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特辑|哈贝马斯:在一个变暗的时代为理性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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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7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
- 0:08今天这一期是一档特辑,我们不追当天的快讯,
- 0:11而是花整整一期,讲一个人。
- 0:14这个人叫尤尔根·哈贝马斯,德国哲学家,
- 0:17今年三月刚刚去世,享年九十六岁。
- 0:21为什么值得花一期讲他?
- 0:23你不妨想一下今天早上醒来打开手机的画面:邮箱里塞满垃圾邮件、
- 0:29诈骗和色情;
- 0:30新闻里,总统在喷吐谎言和脏话,一个身家上万亿的富豪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散布白人至上主义的内容,
- 0:40一个排行榜冠军歌手一会儿赞美希特勒、
- 0:43一会儿又为赞美希特勒道歉;
- 0:45各大媒体用标题党的标题,把你当成实验里一只饿坏的老鼠;
- 0:50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则像一个自负的十岁小孩,
- 0:54懂得远比它自以为的要少。
- 0:57如果这就是你每天面对的信息世界,那么,
- 1:00最有资格向你解释"我们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那个人,
- 1:05本该就是哈贝马斯。
- 1:07因为正是他,一生都在阐明一件事:一个自由的、
- 1:11爱较真的、讲原则的公共讨论空间,是民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 1:16可惜,他已经走了。
- 1:19而且他生命的最后几年,自己也越来越看不懂历史拐进的这个弯。
- 1:24先说他这个人。
- 1:25哈贝马斯一九二九年出生在德国科隆附近一个叫古默斯巴赫的小镇。
- 1:30他的成长背景,其实和后来法兰克福学派那些前辈很不一样。
- 1:36那批人大多出身富裕、已经融入主流的犹太家庭;
- 1:40而哈贝马斯,出身在一个小镇上的、文化上偏保守的新教家庭。
- 1:46他父亲一九三三年加入了纳粹党,他本人少年时,
- 1:49也被编进了希特勒青年团。
- 1:52他生下来就有腭裂,也就是上颚有裂口,
- 1:55做过好几次手术。
- 1:57这件事给他留下一种终生的感受—他后来说,
- 2:01是一种"依赖和脆弱"的感觉。
- 2:04在学校里,他说话别人听不太清楚,因为鼻音重还被同学嘲笑。
- 2:10而且在那个年代,这件事还有另一层可怕的含义:纳粹的种族学说,
- 2:15把腭裂视为一种"退化的标志"。
- 2:19就在他出生十来年后,一批生来情况相同的孩子,
- 2:22被纳粹以所谓"安乐死"的名义杀害了。
- 2:26真正点燃他的,是两件事。
- 2:28第一,是战后他知道了纳粹死亡集中营的真相。
- 2:32第二,是一位他本来非常崇敬的大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的态度。
- 2:39海德格尔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
- 2:42但他早年支持过纳粹政权。
- 2:44战后,海德格尔重新出版自己一九三五年的讲稿,
- 2:48里面居然还保留着替希特勒德国唱赞歌的句子,
- 2:52而且他拒绝承认有任何不妥。
- 2:55年轻的哈贝马斯被震动了,写文章质问:把过去那些该追究的罪行讲清楚、
- 3:01让人们一直记得,难道不正是有思想的人最起码的责任吗?
- 3:06他说的那些罪行,指的就是"对数百万人有计划的谋杀"。
- 3:11这一下,把他推上了一条路:哲学不能只待在书斋里,
- 3:15它得为公共生活负责。
- 3:17说到这儿,得先帮你补一个背景,就是"法兰克福学派"到底是什么,
- 3:23因为哈贝马斯正是从这里出发的。
- 3:26一九二三年,在德国法兰克福,成立了一个叫"社会研究所"的机构。
- 3:32围绕它聚起来一批思想家,后世就叫他们法兰克福学派。
- 3:38领头的两个人,一个叫马克斯·霍克海默,
- 3:41一个叫西奥多·阿多诺。
- 3:45他们做的事情,有一个名字,叫"批判理论"。
- 3:49什么是批判理论?
