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8-18 · 深度｜国家失灵的三种方式：停飞的机队、闯关的寄生虫、没人投过票的摄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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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8 · 深度｜国家失灵的三种方式：停飞的机队、闯关的寄生虫、没人投过票的摄像头 · The Long View

0:07
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
0:08
今天我们花一整期，讲一个问题—一个国家“能不能把事办成”，
0:13
也就是所谓的国家能力，是怎么在同一个星期里，
0:16
从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同时出问题的。
0:20
先把这三个故事一句话摆出来。
0:22
第一个，美国国土安全部用一份不招标的合同，
0:25
花了四亿六千四百万美元买下十架二手飞机，
0:30
理由是驱逐出境急需，然后把它们停在了路易斯安那的机坪上。
0:36
第二个，一只叫环孢子虫的寄生虫，今年在美国造成两万四千五百多例病例和两人死亡，
0:44
而本该拦住它的那套检查与追溯体系，正在一年年缩水。
0:49
第三个，一家叫Flock Safety的公司，
0:51
在六年里把十二万只车牌摄像头装遍了除阿拉斯加以外的每一个州，
0:57
拼出一张全国性的车辆行踪数据库—一种没有任何人正式决定过要建的国家能力，
1:03
却真的长了出来。
1:05
在往下讲之前，有一件事得先说清楚，因为它决定了我们该怎么听这三个故事，
1:10
就是这些材料本身是什么性质的。
1:13
前两个故事来自调查报道。
1:15
所谓调查报道，指的是记者不满足于官方公布的说法，
1:20
而是自己去拿文件、跑数据、找当事人，
1:23
把一件本来看不见的事重建出来。
1:27
第一个故事的核心证据，是一份政府内部文件，
1:30
加上两位参议员写给国土安全部的一封信，
1:33
再加上记者对联邦合同数据的自行分析和第三方飞行记录。
1:39
第二个故事的核心证据，是依据密歇根州的信息公开法调取到的一批往来邮件—也就是说，
1:45
这些邮件不是谁“爆料”给记者的，而是法律规定公众有权索取的政府记录。
1:51
第三个故事不一样，它是一篇特写报道。
1:54
特写不像调查那样以揭发一件被隐瞒的事为目标，
1:58
而是记者花时间在现场、跟着人走、把一个正在发生的社会变化写出来。
2:04
它同样是报道而不是评论—记者没有在替谁主张什么，
2:08
而是把冲突的各方摆到台面上。
2:11
这一点在第三个故事里格外重要，因为争议双方都有话说，
2:15
而且都说得有道理。
2:17
三个故事都不是评论文章。
2:19
所以这一期的做法是：忠实转述记者查证到的东西，
2:23
把每一处的来源和分寸都保留下来—谁说的、
2:27
怎么知道的、对方又是怎么回应的。
2:31
凡是官方或当事公司的辩解，我们都会原样给出来，
2:34
标明那是他们的说法，而不是已经定案的事实。
2:38
凡是需要补的背景—某个机构是干什么的、
2:41
某条法律为什么存在、某个专业词是什么意思—我们会在它第一次变得重要的时候当场补上。
2:49
那么，把这三件事放在一起的理由是什么？
2:52
坦白说，它们不是同一条新闻的三个侧面。
2:55
它们讲的是三件互不相干的事：一笔采购、
2:58
一场疫情、一张监控网。
3:01
但它们共享一个母题，就是国家能力—一个政府能不能把事办成的实际本事。
3:07
而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这三个故事里的国家能力，
3:10
是朝三个不同方向偏离的。
3:13
第一个故事里，钱的速度超过了监督的速度。
3:16
政府有能力在几个月里花掉将近五亿美元，
3:19
却没有能力在花之前想清楚要不要花、花完之后有没有人开飞机。
3:25
第二个故事里，风险的速度超过了监管的速度。
3:28
一只寄生虫从墨西哥的一片生菜田，经由一家美国大型蔬菜供应商，
3:33
进到全美二十七个州的餐盘里，而本该在每一环拦住它的检查、
3:39
追溯、科研，都在同时变弱。
3:42
第三个故事里，能力自己长了出来，却没有人做过决定。
3:46
一张覆盖全国的车辆行踪数据库已经建成了—不是靠一部国会立法，
3:52
不是靠一次全民讨论，而是靠七千份地方警局的采购合同，
3:56
一份一份签出来的。
3:58
所以这一期的问题不是“政府太大还是太小”，
4:01
而是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当一个国家的钱、
4:04
它的检查、它的监控能力各自按自己的节奏跑起来，
4:08
谁在中间踩刹车？
4:10
我们一件一件说。
4:12
先讲第一件事，将近五亿美元买来的飞机，
4:15
停在路易斯安那的机坪上。
4:17
这件事来自《纽约时报》的一篇独家调查。
4:21
先看一个画面。
4:22
路易斯安那州的莱克查尔斯有一座不大的机场，
4:26
叫 Chennault International。
4:28
上个月，摄影记者在那里拍到了一排波音七三七客机。
4:33
它们没有在飞，已经停了好几个月。
4:36
这些飞机的主人是美国国土安全部，英文缩写D H S。
4:41
它是一个需要先解释一下的机构。
4:44
国土安全部成立于二〇〇二年，是九一一之后美国政府最大的一次机构重组的产物：把海关、
4:51
边境巡逻、移民、海岸警卫队、特勤局、
4:56
联邦应急管理署等二十多个原本分散在各部的机构，
4:59
合并进一个新的内阁部。
5:02
它是美国联邦政府里雇员规模排在前几位的部门之一。
5:06
而在特朗普的第二任期，随着大规模驱逐出境成为政府的核心议程，
5:11
这个部门的预算和权力都在急剧扩张。
5:15
去年秋天开始，国土安全部花了四亿六千四百万美元，
5:19
从弗吉尼亚北部的一家公司手里买下十架二手飞机。
5:22
这个价格很高。
5:24
而政府给出的理由是：没时间比价—这些飞机是驱逐出境航班急需的。
5:30
从那以后到现在，这批飞机基本没有被用来做任何事，
5:34
包括驱逐出境。
5:35
这就是这篇调查的起点。
5:37
先把这十架飞机拆开看。
5:38
其中三架是豪华公务机。
5:40
一架是波音七三七的豪华机型，现在被漆成了特朗普那架新“空军一号”的涂装。
5:47
另外两架是较小的湾流公务机，每架大约能坐十四个人。
5:52
另外七架是较旧的波音七三七客机。
5:55
飞行记录显示，它们此前一直在一家叫Avelo Airlines的低成本航空公司手里活跃运营—而Avelo本身也承接过ICE的包机业务。
6:06
也就是说，这七架的确是那种可以拿来运人的飞机。
6:09
但政府一买下它们，就把它们停了。
6:12
记者拿到的那份政府内部文件，给出了一个直白的原因：这个部门没有足够的人手来运营它们。
6:19
这里需要补一块背景：美国的驱逐出境航班一直是怎么飞的。
6:24
国土安全部下面有一个机构叫移民与海关执法局，
6:27
也就是ICE。
6:28
ICE长期以来的做法是把驱逐航班外包出去—向私营公司包机。
6:34
这套包机网络有个名字，叫ICE Air。
6:38
除此之外，它也用军机和海岸警卫队的飞机。
6:41
这套体系的规模不小。
6:43
据一家名为 Human Rights First t 的非营利倡导组织运营的航班监测项目统计，
6:48
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ICE已经包了大约两万五千八百架次航班，
6:54
在国内的拘留中心之间转运移民，以及把人遣送到国外—主要是拉美和加勒比地区。
7:01
