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7-25 · 深度·书|梦游者(4/9):谁在做决定,欧洲外交的多重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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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7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
- 0:08这是一期深度节目—我们一起拆克里斯托弗·克拉克的《梦游者:一九一四年欧洲如何走向战争》,
- 0:16这是这个拆书系列的第四期。
- 0:18先接上一期。
- 0:19这是我们一起拆克里斯托弗·克拉克那本《梦游者》的第四期。
- 0:24上一期,也就是第三章,我们讲清了欧洲怎么从一八八七年的多极体系,
- 0:29滑向一九〇七年那两个对立的武装集团—法俄同盟、
- 0:34英国放弃"光辉孤立"、德国被推向孤立。
- 0:38上一期结尾我留了一个最锋利的判断:"把魔鬼画在墙上"—克拉克说,
- 0:44不是德国的恶行造成了自己的孤立,而是新形成的体系反过来引导、
- 0:50放大了对德国的敌意,尤其英国的恐德症,
- 0:53很大程度上是被一小群人建构、甚至"发明"出来的。
- 0:57但你可能记得,我上一期结尾还留了一个钩子。
- 1:01同盟的结构讲清楚了,可结构不会自己开枪。
- 1:05真正开枪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做出的一个个具体的决定。
- 1:10于是问题来了:在一九〇〇年前后的欧洲,
- 1:13每一个"国家"内部,到底是谁在做决定?
- 1:16这就是第四章要回答的,而克拉克把这一章放在全书的正中央,
- 1:20不是偶然—它是理解整本书、尤其是理解后面七月危机为什么那么混乱的钥匙。
- 1:26这一章的标题叫"欧洲外交的多重声音"。
- 1:30今天我会带你走这么几段:第一,克拉克要先拆掉一个我们几乎本能会有的错觉;
- 1:36第二,看那些戴着王冠的君主,到底是不是真的在掌舵;
- 1:40第三,理解克拉克那个精彩的概念—"权力的液压学";
- 1:44第四,专门看一个人,英国外相格雷,一个"最有权力却又最受束缚"的矛盾体;
- 1:51第五,用一九一一年的阿加迪尔危机做一次实战演练,
- 1:56看这套机制的病症怎么在一场真实危机里被放大;
- 2:00然后是军人与文官、报纸与舆论;
- 2:04最后,把这一切收拢成克拉克的总论断—"权力的流动性"。
- 2:10听完这一期,你会带走一个能用一辈子的思维工具:永远别把一个"国家"当成一个有单一意志的人来理解。
- 2:17克拉克这一章,是从一幅漫画讲起的。
- 2:20一八九〇年代末,一个法国画家画了一幅关于"瓜分中国"的漫画。
- 2:26画里,德国正要从一个叫"中国"的大饼上切下一块,
- 2:29英国和俄国警惕地盯着,法国给俄国盟友打气,
- 2:33日本在一旁观望,而背后一个清朝官员绝望地举起双手,
- 2:39却无力阻止。
- 2:41请你注意这幅画的一个细节:画里的每个大国,
- 2:44都被画成了一个具体的人。
- 2:46英国、德国、俄国是它们各自君主的漫画像,
- 2:49法国是那个共和国的化身"玛丽安娜"。
- 2:53克拉克说,把国家人格化成一个个体,是当时欧洲政治漫画的惯用手法,
- 2:58但它也反映了一种更深的思维习惯—我们倾向于把一个国家,
- 3:02想象成一个"复合的个体",由一个紧凑的执行机构统一支配,
- 3:07被一种"不可分割的意志"所驱动。
- 3:09而克拉克要说的恰恰是:这是个错觉。
- 3:12哪怕只是粗略地看一眼二十世纪初欧洲的政府,
- 3:15你都会发现,政策由之产生的那些执行机构,
- 3:19远远谈不上"统一"。
- 3:21政策制定,不是某一个至高个体的专利。
- 3:24能左右一国政策走向的动议,可以、而且确实经常,
- 3:29从政治结构里相当边缘的位置冒出来。
- 3:32派系的分合、政府内部各职能之间的摩擦、
- 3:35经济和财政的约束、还有舆论那种反复无常的化学反应,
- 3:39都在对决策过程施加着不断变化的压力。
- 3:43当"塑造决定"的权力,从执行结构里的一个节点,
- 3:47转移到另一个节点,政策的语气和方向,
- 3:50就随之摆动。
- 3:52克拉克说,正是这种"相互竞争的声音的混沌",
- 3:55才是理解战前最后那些年欧洲体系为什么周期性地躁动的关键。
- 4:01也正是它,解释了为什么一九一四年的七月危机,
- 4:05会成为现代史上最复杂、最不透明的一场政治危机。
- 4:10你把这句话记住,它是这一整章的地基。
- 4:14那我们先从最显眼的那个"决策者"看起—君主。
- 4:18二十世纪初的欧洲,是一片君主国的大陆。
- 4:21六个最重要的大国里,五个是这样那样的君主国,
- 4:25只有法国是共和国。
- 4:28克拉克提醒我们一个反差:这是一个已经有了快速巡洋舰、
- 4:32无线电报、电动雪茄点火器的时代,可它的心脏里,
- 4:37还供着这样一件古老而炫目的制度—把庞大复杂的国家,
- 4:41拴在人类生物学的偶然性上。
- 4:44皇帝们对国家文件有无限的调阅权,对军队有形式上的最高权力。
- 4:51而这个"君主俱乐部"的核心,是三位堂表兄弟: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
- 4:56德皇威廉二世、英王乔治五世。
