0:38领一笔钱,得先向一台机器证明你是人。
- 0:43中间那篇讲“活着的中段”:二十世纪最被引用的政治思想家之一,
- 0:48一辈子都在追问,思考和判断为什么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活动。
- 0:54最后那篇讲“离开”:当一个人的身体正在关机,
- 0:57谁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听她把从没对别人说过的话说出来。
- 1:04三种认人的方式:机器认你、你自己认你、
- 1:07别人认你。
- 1:08然后还得再交代一层,就是体裁,因为这决定了每一句话你该给它多重的分量。
- 1:16第一篇的作者叫Jill Lepore,
- 1:18她是哈佛大学的美国史教授,也是《纽约客》的长期撰稿人。
- 1:23文章里有她自己做的采访,但骨架是一个历史学家的论战。
- 1:28她对文章里那套东西,态度是明确怀疑的—所以你听到判断句的时候,
- 1:34请在心里加一句“Lepore认为”。
- 1:37第二篇是David Denby的书评,
- 1:39评的是德国学者Thomas Meyer写的一本新传记,
- 1:44Meyer在慕尼黑大学教哲学。
- 1:47书评这个体裁要分三层听:Arendt自己说过写过的话,
- 1:52Meyer从档案里查出来的材料,还有Denby对这两者的评价。
- 1:57我会一路标着念。
- 1:58第三篇是 Alexandra Schwartz z 的现场报道。
- 2:01她进了病人的家,去了洛杉矶,去了布鲁克林一家殡仪馆里的同行聚会,
- 2:07也去了上西区的一家养老院。
- 2:10报道就是记者去了、看了、听了,然后写下来。
- 2:15这一篇最温暖,也最不好辩,所以放在最后。
- 2:19好,我们从那颗球开始。
- 2:21三年前的一个夏天,OpenAI的C E O Sam Altman在X上发了一段十五秒的视频。
- 2:29画面里是一条又长又弯的队伍,人大多年轻,
- 2:32戴着口罩,穿着白底的时髦球鞋,站在一座被交通灯照亮、
- 2:38其余部分昏暗的城市街头—看上去是日本名古屋。
- 2:43配文写着:“全世界都在排大队。
- 2:46现在每八秒就有一个人完成验证。
- 2:48”镜头摇到队首。
- 2:50一个女人跪在人行道上,姿势像在祈祷,
- 2:53盯着一颗架在齐腰支架上、排球那么大的银色球体,
- 2:58它的光圈是一个空洞。
- 3:00Lepore这篇文章的开头就写道,它看上去像一只巨型独眼机器人的眼球;
- 3:06而她跪在那儿,是在向一台人工智能机器求一张证书—证明她是人。
- 3:13这颗球叫Orb,直译就是“球体”。
- 3:16做它的公司叫Tools for Humanity,
- 3:19意思是“给人类用的工具”,总部在旧金山和慕尼黑,
- 3:23二〇一九年由Altman和当时二十五岁的德国物理学家Alex Blania共同创立,
- 3:31Blania如今是这家公司的C E O。
- 3:34那一年,Altman刚刚卸任创业加速器Y Combinator的总裁,
- 3:38去掌管OpenAI。
- 3:41如今你在四个大洲的站点都可以被Orb扫描,
- 3:44扫完之后拿到一张凭证,英文叫Proof of Humanity,
- 3:48中文就是“人类证明”。
- 3:52为什么这件事突然成了刚需?
- 3:53Lepore给的背景是这样的:网上的机器人已经比人多了。
- 3:59企业为此养着一整个反机器人检测行业,
- 4:02而这一行的活儿最近变了。
- 4:05过去的任务是把机器人全都挡在外面;
- 4:08现在有了能自主执行任务的A I代理,
- 4:10问题就变成了怎么把好的放进来、把坏的挡住。
- 4:15好的,比如你派去Gap门店替你买裤子的那个替身;
- 4:19坏的,比如想爬走全部客户数据的贼。
- 4:23剩下的我们,只能自己当自己的检测器。
- 4:26有人建议Lepore,分不清客服到底是人是机器的时候,
- 4:30可以问一句“你今天穿的鞋是什么颜色”,
- 4:33因为聊天机器人没有脚—她在括号里补了两个字,
- 4:38“暂时”。
- 4:40她自己也试过一次,问一位自称Crystal S的客服能不能证明自己是人,
- 4:45对方告诉她,自己住在得克萨斯,有三个女儿和两条法国斗牛犬。
- 4:51她说她忘了问鞋的事。
- 4:53她对这个局面的定性是一句很冷的话:“这是一场很长的猫鼠游戏。
- 4:58我们以前是猫。
- 4:59现在我们是老鼠。
- 5:01”Lepore是历史学家,她的方法是把新东西按回旧的轨道里去。
- 5:07所以接下来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提醒你:一张“人类证书”,
- 5:11在某种意义上是一批非常古老的技术的新版本—而那些技术当初不是用来区分人和机器的,
- 5:19是用来把一群人从另一群人里分出来的。
- 5:23刺青、切割、烙印,都有几千年历史。
- 5:27《启示录》第十三章里,那头兽要求所有人,
- 5:30“无论大小、贫富、自主的为奴的”,都在右手或者额上受一个印记。
- 5:38希腊人给奴隶烙印,罗马人给角斗士刺青。
- 5:41到了二十世纪,纳粹先要求犹太人佩戴标记,
- 5:45然后给他们刺上编号—用Primo Levi的话说,
- 5:49“连刚出生的婴儿也不例外”。
- 5:51这里补一句:Primo Levi是意大利化学家、
- 5:55奥斯维辛的幸存者,也是战后最重要的见证作家之一。
- 6:00而这类在人身上做记号的技术,今天还在用—用在牲畜身上,
- 6:05用在帮派成员身上。
- 6:08她顺手还挖了一个词源,我觉得挺妙的。
- 6:11英语里的person这个词,最早的意思是“演员的面具”,
- 6:15后来变成“剧中角色”,最后才变成“一个人”。
- 6:20所以按她的说法,“我是某个特定的人”这件事,
- 6:23从来就带着一点表演的性质。
- 6:27第二层历史,是证件与编号。
- 6:29人口越多、人越流动,冒充就越容易,于是有了身份文件,
- 6:34最早的形式是通行文件。
- 6:37托克维尔写过一句:“在没有护照的地方,
- 6:41改名换姓是最容易的事。
- 6:43”十九世纪,出生证明和护照开始普及,
- 6:46身份需要盖章、需要签字;
- 6:49但签名能仿,照片能改,所以后来指纹更可靠。
- 6:53真正让登记造册变成国家常规业务的,是社会福利国家的兴起。
- 6:58十九世纪末,英国、德国、法国开始为了发放救济而给公民建档;
- 7:04个人编号在一九三〇年代、四〇年代普及开来。
- 7:09纳粹德国推行过一项叫Erfassung的政策,
- 7:14这个德语词的意思,就是对全部人口的彻底登记造册。
- 7:18一九三四年,I B M在德国一家子公司的负责人是这样解释他们的工作的:“我们正把民族中每一个成员的个人特征,
- 7:27记录到一张小卡片上。
- 7:28”美国这边,一九三六年推出了九位数的社会安全号,
- 7:33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解决所谓的“Fred Smith问题”—同名同姓的人太多,
- 7:39分不清谁是谁。
- 7:41当时的共和党主席警告说:“如果罗斯福政府继续掌权,
- 7:45这个国家将出现两类公民:被编号的,和没被编号的。
- 7:49”但Lepore引用了历史学家Sarah Igo的研究,
- 7:53说了另外一半:不少美国人反而以自己的号码为荣,
- 7:57把它做成首饰,甚至刺在身上,把它看作“一种新的经济公民身份的象征”。
- 8:03这是这一段的关键,也是这篇文章最扎实的一个历史判断:每一次给人编号,
- 8:09都同时带来保障与控制。
- 8:11它既是你领到救济的凭证,也是你被找到的坐标。
- 8:15这两件事从来没有分开过。
- 8:18后面她跑得很快。
- 8:19八十年代起,证件变成硬性要求;
- 8:22今天多数国家要求公民登记进国家数据库、
- 8:26持有国民身份证件,技术手段包括R F I D芯片和人脸识别。
- 8:32印度的Aadhaar系统始于二〇〇九年,
- 8:34用虹膜和指纹给所有居民一个唯一的十二位号码,
- 8:39是全世界最大的生物识别身份系统。
- 8:42而到了二〇二六年,非欧盟居民进入几乎任何一个欧盟国家的时候,
- 8:46已经没有边检官对你说一句“欢迎”了:一台机器扫你的护照、
- 8:51你的脸、你的指尖。
- 8:54但是在线上,你可以是任何人。
- 8:56包括这样一种冒充:明明是几行机器代码,
- 9:01却假装自己是血肉之躯。
- 9:03接下来是我个人最喜欢的一层。
- 9:05Lepore说,冷战时期的科幻小说,
- 9:09早就把这场考试演练过了。
- 9:11阿西莫夫一九四六年的一个短篇里,一位被怀疑是机器人的地方检察官,
- 9:16在竞选集会上被人挑衅—“打我!
- 9:19你说你不是机器人。
- 9:21证明给我看”—他一拳打了过去,赢下了选举。
- 9:25没有人想到,整件事是他自己安排的,而挨打的那个才是机器人。
- 9:31菲利普·K·迪克一九五三年的一个短篇里,
- 9:34一个被机器人替换掉的国防官员,那个机器人以为自己就是真人,
- 9:39只能反反复复地说:“我是Olham。
- 9:42我知道我是。
- 9:43可我证明不了。
- 9:45”Lepore说,这类故事大都是笛卡尔那句“我思故我在”的变体。
- 9:51但是自从图灵在一九五〇年提出图灵测试之后,
- 9:54这个证明就不够用了—因为机器也可以说出“我在思考”。
- 10:00于是有了新的测试。
- 10:01迪克一九六八年的小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 10:06》,后来拍成了电影《银翼杀手》,书里的主角叫Rick Deckard—这个名字是在向笛卡尔致敬—他给疑似仿生人做一种叫Voigt-Kampff的共情测试,
- 10:17测量他们对虐待动物场景的反应。
- 10:20人类是瞬间反应;
- 10:21仿生人要多花几分之一秒,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觉得不适。
- 10:27背后的理由是:共情似乎只存在于人类共同体内部,
- 10:31而智能这个东西,在每一个纲、每一个门里都能找到。
- 10:37然后是这篇文章里我认为最锋利的一句对照。
- 10:39Lepore说:看来六十年代的人对“人性”的看法,
- 10:43比Sam Altman那个星球上的人乐观得多。
- 10:46如今没有人会问你,看到虐待动物的场景难不难过。
- 10:50他们只会请你—看一眼那颗球。
- 10:53那么在线的“我不是机器人”测试,是怎么一步步失效的?