按这家组织的追踪，国土安全部有时一天有二十五架以上的飞机在空中。
7:07
换句话说，在决定花四亿六千四百万美元买飞机的那一刻，
7:11
政府已经在每年付给承包商数亿美元，运营一整张包机网络了。
7:17
正因为如此，几位前移民官员表示，看不出这个部门有什么必要背上自购和自养一支机队的开销。
7:24
其中说得最直接的是John Sandweg，
7:26
他在奥巴马政府时期担任过ICE的代理局长。
7:30
他说，如果你让我列一张ICE为了提高驱逐数量所需要的东西的清单，
7:35
“买自己的飞机”绝对进不了前十。
7:39
这是他的判断，不是报道的结论—但它来自一个亲自管过这个机构的人。
7:44
接下来是这个故事真正的机械部分，也是最需要解释清楚的地方。
7:49
美国联邦法律通常要求，政府机构在把合同给出去之前，
7:52
必须公开征集竞争性投标。
7:55
逻辑很朴素：让多家公司来报价，纳税人才能拿到最好的价钱。
8:00
这套规则的总集叫《联邦采购条例》。
8:03
但这套条例里留了一些例外口子。
8:05
国土安全部这次用的，是其中一条叫“不寻常且迫切的紧急情况”的豁免条款。
8:13
按规定，这条豁免只能在延误签约将对政府造成严重损害、
8:18
无论财务上还是其他方面时使用。
8:21
历史上它的典型用途是什么？
8:22
自然灾害、战争、以及新冠疫情—也就是说，
8:27
是那种晚一天真的会死人的场合。
8:31
那么这次的“严重损害”具体指什么？
8:33
国土安全部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8:37
更值得注意的是下面这一点：采购法规要求机构必须公开不招标合同的理由说明。
8:42
国土安全部拒绝公开这一份，理由是公开会危及国家安全或造成其他安全风险。
8:50
关于这条豁免被用到什么程度，记者做了一件调查报道里很重要的事—自己去分析联邦采购数据，
8:56
而不是引用别人的统计。
8:58
结果是这样的。
9:00
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国土安全部援引“紧急”豁免，
9:04
为大约五百份合同、总额超过两百九十亿美元的支出提供了依据，
9:09
其中很大一部分是边境墙的支出。
9:12
这条豁免同时也被用在了另一类项目上，
9:15
比如那批总额两亿两千万美元、发给与前部长Kristi Noem及其盟友有关联的公司的媒体宣传合同—对这些合同的审视，
9:24
是导致她下台的原因之一。
9:26
再看比例。
9:27
在国土安全部二〇二六年签署的三百四十亿美元合同里，
9:31
走这条豁免的接近三分之二。
9:33
而这个比例在二〇二五年大约是四分之一；
9:36
在二〇二四年，不到百分之一。
9:39
从不到百分之一，到接近三分之二，用了两年。
9:43
报道还指出，即便在这样一届频繁使用不招标合同的政府里—同类合同被用在过活动策划、
9:50
喷泉维修、以及那场麻烦缠身的林肯纪念堂倒影池改造上—也没有任何一个大型联邦机构，
9:57
像国土安全部这样频繁地援引“紧急”豁免。
10:02
一位名叫Lorna Tedder的退休采购专家给了一个很克制但很重的判断。
10:06
她在国防部做了三十多年采购。
10:09
她说，有些事确实是紧急的，你不做，就会死人。
10:14
但她接着说，如果各机构动不动就援引这条豁免，
10:17
它最终一定会被滥用。
10:19
这句话值得停一下。
10:20
它说的不是“这次滥用了”，而是一个关于制度的观察：例外条款的合法性来自它的稀有性。
10:28
一条为战争和飓风准备的条款，一旦成为三分之二采购的常规通道，
10:33
它就不再是例外，而是变成了一条绕过监督的默认路径—而且是一条在法律上完全说得通的路径。
10:41
这是本期第一个值得记住的机制。
10:44
那么，钱给了谁？
10:46
拿到这份合同的公司叫 Daedalus Aviation Corporation，
10:48
总部在弗吉尼亚州阿灵顿。
10:51
这家公司此前从未持有过任何联邦合同。
10:55
公司的一位发言人说，它曾作为分包商，
10:57
参与过撤离那些为美国政府工作过的阿富汗人的行动。
11:02
这家公司的董事长是一位名叫William Walters的医生。
11:05
按报道，他在二〇二一年之前领导过国务院的一个办公室，
11:10
专门负责在埃博拉、新冠等疫情和危机中撤离美国公民。
11:15
二〇二四年，也就是他离开政府之后，他向一个与Kristi Noem有关联的政治委员会捐了一万美元—当时Noem还是南达科他州州长。
11:26
这里要补一下Kristi Noem是谁：她曾任南达科他州州长，
11:31
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出任国土安全部长，今年三月被特朗普解职。
11:37
接替她的是Markwayne Mullin，
11:38
一位来自俄克拉何马州的共和党参议员。
11:43
时间线接下来的部分，是这篇报道最扎实的一处。
11:46
去年，在Noem主政期间，国土安全部还把另一份合同—金额接近七亿美元、
11:53
内容是鼓励移民自愿离境—给了Walters名下的另一家公司。
11:58
Daedalus的一位发言人说，Walters并不知道那个政治委员会与Noem有关。
12:03
这是公司的说法，我们照实保留。
12:07
关于飞机这份合同本身：它最初是在去年十一月下旬授出的。
12:11
而采购记录显示，合同金额在Mullin宣誓就任部长的那一天，
12:16
增加了三亿零三百万美元。
12:19
这个细节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正好卡在一场推诿的中间。
12:24
在给记者的书面声明里，国土安全部试图把这份合同的责任推给Noem，
12:29
说Daedalus的合同是在Mullin部长宣誓就职之前，
12:33
由部门领导层做出并批准的。
12:36
该部门还说，它保留在需求和形势不断变化的环境中调整方向的权利。
12:42
而Noem的一位发言人反过来把责任推给Mullin，
12:45
称这笔采购是在他的领导下最终敲定的。
12:49
两边都在把这四亿六千四百万美元往对方那边推。
12:53
而采购记录显示，其中三亿零三百万美元是在交接那天加上去的—这个事实同时对两边的说法都不太友好。
13:02
这是从公开的合同数据里查到的，不是任何一方的表述。
13:06
至于这家中间商赚了多少：公司拒绝透露十架飞机各自的采购价，
13:11
也拒绝透露它作为中间商的利润率。
13:14
它提供了一份书面声明，说自己很自豪为美国纳税人提供了最好的性价比。
13:20
接下来是整个故事最难堪的部分：这些飞机后来去了哪里。
13:25
那三架豪华公务机，在国土安全部拿到手之后，
13:28
据一家独立的飞行追踪服务的记录，只是零星地飞过几次。
13:33
然后，根据参议院民主党人的说法，和记者看过的那份内部文件，
13:38
这个部门很快就开始想办法把其中两架转手出去。
13:42
一架湾流公务机，已经被租借给F B I十二个月，
13:46
用于支持局长Patel的出行—这是参议院民主党人在信里的原话。
13:52
他们紧接着指出：尽管F B I本来就有自己的飞机来支持局长出行。
13:57
这里补一句，Kash Patel是特朗普第二任期任命的联邦调查局局长。
14:03
F B I证实它确实在使用其中一架湾流，
14:06
并给出了自己的说法：它付给国土安全部的钱，
14:09
明显少于它此前向一家私营公司租用同类飞机所付的租金；
14:14
而且这架飞机除了支持局长的出行，也被用于该局的一系列其他行动。
14:19
这是F B I的回应，同样如实保留。
14:23
那架更大的波音豪华机，国土安全部也想借给五角大楼—这一点同时出现在参议员的信和那份内部文件里。
14:32
但五角大楼的一位发言人说，并没有签署任何协议。
14:37
剩下的一架湾流将留在国土安全部，供其高层领导使用。
14:42