- 5:00到二十世纪初,欧洲王室的血缘网已经浓密到几乎融为一体—威廉和乔治都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外孙,
- 5:08尼古拉的妻子是维多利亚的外孙女。
- 5:11克拉克有一句很妙的话:从这个角度看,
- 5:14一九一四年的战争爆发,简直像一场家族内斗的高潮。
- 5:19但接下来是关键。
- 5:20克拉克要拆掉"君主掌舵"这个印象。
- 5:22他说,评估这些君主到底对政策有多大影响,
- 5:25非常困难,而最惊人的一个特征,是这种影响"随时间剧烈变化"。
- 5:30我们看四个例子。
- 5:32英王爱德华七世,主持了一九〇四到〇七年那些外交重组。
- 5:36他对外交有强烈看法,一辈子坚定地敌视德国—部分是出于跟他母亲维多利亚的对着干,
- 5:43部分是童年时被一个德国来的、不苟言笑的家庭教师管得太严。
- 5:49他在一九〇三年访问巴黎,被称为"现代史上最重要的一次王室访问",
- 5:53为第二年的英法协约铺平了道路。
- 5:56但克拉克点破:爱德华在这里行使的,不是行政权力,
- 6:00而更像一个"编外大使"。
- 6:03他之所以能这么做,是因为他的偏好,恰好和白厅里那个自由帝国主义派系高度一致。
- 6:09再看他的继任者乔治五世。
- 6:11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例子。
- 6:12乔治五世在一九一〇年即位前,对外交几乎一无所知。
- 6:18奥地利大使一度很高兴,觉得新国王不像他父亲那样带着强烈的亲疏偏见。
- 6:23可如果他指望换了国王、英国的反德基调就会松动,
- 6:27那他很快要失望了—因为新君主表面上的"中立",
- 6:31恰恰意味着政策稳稳地留在了格雷那帮自由帝国主义者手里。
- 6:37乔治从不搞后门交易,跟外国代表谈政治话题前,
- 6:40一定先征得格雷同意。
- 6:42克拉克下了一个精彩的对比:两位君主拥有的宪法权力一模一样,
- 6:47可乔治的即位,却让王室对外交总方向的影响力急剧下降。
- 6:53你看,同样的权力,不同的人,结果天差地别—这正是这一章反复要讲的:结构决定不了一切,
- 7:01坐在位子上的那个具体的人,以及他和周围人的关系,
- 7:05才决定权力实际流向哪里。
- 7:08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是第三个例子,也更复杂。
- 7:12他即位时是"一张白纸"—极度害羞,一想到要行使真正的权威就心生恐惧。
- 7:20他没有私人秘书,坚持要过问最琐碎的部门决定,
- 7:24结果在俄国这么庞大的国家里,这只意味着君主被淹没在琐事里,
- 7:28真正要紧的事反而没人管。
- 7:31他确实在远东问题上留下了印记,但那是通过一些"非正式的结盟"—比如那个靠鸭绿江木材特许权、
- 7:39每周和沙皇密谈两次的投机者别佐布拉佐夫。
- 7:43尼古拉靠这些宠臣绕过谨慎的外交部,把俄国一步步推向和日本的对撞,
- 7:47他本人对一九〇四年爆发的日俄战争、以及随后的惨败,
- 7:52负有主要责任。
- 7:54而战败之后,一批以维特、后来是斯托雷平为首的大臣,
- 7:58推动建立了"统一政府",把行政机构在一定程度上挡在了君主的任性干预之外。
- 8:04到一九一一到一四年,尼古拉又重新伸张专制权力—但克拉克指出,
- 8:09这种专制权力不是用来推行一个连贯的政策构想,
- 8:12而是被用在"消极"的方向上:去打碎任何看起来可能攫取主动权的政治联盟,
- 8:19从而维护君主自己的自主与至上。
- 8:22它的后果,不是把沙皇的意志强加下去,
- 8:25而是造成一种"谁有权做什么"的持久不确定,
- 8:29滋养派系斗争,严重侵蚀了俄国决策的连贯性。
- 8:33最后是德皇威廉二世,三兄弟里最有争议的一个。
- 8:37他即位时一心想当自己国家外交政策的作者。
- 8:41"外交部?
- 8:42我就是外交部!"他曾这样嚷嚷。
- 8:45"我是德国政策的唯一主人,我的国家必须跟着我走到哪里。
- 8:49"但现实是,他的大臣们想方设法把他和真正的决策过程隔开一臂之遥。
- 8:56克拉克举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威廉在位期间最重要的一个外交决定—一八九〇年不续签对俄的《再保险条约》—竟然是在他本人不知情、
- 9:06也没参与的情况下做出的。
- 9:08一九〇五年,首相比洛派威廉去芬兰湾的比约克岛向沙皇提结盟方案,
- 9:13结果威廉擅自改了草约一个字,比洛的反应是直接递交辞呈;
- 9:17吓坏了的德皇立刻退让,条约修改被撤回。
- 9:21法国驻柏林大使儒勒·康邦有一句评语,
- 9:25精准得可以贴在威廉的额头上:"看这个人真是奇怪,
- 9:29他在言语上如此突兀、鲁莽、冲动,在行动上却充满谨慎和耐心。
- 9:35记住这句话,因为一九一四年七月危机里,
- 9:38这个"嘴上强硬、真出事就找地方躲"的威廉,
- 9:42会再演一次。
- 9:43把四个君主放在一起看,克拉克的结论是:君主对实际政策结果的影响,
- 9:49是"波动的、且最终相对有限的"。
- 9:52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却成了国际关系里一个不安定的因素—因为在这些只是部分民主化的体系里,
- 9:59君主是各自执行机构名义上的焦点,对所有文件和人事都有调阅权,
- 10:03对每一个行政决定负有最终责任,这就制造了一种"暧昧":谁也说不清,
- 10:10决策过程的支点,到底落在哪里。
- 10:13在这个意义上,国王和皇帝,反而成了国际关系里一个"混淆的来源"。
- 10:19如果君主不决定政策走向,那谁决定?