- 3:50简单说,就是用马克思分析资本主义的那套工具,
- 3:54去剖析现代社会里,资本主义、科学、技术和大众文化是怎么纠缠在一起的。
- 4:02但他们有一个很悲观的底色。
- 4:04这批人大多生于二十世纪初,年轻时就赶上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血腥屠杀,
- 4:09所以他们很早就得出一个结论:战争和野蛮,
- 4:13不是资产阶级社会偶然出的"工伤事故",
- 4:17而是它内在逻辑的必然产物。
- 4:19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在纳粹时期流亡到了美国,
- 4:22在洛杉矶—在那种永远的大晴天底下,带着一种反讽—合写了一本书,
- 4:29叫《启蒙辩证法》,这是这个学派最极端的一本书。
- 4:33他们瞄准的靶子,居然是康德。
- 4:36这里插一句康德。
- 4:38康德是启蒙运动的旗手,他给"启蒙"下过一个著名的定义:启蒙,
- 4:44就是人摆脱自己一手造成的不成熟状态,
- 4:47学会自由而独立地思考。
- 4:50听上去无比光辉。
- 4:52但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反问:自由,最后落到谁手里?
- 4:56落到那些最有条件去抢的人手里。
- 5:00他们说,资产阶级个体那种骄傲的独立,
- 5:03可以一步步堕落成无法无天的自我膨胀,
- 5:06最后变成极权式的狂妄。
- 5:09这本书贯穿始终的主题,用一个德语词说,
- 5:12叫"支配"—对自然的支配,对人的支配,
- 5:16对文化的支配。
- 5:18其中阿多诺写的一章,叫《文化工业》,
- 5:22影响特别大。
- 5:23他说,垄断之下的大众文化,长得都一个样,
- 5:26它给你的所谓自由,只是"在永远相同的东西里挑来挑去的自由"。
- 5:33它表面上很民主—"你看,好莱坞明星跟我们一样!
- 5:37"—可它的结构是威权的,它训练你去崇拜明星这种偶像。
- 5:42这套说法,过去常被人嫌弃,觉得太精英、
- 5:46太清高。
- 5:47可放到今天这个人人忙着给自己立人设、
- 5:50一个真人秀明星都能当上总统的时代,它反而扎得更疼了。
- 5:55哈贝马斯就是从阿多诺手下起步的,一九五六年成了他的助手。
- 6:00但他很快发现一个问题:法兰克福学派这种彻底的悲观、
- 6:03这种坐等末日的态度,在他看来,等于放弃了社会责任。
- 6:08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冬眠策略"。
- 6:12有个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叫卢卡奇,挖苦这个学派,
- 6:15说他们住进了一座"深渊大饭店"—一座设施一应俱全的豪华酒店,
- 6:21但是建在深渊的边缘,你就坐在阳台上,
- 6:26舒舒服服地欣赏脚下的虚无和荒诞。
- 6:29哈贝马斯想做的,恰恰是退掉这家酒店的房间,
- 6:33亲自走下去,穿过那道深渊。
- 6:37也就是说,他不满足于只是批判理性、唱衰理性。
- 6:41他想做的,是"重建"理性。
- 6:44他要回到康德那个老问题:在一个变化快得让人晕头转向、
- 6:48灾难又真实存在的时代,讲道理的人,到底还能不能一起,
- 6:53建起一个更像样、更有人性的世界?
- 6:57他给出的第一个、也是最有名的答案,就是"公共领域"这个概念。
- 7:03一九六二年,他出了第一本大书,《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
- 7:07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兴衰的故事。
- 7:10他说,在十八世纪的欧洲,随着资产阶级富起来,
- 7:14出现了一种新的空间,夹在私人生活和国家政治之间。
- 7:19在哪儿呢?