- 10:58它的正式名字叫CAPTCHA,全称是“用来区分计算机与人类的全自动公开图灵测试”。
- 11:09一九九六年由以色列密码学家Moni Naor构想出来,
- 11:13在卡内基梅隆大学,由当时还是研究生的Luis von Ahn做成产品。
- 11:20它很快产生了一个意外红利。
- 11:22二〇〇七年,von Ahn推出reCAPTCHA,
- 11:26打的口号是“停止垃圾邮件、阅读书籍”。
- 11:30它让Google得以众包扫描全世界印刷书籍所需要的光学字符识别工作—顺带一句,
- 11:36这件事没有取得出版商或者作者的许可。
- 11:40两年之后,Google干脆把它买了下来。
- 11:43此后你辨认的每一团模糊曲线、每一次“找出图里的红绿灯、
- 11:47人行横道、自行车”,都是在给机器做训练。
- 11:52von Ahn后来创办了Duolingo,
- 11:54他对这个拼图阶段表达过悔意,怀疑自己造出了一台以几秒钟为单位、
- 12:00从人类身上抽取注意力的机器。
- 12:03Lepore换了个角度补了一刀:那些拼图也不算浪费—如果你考虑到,
- 12:08我们把机器教得多么擅长取代我们。
- 12:11拼图后来失效了。
- 12:12第一道裂缝是人类罪犯搞起了“CAPTCHA农场”:比如在菲律宾雇几千个真人坐班,
- 12:19机器人一撞到验证码就呼叫真人破解,然后芝麻开门。
- 12:24取代拼图的办法,是让计算机更仔细地盯着流量。
- 12:29二〇一四年起,Google推出了所谓的“隐形reCAPTCHA”—你看到的是一个写着“我不是机器人”的方框,
- 12:37好像谁会信你的一面之词。
- 12:40但那个框本质上是个幌子:在你把光标拖过去的那个过程里,
- 12:45程序已经在通过你的行为判断你了。
- 12:47你点过哪里、停顿了多久、收集了哪些cookie、
- 12:51I P地址是什么、怎么移动鼠标、怎么滚屏。
- 12:55“如果谁翻页翻得太快,你就可以说那不是人,
- 12:58”一家名字就叫HUMAN的反机器人公司的创始人Tamer Hassan这样说。
- 13:04这句话背后是一条很朴素的规律:人是乱的,
- 13:07机器人是整齐的。
- 13:09这套办法管用了很久,因为机器人在过去更笨,
- 13:12也更贵。
- 13:14但巴黎的反机器人公司DataDome的联合创始人Benjamin Barrier说,
- 13:19如今“你一个月花几百块钱,就能租到一个完美的机器人”—而更常见的做法,
- 13:25是租一支大军。
- 13:27而所谓“A I代理”,按Lepore的说法,
- 13:29不过是那些没在干违法或者不受欢迎的事的机器人的名字。
- 13:34她还刻薄地补了一句:有些人还把老鼠当宠物养呢。
- 13:40所以现在真正的难题,变成了判断一个机器人的意图:这是害虫,
- 13:45还是宠物?
- 13:46“机器人都是坏的、人类都是好的的那个年代,
- 13:49”Barrier叹气说,“那是容易得多的年代。
- 13:53”而这一段的重点,是HUMAN现任C E O Stu Solomon的那个结论:如果这是一场战争,
- 14:01那它已经结束了,人类输了。
- 14:04再想把机器人挡在互联网外面,已经不可能了。
- 14:07“现在我们得把它当作共存来考虑,”他说。
- 14:12Hassan走得更远:人类干脆把互联网让给好的机器人算了—“互联网本来就是给机器互相说话用的……最后它会是一个由A I代理组成的互联网,
- 14:22代表我们运作,多半用的是我们已经看不懂的协议和语言。
- 14:26”他对此没什么意见。
- 14:28Lepore只补了一句反问:我们毕竟还有真实世界,
- 14:32整个儿归我们自己。
- 14:33不是吗?
- 14:35好,现在到了这篇文章的转折句,Lepore写得非常硬:Orb不是一个机器人检测装置。
- 14:42它是一个人类捕获装置。
- 14:45Tools for Humanity走的路,
- 14:46和刚才那些安全公司完全不同。
- 14:49那些公司做的是防守,是过滤流量;
- 14:52而这家公司要的,是拿到一次性的、可携带的“你是人”的证据,
- 14:58然后向其他公司收费使用这份证据。
- 15:02它的出身也不同—不是来自犯罪防治,也不是来自国防,
- 15:06而是来自加密货币。
- 15:07公司在二〇一九年造出的第一件“工具”,
- 15:10是一种叫Worldcoin的加密货币;
- 15:12事实上,公司就是为这个币成立的。
- 15:16整件事一开始是一个全民基本收入的构想:把Worldcoin发给地球上每一个人,
- 15:22用来对冲即将到来的A I大失业可能引发的革命。
- 15:25公司当年是这样描述它的:“一种新的、
- 15:28集体拥有的全球货币,将尽可能公平地分发给尽可能多的人。
- 15:33”而既然要发钱,就得核验每一个人,免得有人重复领,
- 15:38也免得机器人伸出爪子在钱柜里翻。
- 15:40扫描、验证、领钱,革命就避免了。
- 15:45这就是那颗球最初的逻辑。
- 15:48从那以后,Orb和这家公司讲述自己的故事,
- 15:51都变了。
- 15:53发布之前的田野测试跨越三十四个国家,
- 15:56很多是发展中国家。
- 15:58《麻省理工技术评论》报道说,印度尼西亚一个村子的村民排队好几个小时接受虹膜扫描,
- 16:04诱惑“从现金到AirPods再到未来发财的许诺”什么都有。
- 16:11公司对此的回应是,Orb操作者是“独立承包商,
- 16:14不是员工”。
- 16:15当时的典型报酬是二十五枚代币,按今天的价格大约值八美元。
- 16:22Lepore用了一个很不客气的比喻:这个项目的野心,
- 16:25“像狗肚子上的蜱虫一样鼓胀起来”。
- 16:28二〇二三年七月,代币公开发行。
- 16:31她特意点了这个时间点的两个坐标:那正是OpenAI大谈拯救民主、
- 16:36讨好拜登政府的时期,也是OpenAI董事会以“鲁莽、
- 16:41不可信”为由试图罢免Altman的几个月之前。
- 16:45Altman和Blania在声明里说,
- 16:47如果成功,Worldcoin能够“极大增加经济机会,
- 16:52规模化地提供一个在保护隐私的前提下区分人类与A I的可靠方案,
- 16:58让全球性的民主进程成为可能,并且最终展示一条通往由A I出资的全民基本收入的可能道路”。
- 17:06然后蜱虫就爆了。
- 17:07同年晚些时候,全民基本收入的说法从网站上消失;
- 17:12不久之后,公司把名字里的coin去掉,
- 17:15基本上不再提加密货币。
- 17:18最新版本的Orb被刻意做得更像苹果的产品—用首席产品官Tiago Sada的说法,
- 17:25“像皮克斯里出来的东西”。
- 17:27Lepore的评语是:这几乎遮不住它对人类自由的黑暗含义。
- 17:32然后是她这篇文章真正的论点,请听清楚。
- 17:36她写道:像OpenAI和 Tools for Humanity y 这样的公司,
- 17:40带来了一个更棘手的政治、法律和道德问题,
- 17:43就是她所说的“人造国家”的出现。
- 17:46英文叫artificial state。
- 17:49指的是营利性的跨国公司,正在承接过去只属于民族国家的权力,
- 17:54而且没有任何民主授权。
- 17:56具体到Orb:它提议接管的,是“识别与认定身份”这项在历史上属于政府的职能。
- 18:03这是她的原创概念,也是这篇文章的核心命题。
- 18:06我把它压成一句话:问题不在于虹膜扫描准不准,
- 18:11而在于是谁在发这张证。
- 18:14这事在很多地方并不受欢迎。
- 18:17包括阿根廷、巴西、哥伦比亚、德国、印度尼西亚、
- 18:22肯尼亚、菲律宾、葡萄牙、韩国、西班牙和泰国在内的相当一批国家,
- 18:29已经对Orb进行调查、禁止,或者对 Tools for Humanity y 处以罚款,
- 18:35理由涉及隐私或者消费者保护方面的违规、
- 18:39伦理疑虑,或者监管问题。
- 18:42尽管如此,Orb可能很快就会出现在你附近的咖啡馆或者商场。
- 18:47“我们的网络上大约有四千万人完成了某种程度的验证,
- 18:50其中大约一半,一千八百万人,达到了最高级别的验证—Orb验证,
- 18:56”Sada告诉Lepore,“但眼下我们真正的重点是美国。
- 19:00”而美国这边的政策风向变了。
- 19:03拜登政府时期,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对“扫眼球换加密货币”这件事不太待见;
- 19:09特朗普重新上台之后情况不同了—自二〇二五年春天起,
- 19:14在这片“自由之地、勇者之乡”,你已经可以从一颗Orb那里拿到人类证明了。
- 19:21这家公司如今叫World,拿了大约两亿五千万美元的风险投资。
- 19:26它提议的本质是另一个互联网—或者至少是现有互联网里一块只属于人类的专属空间,
- 19:32有点像机场的头等舱休息室,口号是“让互联网更有人味”。
- 19:38Lepore在这里冷冷地插了一句:这话出自当初把机器人放出来的那批人。
- 19:44要进这间休息室,你得先被扫描。
- 19:46这个策略是有成果的:它的身份凭证World I D已经接进了Zoom、
- 19:51Tinder、Shopify和DocuSign。
- 19:54但公司看起来在挣扎。
- 19:56Lepore五月底采访了Sada;
- 19:58到六月初—那天正好是OpenAI递交上市文件的同一天—估值二十五亿美元的 Tools for Humanity y 宣布,
- 20:06因为“公司战略”调整而裁员。
- 20:09收尾非常Lepore。
- 20:11今年春天,World在旧金山办了新版World I D的发布活动。
- 20:16Altman在台上只字未提最初那个“给被A I夺走工作的人发钱”的计划,
- 20:23改口说他们多年前走上这条路,是因为知道更先进的人工智能就要来了,
- 20:29他们想在一个“由A I生成的东西会多过由人生成的东西”的世界里,
- 20:35保住人性。
- 20:36只有一个小问题,他承认:“我相信你们中很多人越来越常有这种体验—‘我这是在和一个A I说话,
- 20:43还是在和一个人说话?