- 10:22最顺理成章的答案当然是:外交部长。
- 10:26可克拉克说,外交部长塑造政策的权力,
- 10:30波动之大、各国差异之大,一点不亚于君主。
- 10:34这就引出这一章最核心、也最好用的一个概念,
- 10:37克拉克把它叫作"权力的液压学"。
- 10:41什么意思?
- 10:42他说,在这些体系里,权力像液体一样在系统里流动,
- 10:46在不同的节点上聚集—君主、外交部长、
- 10:50总理、大使—一个节点的涨,就是另一个节点的落。
- 10:55我们分三个首都来看。
- 10:57先看圣彼得堡。
- 10:58俄国外交部长的权力,取决于一套在日俄战争和一九〇五年革命之后被重新划定的政治格局。
- 11:06改革设立了一个"大臣会议",主席相当于总理,
- 11:09有权解职不听话的大臣—但同时保留了大臣"单独上奏"的权利,
- 11:14也就是可以绕过主席、直接向沙皇陈情。
- 11:18这就造成一个悬而未决的安排:一切都取决于历任主席、
- 11:22大臣和沙皇之间"主动权的平衡"。
- 11:25外交部长伊兹沃利斯基,就是靠钻这些权力中心之间的缝隙,
- 11:30在一九〇八年搞出了那场灾难性的波斯尼亚吞并危机—他背着总理斯托雷平,
- 11:39用"单独上奏"的权利,私下答应奥匈吞并波斯尼亚,
- 11:43换取奥匈支持俄国在土耳其海峡的通行。
- 11:47这是他个人政治独立性的顶点,可惜是短命的顶点。
- 11:51克拉克在这里提炼出一个极其深刻的判断,
- 11:55我要原话讲给你:这是所有外交决策机构、
- 11:59以及今天试图理解它们的人,都要面对的一个核心难题—"'国家利益'不是一个从外部世界压进来的客观命令,
- 12:06而是政治精英内部特定利益的投射。
- 12:09"这句话,值得你在听完这一期后反复咀嚼。
- 12:12再看巴黎。
- 12:13法国的动态又不一样。
- 12:15法国外交部,因为坐落在奥赛码头,人称"奥赛码头",
- 12:20它享有惊人的权力和自主性,靠的是一种世代联姻织成的密网和保密的习惯—敏感信息很少给内阁大臣,
- 12:27甚至连共和国总统都可能被瞒着。
- 12:31可部委的独立,不等于部长的强势。
- 12:33恰恰相反,法国外长普遍很弱—一九一三年一月到开战,
- 12:39才一年半,就换了六个外长。
- 12:41真正强的是谁?
- 12:43是那些老资格的大使。
- 12:45克拉克讲了一个人物,驻伦敦大使保罗·康邦,
- 12:48活灵活现。
- 12:49康邦当了二十二年驻英大使,却一个英文单词都不会说;
- 12:54跟同样不会法语的格雷会谈时,他坚持每一句话—包括"yes"这种一听就懂的词—都要翻译成法语。
- 13:02他不认为自己是政府的下属雇员,而是"法国的公仆",
- 13:06凭专业资历有权在决策里扮演重要角色。
- 13:10他甚至当面告诉一位外长,他觉得自己和部长是"平级"的。
- 13:15支撑这种自我膨胀的信念是:自己不只是"代表"法国,
- 13:19而是"化身"了法国。
- 13:22而在奥赛码头内部,还有一场结构性的暗战—老资格的大使群体,
- 13:27对阵一个叫"中枢"的常任高级文官集团。
- 13:31这些文官掌握着结构性的利器:他们能发新闻稿、
- 13:34控制官方文件的传递,甚至掌握着那个专门拆信、
- 13:39截获破译外交电报的"黑室"。
- 13:42克拉克举了一个最能说明问题的官僚—通讯主管莫里斯·埃尔贝特,
- 13:46一个"疯狂到骨子里的恐德症患者"。
- 13:50一九〇八年,埃尔贝特写了一份把法德关系史涂抹得漆黑一团的备忘录,
- 13:55和上一集讲的英国艾尔·克劳那份臭名昭著的备忘录如出一辙—只不过克劳的是二十五页印刷稿,
- 14:03埃尔贝特的是整整三百页杂乱的手稿。
- 14:07他还用他庞大的报界人脉,通过提前把和解方案泄露给法国报纸、
- 14:11甚至煽动针对主张缓和的康邦本人的排外运动,
- 14:15来蓄意破坏对德谈判。
- 14:17克拉克说得很直白:一九一一年那场把大军派往非斯、
- 14:22彻底撕毁一九〇九年法德协议的挑衅性行动,