至于那七架七三七—本来最适合执行驱逐航班的那批—政府买下之后就把它们停了。
14:49
中间商说，其中两架在今年三月初伊朗战争爆发时，
14:52
被短暂用于从中东撤离美国公民。
14:56
而参议院民主党人说，国土安全部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们，
14:59
七架七三七里有四架已不再预期用于运送被拘留的移民。
15:05
参议员们说，该部门表示会用它们来搭载国会议员的海外出访—而这项任务目前是由商业航空公司或军机承担的。
15:14
国土安全部则回应说，闲置的飞机一直在做维护检查，
15:17
并且计划让其中两架在本月晚些时候开始执行驱逐航班。
15:22
这是官方的说法，我们也如实给出。
15:26
至于长期怎么办：该部门说，它需要一家承包商来提供机组和机械师，
15:31
以运营这支新机队。
15:33
而最近的一份招标公告显示，那份合同要到明年夏天才开始。
15:39
也就是说：飞机去年十一月买的，能开飞机的人，
15:43
最快明年夏天到位。
15:45
这里值得单独说一段，就是这篇报道的证据从哪来，
15:49
因为它是整件事成立的基础。
15:51
这篇调查依托的证据有四类。
15:53
第一，记者获得的一份政府内部文件—它是“人手不足所以飞不了”这一关键结论的直接来源，
15:59
也印证了部门想把飞机转借出去的意图。
16:03
第二，参议院拨款委员会两位民主党资深议员写给该部门的信，
16:08
写信人是华盛顿州的Patty Murray和康涅狄格州的Christopher Murphy，
16:14
信是上周三发出的，记者看过原件。
16:18
信里说，国土安全部官员已经向委员会承认，
16:21
这些飞机中的大多数不会被用于驱逐出境。
16:25
信里的措辞很重：美国人民有权得到一份关于这笔严重滥用他们税款的完整交代。
16:31
两位参议员要求该部门说明每架飞机的采购价格，
16:34
以及它们将如何使用。
16:36
第三，独立第三方的飞行记录，用来核实飞机实际飞了多少。
16:41
第四，记者自己对联邦采购数据的分析，
16:43
以及公开的合同数据库记录。
16:46
这里要说明一个分寸：参议员的信是民主党人发出的，
16:49
它带有明确的党派立场，这一点报道本身也交代得很清楚。
16:55
但信里的具体内容—比如官员已向委员会承认大多数飞机不会用于驱逐—是可以和内部文件、
17:02
飞行记录相互印证的。
17:03
区分“谁在指控”和“指控是否被独立证据支持”，
17:06
是听这类报道时最该保留的一层分辨力。
17:10
还有一件事：这不是第一次。
17:12
报道点出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先例，就发生在同一个部门。
17:17
国土安全部在Noem任内大手笔购买了一批仓库，
17:20
用来关押被拘留者。
17:23
几个月后，在Mullin任内，这个部门自己推翻了这个计划。
17:26
现在，该部门正在赠送或出售它花了七亿多美元买下的七座仓库。
17:33
飞机和仓库，是同一个模式的两次上演：在“紧急”的名义下快速支出，
17:37
然后在几个月内发现这些东西用不上，再想办法处理掉。
17:42
那么这件事留下什么？
17:44
它的核心不是“政府买错了东西”。
17:46
政府买错东西是常事，任何组织都会。
17:49
它的核心是，支出速度和判断速度之间的落差被制度化了。
17:55
“不寻常且迫切的紧急情况”这条豁免，
17:58
本来就是为了应对那种来不及走完流程的场合而设计的—它的存在是合理的，
18:04
甚至是必要的。
18:06
问题在于，招标流程本身除了比价，还承担着另一项不那么显眼的功能：它强迫机构在花钱之前把需求写清楚。
18:15
你要征集投标，就得说明你要买什么、为什么要买、
18:19
买回来谁来用。
18:21
这个把话说清楚的过程，本身就是一道判断的关卡。
18:25
绕过招标，省下的不只是时间，还有那道关卡。
18:28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结果：一个部门有能力在几个月内调动将近五亿美元，
18:34
却没有能力回答“谁来开这些飞机”。
18:37
而Lorna Tedder那句话在这里落地了—她担心的不是这一次，
18:41
而是当例外变成常规，滥用只是时间问题。
18:46
从不到百分之一到三分之二，这个数字本身就是她那句预言的进度条。
18:52
至于这件事会怎么收尾，报道也保留了它的未定：参议员们在等答复，
18:57
两架飞机据称本月要开始飞，机组承包商明年夏天才到位。
19:02
我们照原样留在这里。
19:04
聊完钱，我们把镜头转到第二件事：一只寄生虫，
19:08
走过了一整套本该拦住它的系统。
19:10
这一段来自《纽约时报》的另一篇调查。
19:13
第二个故事的开头，是三封邮件。
19:16
今年七月初，密歇根州的环孢子虫病例数正在快速攀升，
19:20
州卫生官员已经找到了一条共同线索：很多病倒的人都在Taco Bell吃过东西。
19:26
Taco Bell是美国最大的墨西哥快餐连锁之一，
19:29
母公司是Yum Brands。
19:31
七月一号，密歇根州的官员向这家公司索要它的供应链记录。
19:36
在追查食源性疫情时，这份记录是关键—它能告诉你，
19:40
某一天某一家门店的生菜，究竟来自哪一个加工厂、
19:44
哪一片田。
19:46
七月三号，他们又写了一次。
19:48
七月六号，他们第三次写信。
19:51
州快速反应团队的一位流行病学家Lauren Edwards，
19:54
在给公司高管的邮件里写道：鉴于这次疫情来势迅猛、
19:59
受影响人数众多，我们需要确保及时完成溯源，
20:03
以保护公共健康。
20:05
这批往来邮件，是依据密歇根州的信息公开法取得的；
20:09
报道也注明，这些内部邮件最早是由彭博社获得的。
20:14
七月六号当天晚些时候，Taco Bell提供了部分记录。
20:18
此时密歇根州已经在和联邦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也就是F D A—一起工作了。
20:24
两天后，F D A又要了更多记录。
20:27
七月十三号，F D A终于拿齐了它所需要的全部记录，
20:30
得以锁定源头：来自Taylor Farms在墨西哥一家工厂的生菜。
20:36
从第一次索要记录，到拿齐记录，将近两周。
20:40
在往下讲之前，得先说清楚这个对手是什么。
20:44
环孢子虫是一种单细胞寄生虫，它感染人的小肠，
20:47
通过粪便传播。
20:49
感染后会引起爆发性腹泻、痉挛和其他严重症状。
20:54
它在美国被认作食源性疾病的一个已知来源，
20:57
已经有将近三十年了—它不是新出现的威胁。
21:01
但它有几个特性，使它成为食品安全体系里一个格外棘手的对象。
21:05
这几点在报道里由几位科学家分别讲到，
21:08
值得逐条听。
21:10
第一，它在实验室里长不起来。
21:12
这一点是关键。
21:14
对付沙门氏菌、大肠杆菌这类细菌时，科学家有一个常用手段叫“培养”—把样本里微量的细菌放到培养基里让它大量繁殖，
21:23
繁殖到足够多，就能被检测出来。
21:27
特拉华大学专门研究这种寄生虫的微生物学家Kalmia Kniel指出，
21:31
环孢子虫没法培养。
21:33
也就是说，那个用来放大信号的标准工具，
21:37
在它这里失效了。
21:39
第二，它在环境里极其稀疏。
21:41
它散布在巨大体量的水里。
21:44
报道用了一个很形象的说法：找它就像拿一张网伸进大海，
21:50
去捞某一种特定的鱼。
21:52
所以在环境中—尤其是在农业用水里—检测环孢子虫极其困难，
21:57
因此实际上也很少做。
22:00
第三，它扛得住氯。
22:02
在加工厂里清洗生菜这类蔬菜时，标准做法是用氯来杀菌。
22:07
环孢子虫能在氯化处理中存活下来。
22:11