- 20:45’”Lepore把这段话与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说并置,
- 20:49然后写道:“不,这不是葛底斯堡的林肯,
- 20:53这是硅谷的Altman。
- 20:54”Altman说的是:“我们真的很想确保这个世界继续是关于人的、
- 20:59为了人的。
- 21:00”而她全文的最后四个字是:“你放心了吗?
- 21:04”这一段该记住的是什么?
- 21:06给人做记号、编号、发证,一直是国家在干的事,
- 21:11而且每一次都同时带来保障与控制。
- 21:14她真正提出的新东西,是那个名字—人造国家。
- 21:20这是一个论断,不是一个已经被证实的事实;
- 21:23但它把问题问对了:当身份认定这件事,
- 21:27从一个有选举、有法院、有申诉渠道的政府,
- 21:31转移到一家可以裁员、可以改口径、可以上市的公司手里,
- 21:35出错的时候你去找谁?
- 21:37同时也要诚实:这个需求不是编造出来的。
- 21:41网上机器人确实比人多,验证确实是刚需。
- 21:44Lepore反对的不是这个需求,而是由谁、
- 21:48以什么授权来满足它。
- 21:50好,第一篇讲完了。
- 21:51我们把镜头从旧金山的人行道,转到一九四一年五月的纽约港。
- 21:57一九四一年五月,Hannah Arendt抵达纽约。
- 22:00无国籍,身无分文,英语远谈不上流利。
- 22:05她是德国犹太人,先被逐出德国,又被逐出法国,
- 22:08和丈夫Heinrich Blücher一起坐一艘葡萄牙难民船横渡大西洋。
- 22:14Blücher是工人阶级出身,当过共产党的街头斗士,
- 22:17基本上靠自学成材的知识分子。
- 22:20那年她三十四岁,他四十二岁。
- 22:23他们各自在纳粹夺权之后逃离德国,一九三六年在法国相遇,
- 22:27四年后结婚,不久就被关进了不同的法国拘留营。
- 22:32两个人都逃了出来,辗转到里斯本,等了好几个月才登船。
- 22:37她随身带的少数东西里面,有一份Walter Benjamin交给她的《历史哲学论纲》手稿。
- 22:43Benjamin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文化理论家之一,
- 22:46一九四〇年在逃亡途中于西班牙与法国边境自杀,
- 22:50那份手稿因此几乎等于一份遗嘱。
- 22:54她、Blücher,还有一个月之后赶来的母亲,
- 22:57最初住在西九十五街的两个小房间里,连厨房都没有。
- 23:01此后的三十四年,她基本上住在上西区九十五街到一百一十街之间。
- 23:07百老汇大道两边是美容院、干洗店、修鞋摊,
- 23:11还有单间出租的旅馆。
- 23:13她常常出门,但总是回到这一小块地方。
- 23:17Denby这篇书评里有一句很妙的话:这是个适合工作的地方。
- 23:22因为在那儿没有别的事可做。
- 23:24先给不熟悉她的听众补齐:Hannah Arendt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政治思想家之一。
- 23:31最有名的三本书是这样的。
- 23:33《极权主义的起源》,一九五一年出版,
- 23:37解释纳粹和斯大林主义这类前所未有的政权何以可能。
- 23:43《人的境况》,一九五八年,追问人的活动分几种、
- 23:47政治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 23:50《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一九六三年,副标题是“一份关于恶之平庸的报告”—这个短语从此进入了全世界的日常语汇,
- 23:59也几乎毁掉了她当时一半的友谊。
- 24:03今天每逢威权、谎言、难民、无国籍这些话题,
- 24:07她是被引用最多的思想家之一。
- 24:10Denby这篇文章的由头,是德国学者Thomas Meyer写的一本新传记,
- 24:15企鹅出版社出版,Shelley Frisch英译。
- 24:20Denby的判断是:这本书有一个不太隐蔽的意图,
- 24:23就是要把Arendt重新认领为一个德国的女人、
- 24:27德国的作家、德国的思想家,而不只是一个美国的。
- 24:32而Denby自己的论点,恰恰是反过来的:造就她的是美国。
- 24:38请注意,这是书评作者的论点,不是Arendt本人的说法。
- 24:42接下来这一整段,你听到的是Denby在举证。
- 24:47Blücher后来成了巴德学院很受欢迎的哲学讲师,
- 24:50但刚到美国的时候,他在新泽西一家工厂铲化学品。
- 24:55他妻子站稳脚跟更快:抵达美国六个月之内,
- 24:58她已经在为德语犹太周刊《Aufbau》写政治专栏了—这个刊名的意思是“重建”—她的第一篇文章,
- 25:07就主张组建一支能够与纳粹作战的国际犹太军队。
- 25:12战后她在Schocken出版社当了两年高级编辑,
- 25:15编过一版卡夫卡日记。
- 25:17但Denby强调,她决定性的美国经验是社交性的。
- 25:21她结交了纽约最有文化的一批人:对她死心塌地的批评家Alfred Kazin;
- 25:27会给她读几个小时诗的诗人Randall Jarrell;
- 25:31还有围绕《党派评论》形成的那个又能喝又能吵的圈子。
- 25:36这里补一句背景:《党派评论》是三十年代到六十年代美国最有影响力的左翼文学政治杂志,
- 25:43“纽约知识分子”这个群体,基本上就是围着它形成的。
- 25:48众口一词地说,她令人生畏,却又风趣、
- 25:51爱交际。
- 25:52小说家Mary McCarthy后来成了她最亲密的美国朋友。
- 25:57年轻时候的Arendt受过当时德国最高水准的哲学训练,
- 26:01二十多岁的文字高蹈而常常让非专业者不知所云—Denby的比喻是“以太里飘着的厚重云层,
- 26:09偶尔会有闪电劈出来”。
- 26:11到纽约之后,她越来越多地用英语写作,
- 26:14靠Jarrell这样的朋友帮她润色。
- 26:17在纽约知识分子中间,她成了一个道德中心,
- 26:20一个被人相信的卡珊德拉。
- 26:22这里也补一句:卡珊德拉是希腊神话里那位特洛伊公主,
- 26:27预言总是准的,却总是没有人信。
- 26:30Denby用这个比喻的意思是:她是罕见的那一种,
- 26:34预言被当真了的卡珊德拉。
- 26:37而在她这一边,收获无法估量:她的美国朋友和编辑,
- 26:41让她从一个流离失所的知识分子,变成了世界知名的作家。
- 26:46Arendt在纽约的执念,是她离开的那个欧洲世界的毁灭。
- 26:50战争期间好几位杰出的犹太作家自杀了,
- 26:53包括Benjamin和茨威格。
- 26:56她评论茨威格那本满是怀旧的回忆录《昨日的世界》的时候,
- 27:00同情与轻蔑各半:他对身边的现实视而不见,
- 27:05然后被这个现实所害。
- 27:09她自己不公开哀悼流亡—她认为自我戏剧化容易滑向滥情。
- 27:13当时欧美知识分子的普遍情绪是绝望,或者用她的判断来说,
- 27:18是无助。
- 27:19她写道:“屈服于单纯的解体过程,已经成了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 27:25不只因为它披上了‘历史必然性’这种虚假的庄严,
- 27:29也因为在它之外的一切,都开始显得毫无生气、
- 27:33毫无血色、毫无意义、不真实。
- 27:36”一九四六年回忆Benjamin之死的时候,
- 27:39她给朋友写了一句我认为这篇文章里最重的一句私人的话:“在我们这个时代,
- 27:46你得非常憎恨谋杀,才能逃开自杀的诱惑力。
- 27:50”到四十年代中期,她开始分析席卷德国与苏联的那场灾难。
- 27:55她相信极权主义与过去所有的政治秩序是彻底断裂的:传统道德、
- 28:00“人的权利”、民主与专制这些古典范畴,
- 28:04对于一个领袖不承认任何界限的政权来说,
- 28:08全都不着边际。
- 28:10纳粹与斯大林主义的意识形态所制造、并且靠恐怖来执行的革命,
- 28:14目标是改变现实本身。
- 28:17这本书她是一块一块写的,很多是在那间窄小公寓角落里塞着的一张小书桌上写的。
- 28:24先在杂志上发表片段,再组装成三个部分—反犹主义、
- 28:28帝国主义、极权主义。
- 28:31一九四九年完成,一九五一年出版,很快被视为政治理论的现代经典。
- 28:37Denby的形容是四个字:令人兴奋地难读。
- 28:40全书最后几页对集中营的描述,其含义之令人不安,
- 28:45不亚于战后影院里放的新闻纪录片。
- 28:48她写的是:集中营先摧毁囚犯的身体和精神,
- 28:51然后才杀死他们;
- 28:53整批人口可以通过官僚化的恐怖,被变成多余之物。
- 28:58它留给读者一个不安的问题:在一个被大众宣传、
- 29:02被对独裁者的崇拜浸透的时代,健康的政治还可能繁荣吗?
- 29:07一九五一年,这本书让她上了一家书评杂志的封面。
- 29:11她给一位德国朋友写信说:“我有没有告诉你,
- 29:14一个星期前我成了‘封面女郎’,不得不在所有报摊上看见我自己?
- 29:19”一九四九年起,她多次重返德国。
- 29:22但在一九六四年一次非同寻常的德国电视访谈里,
- 29:26她说她认为自己不是德国人,而是犹太人。
- 29:31采访者Günter Gaus问她,欧洲还给她剩下什么,
- 29:36她的回答是:“剩下的是语言。
- 29:39……发疯的不是德语。
- 29:41”现在往回倒,讲她的来路,因为这一段是理解她一生的钥匙。
- 29:47“对我来说问题大概是这样:要么我学哲学,
- 29:50要么我去投河,”Arendt曾经这样回忆十四岁的自己。
- 29:55她在柯尼斯堡长大—那是康德的城市—一直害怕有什么东西自己没弄懂。
- 30:01家里的书架上摆着康德,她读那些书是为了得到一种缓解。
- 30:06中学没毕业她就走了:一位老师冒犯了她—是一句反犹言论吗?