- 14:25不是法国政府作为一个整体推动的,而是奥赛码头那些鹰派文官干的—那年春夏,
- 14:33他们对政策的影响力无人能敌。
- 14:35你看,权力又一次从执行机构的一部分,
- 14:38流到了另一部分,政策的语气和方向也随之骤变。
- 14:44最后是柏林,结构上有点不同。
- 14:46在一八七一年建立的德意志帝国那套复杂的联邦结构里,"外交部长"这个角色,
- 14:52基本被"帝国首相"这个职位吸收了—首相通常同时是普鲁士的首席大臣和外交部长,
- 14:58没有帝国外交部长,只有一个直接听命于首相的帝国外交国务秘书。
- 15:04这套体制,曾让俾斯麦一个人独揽外交。
- 15:08可俾斯麦一八九〇年一走,就留下一个谁也填不满的权力真空。
- 15:14于是主动权,同样滑向了威廉大街那些常任文官—尤其是政治部主任霍尔斯泰因,
- 15:20一个极聪明、极善辩、私下里刻薄、社交上孤僻的人。
- 15:26在一八九〇年代中期,决定德国外交形状的,
- 15:29不是首相、也不是外交国务秘书,而是霍尔斯泰因。
- 15:35后来是比洛、霍尔斯泰因、和德皇密友欧伦堡组成的"三人组",
- 15:39一度牢牢抓住政策—但这套系统只在三个条件同时满足时才管用:合伙人目标一致、
- 15:47政策成功、德皇安分。
- 15:49一九〇五到〇六年的摩洛哥危机里,这三个条件同时失效,
- 15:54三人组散了。
- 15:55直到一九〇九年贝特曼·霍尔维格接任首相,
- 16:00才带来一点稳定。
- 16:01讲完三个首都,我们专门看一个人,因为他是理解一九一四年英国角色的关键—英国外相爱德华·格雷。
- 16:09英国呈现出一幅相当不同的图景。
- 16:12和俄国、德国那些要提防君主干预的同行不同,
- 16:16格雷完全不用担心乔治五世插手;
- 16:18他还享有首相阿斯奎斯毫无保留的支持;
- 16:22他也不用像法国同行那样,跟自己外交部里权势过大的文官较劲。
- 16:28光是任期的连续,就保证了他比大多数法国同行有更一致的政策影响力—他从一九〇五年十二月一直干到一九一六年十二月,
- 16:37同一时期,法国换了十五个外交部长。
- 16:40克拉克下了一个明确的判断:格雷,是战前欧洲最有权力的外交部长,
- 16:46没有之一。
- 16:47可这个"最有权力"的人,克拉克说,是"一九一四年前走上欧洲政治舞台的所有政治家里,
- 16:55最令人费解的一个"。
- 16:56他生在英国社会的最顶层,是辉格党世家的后裔—他的曾叔祖,
- 17:01就是那位促成一八三二年改革法案、也是那款著名伯爵红茶命名来源的格雷伯爵。
- 17:09可格雷本人年轻时几乎看不出智识上的好奇、
- 17:12政治上的野心或干劲:他在牛津贝利奥尔学院游手好闲,
- 17:17大部分时间在打网球,最后法学拿了个三等—之所以选法学,
- 17:22是因为传说它容易。
- 17:24他一辈子把政治塑造成"一桩累人的义务,
- 17:26而非志业";
- 17:28他不懂外语、对出国旅行毫无兴趣、和外国人在一起浑身不自在;
- 17:33他是个激情四射的博物学家、观鸟者和钓鱼人,
- 17:37以一篇关于飞蝇钓的名文闻名,当了外相还动不动就撇下办公桌跑去乡下。
- 17:43但克拉克说,就是这么一个看似淡泊的人,
- 17:46骨子里却发展出对权力深沉的胃口,和为攫取、
- 17:50保住权力不惜使用密谋手段的本事。
- 17:53他当上外相,是和阿斯奎斯等几个密友,
- 17:56在苏格兰一个叫雷卢加斯的钓鱼小屋里,
- 17:59密谋把自由党领袖挤到一边、自己占据关键内阁职位的产物。
- 18:04史称"雷卢加斯密约"。
- 18:06现在到了这一段最重要的地方。
- 18:08格雷权力这么大、视野这么一致,是不是就能一手遮天了?
- 18:13克拉克说,不。
- 18:14他的反德政策,在外交部之外,并没有广泛的支持—甚至连英国内阁的多数都不支持。
- 18:22自由党内部,被自由帝国主义派和激进派之间的张力撕裂着,
- 18:26许多激进派元老都痛斥格雷对德国的姿态"不必要地挑衅",
- 18:31担心搞出一个三国协约,反而会逼德国采取越来越咄咄逼人的立场。
- 18:36那格雷怎么应对?