- 7:20在咖啡馆里,在读书会里,在沙龙里,在一份份报刊上。
- 7:26一开始大家聊的是文学艺术,聊着聊着,
- 7:29就从评论一本书、一幅画,扩展到了讨论经济和政治。
- 7:35一个能让普通人公开辩论公共事务的空间,
- 7:38就这么长出来了。
- 7:39这就是公共领域。
- 7:41但接下来是衰落。
- 7:42到了十九世纪后期,媒体越来越被利润绑架,
- 7:46报纸落到大亨手里,替他们自己的利益说话。
- 7:50等到广播电视出现,信息一下子传遍天下,
- 7:53可公众反而变被动了—你接收新闻,但不一定会因此去行动。
- 7:59当少数媒体巨头掌控了话语权,哈贝马斯说,
- 8:03一种新的"封建制度"就出现了。
- 8:07最厉害的是,早在大家开始讲"信息茧房"、
- 8:10"过滤气泡"的几十年前,哈贝马斯就已经写到了一种"同质化的舆论气候"、
- 8:15一种"虚构的共识"。
- 8:17他还说,在这种媒体环境里,政客必须把自己包装成演员,
- 8:22对着选民表演,而不是去说服他们;
- 8:26每一场竞选,都成了一出重新登台的大戏。
- 8:30你听着是不是很耳熟?
- 8:33这是六十多年前写下的话。
- 8:35那么,理性到底该建立在什么之上?
- 8:38这是他第二部大书要回答的,一九八一年的《交往行为理论》。
- 8:44康德把理性放在个人身上,觉得一个人靠自己,
- 8:47就能想明白什么是普遍的道德法则。
- 8:50哈贝马斯不这么看。
- 8:52他说,理性其实是从人和人打交道的日常里长出来的。
- 8:56我们是在一次次的对话、一次次的试错里,
- 8:59才慢慢搞清楚,什么叫做人、什么叫有人味儿。
- 9:03而且任何一句话,别人随时可以质疑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 9:08你是真心的吗?
- 9:08这跟眼下这事有关系吗?
- 9:11你前后逻辑一致吗?
- 9:13这里他借用了一个美国哲学家的思想,这个人叫乔治·赫伯特·米德。
- 9:17米德有个观点:交往这件事本身,是塑造社会、
- 9:22也是塑造个人的关键。
- 9:24我们是在跟别人互动的过程中,才找到了自己是谁。
- 9:28哈贝马斯把这个想法推到一个很美的地方,
- 9:30他说—你光是开口用"你"这个字,就已经预设了一种角色的互换:你已经站在对方的位置上想了一下。
- 9:39所以他有一句话,可以说是他全部思想的核心,
- 9:42既简单又深刻:在采纳他人视角的过程中,
- 9:47我们学会成为自己。
- 9:49当然有人批评他,说他想得太天真,说他笔下的对话,
- 9:53像一堂彬彬有礼的大学研讨课—可现实里,
- 9:56人会互相吼,会撒谎,会操纵,会把理性扭成它的反面。
- 10:01哈贝马斯怎么回应?
- 10:03他说:除非你至少先假定"共识是可能的",
- 10:07否则交往根本没法开始。
- 10:10如果你走进每一场对话,都先认定对面这个人可能是个骗子、
- 10:13是个疯子,那你只会把自己锁进偏执和孤立里。
- 10:18这套想法再往前走一步,就到了政治。
- 10:20一九九二年,他写《在事实与规范之间》,
- 10:25提出一个民主的模型,叫"协商民主",
- 10:28也有人翻成"审议民主"。
- 10:32他把民主想象成一个"中心加外围"的结构。
- 10:34中心,是立法和行政这些正式机构,一个复杂的大社会离不开它们,
- 10:40但它们也容易被有钱有势的利益集团绑架。
- 10:44那靠什么来制衡?