- 30:12—她带头抵制这位老师的课,被开除。
- 30:15一九二四年,她进了马堡大学,那里的学生正在涌向Martin Heidegger的课堂,
- 30:21也就是海德格尔。
- 30:23海德格尔当时在做一件大胆的事:在胡塞尔的基础上又与之决裂,
- 30:29把学院哲学惯常的问题推到一边,回到“事情本身”,
- 30:34回到实际被活出来的存在。
- 30:36他把人的存在称为Dasein,这个德语词的字面意思是“在那里”。
- 30:41他的意思是:我们被抛进一个早就已经开动的世界,
- 30:45被不可逆地带着走向死亡;
- 30:47而危险在于向习俗和流行意见投降,变成别人期待你成为的样子—用他的话说,
- 30:54“每个人都是他人,而没有人是他自己”。
- 30:58当时显然抑郁、认定人生毫无意义的Arendt,
- 31:01觉得这些讲授令人触电。
- 31:03她后来写过一句非常准确的评价:“海德格尔从不‘关于’某物思考;
- 31:09他思考某物。
- 31:10”他三十五岁,已婚,有两个儿子;
- 31:13她十八岁。
- 31:15他们开始了一段恋情。
- 31:17他写给她的信是传统德国式的痴狂—“那魔性攫住了我”—Denby在括号里刻薄了一句:海德格尔可以给瓦格纳写歌剧脚本。
- 31:28后来Arendt离开马堡去了海德堡,
- 31:31在Karl Jaspers门下写了关于圣奥古斯丁的博士论文。
- 31:36雅斯贝尔斯是德国存在主义哲学的另一位代表人物,
- 31:40后来成为她终身的师友。
- 31:43完成论文之后,她嫁给了在马堡认识的Günther Stern。
- 31:46她的生活往前走了,但她对海德格尔的评价没有变:她从不否认他的智性力量。
- 31:53然而一九三三年,海德格尔出任弗莱堡大学校长,
- 31:57发表了一篇荒唐的讲话,为新政权喝彩。
- 32:01Arendt对他拥抱希特勒运动这件事感到震骇。
- 32:04多年之后她回忆纳粹夺权,说让她吃惊的不是普通德国人的表现,
- 32:09而是知识分子迎接希特勒时那些—她用了一个德语词,
- 32:14fantastische,e,异想天开的—念头。
- 32:18海德格尔,那位讲本真性、讲独立思考的哲学家,
- 32:22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向恶毒的政治套话投降了。
- 32:27请记住这个时刻。
- 32:28因为她后来毕生追问的那个问题—一个人为什么会停止思考—最初的样本,
- 32:35就在她的老师和情人身上。
- 32:37断裂之后发生的事情,Meyer的传记提供了不少新材料。
- 32:42Arendt随后离开了知识生活,直接为处境危险的犹太人工作。
- 32:46一个犹太复国主义组织请她记录各类机构中的反犹言行,
- 32:51她于是到普鲁士国家图书馆去搜集证据。
- 32:55警察逮捕了她,关了大概一个星期,然后莫名其妙地放了。
- 32:59几十年之后她告诉Gaus,她当时信任那位警官,
- 33:03因为“他有一张那么坦率、正派的脸”。
- 33:07一九三三年十月,她已经在巴黎了。
- 33:10在巴黎,她为一个叫Youth Aliyah的组织工作—把在法国基本上找不到工作的犹太难民少年,
- 33:17送往巴勒斯坦的基布兹。
- 33:19许多孩子健康状况很差,Arendt帮着在巴黎郊外办了一个营地,
- 33:24让他们在那里被喂饱、恢复健康、学农业技能和语言。
- 33:29Denby在这里写了一句:这是她最接近做母亲的一段经历。
- 33:34据Meyer的书,她帮助救出了一百二十个年轻人。
- 33:37而直到几十年之后与Gaus的那次对话之前,
- 33:40她从来没有公开谈起过这段工作。
- 33:43Meyer重建了这些营救背后的官僚与财务机制—Denby明确说,
- 33:47这是这本书真正有价值的贡献之一。
- 33:50材料是Meyer的,评价是Denby的。
- 33:53战后她还在“犹太文化重建”的工作中追查“无继承人的”犹太财产,
- 33:58包括那些主人已经被谋杀的书。
- 34:01其中一次行程里,一九五〇年,她在弗莱堡去找了海德格尔—在将近二十年的沉默之后。
- 34:09尽管他并不怎么忏悔,她还是差不多原谅了他,
- 34:12一段艰难的友谊重新开始了。
- 34:15现在把Denby对这本传记的总体判断单独拎出来,
- 34:19因为这是一篇书评真正的核心动作。
- 34:22他说:Meyer的档案功夫扩大了记录,
- 34:25但他所依据的书信和机构档案,很少能带出Arendt那反复无常的性情,
- 34:31以及她身上观念与行动的交缠。
- 34:34他认为 Elizabeth Young-Bruehl l 一九八二年出版的那本传记《为了对世界的爱》,
- 34:39仍然不可替代。
- 34:41而他给Meyer这本书的判词很重:“在Meyer手里,
- 34:45那个女冒险家有时退化成了一个公务员。
- 34:48”他也给了一句反向的赞许:这本书里Arendt最鲜活的时刻,
- 34:53是Meyer让她自己那放肆的、专断的嗓音把故事往前推的时候。
- 34:59好,接下来是这一整段里我最希望你慢下来听的部分:她的思想本身。
- 35:05五十年代中期,她的关注从政治灾难的起源,
- 35:08转向了政治健康的条件。
- 35:10一九五六年的匈牙利革命—在苏联军队碾碎它之前—给了她一个惊人的例子:人们自己为自己创造了政治生活。
- 35:19相关的关切进入了《人的境况》,一九五八年,
- 35:23一部关于她所谓vita activa的探究,
- 35:27这个拉丁词的意思是“积极生活”。
- 35:31她把人的活动分成三种。
- 35:33第一种是劳动,维持生命的生物过程—做饭、
- 35:37清洁、照护身体。
- 35:39它们不留下任何东西,明天还得再做一遍。
- 35:42第二种是工作,制造物品、建起一个耐久的人造世界—一张桌子,
- 35:48一部法典。
- 35:49它们比造它们的人活得久。
- 35:51第三种是行动,就是人们在一起说话和做事这件不可预测的事。
- 35:56她最感兴趣的是第三种。
- 35:58在希腊城邦里,公民作为平等者出现在彼此面前,
- 36:03开始一些他们无法完全控制其结果的事情。
- 36:06她写过一句话,我念慢一点:“复数性是人之行动的条件,
- 36:12因为我们都是同一种东西,即人;
- 36:15而这种相同的方式,恰恰是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与曾经活过、
- 36:21正在活着、将要活着的任何别人相同。
- 36:24”这句话值得停一下。
- 36:26她说的“人人平等”和“人人独一无二”,
- 36:28不是两个原则,而是同一个原则的两面—正因为我们都是人,
- 36:33我们才彼此不同;
- 36:35也正因为彼此不同,我们才需要在公共场合说话。
- 36:39如果所有人都一样,就没有什么需要交换的了。
- 36:43她认为,现代社会抬高了劳动与消费,却让公共领域枯萎了。
- 36:48随着她所说的“社会的”领域兴起,公共生活越来越变成一个放大版家务的管理。
- 36:54而自由要求的更多:它要求人们在一个每个人都有发言权的公共领域里共同行动。
- 37:00美国立国之初曾经短暂地展示过这种可能。
- 37:03直率的John Adams说过,美国革命在与英国开战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 37:10它开始于人们的心智与心灵之中。
- 37:13Arendt把这种转变定位在美国的市镇议事会。
- 37:17在《论革命》里,一九六三年出版,她更偏爱美国人那种不光鲜的、
- 37:22建立制度和分配权力的工作,而不是法国人的做法—后者关于单一“公意”的虚构,
- 37:30最终堕落成一群自以为正义的小集团互相谋杀。
- 37:34但她对美国的叙述里也有失望。
- 37:36杰斐逊笔下的“追求幸福”,本来保留着一个更古老的含义—公共的幸福,
- 37:43也就是参与市镇会议和议事会的那种快乐。
- 37:47这层意思后来褪掉了,变成了追求财富,
- 37:50最终变成了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的消费主义。
- 37:55这不足以让人乐观,但她继续赞美小型的、
- 37:58自我组织的团体:匈牙利革命的公民委员会,
- 38:02美国六十年代民权与反战运动的组织委员会。
- 38:07与许多战后的保守派不同,她不主张回到宗教或者传统价值,
- 38:11而是在废墟里搜寻正直之源。
- 38:15她写道:“既然人自身内部包含着一个他永远无法摆脱的同伴,
- 38:20那么他最好不要与一个杀人犯或撒谎者共同生活。
- 38:24”那个永远摆脱不了的同伴,就是你自己。
- 38:28忠心耿耿的Kazin在她的友谊里看到某种近乎“需索”的东西,
- 38:33那也许与她背负的丧失有关。
- 38:36在一首没有发表的诗里她写道:“幸存。
- 38:39可是人怎样与死者一起生活?
- 38:41说吧,他们的同伴之声在哪里,他们曾经做过的手势在哪里?