- 18:37他的办法,是把决策过程,从不友好的眼睛的审视里"遮蔽"起来。
- 18:43从他办公桌发出的文件,常常盖着"仅限小范围传阅";
- 18:47关于加深对法承诺的关键磋商,只在行政机构里最信任的圈子里进行。
- 18:53最要命的一个例子:一九〇五年十二月和一九〇六年五月,
- 18:57英法两国的军事代表,已经原则上商定了万一开战、
- 19:02英国军事介入援法的具体形式—而内阁,
- 19:05并不知情。
- 19:07克拉克用一个词概括格雷的做法:"双轨政策"。
- 19:11在公开场合,他反复否认英国有任何义务援助法国,
- 19:14声称伦敦的手完全是自由的;
- 19:17一旦被敌对的同僚追问,他总能说,那些环环相扣的军事动员方案,
- 19:22不过是"应急预案"。
- 19:23这套"双重思考"造成了一个致命的后果。
- 19:26对那些直接和格雷打交道的法国人来说,
- 19:28格雷会在战时站在法国一边,这一点是清楚的;
- 19:32可对不掌握这些私下对话的德国人来说,
- 19:35情况看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英国很可能会置身于大陆联盟之外,
- 19:40尤其是如果法俄同盟主动对德国下手的话。
- 19:43更深一层,正因为对英国承诺的不确定,
- 19:46法国的战略家们只能在东边加倍下注,把和俄国的同盟越绑越紧、
- 19:52越推越军事化—来弥补自己在西边的虚弱。
- 19:56你看,格雷一个人的"模糊",通过整个体系,
- 19:59变成了把欧洲绑得更紧的一根绳。
- 20:02前面讲的这些机制—液压学、鹰派文官、
- 20:06格雷的双轨—听起来有点抽象。
- 20:09克拉克很聪明,他用一场真实的危机把它们全部激活,
- 20:12让你看清这套"多重声音"的系统,在压力下会怎样失控。
- 20:17这就是一九一一年的阿加迪尔危机。
- 20:19它几乎是一九一四年七月危机的一次预演。
- 20:23事情的起点,是上一集讲过的那根绊线—法国奥赛码头的鹰派,
- 20:28一步步撕毁了一九〇九年的法德摩洛哥协议,
- 20:32最后在一九一一年春天,借口镇压一场地方叛乱、
- 20:37保护侨民,把一大支法国正规军派进了摩洛哥的非斯城。
- 20:42克拉克点破:这个借口是假的,叛乱发生在摩洛哥内陆深处,
- 20:47对欧洲人的威胁很遥远;
- 20:49连苏丹那份"求援信",都是法国领事替他起草、
- 20:53在巴黎已经决定出兵之后再拿给他签字的。
- 20:56德国的反应,是派出一艘炮舰"豹"号—一艘已经该退役两年、
- 21:01破旧不堪的小船—一九一一年七月一日,
- 21:04它在摩洛哥的阿加迪尔港下了锚。
- 21:07克拉克说,阿加迪尔危机有一件非常古怪的事:它被放任升级到一场西欧战争眼看要爆发的地步,
- 21:14可对立双方各自主张的立场,其实并非不可调和,
- 21:18最后也确实成了一个持久协议的基础。
- 21:21那升级到底为什么会发生?
- 21:23答案,就藏在这套"多重声音"的机制里。
- 21:28在法国这边,是奥赛码头文官的顽固。
- 21:30那位三百页备忘录的作者埃尔贝特,拼命用他的报界人脉去抹黑一切与德国谈判的想法。
- 21:38真正想谈成的,是新上任的总理约瑟夫·卡约—一个用商人的务实眼光看外交的经济自由派。
- 21:45可卡约发现,他没法通过自己的外交部来谈,
- 21:48因为外交部被鹰派把持着。
- 21:51于是他只能搞"后门外交",绕过外长和文官,
- 21:55通过一个叫丰代尔的商人做中间人,私下和柏林谈。
- 21:59他被埃尔贝特破坏政策的行为激怒到什么程度?
- 22:03他把埃尔贝特叫到办公室,一边说一边做动作:"我要像掰断这支铅笔一样掰断你。
- 22:09"但后门外交也带来了它自己的风险:八月初一次短暂的通讯中断,
- 22:15险些造成一场完全不必要的升级,连派军舰去阿加迪尔的威胁都出来了—而这个时候,
- 22:22卡约和他的德国对手其实都愿意妥协。
- 22:25在德国这边,制定政策的既不是首相贝特曼,
- 22:27更不是对摩洛哥毫无兴趣的德皇,而是精力旺盛的外交国务秘书基德伦-韦希特。
- 22:35他以德国上层典型的方式,把摩洛哥这条政策线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 22:39把首相挡在一臂之外。
- 22:41基德伦其实无意夺取摩洛哥的一份,只想换取德国权利的承认和法属刚果的一点补偿。
- 22:48可他严重误判了法国的反应,也严重搞砸了国内环境—为了给自己壮胆、
- 22:54对抗可能来自德皇的反对,他动员了德国极端民族主义的政客和报人,
- 23:00结果这场宣传战一旦启动,他就再也控制不了它的调门。
- 23:04于是一个始终想把危机压在武装冲突门槛以下的德国政策,
- 23:08却在"西摩洛哥归德国!"这种极端民族主义报纸的怒吼声中展开,
- 23:13把巴黎和伦敦的警铃都拉响了。
- 23:16这里克拉克埋了一个后来要命的伏笔。
- 23:18阿加迪尔危机里德国政策的这种"忽硬忽软"的摆动,
- 23:21让巴黎越来越倾向于把德国的行动误读成一种"虚张声势"的策略。
- 23:27一九一二年初,新任总理兼外长普恩加莱翻阅奥赛码头的旧档案,
- 23:32被德国政策里强硬和让步的交替深深触动。
- 23:36他的结论是:"每当我们对德国采取和解态度,
- 23:39她就滥用它;
- 23:40反过来,每一次我们表现出强硬,她就退让。
- 23:43"由此他得出一个不祥的判断—德国"只懂强力的语言"。
- 23:48你记住这句话,因为普恩加莱带着这个从阿加迪尔学到的"教训",
- 23:52会在一九一四年做决定。
- 23:54而英国的介入,同样打着执行机构内部深刻分裂的烙印。