也就是说，在加工环节，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把它杀掉。
22:17
这三条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22:18
意味着对付环孢子虫，几乎完全依赖事前的农场端防控，
22:22
和事后的快速溯源—你既没法在实验室里方便地找到它，
22:26
也没法在流水线上洗掉它。
22:29
而这两件事，恰恰是这篇报道说正在变弱的东西。
22:34
F D A本周发布的一份产品安全指南，
22:36
本身就承认了这个困境：该机构不知道有任何一种处理方法，
22:41
既能防止环孢子虫传播，又适合用在鲜切果蔬上。
22:46
今年的数字是这样的。
22:47
全美超过两万四千五百例确诊或疑似病例，
22:50
两人死亡。
22:51
这是美国有记录以来环孢子虫病例数最高的一年。
22:55
其中最大的一个聚集性疫情，就是密歇根州这一起—报道说，
23:00
环孢子虫在密歇根已经导致一万两千多人患病，
23:04
并促成了两例死亡。
23:06
密歇根州官员在内部邮件里还提到了两件很实在的困难：他们不得不应对一套老旧的疾病监测系统，
23:13
同时还要分析对七百名患者的访谈信息。
23:17
这是流行病调查的常态—在没有现代化数据系统的情况下，
23:20
靠一个个电话把共同点问出来。
23:23
顺便说一句报道提到的一个背景：卫生部长小罗伯特·肯尼迪对这次疫情几乎没有公开表态，
23:31
只是说过它在控制之中。
23:33
现在讲这篇报道的核心争议点，那条被推迟的规则。
23:37
有一条联邦规则，要求食品销售者—包括餐厅和杂货店—在疫情发生时，
23:43
向F D A或其授权代表提供一份详列其供应商的表格，
23:48
时限是二十四小时内，或者机构同意的合理时间内。
23:52
这条规则的立法目的，用它自己的措辞说，
23:55
是为了限制食源性疾病和死亡。
23:58
去年，特朗普政府推迟了这条规则的生效。
24:01
紧接着，由共和党控制的国会又进了一步：它禁止F D A动用其经费来执行这条规则，
24:07
并敦促对规则做出修订，给予更大的灵活性。
24:12
把这条规则和前面那三封邮件放在一起，
24:15
你就明白食品安全专家在说什么了。
24:19
如果二十四小时规则已经生效，密歇根州七月一号发出的那份请求，
24:24
本该在七月二号得到回应。
24:27
实际发生的是：一号、三号、六号三次索要，
24:32
六号拿到部分记录，十三号才拿齐。
24:36
美国消费者联合会食品政策主任Thomas Gremillion看过密歇根州的这批邮件后说：时间会转化成病例和生命。
24:45
他还说，如果他们没有推迟那条规则，我们对这次疫情的应对本来会好得多。
24:51
这是他的判断。
24:52
而监管机构方面给出的是完全相反的判断，
24:55
同样必须原样保留。
24:58
F D A主管食品事务的代理副专员Donald Prater说，
25:02
该机构是依据手头已有的信息迅速做出反应的。
25:06
他还说，即便二十四小时规则当时已经生效，
25:09
对这次疫情应对的管理也不会产生重大影响。
25:13
F D A的一位发言人则表示，保护国家食品供应仍然是该机构的核心职责，
25:18
机构拥有应对食源性疾病疫情所需的人员和资源。
25:22
两家企业也都作了回应。
25:24
Taco Bell说，它对密歇根州和联邦官员的要求作出了及时回应，
25:29
说自己立即、主动、自愿地采取了行动，
25:33
以保护顾客并支持卫生官员。
25:36
Taylor Farms的一位发言人说，
25:37
公司迅速回应了信息索取，正在配合美国和墨西哥的卫生官员；
25:42
七月十九号，它派了独立的第三方专家去做食品安全流程的自上而下的全面审查。
25:49
这里要停一下，把分寸摆清楚。
25:51
这是一个尚未有定论的争议：批评者认为规则的推迟实质性地拖慢了应对，
25:57
监管机构的官员认为不会有重大影响。
26:00
报道给出了双方的说法，也给出了时间线这一客观事实。
26:05
它没有替听众下结论，我们也不下。
26:08
不过，这篇报道更深的一层，不在那条规则，
26:11
而在一个更长期的趋势—检查体系本身。
26:15
这里需要补一部法律的背景：《食品安全现代化法》，
26:19
二〇一一年通过，是美国食品安全领域几十年来最重要的一次立法。
26:24
它给了F D A三项新的能力：让食品免于寄生虫和病原体污染的权力；
26:29
在供应链中快速追溯农产品的能力；
26:32
以及大幅扩张检查的授权。
26:34
前面说的那条二十四小时记录规则，就是依据这部法律起草的。
26:40
那么这部法律的目标兑现了多少？
26:41
报道给出的数字很直接。
26:44
法律设定的目标是：到二〇一六年，每年完成一万九千二百次境外食品设施检查。
26:50
实际情况是：二〇二五年，F D A对境外食品工厂进行了大约一千一百次访问，
26:57
并在其中约八十家发现了重大违规。
27:01
除去疫情年份，二〇二五年的境外食品检查是十五年来的最低点。
27:05
而与此同时，境外食品供应量在激增。
27:09
再看人力：目前F D A大约有四百四十名工作人员，
27:12
负责检查超过三十万家注册在案的人用和动物用食品设施—国内和国外都算在内。
27:19
四百四十人对三十万家。
27:21
这个比例意味着，即使不出任何差错、每人每天不停地跑，
27:26
绝大多数设施在多数年份里也不会被看一眼。
27:30
具体到这次的涉事工厂：F D A对Taylor Farms墨西哥那家工厂的上一次访问，
27:36
是在二〇一九年。
27:38
一家致力于防范食源性病原体的非营利组织 Stop Foodborne Illness s 的首席执行官Sandra Eskin说了一句很朴素的话：其他手段也有助于确保食品供应安全，
27:50
但检查是最经典的消费者保护手段—前提是它被正确地执行。
27:55
这里要公允地补一句报道自己给出的限定：即便去现场，
27:59
要在一次访问中找到微小的环孢子虫也很困难。
28:03
但报道指出，这类访问可以发现一些指示性的迹象，
28:06
比如灌溉用水中粪便含量偏高。
28:10
而Taylor Farms的发言人对此的说法是：公司有一套健全的粪便指示物检测项目，
28:15
涵盖所有水源，也包括环孢子虫，所有这些检测结果都是阴性。
28:21
这是企业的说法，我们如实给出。
28:24
报道还把近年来的几项具体变动列了出来，
28:26
每一项单独看都不算惊人，加在一起就是一条曲线。
28:32
去年，F D A裁掉了很多支持食品检查员差旅规划的员工，
28:36
以及与外国政府协调食品安全事务的员工。
28:40
这一点该机构的一位发言人上周五回应说，
28:43
差旅支持人员和与外国政府协调的人员已经被恢复。
28:48
另外，本届政府取消了一个专门研究疫情成因的委员会，
28:51
还削减了一个专门追踪环孢子虫的项目。
28:55
对这些变动，环境工作组负责政府事务的高级副总裁Scott Faber给了一个总括性的判断：到目前为止，
29:02
本届政府让我们的食品变得更不安全，而不是更安全。
29:06
他列举的方式是：解雇食品安全专家，减少检查次数，
29:11
追踪更少的病原体，以及未能建立一套能确保我们迅速清空货架的可追溯体系。
29:18
这是他的观点，归因于他本人。
29:20
而监管机构的正式立场，如前所述，是它有足够的人员和资源来应对疫情。
29:27
再回到疫情本身的时间线，因为它在锁定源头之后仍在继续变慢。
29:31
这一段很能说明“能力”这件事的具体质感。
29:35
七月十五号，联邦当局把疫情与供应给Taco Bell的球生菜联系起来，
29:40
生菜来自Taylor Farms在墨西哥的一家工厂。
29:43
Taylor Farms是一家大型美国果蔬供应商。
29:47
七月十六号，公司开始召回其含球生菜的产品，
29:51
这些产品已被发往二十七个州。
29:53
七月十八号，公司暂时关闭了那家工厂。