- 10:45靠外围—一圈由大众意见构成的、新版本的公共领域。
- 10:50靠草根组织,靠公民不服从,靠调查记者,
- 10:54把新的议题硬顶上台面:经济不平等、生态危机、
- 10:59公民权利、技术风险。
- 11:01哈贝马斯把这圈外围,形容成一套"装了传感器的预警系统"。
- 11:06这个比喻挺准的—社会出了问题,最先叫起来的,
- 11:11往往就是这圈外围。
- 11:13那有没有可能更进一步,让更多人真正参与进来?
- 11:16有政治学者就主张"直接民主",让中心和外围之间那道墙,
- 11:21干脆消失。
- 11:22最常被搬出来的例子是古代雅典—它由一个五百人的议事会掌舵,
- 11:27成员基本是抽签选出来的。
- 11:29今天和直接民主最像的,其实是陪审团:随机抽一批普通人来做判断,
- 11:35结果往往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好。
- 11:38当然,直接民主也不保证就能做出明智的决定—雅典本身就是个好战的城邦,
- 11:44最后栽在自己的侵略上,这场实验大概持续了两百五十年。
- 11:49哈贝马斯对这些更激进的方案是有保留的,
- 11:51但他搭的这个"中心加外围"的框架,直到今天,
- 11:56仍然是理解真实民主怎么运转的一把好用的尺子。
- 12:00讲到这儿你会发现,哈贝马斯不只是个躲在书斋里的学者。
- 12:04他一辈子有两个身份:一个是严谨的学院派,
- 12:08另一个是身手敏捷的报纸专栏作家。
- 12:12他写了几百篇面向大众的文章,什么都谈,
- 12:15从后现代建筑到基因工程。
- 12:18他在德国公共生活里,打过几场很重要的仗。
- 12:22一场是关于历史记忆的,德语里叫"历史学家之争"。
- 12:27八十年代中期,德国有些保守派历史学家开始说:德国人别再没完没了地为纳粹的过去自我鞭笞了。
- 12:36其中一个人,把大屠杀相对化,意思是说,
- 12:40纳粹屠杀犹太人,不过是二十世纪众多恐怖里的一桩,
- 12:44而且更坏的那桩,是来自苏联的布尔什维主义。
- 12:49哈贝马斯当时就火了,公开反击。
- 12:52他说,这种说法,等于把奥斯维辛缩小成一项"技术革新",
- 12:57好像它只是面对某种东方威胁时、一个可以理解的反应。
- 13:03他把这场争论顶进了主流舆论,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
- 13:06成功地让那些替纳粹找补的人名誉扫地。
- 13:11还有一件小事,能看出他的脾气:他对民族主义那种发自肺腑的厌恶。
- 13:16每次德国国歌奏响,他宁可走出房间。
- 13:19他主张用一种新东西,来取代血统认同,
- 13:22这个东西直译过来叫"宪法爱国主义"—意思是,
- 13:27你忠诚的对象,不该是什么血与土、什么民族血统,
- 13:31而应该是一个社会共同认可的那套宪法、
- 13:35那套规则。
- 13:36他也正是基于这种想法,热情地拥抱欧盟,
- 13:39把欧盟看成一种全新的、超越民族国家的政治共同体。
- 13:44不过,这份记录上,也有一个污点。
- 13:47二〇二三年,哈马斯袭击以色列、以色列又对加沙发动猛烈反击之后,
- 13:53哈贝马斯签署了一份声明,重申德国和以色列的团结。
- 13:58声明里,对巴勒斯坦人的苦难只是一笔带过,
- 14:01却话锋一转说:把"种族灭绝的意图"安到以色列头上,
- 14:06判断的标准就彻底乱了套。
- 14:08这件事招来很多批评。
- 14:11否认加沙发生了种族灭绝,是一回事;
- 14:14但暗示这个话题根本不许讨论,就是另一回事了。
- 14:17可以说,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一生珍视的那种"容纳不同声音"的多元精神,
- 14:23反而辜负了他自己。
- 14:26到了晚年,哈贝马斯又往他那条长长的思想链条上,
- 14:29加了一环:宗教。
- 14:32他本人是无神论者。