- 23:59伦敦自由党内阁一开始是谨慎的,觉得是法国挑起了危机,
- 24:03该劝法国让步—七月十九日,内阁甚至授权格雷通知巴黎,
- 24:08说在某些情况下英国可以接受德国在摩洛哥的存在。
- 24:12可格雷周围那帮反德的人,却采取了强硬的亲法立场。
- 24:16他们利用一个恐惧—德国可能在大西洋岸边搞到一个港口—这对英国海军派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 24:24正是这个"德国大西洋港口"的前景,让格雷得以在七月二十一日拿到内阁批准,
- 24:29私下警告德国大使:如果德国打算在阿加迪尔登陆,
- 24:34英国将不得不出动军舰捍卫自己的利益。
- 24:37同一天晚上,财政大臣劳合·乔治在市长官邸发表了一篇措辞尖锐、
- 24:43警告柏林的演讲—而这篇演讲的敏感段落,
- 24:47并没有经过内阁,只跟首相阿斯奎斯和外相格雷两个人对过。
- 24:51克拉克说,这不是一次即兴发挥,而是格雷、
- 24:55阿斯奎斯、劳合·乔治三个人精心策划的一步棋:就像卡约绕过自己的外交部去推行鸽派议程一样,
- 25:03格雷这帮鹰派,绕过了自由党内阁里的鸽派激进分子,
- 25:07给德国递了一记强硬、甚至可能挑衅的信号。
- 25:11克拉克在这里下了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判断:在这场危机里,
- 25:15比原本吵架的两方—法国和德国—都更愿意考虑一场剧烈升级的,
- 25:20是英国。
- 25:21当时法国连战争准备都没做,可正如贝特曼所说,"英国似乎每一天都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 25:28这句话你要记住,因为它彻底改写了"德国是唯一好战者"这种简单叙事。
- 25:33看完危机,我们退回来看两组更深层的张力。
- 25:37第一组,是军人和文官。
- 25:40美国的豪斯上校一九一四年五月访欧后向威尔逊总统报告:"这里的局势非同寻常,
- 25:48是彻头彻尾疯掉的军国主义。
- 25:51"从大西洋对岸看,战前欧洲确实是一副奇观—政治家和君主穿着军装出席公开场合,
- 25:58盛大的阅兵和灯火通明的海军展览吸引巨大人群,
- 26:02征兵制的军队膨胀成"国家的男性缩影"。
- 26:06那么问题来了:一九一四年把欧洲带向战争的那些决定,
- 26:10真的是文官政治家放弃了责任、将军们篡夺了权力吗?
- 26:15克拉克的回答很有意思:军人和文官之间确实有一场斗争,
- 26:19但这场斗争,首先是一场"关于钱的斗争"。
- 26:23国防开支占政府支出的大头,想改善装备、
- 26:27训练、基础设施的军事指挥官,得和文官政治家争夺政府资源;
- 26:32而财政部长和他们的盟友,则以财政严谨、
- 26:36国内建设为名,拼命踩刹车。
- 26:39谁赢,取决于制度环境和当时的政治格局。
- 26:43在俄国,是战争大臣苏霍姆利诺夫和财政大臣科科夫佐夫之间"史诗般苦涩"的仇恨。
- 26:52克拉克甚至引用一项研究说,一九〇五年那份著名的、
- 26:57总参谋长施里芬勾勒大规模西线攻势的备忘录,
- 27:00可能压根不是一份"作战计划",而是一次"要更多政府拨款"的陈情—因为它设想部署八十一个师,
- 27:09比德军当时真正动员起来能有的还多。
- 27:12那这场"钱的斗争",最后有没有变成"权力的转移"?
- 27:15克拉克的分析很细致。
- 27:18他说,文官控制最牢固的国家,毫无疑问是法国—一九一一年,
- 27:23当总参谋长霞飞提出他那个大规模进攻部署计划时,
- 27:27总理卡约干脆地告诉他:决策最终是文官当局的责任,
- 27:32总参谋长的任务,只是就自己专业范围内的事向政治主人提供建议。
- 27:37而俄国不同,沙皇作为专制体系焦点的存在,
- 27:40让个别大臣能切割出一块相对的自主。
- 27:44战争大臣苏霍姆利诺夫,靠沙皇的支持,
- 27:48不仅能对抗财政大臣的预算,甚至能推行一套看起来与法国同盟—俄国外交的基石—背道而驰的军事部署计划。
- 27:56一九一二年十一月,他甚至在大臣会议上抛出"战争不可避免,
- 28:01而且我们越早开打越有利"这种"古怪而糊涂"的主张。
- 28:06但克拉克最后给了一个平衡的判断:在俄、
- 28:09德、奥、英、法,军事政策"最终"仍然从属于文官领导层的政治和战略目标—毛奇要求预防性战争,
- 28:20被德皇和文官挡了回去;
- 28:22康拉德的同类要求,也被皇帝、斐迪南和贝希托尔德挡了回去。
- 28:28真正危险的,不是军人夺权,而是两件更微妙的事。
- 28:32一是同盟的"军事化"—英法之间那份《威尔逊-杜巴伊备忘录》规定,
- 28:37动员第十五天,英国要在法国左翼部署十五万人;
- 28:41这种军事安排,单凭它的存在,就仿佛"暗示了一种道义上的、
- 28:47要在对德战争中并肩作战的义务"。
- 28:49克拉克说,英国那位反德的军事行动局长亨利·威尔逊,
- 28:53是英国"自己版本"的康拉德和阿皮斯—他鄙视文官政客,
- 28:58私下和保守党串通,把外交部的情报泄露出去。
- 29:02二是各国都假设对方政府里有一个好战的"战争党",
- 29:06拼命想搞清它有多大影响—而文官政治家,
- 29:10甚至会去"利用、乃至发明"一个"战争党"的存在,
- 29:13来给自己的论点加码。
- 29:15这种对军民关系的相互猜测和曲解,进一步给大国之间的沟通蒙上了迷雾。
- 29:21第二组张力,是政府和报纸、舆论。
- 29:24首相比洛一九〇九年在国会宣称:过去一百年里世界见过的大多数冲突,"不是被君主的野心或大臣的密谋召来的,
- 29:32而是通过舆论的激情鼓动,通过报纸和议会,
- 29:35裹挟了执行机构"。
- 29:37比洛说得对吗?