29:57
而F D A的检查人员，直到本周才抵达墨西哥去检查这家工厂—距离工厂关闭将近一个月。
30:05
为什么这么慢？
30:06
报道引用了一位了解此事、但未获授权就此发言的人士的说法：调查人员之所以出行受阻，
30:12
部分原因是需要办理在一个被认定对美国人不安全的地区工作所需的许可；
30:18
他们还需要与墨西哥政府协调，并备齐足够的检测物资来完成一次彻底的调查。
30:24
请注意这处的信源分寸：这是一位匿名的、
30:27
未获授权发言的知情人士给出的解释，报道原样标注了这一点，
30:32
我们也保留。
30:33
它是一种解释，不是一个被独立核实的结论。
30:36
而这种延迟的后果，Sandra Eskin说得很清楚：这样慢的起步，
30:41
可能会使查明污染的根本原因变得困难。
30:45
道理不难理解—现场是会变的，水会流走，
30:49
作物会收完，痕迹会消失。
30:52
这篇报道里最令人不安的一段，是一次历史回放。
30:56
这不是监管机构第一次飞去Taylor Farms在墨西哥的加工厂调查环孢子虫疫情。
31:03
二〇一三年，一场疫情让六百多人在Olive Garden和Red Lobster吃过沙拉后患病。
31:08
联邦检查人员当时也去了这家工厂，检查了一千多份样本—生菜、
31:13
灌溉水，还有农场工人的粪便，因为人是这种寄生虫的主要宿主之一。
31:19
结果是：他们几乎什么也没找到。
31:21
一份检查报告显示，除了一项被认为是不确定的结果之外，
31:25
所有检测全部阴性。
31:28
监管机构当时确实注意到了一点：这家工厂用循环水清洗沙拉混合物的做法，
31:34
在环孢子虫存在的情况下，有传播它的可能。
31:37
但最终，该机构无法确定环孢子虫是如何、
31:41
在供应链的哪个环节被引入的。
31:44
Taylor Farms表示，它此后启动了一套新的水和农产品检测流程。
31:49
十三年过去了。
31:50
同一家工厂，同一种寄生虫，同样的调查，
31:55
而这次的规模大了几十倍。
31:58
最后一层，是研究本身的欠账。
32:01
一位在二〇二四年退休的农产品安全专家Jim Gorny说，
32:05
在机构内部，环孢子虫不像大肠杆菌或李斯特菌那样被视为高风险对象。
32:12
但一些科学家越来越担心，因为环孢子虫疫情的规模和范围在扩大—它最初主要出现在浆果和罗勒里，
32:20
到了二〇〇〇年代，开始在吃过沙拉的人群中造成更大规模的感染。
32:25
研究环孢子虫的科学家们说，他们缺少资金去更好地理解这种寄生虫，
32:31
包括它如何传播、如何被检测。
32:34
具体到数字：前面提到的微生物学家Kniel和其他食品安全研究人员，
32:38
一直在向政府反复申请一千万美元，用于开发在环境中发现环孢子虫的新方法，
32:45
以及设定检测标准。
32:47
他们已经连续四年向美国农业部提交经费申请。
32:50
到现在，这项工作仍未获得资助。
32:53
美国农业部的说法是，它的同行评审专家挑选的是被认为对种植者最有影响力的项目，
33:00
并且它去年也资助过一些环孢子虫研究。
33:03
这是农业部的回应。
33:05
Gorny还提到，他参与制定过一份环孢子虫行动计划，
33:08
在二〇二三年发布。
33:10
计划要求加强和改进宣教、开展环孢子虫检测，
33:14
以及对疫情做快速的根本原因分析。
33:17
最近，负责这项计划的官员在墨西哥一个此前与环孢子虫疫情相关的地区，
33:23
举办了一次宣教活动。
33:25
但进展缓慢。
33:26
Gorny给了这篇报道的最后一句判断：除非我们踏踏实实去做更好的研究、
33:32
拿到更好更快的检测工具、做更好的根本原因分析，
33:36
这种事还会再发生。
33:40
第一件事里，我们看到的是钱跑得太快。
33:42
这一件正好相反：风险跑得太快，而拦它的东西在变慢、
33:48
变薄。
33:49
而且这一件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在于，它讲的不是某一个决策失误，
33:54
而是一整条链条上每一环的同时松动。
33:58
农场端的检查，从目标的一万九千二百次，
34:01
实际做到一千一百次，涉事工厂上一次被看是七年前。
34:07
疫情中的追溯，那条本该把响应时间压到二十四小时的规则，
34:12
被推迟，然后被断了执行经费。
34:15
疫后的溯源，检查员用了将近一个月才到得了现场。
34:20
长期的科研，连续四年申请一千万美元，
34:23
没批。
34:25
以及背后的人力，四百四十人对三十万家设施。
34:29
任何一环单独看，都可以被解释成正常的资源约束或行政摩擦。
34:33
合在一起看，就是一只本来就极难对付的寄生虫，
34:38
走过了一整套本该在多个环节拦住它的系统。
34:42
报道给了双方的说法：批评者认为这是有意识的收缩造成的后果；
34:47
监管机构认为它的响应是迅速的，资源是够的。
34:51
这一点未有定论。
34:53
但有几个数字是不需要立场就能读的：一万九千二百，
34:57
一千一百，四百四十，三十万，两万四千五百，
35:02
两条人命。
35:04
聊完这两件失灵，我们看第三件事，它的气氛完全不同。
35:08
十二万只摄像头，和一个从来没有人做过的决定。
35:12
这一段来自《纽约时报》的一篇特写报道。
35:15
在达拉斯郊外一条两侧都是购物中心的路上，
35:18
一位二十七岁的手机基站维修工—他叫Philip，
35:22
出于顾虑没有透露全名—正在跟记者讲他自己种的辣椒有多够味。
35:28
讲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35:31
“Flock！
35:31
”他指着一个路口的红绿灯杆说。
35:34
杆子上挂着一个小黑盒子，里面有一台摄像头，
35:37
会在车辆经过时拍照。
35:39
那是一台车牌识别器，由总部在亚特兰大的Flock Safety公司制造。
35:45
它的功能是：当它认出一辆被通缉的车时，
35:47
向执法部门发出警报；
35:49
同时让警员可以查询某辆关注车辆去过哪里。
35:53
Philip把车拐进一个购物中心，停在一家牙科诊所外面，
35:57
打开手机上的一个应用。
35:59
这个应用叫DeFlock，它邀请人们查看并贡献一张公共大规模监控设备的开放地图。
36:06
他在地图上放大那个路口，把这台摄像头的位置标了上去。
36:11
Philip之所以不愿透露全名，是因为Flock的首席执行官Garrett Langley曾经把DeFlock称为“恐怖主义的”。
36:19
对Philip来说，DeFlock是一种对抗—对抗那些拍下普通人日常瞬间的摄像头的扩散。
36:25
他说，那我反抗的方式是什么？
36:28
教育。
36:29
数据。
36:31
他又说，我是不是只是在疑神疑鬼？
36:33
不是。
36:34
它们是真的到处都是。
36:37
再强调一次这篇材料的性质：这是一篇特写报道，
36:40
不是调查，也不是评论。
36:43
它不是要揭发某件被隐瞒的事，而是把一个已经发生、
36:47
且各方都在公开争论的变化，连同争论本身一起写下来。
36:52
先把规模说清楚，因为规模是这个故事的全部。
36:55
Flock的十二万只摄像头，分布在除阿拉斯加以外的每一个州的道路旁。
37:00
它与七千家执法机构签有合同—这是全美警察部门总数的百分之四十。
37:07
Flock是一家私营公司，估值八十四亿美元。
37:10
它向警方收费大约是每台摄像头每年三千美元。
37:13
这些摄像头做到的事是：让执法人员能在几秒钟内看到一辆车可能在哪里，
37:19
以及它去过哪里。
37:21
单看一台设备，这没什么特别。
37:23
真正的变化来自“它们是连起来的”。
37:26
报道对这一点的表述很准确：美国人早就习惯了监控摄像头—他们把摄像头装在自家门铃上，
37:33
也容忍街角、办公室、餐厅里的摄像头。
37:36
让Flock的摄像头不一样的，是它们互相连通，