- 14:33但他注意到,世界各地的原教旨主义在抬头—福音派基督教、
- 14:39伊斯兰复兴、印度教民族主义。
- 14:42这让他开始认真掂量,宗教传统里那股"还没耗尽的力量"。
- 14:47他甚至跟一些宗教领袖公开对话,包括后来当上教皇本笃十六世的拉辛格。
- 14:54他承认,受了启蒙的现代理性,其实已经抓不住宗教里保存的那些关于"道德整体"的图景了;
- 15:02所以他说,哲学应该对自己"缺了什么"这件事,
- 15:06保持一份自觉。
- 15:08这份思考,最后结成一部巨著,叫《也是一部哲学史》,
- 15:13二〇一九年出版的时候,他正好九十岁,
- 15:16全书一千七百五十页。
- 15:19他在书里梳理:人类在整个历史中,从新石器时代的仪式,
- 15:23到各大一神教,再到现代的世俗思想,一直在努力为"公共的善"摸索出一套准则。
- 15:31佛陀给出一条平等的觉悟之路,孔子把"学习"变成一种近乎宗教的东西,
- 15:37这些都被他放进同一幅大图景里。
- 15:40但哈贝马斯活得够久,久到亲眼看着互联网,
- 15:44把他一生捍卫的那个公共领域,给扭曲了。
- 15:47一开始他是抱有希望的。
- 15:49他想,数字世界也许能放大那圈"外围"里各种边缘的声音。
- 15:55有时候确实如此—你想想阿拉伯之春、"黑人的命也是命"、
- 16:00还有MeToo运动,都是社交媒体推起来的。
- 16:04可更多的时候,网络交流那种隔着屏幕、
- 16:07又匿名的特性,反而破坏了真正的相互理解。
- 16:11如果像米德说的,是面对面的互动,让一个人长成成熟的人格,
- 16:15那么互联网,某种程度上,让一大批人退回到了青春期式的霸凌和自恋。
- 16:22更糟的是,科技公司是故意把平台设计成激化冲突的样子,
- 16:26因为冲突能延长你停留的时间。
- 16:29哈贝马斯有一句很冷的评价,大意是:这些平台,
- 16:33好像把《交往行为理论》读了一遍,然后专门反着干。
- 16:38他九十三岁时出了最后一本书,《公共领域的新结构转型》,
- 16:42里面写到了"在一个个碎片化、自我封闭的回声室里,
- 16:47那一片荒凉的嘈杂"。
- 16:49而当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成群结队地走进来,
- 16:52事情进入了一个更彻底的阶段。
- 16:55哈贝马斯一辈子的世界观,建立在一个最朴素的信念上:人,
- 17:01是在彼此身上学习的。
- 17:04而人工智能呢,它以"和一台只会顺着你说的机器进行幻觉式对话"为名,
- 17:09把这种人与人之间真实的交往,给消灭掉了。
- 17:13这里还有一个近乎黑色幽默的细节。
- 17:15就在他去世前一年,二〇二四年,谷歌旗下的DeepMind推出了一个东西,
- 17:22名字就叫"哈贝马斯机器"。
- 17:25它是一对大语言模型,号称能在意见相左的人群里,
- 17:28帮大家找到共识。
- 17:30问题是,谷歌从来没经过他本人同意,就用了他的名字。
- 17:35哈贝马斯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据说非常震惊和反感。
- 17:39你想想这有多讽刺:一个人毕生主张,共识必须从有血有肉的人的真实对话里长出来,
- 17:46结果科技公司拿他的名字,去给一台替人达成共识的机器贴标签。
- 17:52和这件事呼应的,是另一种更刺眼的东西。
- 17:55有一家叫Palantir的科技公司,
- 17:57它的首席执行官叫亚历克斯·卡普,这个人年轻时,
- 18:02其实在法兰克福跟着哈贝马斯念过哲学。
- 18:06但他今天挂在嘴边的话是:真正的讨论,
- 18:10必须扎根于一种更"肉身的、更传统的、
- 18:14乃至更民族、更文化的"源头。
- 18:17这话听着,跟哈贝马斯那种世界主义的理想,
- 18:20几乎是完全反过来的—它恰恰是哈贝马斯一生反对的那套东西的回潮。
- 18:25而这种意识形态上的返祖,在今天的硅谷,
- 18:28其实相当典型。
- 18:31那能怎么办?