- 38:47”如果你想直接感受她这个人的身体性,
- 38:49最好的材料是那段Gaus访谈的录像。
- 38:52五十多岁的她非常有派头,用被香烟磨损的粗嗓子说话,
- 38:57慢,但不容置疑。
- 39:00情绪会突然冲出来—“当一个人作为犹太人被攻击时,
- 39:03”她一边捶着扶手一边说,“他就必须作为犹太人来自卫—不是作为德国人、
- 39:09世界公民或人权斗士。
- 39:11”但她同时嘲笑“坦白我心里在想什么”这种事根本不可能。
- 39:16然后天塌下来了。
- 39:17应Arendt本人的请求,《纽约客》在一九六一年派她去耶路撒冷,
- 39:23报道党卫军中校Adolf Eichmann的审判,
- 39:27也就是艾希曼。
- 39:29此人在组织屠杀犹太人的行动中扮演核心角色,
- 39:32战后逃到阿根廷,一九六〇年被以色列情报机构绑架回国受审。
- 39:38报道在一九六三年二月和三月连载了五期,
- 39:41几乎立刻结集成书。
- 39:44她遭到了广泛的攻击。
- 39:45Denby在这里的用词很直接:其中一些—无论是来自有组织的犹太团体,
- 39:51还是来自个别作家—与其说是批评,不如说是霸凌:恶毒、
- 39:57针对个人、无所不包。
- 40:00他们坚称她是自我憎恨的犹太人,把犹太人的毁灭归咎于犹太人自己,
- 40:05用“恶之平庸”这个说法给艾希曼洗白。
- 40:09Denby的判断是:文本本身不是那样的。
- 40:13它被一种冰冷的、对这个人的嘲弄所驱动,
- 40:16也被一种克制着的痛楚所驱动。
- 40:19艾希曼按常规标准并不愚蠢,但正如Arendt所论证的,
- 40:23他没有能力“思考”—没有能力让任何与他的职务忠诚和上级忠诚不一致的现实或者观点,
- 40:30进入他的意识。
- 40:32他是个人野心与极权组织共同造出的、用她的话说“令人恐惧地正常”的产品,
- 40:37几乎没有一个可供违背的自我。
- 40:40在这个意义上,他的恶是平庸的。
- 40:44而Arendt的结论是:他应当被绞死。
- 40:47这一点值得强调,因为它经常被误解:说“恶之平庸”不是宽恕。
- 40:54争议最痛的一处,是关于Judenräte的那十来页。
- 40:58这个德语词的意思是“犹太委员会”,指的是纳粹与犹太社区领袖设立的委员会,
- 41:04其中许多人按照权威史著的记述,向纳粹提供了犹太人的住址甚至财产清单。
- 41:11这些领袖处在一个不可能的位置上,或许以为合作能救下一百个里的十个。
- 41:17Denby在这里写了一句非常克制的话:我们谁也不知道,
- 41:21换作是自己会怎么做。
- 41:24Arendt批评了这些人,但她从来没有说过犹太人应该为自己的毁灭负责。
- 41:28她确实主张,若没有这些委员会的配合,
- 41:32会有更多人活下来。
- 41:35美国犹太知识分子杂志《Commentary》的主编Norman Podhoretz写的书评,
- 41:39以一句痛苦的抗议收尾:“纳粹毁灭了三分之一的犹太民族。
- 41:43以一切人道之名,这剩下的人就不能放过自己吗?
- 41:48”Denby的解读是:Arendt像易卜生笔下的人物,
- 41:52太骄傲,不肯为了让人容易理解而简化自己的想法;
- 41:56她也拒斥当时在大屠杀讨论中流行起来的那种情节剧式的风格。
- 42:02有一阵子,朋友和同行走开了,有几段友谊再也没能恢复。
- 42:07坚守下来的Mary McCarthy宣称,
- 42:09针对她的这场运动“正在呈现出一场大迫害的规模”,
- 42:14还对她说,她们可以“一起享受这份连坐之罪”。
- 42:17Blücher一九七〇年去世,七十一岁。
- 42:21Arendt在给海德格尔的信里写过他们的爱:“在两个人之间,
- 42:25有时候—多么罕见—会长出一个世界。
- 42:29那时它就是一个人的故乡。
- 42:32”有两位朋友向她求婚,其中英国诗人W H Auden说他们可以彼此照顾。
- 42:40她拒绝了一场“悲惨的合作”。
- 42:43此后余生,她继续大量写作公共事务,尤其是五角大楼文件和水门事件所暴露出来的官方谎言。
- 42:51Denby在这里给出了他对“德国还是美国”这个问题的裁决。
- 42:55到那个时候,她究竟主要属于哪一边,已经不如两者在她灵魂里的相互作用重要—她的思考方式大体是德国的,
- 43:04但《极权主义的起源》之后的关切大体是美国的,
- 43:06而那份让她成名的事业无疑是美国的:她的主要著作都是在美国被约稿、
- 43:13编辑和首次出版的。
- 43:15最后几年,她越来越转向思考、意志与判断的本性,
- 43:20想写一本能为心灵诸活动绘出地图的书。
- 43:23她完成了“思考”和“意志”两个部分,
- 43:25计划中的第三部分“判断”,始终没有写出来。
- 43:30一九七五年十二月四号,Hannah Arendt在自己的公寓里去世,
- 43:34享年六十九岁—她在招待朋友的时候心脏病发作。
- 43:39现在到了两个论点的交锋,这也是Denby这篇书评最有意思的一处。
- 43:44二〇〇七年三月,哲学家Jeremy Waldron在《纽约书评》上发表了一篇文章,
- 43:49题目是《汉娜会怎么说?
- 43:52》。
- 43:52他敬佩Arendt,却怀疑她著作里那种“郑重而悲怆的语调”,
- 43:57也怀疑追随者们照单全收的态度。
- 44:00他尤其反感一种常见的习惯:每逢当下危机,
- 44:03就从Arendt的著作里搬出几句话来照亮它。
- 44:08二〇〇七年的时候,当下的危机是“反恐战争”。
- 44:12每一种处境都是特殊的,他写道,我们应该自己拿主意。
- 44:16Denby的回应只有一句,但态度很清楚:“他当然是对的,
- 44:20但那些文本一次又一次追上历史,挤进当下的事件里,
- 44:25与其说是幽灵,不如说是参与者。
- 44:28”这是评论家对哲学家的一次温和推翻,
- 44:31不是定论—你完全可以站Waldron那边。
- 44:34但Denby接下来做的事情很聪明:他把《极权主义的起源》里的一段描述原样摆出来,
- 44:41让读者自己判断。
- 44:42我把它念给你:Arendt观察到,官僚式的专制会掏空立法机构:议会不再制定法律,
- 44:50行政权以命令统治。
- 44:53她描述了通货膨胀、失业和稳定阶级的瓦解,
- 44:56如何让大众变得无根、孤立,并且被一种对现存世界的普遍憎恨所占据。
- 45:03一场运动—注意,是运动,不是一个政党—组织起他们的不满,
- 45:09为真实而未解决的问题提供虚构的总体解释。
- 45:12中心站着一个不可能犯错的领袖:他的话不容质疑,
- 45:16他的谎言被变成一种运作中的现实。
- 45:20成员必须让自己适应这些虚构,其中掺杂着程度不等的轻信与犬儒;
- 45:25被出示了领袖撒谎证据的追随者,可能反而更佩服他手段高明。
- 45:32他和他的核心圈子羞辱并且非人化外人,
- 45:34那些人随后被剥夺权利、变成无国籍者、
- 45:39被赶进拘留营。
- 45:41Denby引的最后一段,是这一整篇里最重的一段。
- 45:45Arendt在一九七三年为法国电视台录制的、
- 45:49已知最后一次访谈里,回到了公共说谎这个主题。
- 45:53她说:“如果所有人一直对你撒谎,其结果并不是你相信这些谎言,
- 45:59而是再也没有人相信任何东西了—而且这是理所应当的,
- 46:04因为谎言就其本性而言必须不断被改变、
- 46:09必须被重新撒一遍。
- 46:10所以一个在不同时期追求不同目标的说谎政府,
- 46:13就得不断改写它自己的历史。
- 46:16这意味着人民不仅被剥夺了行动的能力,
- 46:18也被剥夺了思考和判断的能力。
- 46:21而对这样一群人,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 46:24”这一段该记住的是三件事。
- 46:27第一,Denby的论点是“美国造就了她”。
- 46:30传记提供材料,评论家提供判断,这两者别混在一起。
- 46:36第二,Arendt一生的主题高度一致—从海德格尔的背叛,
- 46:41一路问到艾希曼:一个人怎么会停止思考?
- 46:45第三,Waldron的批评也是成立的:一遇到危机就搬Arendt的句子,
- 46:51是一种偷懒。
- 46:52但你听完刚才那段《起源》的概述,多半已经自己在心里做对照了—而这个对照是你自己做的,
- 46:59不是我替你做的。
- 47:02这恰恰就是Arendt所谓“判断”的意思。
- 47:05好,我们进入第三篇,也是最后一篇。
- 47:08前两篇是论证,这一篇是报道。
- 47:12见客户之前,临终陪伴者Virginia Chang会做一个她称之为“变成一只空容器”的仪式。
- 47:19她闭上眼,双脚踩实地面,掌心向上,用鼻子深呼吸,
- 47:25低声念一句梵文的祝祷—愿一切众生处处安乐自在。
- 47:30然后她开始动,把双手推离身体、举过头顶、
- 47:34再放下,是一个交付的姿势。
- 47:38因为她是在纽约的街头做这套动作,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 47:41送货的人推着手推车从她身边挤过去,孩子们踩着滑板车绕开她,
- 47:47狗在她脚踝边闻一闻就走了。
- 47:49Chang六十出头,瘦小,灰白头发剪成齐长的直发。
- 47:54她喜欢穿红色的漆皮木底鞋、有弹性的黑裤子,
- 47:58还有一条绿松石色或者珊瑚粉色的薄围巾,
- 48:02即使在夏天最热的时候也是。
- 48:05她相信,要对将死的人有用,她必须先把那些嗡嗡作响的杂念—她管那叫“她自己的破事”—放到一边。
- 48:14五月一个明亮的下午,她站在东五十二街一栋公寓楼的门口。
- 48:19她的客户Eleanor Lennard从六十年代起就住在这里。
- 48:24Eleanor今年一百〇一岁。
- 48:27丈夫去世二十多年了,朋友几乎都不在了,
- 48:29黄斑变性夺走了她大部分视力,所以她已经没法再去参加业余摄影俱乐部的活动—但她的头脑依然清明。
- 48:39她女儿最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她送进临终关怀。
- 48:42这不容易,因为“极度高龄”本身不算一个绝症诊断。
- 48:47她还有二十四小时的居家护理。
- 48:50可Eleanor觉得孤独、被丢弃。
- 48:52她想说话,想聊艺术、文学和新闻。
- 48:57临终关怀机构知道了这件事,于是派来了Chang。
- 49:00那天中午打电话确认的时候,护理员说Eleanor神志不清、
- 49:04很躁动,自己想下床,被按住了。
- 49:08护理员把她从卧室扶到书房的扶手椅上。
- 49:12她穿一条粉色的薄纱裙,身后的空调上放着一面折叠好的美国国旗—就是退伍军人的配偶在葬礼上会收到的那一种。
- 49:21Chang跪在她脚边,两只手握住老人的左手,
- 49:24轻轻抚着她的手指,稳稳地仰头看着她的脸。
- 49:29“说到信仰,我从来不算信徒里的人,”Eleanor说,
- 49:33像是话说到一半,“宗教对我来说,是一种运动项目。
- 49:37……那不是有些人想象的那个上帝,但它是我的上帝。
- 49:42”“那你说说,你的上帝为你做了什么?
- 49:46”“坦白说,他现在只让我生气。
- 49:48”“为什么?