37:39
构成了一张庞大的、可检索的全国性网络。
37:43
而且很多居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地方政府签了这份合同—他们是在某一天注意到杆子上多了个黑盒子之后，
37:50
才发现的。
37:52
弗吉尼亚大学法学教授Danielle Citron对这种体验有一段描述。
37:56
她说，我们都想要、期待、也应得隐私；
38:01
问题在于，我们通常感觉不到、看不见、
38:04
也体会不到隐私正在流失的那个过程。
38:08
她接着说：看见那些摄像头，是当胸一拳—我们看见它们，
38:12
它们在说：你没有一块可以只是待着、可以在人群里消失的地方了。
38:18
这是她的判断。
38:19
而它点出了这个故事和前两个故事最不一样的地方：前两个故事里，
38:24
失灵是可以量化的—四亿六千四百万美元、
38:27
一千一百次检查。
38:29
这个故事里的东西很难量化，它是一种处境的改变。
38:34
那么，这套系统是怎么长出来的？
38:36
它的来历，非常不“国家”。
38:39
Garrett Langley今年三十九岁，
38:42
是一名电气工程师。
38:43
他创办Flock的起因，是他对自己在亚特兰大的社区里汽车被撬得那么容易感到困扰。
38:50
他去问警察为什么抓不到窃贼，他说他得到的答复是：警察需要作案者的车牌号。
38:57
于是Langley和两位同为佐治亚理工毕业的伙伴，
39:00
做了一个方案：便宜的、联网的摄像头，
39:03
靠太阳能供电，配上一套能从照片里提取车牌号的软件。
39:08
二〇一七年Flock成立时，它主要把设备卖给业主协会—也就是美国郊区社区那种自治管理组织。
39:15
它当时是个社区安防产品。
39:18
二〇二〇年，它开始和警察部门合作。
39:20
也是在那一年，Langley说他自己的S U V被偷了，
39:25
而Flock的摄像头帮忙找到了它。
39:27
以德州为例：Flock在二〇二〇年初开始向警局售卖服务，
39:31
最初是在休斯敦的一个郊区装了几十台摄像头。
39:35
六年之后，德州有七百家警局与Flock签约。
39:39
请注意这条路径。
39:40
这张全国性的车辆行踪网络，不是国会通过一部法律建起来的，
39:45
不是某个联邦机构立项建起来的，也不是经过一场全民辩论后建起来的。
39:51
它是一家创业公司卖给七千个地方政府，
39:54
一份合同一份合同拼出来的。
39:56
这就是本期第三个、也是最需要停下来想的机制：有些国家能力是被决定的，
40:02
有些是被累积出来的。
40:04
前两个故事里，你至少能找到一个决策点—签这份合同的人是谁，
40:08
推迟这条规则的是谁。
40:11
这个故事里没有那样一个点。
40:13
没有任何人在任何时刻决定过“美国应该拥有一个全国车辆行踪数据库”。
40:18
它就是长成了。
40:20
公司向记者演示了它的技术如何运作，这一段的细节很重要，
40:24
因为争论的焦点全在这些细节里。
40:27
先说警员能搜什么。
40:28
登录系统后，警员先要指定犯罪类型—选项从虐待动物一直到凶杀。
40:35
然后输入车牌号，或者对车辆的描述，再加一个地点；
40:39
也可以直接用默认选项：已选择全部网络。
40:43
搜索会返回匹配车辆的图像，以及它们被拍到的确切时间、
40:48
地点，以及是哪个执法机构的摄像头拍到的。
40:52
再说它能认出什么。
40:53
近年来随着人工智能技术进步，Flock增加了按车型、
40:57
类别、颜色，甚至保险杠贴纸、可见的车身损伤等独特细节来搜索车辆的能力。
41:05
也就是说，即使没有车牌号，也可以搜。
41:08
它还会主动报警。
41:09
摄像头会对照所谓的热名单发出警报，比如F B I那个收录被盗车辆、
41:15
以及与失踪或被通缉人员相关车牌号的数据库。
41:19
数据留多久？
41:20
默认情况下，摄像头拍下的照片在三十天后删除，
41:25
但各部门可以自行更改保留时长。
41:29
而它为什么是全国性的？
41:30
这一点是整个体系的枢纽：如果一个警察部门想访问全州或全国其他地方的摄像头，
41:37
它必须共享自己的摄像头。
41:39
而报道说，大多数机构都选择在全国范围内搜索和共享。
41:44
Langley对这一点的辩护是：罪犯不在乎城市从哪开始、
41:48
到哪结束。
41:49
他补充说，你可以不和任何人共享，我们有很多客户就是这么做的。
41:54
然后他加了一句：你会少破一些案，但那也没关系。
41:58
这句话把选择摆得很清楚：共享范围和破案率之间是有交换的，
42:03
而这个交换目前主要由地方警局自己来定。
42:06
还有红线的问题，这一段值得完整听。
42:09
登录系统后，用户必须先确认：他们不能在十七个州和华盛顿特区，
42:14
搜索与生殖医疗相关的违法行为的车牌，
42:17
那些地方明令禁止了这类搜索。
42:21
不过公司的一位发言人说，在堕胎属违法行为的州，
42:24
警员是可以进行与堕胎相关的搜索的。
42:27
系统里还有一条类似的警告，涉及九个禁止用其摄像头进行移民执法搜索的州。
42:33
请注意这条红线的性质：它不是一条全国统一的法律，
42:37
而是这家公司依据各州现行法律，在自己的产品界面里设置的确认弹窗。
42:43
规则的边界，很大程度上跑在公司的产品设计里，
42:46
而不是跑在法律里。
42:48
报道也列出了一组已经发生、并且大多有其他媒体或官方记录佐证的滥用案例。
42:55
一名德州警员用这套摄像头跨州追踪一名女性，
42:59
此人被怀疑自行使用药物终止妊娠。
43:02
全国各地都有警员滥用其访问权限的情况，
43:05
包括用来追踪恋爱对象，相关人员受到了纪律处分甚至被解雇。
43:11
洛杉矶和俄亥俄州代顿等城市近期暂停了与Flock的合同，
43:15
目的是防止移民当局获取摄像头的数据，
43:19
代顿甚至用垃圾袋把摄像头罩了起来。
43:23
而在休斯敦、加州奥克兰、科罗拉多州大章克申等城市，
43:27
居民自己动了手：警方报告和监控录像记录了摄像头被剪断、
43:32
被泼油漆，甚至被枪击。
43:35
这些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不是假设的风险。
43:38
这一点在讨论监控技术时经常被混淆—反对者被说成是在担心一种理论上的可能性，
43:44
而报道在这里给的是已经发生过的具体案例。
43:48
这个故事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反对者的构成。
43:52
先看Hannah Foust，t，四十一岁，
43:54
住在德州卡罗尔顿，那是达拉斯的一个郊区。
43:58
五月下旬，她所在小区的邻里群聊里在议论一件事：她那条街上装了一台车牌识别器。
44:07
接着，人们又在社区活动中心外面、游泳池对面发现了另一台。
44:11
她说，我们所有人都觉得，膈应。
44:15
Foust说自己政治上偏左。
44:16
她开始在Reddit上关于达拉斯和卡罗尔顿的板块发帖，
44:21
并发起了一份要求把摄像头从社区移走的电子请愿。
44:26
到七月下旬，她收集到了大约八百个邻居的签名，
44:29
其中一些人还在七月二十四号的卡罗尔顿市议会会议上公开表达了反对。
44:36
她的话很值得听，因为它不是一个活动家的话。
44:39
她说，我非常普通，我投票，但我从没组织过什么，
44:44
也从来算不上什么活动人士。
44:47
她接着说，我没有犯任何罪，但我不希望任何人—更不用说政府机构或一家私人公司—能看到我在哪里送孩子、
44:55
我上下班最喜欢走哪条路、我更常去H E B还是Kroger、
45:00
我去哪个宗教场所。
45:02
最后那一项—你去哪个宗教场所—是这段话的重心。
45:06
车辆行踪数据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本身不包含任何私密内容，
45:10