- 18:31哈贝马斯在最后一本书里说,要把"说不"这种无政府的力量,
- 18:36制度化。
- 18:37这种拒绝的力量,有点像麦尔维尔小说里那个抄写员巴特比的口头禅—"我宁愿不"。
- 18:44它潜在的威力,可以是绝对的:那些垃圾内容,
- 18:48只要我们不再点击,它就不存在了。
- 18:51他觉得,欧洲—启蒙最早在那里兴起,也最早在那里夭折—可能是最有希望发起这种集体反抗的地方。
- 19:01因为那里的媒体和文化还有公共资金托着,
- 19:03公共领域还没完全垮掉,欧盟也已经在动手监管互联网和人工智能了。
- 19:10那么,我们到底该怎么评价哈贝马斯这一生?
- 19:13一种很容易得出的结论是:他失败了。
- 19:16今天你随手一刷,满眼都是证据—左也好,
- 19:20右也好,立场越来越硬,每个部落都攥着自己那一套真理,
- 19:25谁也不听谁的。
- 19:27从这个角度看,哈贝马斯为理性打的这最后一仗,
- 19:30好像是输了。
- 19:32甚至,他的死可能还标志着另一件事的终结:那种由一位德国男性大哲学家,
- 19:38站在高处、向世人颁布真理的时代—从康德、
- 19:43黑格尔、马克思,一路下来—也走到头了。
- 19:48但更公道的判断,其实是双刃的。
- 19:50哈贝马斯有一个问题:他太急切地想达成共识了,
- 19:54以至于反而磨钝了他从老一辈法兰克福学派那里继承来的那把批判的利刃—阿多诺他们那种决不妥协的愤怒。
- 20:03而要对付我们今天亲手放出来的这些怪物,
- 20:06这两种声音,其实缺一不可。
- 20:09我们既需要哈贝马斯那种"重建"的信念,
- 20:12相信讲道理、找共识还有意义;
- 20:16也需要阿多诺那种毫不留情的怒火,敢于直接给眼前的荒唐命名,
- 20:21敢于提醒我们—当真话和谎言被搅成一团,
- 20:26光是守住一丁点最简单的常识,都成了西西弗斯式的苦役。
- 20:30哲学这门学问,讲的都是抽象的东西,可它问的,
- 20:34偏偏是最戳心的根本问题。
- 20:36那位庄严的康德问过三个问题:我能知道什么?
- 20:40我应该做什么?
- 20:41我可以指望什么?
- 20:43答案,很少是简单又明亮的。
- 20:46绝望的诱惑,有时候非常强烈。
- 20:48但是—我们大多数希望还没实现,这件事本身,
- 20:53并不能抹掉我们一路走来那种磕磕绊绊、
- 20:57伴着剧痛的真实进步。
- 20:58这是哈贝马斯最核心的信念。
- 21:02他是个渐进主义者,但是个激进的渐进主义者。
- 21:05用他早年写下的一句话来收尾,挺合适的:"倘若人不再心存恐惧,
- 21:10怪物就会回来。
- 21:12"今天,在好几个大洲上,怪物确实回来了。
- 21:17而辩证法,就在轰然坍塌的绝望,和那悬而未落的希望之间,
- 21:22一次又一次地来回摆动。
- 21:24这一期特辑就到这里。
- 21:26谢谢你花这么长时间,陪我把这位刚刚离开的哲学家,
- 21:29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 21:31我们下一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