- 49:49”“因为残暴,”Eleanor说,“这个世界现在处在一个丑陋的天体里。
- 49:54还有我和我孩子之间的性格问题,那从来都不好。
- 49:58”她的话开始飘,找一个词找不到,认输地笑了一声,
- 50:02然后问她怎么星期天这么早就来了。
- 50:06“今天是星期五下午三点,我一直这个时间来。
- 50:09”“是星期五?
- 50:10太好了!
- 50:11我以为我丢了一整天。
- 50:12我本来好好的,能扶着助行器走,突然我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 50:18”护理员说她不能起来、怕她摔倒,她为此大发雷霆:“他们光顾着假设我真的哪儿不对劲。
- 50:25我要我的权利。
- 50:26”“你永远忠于你自己,”Chang说,
- 50:29“这才是最重要的。
- 50:31”Chang怀疑Eleanor可能已经开始了最后的衰退,
- 50:34但她把这个念头留在了心里。
- 50:37这里要交代一下记者的位置:Alexandra Schwartz这篇报道里,
- 50:41她当时就在那个房间里。
- 50:43刚才那些对话不是转述,是她听到的。
- 50:47那么,doula到底是什么?
- 50:49很多doula喜欢说,这个词来自希腊语,
- 50:53意思是“服侍的女人”。
- 50:56Schwartz在这里老实地加了一句:严格说,
- 50:59这个词的意思是“女奴”,只是英语的用法给了它更温和的色彩。
- 51:04临终doula—也有人更喜欢叫death doula,
- 51:08死亡陪伴者—对这个使命有很多不同的理解。
- 51:12她们可能帮客户把对医疗处置的偏好讲清楚;
- 51:16可能在专断的医生和焦虑的家属之间,为客户的意愿争取空间;
- 51:21也可能操办葬礼准备和哀伤支持。
- 51:25关键是:这个角色是非医疗的。
- 51:28它的核心,是一种朝向未知的陪伴。
- 51:31给不熟悉美国医疗体系的听众补两句。
- 51:34hospice,中文一般译作临终关怀,
- 51:37是为预期生存期有限的病人提供的服务,
- 51:40重点从“治愈”转向“尊严与舒适”,在美国由联邦医保Medicare覆盖。
- 51:48到二〇二四年,超过一半在Medicare里的美国人,
- 51:51去世的时候是在临终关怀之中的。
- 51:55而doula不是医护人员,不开药、不做处置,
- 51:58也不受任何执照的约束—这一点后面会成为一个真问题。
- 52:03Chang为什么来做这件事?
- 52:05“童年是没有人死去的王国,”诗人 Edna St. Vincent Millay y 写过这么一句。
- 52:12按这个定义,Chang的童年一直延续到成年很深的地方:“我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
- 52:18平均意义上的美国人,也就是说,我从来没想过死这件事。
- 52:23”然后,二〇一六年九月,五十二岁的Chang,
- 52:28父亲去世了。
- 52:29次年一月,她婆婆去世。
- 52:31三个月之后,她自己的母亲去世。
- 52:35这一连串的丧失,把她和她所认识的现实切断了。
- 52:39母亲的死相对平顺,另外两场是残酷的折磨。
- 52:43婆婆在昏迷状态下被施行了一次侵入性的紧急处置—她丈夫曾经试图拒绝—最后死在恢复室。
- 52:51父亲在辅助生活机构里心脏病发作,当场就被宣告死亡,
- 52:55可是一队急救员仍然做了心肺复苏和电击除颤,
- 52:59而Chang在电话里求他们停下来。
- 53:02“别掀开床单看,”一个护士对她说,指的是她父亲被弄得伤痕累累的身体。
- 53:09Chang一家对医疗并不天真:她母亲和姐妹是医生,
- 53:12婆婆是护士。
- 53:13可她从来没有体会过那样的无力。
- 53:16“在我们生命的尽头被这样无视—我觉得这是我们社会的一个可悲写照,
- 53:21”她说,“死亡就是这样吗?
- 53:24这就是我们必须接受的吗?
- 53:26我真的不知道。
- 53:27”那么,这门手艺是被谁发明出来的?
- 53:31大约在那之前十年,一个叫 Henry Fersko-Weiss s 的临终关怀社工,
- 53:35也在想同一个问题。
- 53:38即便是在他工作的那家纽约大型临终关怀机构,
- 53:40他仍然看到太多算不上好、甚至干脆很糟的死亡:一个想死在家里的人被匆匆送去了医院;
- 53:49一个精疲力竭的配偶去打了个盹,因为不知道怎么辨认临终的征兆,
- 53:54错过了伴侣最后的几口呼吸。
- 53:56他认为根源之一,是人们没有能力坦率地谈论死亡与临终究竟意味着什么。
- 54:02他有一个朋友刚成为陪产doula,这个概念吸引了他。
- 54:06doula这个角色是七十年代在美国出现的,
- 54:09当时是对“生产被过度医疗化”的一种反应。
- 54:13而临终也是一种分娩—这里有个英语上的双关,
- 54:17labor这个词同时是“劳动”和“分娩”。
- 54:21他的想法是:既然有“生产计划”,为什么不能有“死亡计划”?
- 54:26一个人想死在哪里?
- 54:28想让谁在场?
- 54:29该放什么音乐?
- 54:31他开始设计培训课程。
- 54:32作为一个虔诚的禅宗佛教徒,他借助灵性,
- 54:37也借助心理治疗,尤其受到发展心理学家Erik Erikson的影响。
- 54:43Erikson把人生的最后一个阶段称为“自我整合对绝望”:人在生命尽头回顾自己的经历和关系的时候,
- 54:53要么获得一种有价值的圆满与连贯感,要么陷进苦涩,
- 54:59死死盯着失败和未竟的梦想。
- 55:02在这个基础上,老年医学家Robert Butler发展出了“人生回顾”:引导一个人系统地检视过去,
- 55:09以期得到前面那一种结果。
- 55:12Fersko-Weiss在二〇〇三年培训了第一批doula—十七个人,
- 55:15全是他所在机构的志愿者—并且把人生回顾纳入了方法论。
- 55:20二〇一五年,他联合创办了国际临终陪伴者协会。
- 55:25Chang是怎么撞上这条路的?
- 55:26父母去世之后她很迷失,常常去东村的一个灵修中心打坐。
- 55:31二〇一七年六月的一天,她在那里看到一张海报,
- 55:34宣传一场叫《为什么死亡重要》的讲座,
- 55:38主讲人正是Fersko-Weiss。
- 55:41“老实说,那场讲座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 55:44只记得Henry讲到临终doula,
- 55:46”她说,“我当时就想:当初怎么就没有这样一个人在我身边呢?
- 55:51”二〇一八年初,她上了国际临终陪伴者协会的培训,
- 55:55又报了佛蒙特大学的临终doula课程,
- 55:59但仍然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做这一行:“你被塞了一肚子信息,
- 56:04然后你会想,‘这不过是信息而已’。
- 56:06”这里要补一句她的来路,因为它出人意料:Chang有斯坦福大学的有机化学博士学位。
- 56:14她的职业生涯从新药设计开始,后来做化学污染专家,
- 56:18三十多岁的时候停止工作回家带孩子。
- 56:22于是她做了一件很像她的事:她设计了一个实验。
- 56:26她在纽约一家临终关怀机构做了一年志愿者,
- 56:29把doula的方法论用在病人身上,看看这些技能到底管不管用。
- 56:34她练“积极倾听”—一种深度的、有同情心的注意力。
- 56:39她练“无条件积极关注”—这是心理学家Carl Rogers提出的技术,
- 56:43核心是对另一个人表现出完全的接纳。
- 56:47她琢磨怎么问出不带评判的问题,怎么听回答而不加上自己的两分钱。
- 56:52如果实在忍不住想插话,她就提醒自己一个词,
- 56:55WAIT,这是培训里学到的缩写,四个字母代表的是一句话:“我为什么在说话?
- 57:02”“你猜怎么着?
- 57:04”Chang说,“它管用。
- 57:07”她二〇一九年开了自己的执业室,名字叫Till the Last,
- 57:10直到最后。
- 57:12在她看来,她的角色“不是告诉你,你可以有一个好的死亡—不是要把它弄得美丽、
- 57:18神圣或者庄严”,而是一种重新框定:“你在创造一种环境,
- 57:24让一个人对你说出她没对任何别人说过的话。
- 57:27一旦建立起这种信任,你就可以和她一起去未来的任何地方。
- 57:32你可以带她去看那些困难的情绪。
- 57:35你可以进行艰难的对话。
- 57:37”她这一行的那句话,值得记住:死亡也许是生命的终点,
- 57:42但临终仍然是活着的一部分。
- 57:45那么,为什么是现在?
- 57:48如今,就像最近一家美国生活方式杂志的标题说的,
- 57:51“突然之间人人都是死亡doula”。
- 57:55国际临终陪伴者协会估计,过去十年在全球培训了一万多名doula;
- 58:01Chang现在任教的佛蒙特大学项目,
- 58:03自从二〇一七年开办以来,培训了五千多人。
- 58:07从业者把这个领域的兴起归因于几件事。
- 58:09一是“银色海啸”—将近五分之一的美国人已经六十五岁或者以上。
- 58:15二是五十岁以下人群癌症率的上升。
- 58:19三是新冠:那场疫情让“糟糕的死亡”是什么样子,
- 58:22变得再清楚不过。
- 58:24但在更大的尺度上,这是一场已经持续了五十多年的、
- 58:28社会对死亡的重新思考的最新一章。
- 58:32一九七八年,社会学家Lyn Lofland在《临终的手艺》一书里提出了一个观察:现代医学让人活得更久,
- 58:41这却反过来意味着,被治疗延长的临终过程也更长了。
- 58:46死亡被官僚化了,从家里搬到了医院;
- 58:48也被世俗化了,剥掉了仪式和固定的意义。
- 58:52她感兴趣的是“幸福死亡运动”—一个试图解决这些问题的松散联盟。
- 58:59他们的一些方案在当时显得古怪,另一些如今已经成了常识。
- 59:05别忘了,临终关怀本身在七十年代还是一种反文化实践。
- 59:10而今天,有一种越来越强的感觉是:拥抱必死性,
- 59:14可以是“健康生活”的一部分。
- 59:16“我现在很多客户根本不在危机里,也没有死亡的威胁,
- 59:20”一位住在佐治亚乡下的doula说,
- 59:23“他们会说,‘你能帮我规划那一天吗—或者规划我这剩下的一生?