但它的汇总会暴露一个人的宗教、医疗、
45:14
政治和亲密关系。
45:16
这是隐私法里一个长期存在的论点，而Foust用一个普通人的语言把它说了出来。
45:22
再看Will Freeman，n，二十七岁，
45:24
软件工程师，DeFlock这个应用的作者。
45:27
他也是因为注意到摄像头、然后在Reddit上发帖，
45:31
才在二〇二四年做了DeFlock。
45:34
当时他正从西海岸开车去阿拉巴马，一路上不断看到这些摄像头。
45:39
他决定做一张众包地图，先标他当时居住的阿拉巴马州亨茨维尔的设备，
45:44
结果这个项目火了。
45:47
按Freeman的说法，这个应用已被下载超过三十五万次；
45:51
网站称它已标注了Flock和其他公司制造的十二万五千台车牌识别器。
45:57
Freeman现在住在科罗拉多州博尔德—这座城市同样与Flock有合同。
46:02
这里报道给了一个很关键的对照数据：博尔德市自己说，
46:05
它的三十一台摄像头使机动车盗窃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四点五，
46:11
并帮助破获了其他案件。
46:13
而Freeman的回应是：他不认为应该为了安全牺牲隐私。
46:18
他说，这些摄像头为政府追踪和骚扰批评者创造了基础设施—即便大多数警员并没有滥用他们的权限。
46:28
请注意他这句话的结构。
46:29
他没有说“警察在滥用”，他说的是“基础设施建成了”。
46:34
这是关于监控最常见的两种反对理由之一：一种是“它正在被滥用”，
46:38
另一种是“它使滥用变得可能，而这本身就是问题”。
46:44
Freeman说的是后者。
46:45
他还做了一件很具体的事：他想知道自己的车什么时候被拍到过，
46:49
于是向博尔德警察局申请调取这些记录。
46:52
警局拒绝提供。
46:54
今年五月，他起诉了这座城市，主张这些摄像头构成了一张违宪的无令状监控大网。
47:01
博尔德市拒绝就诉讼置评，但在法庭文件中表示，
47:05
在公有的街道和人行道上不存在合理的隐私期待。
47:09
这是该市的抗辩立场。
47:11
Freeman自己的说法是：总是被注视、
47:13
被审视，这感觉很糟。
47:16
接下来是这个故事跨越党派的证据：共和党众议员Keith Self。
47:20
他的选区在达拉斯以北，他是一名退役陆军上校，
47:24
也当过县法官。
47:26
七月，他提出了一项法案，要求联邦执法机构在访问或查询州和地方监控系统、
47:31
包括车牌识别器所收集的数据之前，必须先取得搜查令。
47:37
他说，我们正在出现一个监控国家；
47:39
这不是左派议题，也不是右派议题，这是个人的议题。
47:43
取消合同的城市，也是两头都有。
47:46
在德州，Flock的合同在自由派的奥斯汀被取消了，
47:49
也在Bandera被取消了—那是一个只有大约九百人的保守派丘陵地带小镇，
47:55
该镇表示，其至少一台摄像头被人破坏。
48:00
保守派媒体也加入了。
48:01
本月，保守派评论员Tucker Carlson和一家极右翼新闻网站，
48:06
嘲讽了Langley把一个众包地图项目等同于恐怖主义的说法。
48:11
Carlson表示，他是最近访问了DeFlock之后才意识到这张网络的规模的，
48:16
这让他感到骇然。
48:18
他说，他很惊讶这样一套庞大的监控系统，
48:21
竟然是在几乎没有公众关注的情况下发展起来的。
48:25
美国公民自由联盟的Chad Marlow对这个联盟的总结是：无论你是自由意志主义者、
48:30
保守派、MAGA还是进步派，每个人都对Flock有意见。
48:36
关于那句“恐怖主义”：去年，Langley在接受一家商业媒体视频采访、
48:41
被问到日益扩散的反对声时说，他尊重像美国公民自由联盟那样在法庭上与公司交锋的团体，
48:48
但把DeFlock这类公民团体称为恐怖主义组织，
48:53
说它们首要动机是制造混乱。
48:55
他后来为这句话道过歉。
48:56
他在一次采访中说，看到人们在自己的社区里行动起来，
49:00
整体上是非常好的事。
49:02
现在必须把另一边完整地讲出来，因为这篇报道最诚实的地方，
49:06
就是它没有把警方的理由处理成陪衬。
49:10
Flock的推销词很简单：它能帮警察找回被盗车辆、
49:14
找到被通缉的人、破案。
49:16
报道给了两个具体的战果：一台车牌识别器促成了在佛罗里达逮捕一名曾威胁要在路易斯安那制造大规模枪击案的男子；
49:25
另一台帮助警方找到了那名最终因针对特朗普的一次暗杀未遂而被定罪的男子。
49:32
警察工会说结果摆在那儿。
49:34
代表超过两万八千名警员的德州执法协会联合会的发言人 Jennifer Szimanski i 说，
49:40
德州的反对声虽然引人注目，但并没有减慢Flock的扩张—在全州范围内，
49:46
新签约的城市比取消合同的城市来得更快。
49:49
她给出的理由是效果显著：一些德州警局在安装摄像头后，
49:54
成百上千地找回了被盗车辆；
49:56
而在一些较小的市镇，车辆盗窃案几乎绝迹。
50:01
地方官员也不打算改主意。
50:02
尽管有社区投诉，运营着四百八十台摄像头的哈里斯县，
50:06
以及运营着六十七台车牌识别器、其中十九台来自Flock的卡罗尔顿，
50:12
官员都表示不会改变看法。
50:15
卡罗尔顿市长Steve Babick的说法是：如果一项辅助性的侦查工具能帮助我们的警员更有效地破案、
50:22
为居民提供价值，并且可以被负责任地管理，
50:25
那么它就是我们会继续考虑的东西。
50:28
关于滥用风险，工会有自己的答案。
50:30
Szimanski说，德州警员滥用这套系统的风险，
50:33
并不比他们能访问的其他数据库更大；
50:36
而且系统会记录每一次搜索的日志—谁做的、
50:39
为什么做。
50:41
这个回应是有分量的，值得认真对待：警察本来就能查驾照库、
50:46
犯罪记录库、车管所记录；
50:48
这些数据库同样可能被滥用，社会对它们的处理方式是审计和纪律处分，
50:53
而不是取消。
50:55
支持者主张，这只是同一套治理逻辑的延伸。
50:58
反对者的回应则在于规模和性质的不同：查一次驾照库是查一个已知的人，
51:04
而车牌网络是持续、无差别地记录所有人的移动。
51:08
这两种说法都在报道里，报道没有裁判，
51:11
我们也不替它裁判。
51:13
还有一段值得单独说，因为它是这篇报道很专业的一处：证据本身就是个问题。
51:19
关于这些摄像头到底有没有效，独立研究非常稀少。
51:23
有一项二〇二四年的研究发现，Flock的摄像头使警员的案件侦破率提高了百分之九。
51:28
但包括科技媒体在内的一些批评者对这项研究提出了质疑，
51:32
理由是：这家公司与研究人员是合作关系，
51:36
而且参与研究的机构是由这家公司挑选的。
51:40
也就是说，这个领域最常被引用的效果数字，
51:43
来自一项由被评估方参与设计的研究。
51:47
这不等于结论一定错，但它确实意味着：在“这些摄像头值不值”这个核心问题上，
51:52
公共讨论目前没有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证据基础。
51:56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整场争论的框架是安全对隐私—这个框架默认了安全那一侧的收益是确定的。
52:03
而报道在这里指出，那一侧的收益其实也是有待确证的。
52:08
最后是法律走到哪一步了。
52:10
州一级已经开始立规矩。
52:11
为了应对流氓警员滥用系统这个担忧，目前有十三个州立法要求对车牌识别器系统进行审计，
52:18
以发现警员的不当使用。
52:21
这个统计来自纽约大学法学院“警务项目”建立的一个立法追踪工具。
52:26
德州不在这十三个州之列。
52:28
再看宪法层面的争论。