- 29:39塑造外交的权力,真的落在了游说团体和政治印刷品的世界里吗?
- 29:44有一件事毫无疑问:战前几十年,政治公共领域急剧扩张。
- 29:49德国冒出一大批民族主义压力集团,俄国出现了日销八十万份的大报,
- 29:54英国的《每日邮报》在布尔战争期间日销百万。
- 29:58君主、大臣、高官,都有充分理由认真对待报纸。
- 30:02可克拉克的判断是:大多数决策者对报纸,
- 30:06持一种"聪明而有分寸"的看法。
- 30:09他们看到,舆论是易变的—受制于很快就消退的短期躁动和狂热。
- 30:15他举了一个绝妙的例子:一九〇三年爱德华七世访问巴黎,
- 30:19法国报纸原本根深蒂固的仇英情绪,几天之内就烟消云散—国王刚到时,
- 30:26街上还喊着"法绍达万岁!
- 30:29""布尔人万岁!"可几天后,他就用几句迷人的演讲把东道主征服了,
- 30:34主流报纸的调门立刻转向。
- 30:36而那些最好战的极端民族主义组织,大多代表着一小撮极端派,
- 30:41而且它们的领导层往往被无休止的内斗和分裂搞得四分五裂。
- 30:46所以克拉克的核心判断是:在很多场合,
- 30:49报纸是外交政策的"工具",而不是它的"主宰"。
- 30:53各国政府都在用"授意"的文章、津贴、
- 30:55"试探气球"来操纵报纸。
- 30:58更微妙的是,政治家们还学会了"躲在舆论后面"—外交部长常常声称自己是在本国舆论的约束下被迫行动。
- 31:06俄国外长萨佐诺夫就是典型:他一边对德国大使说,
- 31:11是"过度亢奋的公众舆论"逼得他必须保卫塞尔维亚,
- 31:15一边私下里其实很瞧不起报纸编辑,相信自己比报纸更懂俄国民意。
- 31:21读电报的人也常常看穿这一套—一九〇八、
- 31:24〇九年有报告说亲斯拉夫舆论可能逼俄国政府在波斯尼亚问题上行动,
- 31:29德皇威廉在旁边批了两个字:"虚张。
- 31:33"但克拉克在这一段留了一个更深、也更难测量的东西。
- 31:38他借用历史学家詹姆斯·乔尔的概念说,
- 31:40比"舆论"更深的,是一种"心态"—一层"不言自明的假设"的织物,
- 31:46悄悄塑造着政治家、立法者、报人的态度和行为。
- 31:51而在这个层面,克拉克说,我们或许能辨认出一种"对战争日益增长的接受度",
- 31:57尤其是在受过教育的精英当中。
- 32:00这不是嗜血地呼吁暴力,而是一种"防御性的爱国主义"—它把战争当成一种可能、
- 32:06却未必欢迎它,底下垫着一个信念:冲突是国际政治里一个"自然"的特征。
- 32:13英王的密友埃舍尔子爵一九一〇年写道:"持久和平的想法是个白日梦。
- 32:19"两年后他告诉剑桥的大学生,不要低估"刀兵相接的诗意与浪漫的一面"。
- 32:26这种对战争必然性的宿命式接受,加上报纸和男孩读物里对军事冲突的正面描绘所滋养的一种"献祭意识形态",
- 32:34共同构成了战前那层弥漫的心理底色。
- 32:37克拉克说,这种累积起来的"接受度",
- 32:40会在一九一四年七月危机里显现—但不是以好战宣言的形式,
- 32:44而是通过那些文官领袖"意味深长的沉默"。
- 32:48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本该由他们站出来指出:大国之间的战争,
- 32:53是最坏的事情。
- 32:54可他们没有。
- 32:56这句"意味深长的沉默",是这一整章最沉重的一个预言。
- 33:01现在,克拉克要把这一整章收拢成一个总论断。
- 33:04这一节的标题,就叫"权力的流动性"。
- 33:08他先退一步承认:即便我们假设,战前欧洲各国的外交政策,
- 33:12真的是由紧凑的、被统一而连贯的目的所驱动的执行机构制定的,
- 33:17理解它们之间的关系,仍然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因为任何两国的关系,
- 33:22离开了对所有其他国家关系的参照,都无法被完全理解。
- 33:27可现实,比这个"国际"模型还要复杂得多:君主的混乱介入、
- 33:31军民之间暧昧的关系、在缺乏内阁团结的体系里关键政治家之间的对抗性竞争,
- 33:37再叠加上一片批判性大众报纸的躁动—所有这些,
- 33:42让这个时期成了国际关系史上一个"空前不确定"的时期。
- 33:46由此产生的政策摆动和混合信号,不仅让今天的历史学家、
- 33:50也让当年的政治家们,极难读懂他们所处的国际环境。
- 33:55但克拉克很克制,他说,别把这个观察推得太远—所有复杂的政治执行机构,
- 34:01哪怕是威权的,都有内在的张力和摆动。
- 34:04他甚至举了一个当代读者会心一笑的例子:关于二十世纪美国外交的研究,
- 34:10充满了政府内部的权力斗争;
- 34:12有一项关于美国卷入越战的精彩研究显示,
- 34:15虽然约翰逊和肯尼迪两位总统都不情愿开战、
- 34:19国务院也大体反对介入,但那个更小、更灵活、