- 59:28’”Chang说,这份工作的结果是“我自己过上了一种更有意图的生活”。
- 59:33她建议连身体健康的人也每天想一想死亡,
- 59:37这个做法她起了个名字,叫“必死性维他命”。
- 59:41接下来是这门手艺的商业面。
- 59:43五月,Schwartz去了洛杉矶,见了Jill Schock,
- 59:47她的执业名号叫Death Doula L A,
- 59:51直译就是洛杉矶的死亡陪伴者。
- 59:54Schock四十岁,把洛杉矶唐人街的一间旧画廊改成了一个工作室,
- 59:59专门用来促进公众对哀伤与死亡的理解。
- 1:00:03Schwartz去的那天晚上,她在办一堂“哀伤瑜伽”课—按她的说法,
- 1:00:08那是“一种温和的方式,让哀伤、愤怒和其他巨大的情绪穿过身体流动,
- 1:00:15而不是独自把它们扛在脑子里”。
- 1:00:17前一个星期,她办了一场“生态死亡博览会”,
- 1:00:21推广人体堆肥、海葬这类比传统土葬和火化更环保的遗体处理方式。
- 1:00:28展厅中央摆着一件按艺术家身体塑形的裹尸布,
- 1:00:31底座是一具装了轮子的棺材—Schock管它叫“一件不错的实用家具”。
- 1:00:38Schock最初进入死亡这个领域,是去当院牧,
- 1:00:41也就是医院里的心灵关怀人员。
- 1:00:44她在范德堡大学的神学院读书,在急诊室受训。
- 1:00:48她自己的说法是:“我是个存在主义者,
- 1:00:51克尔凯郭尔对我很重要。
- 1:00:53”她后来进了临终关怀行业,却在一个苦涩的转折里丢了工作:她请假去照顾临终的父亲,
- 1:01:01回来就没了职位。
- 1:01:02她二〇一六年开了自己的执业室。
- 1:01:06起初“没人喜欢我这个名字—‘死亡’,
- 1:01:09你懂的”,但她很坚决:“大家都要用委婉语,
- 1:01:13什么‘神圣过渡’、‘跨越’,全是那种制造幻觉的东西。
- 1:01:19我只想和那些完全清楚自己正在死的人一起工作。
- 1:01:23我不会用另一个词去不尊重他们。
- 1:01:25”第二天,Schwartz坐上了她那辆车—保险杠上贴着一句“我的另一辆车是一具正在腐坏的血肉之躯”—去看客户Karyn Balzary,
- 1:01:37六十六岁,卵巢癌晚期。
- 1:01:40Karyn靠在枕头上,被子下面瘦得厉害,
- 1:01:43旁边是她女儿三岁起就有的一只毛绒玩具。
- 1:01:47她二〇一九年确诊,从腹腔热灌注化疗到声音浴,
- 1:01:51什么都试过,去年十二月停止了治疗。
- 1:01:55“我该道别的人基本都道别了,除了我丈夫和女儿,
- 1:01:58”她说,“情绪上,我已经到了那个地步:我希望自己可以直接把灯关掉。
- 1:02:06”Schock问她,关于“死亡是什么感觉”,
- 1:02:09她觉得别人应该知道什么。
- 1:02:11“我想我们所有人首先要接受的一件事—这其实不难—就是死亡是存在的,
- 1:02:17”Karyn说,“它不可怕。
- 1:02:19它只是烂透了。
- 1:02:20”原话比这个粗鲁得多,是一句结实的脏话。
- 1:02:24请记住那个语气:不是恐惧,是恼火。
- 1:02:28接下来是这篇报道里我认为最有价值的一段,
- 1:02:30因为它写的是这个行业内部一个真实的伦理分歧。
- 1:02:35“在我看来,家属和将死的人一样重要,
- 1:02:38”Virginia Chang说。
- 1:02:40她估计自己已经协助一百多人走过临终的过程—这个数字里,
- 1:02:45包含了客户的家属。
- 1:02:46Eleanor的女儿Diane说,Chang经常在开车的时候靠边停下来接她的电话。
- 1:02:54“我打给Virginia,我说,‘我该怎么办?
- 1:02:57我该说什么?
- 1:02:58’”“除非家属完全同意,我从不只按将死者的意愿行事,
- 1:03:03”Chang说,“如果存在任何分歧—甚至不是分歧,
- 1:03:08只是某种情绪上的纠结—在所有人都处在一个好的状态之前,
- 1:03:12我不会往前推进。
- 1:03:14”Schwartz明确写道:这让她意外。
- 1:03:17因为她采访的另一些doula告诉她,
- 1:03:19她们认为自己的责任,是为客户的愿望辩护,
- 1:03:23尤其是在面对家属压力的时候。
- 1:03:26这个分歧连H B O的医院剧《The Pitt》都拍进去了。
- 1:03:32于是Schwartz问Chang:有没有哪一次,
- 1:03:34达成共识特别困难?
- 1:03:37“我现在就在这样一个案子里,”Chang说。
- 1:03:40一位她称为Esther的客户,这是化名,
- 1:03:43八十五岁,帕金森病晚期,和儿子一家住在曼哈顿。
- 1:03:48这家人四月联系了Chang。
- 1:03:51“她开口第一句话是,‘我想死。
- 1:03:53我符合MAID的条件吗?
- 1:03:56’”MAID是 medical assistance in dying,
- 1:03:59医疗协助死亡。
- 1:04:00但它的门槛很严格,而且在纽约州刚刚合法。
- 1:04:03申请人一般必须有六个月以内的生存期诊断,
- 1:04:06而Esther不符合。
- 1:04:09Chang于是建议她让时间和疾病自然发展,
- 1:04:11同时改善生活质量。
- 1:04:13但她说,“我为他们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 1:04:16是把Esther的临终体验重新框定为‘存在’而不是‘做事’。
- 1:04:21”Esther觉得自己没用:她出不了门,
- 1:04:24连给孙辈读书都做不到。
- 1:04:27Chang劝她把自己的在场本身当成足够—只要和家人待在一个房间里就是有益的,
- 1:04:32而孩子们可以反过来读书给她听。
- 1:04:36后来,Esther的胰腺上发现了一个肿块。
- 1:04:38她死的机会来了。
- 1:04:40她拒绝做活检,决定开始V S E D—自愿停止进食和饮水,
- 1:04:45这是一条受法律保护的、加快死亡进程的途径。
- 1:04:50在一次家庭会议上,两个孩子告诉Chang,
- 1:04:52他们的姐妹对此有顾虑:母亲的死本来是抽象的,
- 1:04:57现在可能一两个星期之内就发生了。
- 1:05:00Chang建议Esther把V S E D往后推一推,
- 1:05:02给女儿一点时间适应。
- 1:05:04Esther的儿子担心了:这是在要求母亲多受苦吗?
- 1:05:09“你可以这样看,”Chang回忆自己当时说,
- 1:05:11“但你妈妈是一个把家庭放在自己存在核心那么久、
- 1:05:15那么强烈地爱着每一个人的人。
- 1:05:17这是一件小小的善意,能省掉她女儿很多痛苦和挣扎。
- 1:05:23”Chang转向Esther问她意见的时候,
- 1:05:26Esther竖起了大拇指。
- 1:05:29“这就是我们在临终体验里失去的东西,
- 1:05:31对吧?
- 1:05:32”Chang说,“那种家庭和共同体的感觉。
- 1:05:36我们不再住在一起。
- 1:05:37我们四处迁徙。
- 1:05:39我们发展出非常个人主义的观点。
- 1:05:42但在死亡与临终这件事上,它拿走了一些东西。
- 1:05:46”她接着说:如果这个女儿为母亲得到了一个好的临终体验,
- 1:05:51“这会彻底改变她对‘死亡和临终可以是什么样’的看法……我可以把她变成正向死亡运动里的一圈涟漪。
- 1:05:59”这些涟漪确实在变大。
- 1:06:02有点讽刺的是,在好莱坞这个永葆青春之地,
- 1:06:05临终doula的培训成了新的时髦。
- 1:06:09今年一月,导演赵婷说她正在成为一名临终doula,
- 1:06:13为的是直面自己对死亡的恐惧;
- 1:06:15几个月之后,Nicole Kidman也宣布,
- 1:06:19母亲的死促使她去接受doula培训。
- 1:06:23但玩笑之下有一个硬问题:这个领域是不受监管的。
- 1:06:27你不需要任何执照就能执业—而且多数doula喜欢这样。
- 1:06:31“我喜欢我们是一小群有点野路子的人,
- 1:06:34”纽约的 doula Kelly Briggs-Hayler r 说。
- 1:06:38不过缺乏标准也会滋生混乱,于是有些人自己动手做质量把关。
- 1:06:42每两个月,一位叫Emma Acker的doula会在布鲁克林的一家殡仪馆,
- 1:06:47为同行和学徒办一场聚会,只让做过临终doula培训的人来。
- 1:06:53在场的人五花八门:办“父母双亡俱乐部”的生态心理学者;
- 1:06:57在儿童医院照护垂死孩子的临床社工;
- 1:07:01丈夫死于罕见胆管癌之后进入这一行的志愿者。
- 1:07:05然后是Sula,四十出头,经营一家叫Peacing Out的doula服务。
- 1:07:10她是在通信行业的工作被裁掉之后,全职做doula的,
- 1:07:15但账算不过来。
- 1:07:17“我最大的问题之一是:我们到底怎么靠这个活下去?
- 1:07:20……我很高兴这个领域在扩张,但我也想说:我们能不能谈谈我们的劳动?