52:29
纽约大学法学教授、警务项目的教职主任Barry Friedman主张，
52:33
建立一个庞大的美国人行踪数据库是不合宪的。
52:37
他说，这是无差别的数据收集，不是针对特定犯罪的；
52:42
我们之所以有第四修正案，就是因为他们认为政府不应该可以随便去查任何人，
52:47
哪怕这个人什么错都没犯。
52:50
这里补一下背景：美国宪法第四修正案禁止不合理的搜查和扣押。
52:55
它的历史起源，是英国殖民当局曾使用的“通用令状”—一种不指名具体对象、
53:00
允许官员泛泛搜查的授权。
53:03
第四修正案的核心精神，就是搜查必须有具体的对象和理由。
53:07
Friedman的论点正是把车牌网络类比成一种现代版的通用令状：它不针对任何具体嫌疑人，
53:15
它记录所有人。
53:17
但法院目前不这么看。
53:18
报道说得很明确：法院迄今为止不同意这种解读，
53:22
但它们也已经发出信号，表示随着技术的扩张，
53:25
这一点可能改变。
53:28
有一个案子很能说明这种状态。
53:29
弗吉尼亚州诺福克市安装了一百七十二台Flock摄像头，
53:34
居民起诉了该市。
53:37
一位联邦法官的裁定是：车牌识别器可能有一天会变得无处不在，
53:41
以至于其使用构成违宪的大范围搜查—但，
53:45
不是今天。
53:47
“不是今天”这四个字，是这个故事的司法现状。
53:50
法官承认了终点的存在，只是认为还没走到。
53:54
全国刑事辩护律师协会的Sid Thaxter对此的判断是：我不认为法官们明白，
54:01
这个国家现在已经被这些东西铺满了，而且它们全都是互联的。
54:05
这是他的观点。
54:07
他还说，DeFlock的地图让人们能看到自己日常路线上摄像头的位置，
54:12
对隐私组织和反对这些摄像头扩散的律师来说，
54:15
是一件非常有价值的工具。
54:18
但他也承认，志愿者在记录监控国家的扩张这件事上，
54:22
能做的终究有限。
54:24
报道的结尾回到了开头那个修基站的人。
54:27
Philip估计，他已经在自己所在的社区标注了大约两百台车牌识别器。
54:33
他自己对这个数字的评价是：既很多，又不算多。
54:38
他靠修手机信号塔上的无线电设备谋生，
54:40
所以他总是在观察基础设施。
54:43
他估计，在自己不长的通勤路上，会经过九台Flock摄像头。
54:48
在地图上标点，是他的抗议方式。
54:50
他对参加市议会会议没什么兴趣，也无意去破坏摄像头。
54:55
他说，这有点像九头蛇，你砍掉一个，二十个又长出来。
55:01
这第三件事和前两件的关系，需要说清楚。
55:04
前两件讲的是国家做不到—买了飞机没人开，
55:07
设了检查目标做不到。
55:09
这一件讲的是国家做到了，而且做得又快又便宜又有效—只不过，
55:15
没有人决定过要做。
55:17
如果把它当成一个纯粹的隐私故事，会漏掉一半。
55:20
它同时也是一个关于国家能力从哪里来的故事。
55:24
传统上，一项国家能力的建立要走一条很长的路：立法、
55:27
拨款、建机构、招人、被监督。
55:31
这条路很慢，而慢本身有它的功能—它给了社会讨论和反对的时间。
55:36
Flock走的是另一条路。
55:38
一家创业公司做出一个每年三千美元一台的产品，
55:41
卖给七千个地方政府，六年之内拼出了一张覆盖全国的行踪网络。
55:47
这条路上没有立法，没有拨款听证，没有全国性的辩论。
55:52
它的每一步在地方层面都是完全合法、完全正常的采购决定。
55:56
而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是社会在事后补上那场讨论—通过八百个签名的社区请愿，
56:03
通过一份众包地图，通过一位共和党众议员的搜查令法案，
56:09
通过十三个州的审计立法，通过奥斯汀和Bandera从两个方向取消合同，
56:14
通过一位联邦法官那句“不是今天”。
56:18
Tucker Carlson那句“惊讶这样一套系统是在几乎没有公众关注的情况下发展起来的”，
56:24
其实是这一段最准确的一句总结—而它来自一位保守派评论员，
56:29
这本身也说明了这场讨论的形状。
56:32
好，把这三件事并排放着看，它们讲的是同一个器官的三种病症。
56:38
第一件里，钱走得比判断快。
56:40
国土安全部有能力在几个月内调动四亿六千四百万美元，
56:45
却没有能力在花之前回答“谁来开这些飞机”。
56:49
而让这件事成为可能的，是一条为战争和飓风准备的紧急条款—它在两年之内，
56:55
从占该部门合同支出的不到百分之一，变成了接近三分之二。
57:01
第二件里，风险走得比监管快。
57:03
一部二〇一一年的法律许诺过每年一万九千二百次境外检查，
57:07
实际做到的是一千一百次；
57:10
一条本该把溯源压进二十四小时的规则被推迟、
57:14
被断了执行经费；
57:16
四百四十个人要看着三十万家设施。
57:20
于是一只三十年前就被认出来的寄生虫，
57:22
走完了从墨西哥的一片田到二十七个州的餐盘的全程，
57:27
留下两万四千五百多个病例和两条人命。
57:31
第三件里，能力走得比决策快。
57:33
一张全国性的车辆行踪数据库已经建成，
57:36
没有任何一次立法、任何一场公共辩论授权过它。
57:40
它是七千份地方合同的算术总和。
57:43
而这三件事最终指向的，是同一个更朴素的问题：一个国家真正的能力，
57:49
不体现在它宣布了什么，而体现在那些不好看的具体环节里—有没有人开飞机，
57:55
有几个检查员，有没有一份能在二十四小时内交出来的表格，
58:00
有没有人在采购之前问一句“这个我们真的需要吗”。
58:04
最后，留三个值得记住的判断。
58:07
第一，例外一旦成为常规，它就不再是例外，
58:10
而是一条新的默认路径。
58:12
那位在国防部做了三十多年采购的退休专家Lorna Tedder说，
58:16
有些事确实紧急，你不做就会死人；
58:20
但如果动不动就援引这条豁免，它最终一定会被滥用。
58:24
她担心的不是任何一次具体的采购，而是稀有性的丧失。
58:28
从不到百分之一到三分之二，只用了两年—这个数字本身就是她那句话的进度条。
58:34
而且要记住，绕过招标省下的不只是时间，
58:38
还有那道逼你把需求说清楚的关卡。
58:41
第二，国家能力不是一个总量，而是一串具体的环节；
58:46
它不会一次崩塌，只会一环一环地变薄。
58:49
一万九千二百次目标对一千一百次实际，
58:53
四百四十人对三十万家设施，涉事工厂上一次被检查是二〇一九年，
58:59
连续四年申请一千万美元研究经费没批，
59:02
检查员用了将近一个月才到得了现场。
59:06
每一环单独看，都可以被解释成正常的资源约束；
59:09
合在一起看，就是一个本该多层拦截的系统，
59:13
一层都没拦住。
59:14
所以判断一个体系是否还在工作，别看它的宣言，
59:18
去数它的具体环节。
59:20
第三，有些国家能力是被决定的，有些是被累积出来的—而后者最难被监督，
59:26
因为它没有一个可以质询的决策点。
59:29
你可以质询谁签了那份四亿六千四百万美元的合同，
59:32
可以质询谁推迟了那条二十四小时的规则。
59:36
但当一张覆盖全国的监控网络是由七千份各自合法的地方采购合同拼成时，
59:41
你要质询谁？
59:43
现在正在发生的补课—社区请愿、众包地图、
59:47
跨党派的立法提案、十三个州的审计要求、
59:51
法官那句“不是今天”—就是一个社会在事后，
59:54
为一个从来没有被正式做出过的决定，补一场本该在事前进行的讨论。
1:00:00
这期深度就到这里。
1:00:01
四亿六千四百万美元停在机坪上的飞机，
1:00:04
一只走过全套关卡的寄生虫，十二万只没人投过票的摄像头。
1:00:09
感谢收听，我们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