- 34:22强烈主战、又不受国会监督的国家安全委员会,
- 34:25一步步收窄了总统的选项,直到战争几乎不可避免。
- 34:30然而—这是克拉克的关键一转—战前欧洲的处境,
- 34:35在一个重要方面,不同、而且"更糟"。
- 34:40他说,不管美国的执行机构内部有多少张力,
- 34:43它在宪法意义上,是一个非常聚焦的组织,
- 34:46外交决策的责任,最终"毫不含糊地"落在总统身上。
- 34:51可战前的欧洲政府,不是这样。
- 34:53人们一直怀疑,格雷到底有没有权在不咨询内阁和议会的情况下做出他做的那些承诺—这种怀疑如此紧迫,
- 35:01以至于它反过来阻止了格雷清晰、明确地陈述自己的意图。
- 35:06法国更模糊,外交部、内阁、总统之间主动权的平衡始终悬而未决。
- 35:12在奥匈、以及程度稍轻的俄国,塑造外交的权力,
- 35:16在政治精英那"蜂巢般"的结构里,沿着一条松散的"人的电路"流动,
- 35:22取决于谁结成了更有效、更坚决的联盟。
- 35:27而在这些情形里,一个"至高无上"的君主的存在,
- 35:30非但没有澄清、反而模糊了体系内部的权力关系。
- 35:34克拉克最后用一个对比,给整章画上句号,
- 35:37我要原话讲给你,因为它是全书方法论的浓缩。
- 35:42他说:这不像古巴导弹危机那样,是去重构两个超级大国各自筛选选项的推理过程;
- 35:48而是要去理解—"在一系列执行结构之间持续的、
- 35:53快速的互动,这些结构对彼此的意图了解得相当差,
- 35:56在很低的信任和信心水平上运作(哪怕是在各自的同盟内部),
- 36:00却带着很高的敌意和偏执。
- 36:02"这种格局里内在的波动性,又被每个执行机构内部权力的流动性、
- 36:07以及它从一个节点迁移到另一个节点的倾向,
- 36:11进一步放大。
- 36:12克拉克承认,外交部门内部的异议和论战,
- 36:15或许有一点好处—它能提出一些在更纪律化的环境里会被压下去的问题。
- 36:21但他说,风险显然大于收益:当一场潜在冲突的互动里,
- 36:25双方的鹰派都主导了信号的发出—就像阿加迪尔危机里那样,
- 36:30也像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号之后会再次发生的那样—迅速而不可预测的升级,
- 36:35就可能是结果。
- 36:38我们把这一整章的主线收一下。
- 36:40第四章是全书的枢纽,因为它把一个我们习以为常的思维方式给拆掉了—别再把"德国""俄国""英国"当成一个有单一意志的人。
- 36:51在每一个名字背后,是一片相互竞争的声音:摇摆的君主、
- 36:55争权的大臣、化身国家的大使、恐德的文官、
- 37:00要钱的军人、易变的报纸。
- 37:02权力像液体一样在这些节点之间流动,今天在这儿、
- 37:06明天在那儿,谁也说不清决策的支点到底落在哪。
- 37:10我给你留三个值得记住的要点。
- 37:13第一,"国家利益"不是从外部压进来的客观命令,
- 37:16而是"政治精英内部特定利益的投射"。
- 37:19下次你听到任何人说"某国的国家利益要求它必须如何如何",
- 37:24都值得追问一句:是这个国家里的"谁",
- 37:27在用"国家利益"这四个字,推进"他自己"的议程?
- 37:31第二,危机的危险,不在于某个坏人处心积虑,
- 37:34而在于机制本身的病症。
- 37:36阿加迪尔危机之所以差点失控,不是因为谁想打仗,
- 37:40恰恰相反,是因为在一个"谁说了算说不清"的系统里,
- 37:45双方的鹰派各自绕过本方的鸽派,抢先发出了强硬信号。
- 37:51理解了这一点,你就理解了克拉克整本书想说的:一九一四不是一桩有元凶的罪案,
- 37:57而是一场所有人共同梦游着走进去的悲剧。
- 38:01第三,也是最沉重的一条—比好战的叫嚣更危险的,
- 38:06是一种弥漫的"心态":把大国战争当成国际政治里一件"自然"的、
- 38:11迟早要来的事。
- 38:12这种宿命式的接受,不会在危机里大声说话,
- 38:15它会表现为文官领袖"意味深长的沉默"—本该有人站出来说"大国开战是最坏的事",
- 38:23可没有人说。
- 38:25那么,君主、大臣、大使、军人、报纸—这套"多重声音"的机制,
- 38:31我们讲清楚了。
- 38:32可它到目前为止,还只是一套在西欧和圣彼得堡之间运转的机制。
- 38:36真正把这套机制,接到那个会引爆一切的火药桶上的,
- 38:40是巴尔干。
- 38:42下一期,第五章"巴尔干的纠缠",克拉克要讲一九一一到一三年的利比亚战争和两次巴尔干战争,
- 38:50以及一个致命的过程—他称之为"法俄同盟的巴尔干化":一场原本遥远的地区争吵,
- 38:57是怎么被一根一根电线,接到了大国战争的总电路上。
- 39:01我们下一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