- 1:07:26我不想做别的事,可我也需要活下去。
- 1:07:29”怎么靠临终陪伴谋生,是这一行真正的痛处。
- 1:07:34有些doula接不过来单,但那是少数;
- 1:07:37另一些人免费提供服务,出于“它应该人人可及”的信念,
- 1:07:42或者按浮动收费。
- 1:07:44Jill Schock提供三档套餐,
- 1:07:45从一千七百九十九美元起,最高两千九百九十九美元。
- 1:07:49她光靠客户收入养不活自己,要靠教线上培训课补贴。
- 1:07:55但她很乐观:“不好意思,如果Labubu都能卖,
- 1:07:58我们这个服务当然也能卖。
- 1:08:00”Emma Acker自己用的是她所谓的“Toms鞋模式”:付费的客户,
- 1:08:05让她有余力去接那些付不起的人。
- 1:08:08六月的一个下午,Schwartz跟着她去看一位六十七岁的男人,
- 1:08:12文中化名Lee,属于后一类。
- 1:08:16Acker几年前在上西区一间教堂的咖啡摊认识了他—他会潇洒地骑车冲进来拿一杯咖啡,
- 1:08:22自己也在厨房做义工。
- 1:08:24但他的健康一直在垮:慢性关节炎、行动困难、
- 1:08:28一场自行车事故。
- 1:08:31Acker在那里发起过一个项目,帮无家可归者和其他脆弱人群办理医疗代理人授权,
- 1:08:36她因此成了Lee的代理人。
- 1:08:38“他很骄傲—他曾经是那个帮所有人的人。
- 1:08:41”Lee躺在一张病床上,和室友之间隔着一道黄色的帘子,
- 1:08:46掉了好几颗牙,右手的手指僵硬蜷曲,泄了气的生日气球拖在地上。
- 1:08:53Acker带了两大杯咖啡,坐在他床角问他怎么样。
- 1:08:56“听我说,Emma,”Lee说,声音很弱,
- 1:09:00“他们在这里不照顾我。
- 1:09:02我在家里会好受些。
- 1:09:04”“你在家里会好受些,”Acker重复了一遍。
- 1:09:08“我一直在想,”他说,指了指自己一道浓眉。
- 1:09:12“想事情是件好事,”Acker说。
- 1:09:14他们都笑了。
- 1:09:16他到底在想什么,被角落里一台大声播报当日新闻的电视盖过去了,
- 1:09:21但意思很清楚。
- 1:09:23探访结束之后Acker说:“他想让我签字把他接出去。
- 1:09:29”他极其恳切地陈情,但她不会那么做:Lee在布朗克斯那间补贴公寓要爬很多层楼梯,
- 1:09:36而他走不了。
- 1:09:38Lee并没有在主动地死去,但他也没有在好起来。
- 1:09:41他从前的那种生活已经结束了,那也是一种死亡,
- 1:09:45而他还没有与它和解。
- 1:09:48Acker说了一句我觉得可以概括这整篇报道的话:“我知道‘至少有个人在’的价值。
- 1:09:55我一点都没有在修好正在发生的事情。
- 1:09:58但我没有转过身去。
- 1:10:00”最后回到那个五月的下午。
- 1:10:03Eleanor没有衰退。
- 1:10:04事实上,她好转了。
- 1:10:06第二个星期Chang再去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在那些糊涂的日子里挣扎着想下床,
- 1:10:13把自己弄伤了:脚踝缠着白纱布,胳膊肘和左膝有淤青。
- 1:10:19“这种老年不公平,”她说。
- 1:10:21她觉得自己是“活死人”的一员。
- 1:10:23“Eleanor,你对自己太苛刻了,
- 1:10:26”Chang说,“对一个一百〇一岁的人来说,
- 1:10:29你相当了不起。
- 1:10:30”“那只是个数字!
- 1:10:32”她说,但高兴地笑了。
- 1:10:34“你觉得自己多少岁?
- 1:10:35”“两百—五十。
- 1:10:37”Chang从包里翻出一本讲大脑的科普书—她一直在探访的时候念给Eleanor听。
- 1:10:43“那是我们现在的特别时光,”Eleanor说。
- 1:10:47她开始对大脑着迷,是因为Chang建议她把自己的大脑捐给科学,
- 1:10:53当作一个“遗产项目”—就是将死者可以为未来做的一份贡献。
- 1:10:59这类项目通常是写信给子女、做一床被子,
- 1:11:02而不是器官捐献,但Eleanor被这个主意兴奋坏了:一个她这个年纪、
- 1:11:07又没有失智的大脑,在研究圈里是抢手货。
- 1:11:11“我一直为这件事感谢她,因为我终于找到了一件我能做的、
- 1:11:15有成果的事,”她说。
- 1:11:18“我常常纳闷我为什么还这么好奇。
- 1:11:19我总对自己说—‘你干嘛这么关心未来的政治问题?
- 1:11:23你又不会参与到里面去。
- 1:11:25’”她真正想弄明白的其实很私人。
- 1:11:28她在想她的孩子,他们已经七十多岁了。
- 1:11:31她有过一段美好的婚姻,但做母亲很难。
- 1:11:35为什么她的孩子不是她以为他们会成为的人?
- 1:11:38为什么他们的价值观和她如此不同?
- 1:11:42“可也许你的大脑有一天会为一个答案做出贡献。
- 1:11:45”“好。
- 1:11:46我抱着这个希望。
- 1:11:47是她把这些希望建起来的。
- 1:11:50”“Eleanor,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 1:11:52”Chang说,“我要离开三个星期。
- 1:11:56”她要去把关于面对死亡的第二本书写完。
- 1:11:59“哦,是吗?
- 1:12:00嗯,我在这儿服的是一段永恒。
- 1:12:03三个星期算什么。
- 1:12:05”“所以等我回来我们把这本书念完。
- 1:12:07不过—我也明白,事情是可能发生的。
- 1:12:11能和你一起工作,是我的荣幸。
- 1:12:14”“这是我的荣幸。
- 1:12:15你给这件‘临终的事’加进了一样从前没有的东西。
- 1:12:19那非常有用。
- 1:12:20非常有用。
- 1:12:21”Chang俯身抱住她,两个人抱了很久,
- 1:12:24然后轻轻松开,亲了亲她的脸颊。
- 1:12:28“我一回来就给你打电话。
- 1:12:29好吗?
- 1:12:30三个星期。
- 1:12:31”她站起身。
- 1:12:32“还有,谢谢你在。
- 1:12:35”“好。
- 1:12:35好的,Eleanor,”Chang轻声说,
- 1:12:39然后离开了房间。
- 1:12:40报道就停在这里。
- 1:12:41没有结论,没有升华。
- 1:12:43这是《纽约客》典型的收尾:给你一个画面,
- 1:12:47让你自己接住。
- 1:12:49这一段该记住的是:这是报道,不是主张。
- 1:12:53Schwartz没有告诉你临终陪伴者是好是坏。
- 1:12:55她带你进了四个房间—Eleanor的书房、
- 1:12:59Karyn的卧室、同行聚会的椅子圈、
- 1:13:02Lee的病床—让你自己看。
- 1:13:05这一行的核心技能其实是“不做”:不插话、
- 1:13:09不修好、不劝人接受、不用委婉语。
- 1:13:13而它的问题是真的:不受监管、没有认证,
- 1:13:16多数从业者靠这个养不活自己。
- 1:13:18一个由善意和培训证书支撑起来的行业,
- 1:13:21正在进入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刻。
- 1:13:23这既是它的魅力,也是它的风险。
- 1:13:27好,把三篇放回那条一生的弧线上。
- 1:13:30开头,一颗银色的球在人行道上问你:“你是人吗?
- 1:13:35”回答的方式,是把虹膜交给一家私营公司,
- 1:13:39换一张叫“人类证明”的凭证。
- 1:13:42Lepore的论点是:发证这件事,历史上一直是国家在干的,
- 1:13:47而现在它正在被一批没有民主授权的跨国公司接手。
- 1:13:52中间,一个无国籍、身无分文的女人在一九四一年五月下船,
- 1:13:56三十四年之后死在上西区的一间公寓里,
- 1:14:00留下一句几乎进入所有语言的短语—“恶之平庸”—和一本没有写完的、
- 1:14:06题为《判断》的书。
- 1:14:09Denby的论点是:造就她的是美国的朋友、
- 1:14:12编辑和杂志。
- 1:14:14而Arendt自己一生的论点是:人之为人的活动,
- 1:14:18是思考与判断;
- 1:14:19一个人可以聪明、能干、有教养,却完全丧失这个能力—她的老师是一个例子,
- 1:14:27艾希曼是另一个例子。
- 1:14:29结尾,一个有斯坦福大学有机化学博士学位的女人,
- 1:14:33跪在一位一百〇一岁老人的脚边,握着她的手,
- 1:14:37问她的上帝为她做了什么。
- 1:14:40这里没有证书,没有编号,也没有算法。
- 1:14:43认定她还是一个人的,只是另一个愿意留在房间里的人。
- 1:14:48机器认你、你自己认你、别人认你—Lepore警告第一种正在被私有化,
- 1:14:54Arendt提醒第二种可以被摧毁,Schwartz展示第三种有多难、
- 1:14:59多贵,也多可靠。
- 1:15:01我还想说一句我自己的观察,你可以不同意:一个网上机器人比人多、
- 1:15:06真假难辨到需要跪下来给机器看眼睛的世界,
- 1:15:10正是Arendt描述的那种“没有人再相信任何东西”的世界的技术版本。
- 1:15:15而她给出的抵抗方案,恰恰是最朴素的那一个:保住你判断的能力。
- 1:15:21最后给你三个值得记住的点。
- 1:15:23第一,“证明你是人”正在从一项公共职能变成一门私人生意—而真正的问题不是技术,
- 1:15:30是谁在发证。
- 1:15:32历史上每一次给人做记号—编号、护照、
- 1:15:35社会安全号—都同时带来保障与控制,但至少那时候,
- 1:15:40另一头站着的是一个你可以投票、可以起诉、
- 1:15:44可以推翻的政府。
- 1:15:46第二,“不能思考”和“愚蠢”是两回事—这是Arendt一生的发现,
- 1:15:51也是她最容易被误用的一句话。
- 1:15:54艾希曼不笨;
- 1:15:55他只是无法让任何与自己职务不一致的现实进入意识。
- 1:15:59这就是为什么她说他的恶是“平庸”的,
- 1:16:02也是为什么她仍然主张绞死他。
- 1:16:04“恶之平庸”不是免罪符,它是一份诊断书。
- 1:16:09第三,人能给彼此的最后一件东西,往往不是解决方案,
- 1:16:14而是不转身离开。
- 1:16:15Emma Acker说得最准:“我一点都没有在修好正在发生的事情,
- 1:16:21但我没有转过身去。
- 1:16:23”当技术忙着替我们判断谁是人的时候,
- 1:16:26这三篇文章里最有说服力的那个“人类证明”,
- 1:16:30是一个人跪在另一个人脚边,握住她的手,
- 1:16:33问她:“你的上帝为你做了什么?
- 1:16:36”这三篇里,一篇是历史学家的檄文,一篇是评论家借传记做的重读,
- 1:16:43一篇是记者在四个房间里蹲出来的现场。
- 1:16:47我把体裁一路标着念,是为了让你能分清哪一句是论证、
- 1:16:51哪一句是事实、哪一句是当事人自己的话—而这件事本身,
- 1:16:56就是Arendt说的那件事:判断,得你自己来做。
- 1:17:00今天这一期就到这里。
- 1:17:02感谢收听The Long View,
- 1:17:03我们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