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6-29 · 特辑｜《外交事务》一/二月号·下集：失去美国之后，盟友们的 Plan B

Transcript

2026-06-29 · 特辑｜《外交事务》一/二月号·下集：失去美国之后，盟友们的 Plan B · The Long View

0:07
欢迎回到The Long View特辑，
0:08
这是我们解读《外交事务》二〇二六年一/二月号的下集，
0:12
也是这个三集系列的收官。
0:15
前两集，我们看的是棋手—上集讲强人本身，
0:18
中集讲中国和西方对世界秩序的争夺。
0:22
这一集，我们要把镜头，转向那些被夹在大国中间的棋子：当那个当了八十年"世界警察"的美国，
0:29
开始觉得"管闲事"是一桩亏本买卖、开始把盟友看成净负担，
0:34
那些过去躲在美国保护伞下的国家—欧洲、
0:38
印度、拉丁美洲、还有以色列—各自该怎么办？
0:43
他们找到了什么样的"Plan B"？
0:46
这一集，我们走五篇文章，但它们其实串在同一根线上，
0:50
这根线，叫"应对一个不再可靠的美国"。
0:54
第一篇，是两位美国前高官Philip Gordon和Mara Karlin写的《失去美国之后的盟友》，
1:01
它给整盘棋定了调。
1:03
第二篇，是布鲁金斯学会的Tanvi Madan写的《如何在一个多向结盟的世界里生存》，
1:10
讲的是这门生存术最资深的玩家—印度。
1:13
第三篇，是《美洲季刊》主编Brian Winter写的《拉丁美洲的右翼革命》。
1:19
第四篇，是两位欧洲问题专家写的《欧洲是如何输掉的》。
1:23
第五篇，回到那段最特殊的关系，Andrew Miller写的《以色列例外的终结》。
1:30
我们先从定调的那篇说起。
1:32
两位作者，Philip Gordon和Mara Karlin，
1:35
都是美国传统外交防务圈的资深人物，
1:38
都当过政府高官—你可以把他们理解成"建制派"的声音，
1:42
是那套盟友体系最坚定的捍卫者。
1:45
所以这篇文章，带着一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半辈子守护的东西正在崩塌的痛感。
1:51
他们的核心论点，开门见山，是一句很重的话：那个二战以来、
1:56
建立在"民主盟友依赖美国提供安全"之上的战后世界，
1:59
"已经结束了"。
2:01
注意这个"已经"—他们不是在预警一种风险，
2:04
而是在宣告一个既成事实。
2:08
为什么是现在？
2:08
两位作者做了一个很关键的对比：特朗普的第一个任期和第二个任期，
2:13
是断裂的。
2:15
第一任期，特朗普身边还围着一圈他们叫"globalists""的传统幕僚—这些人相信美国应该积极介入全球。
2:23
所以特朗普虽然动过从德国、伊拉克、日本、
2:26
韩国、叙利亚撤军的念头，但最后一个都没真撤，
2:30
常常就是被这些幕僚劝住了。
2:33
可第二任期完全不同了：这些"globalists""全出局了，
2:38
特朗普身边换成了一批把海外承诺看成纯粹负担的人—副总统万斯、
2:45
国防部长赫格塞斯、国家情报总监加巴德。
2:50
这一届政府的世界观是：同盟是不必要的负担，
2:53
跟专制国家打交道比跟民主国家更省事，
2:56
开放贸易是不公平的，美国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2:59
而且大国有权支配自己的邻居、甚至夺取别人的领土。
3:04
这不是揣测，是有据可查的：万斯早在二〇二二年就说过，
3:08
他"并不真的在乎乌克兰会怎样"；
3:11
二〇二五年二月的慕尼黑安全会议上，他没去见德国总理，
3:16
反而去会见了极右政党德国选择党的领导人，
3:20
还说欧洲最大的威胁来自"内部"。
3:22
更让盟友心寒的是二〇二五年九月：俄罗斯的无人机闯入波兰领空，
3:26
特朗普轻描淡写；
3:28
同月俄罗斯又侵犯罗马尼亚、爱沙尼亚的领空，
3:32
美国基本袖手旁观；
3:34
美国甚至宣布，停止向俄罗斯的边境邻国提供军援。
3:38
德国候任总理默茨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华盛顿，
3:42
"对欧洲的命运，已经基本无所谓了"。
3:46
这套世界观，落到具体行动上，让盟友脊背发凉。
3:49
对欧洲，特朗普把北约第五条的安全承诺，
3:52
跟盟友"交没交够钱"挂钩；
3:55
他甚至扬言要拿下格陵兰岛—那可是丹麦的领土、
3:58
是北约盟友的领土，他还不排除动武。
4:02
也就是说，他考虑的是用美军去"攻击"、
4:04
而不是"保护"一个北约成员。
4:06
对亚洲盟友，美国从奥巴马时代的"重返亚太"，
4:10
转向了"本土和西半球优先"；
4:12
为了换取跟习近平的关系，特朗普冷落台湾、
4:15
放松对华芯片出口、对协防台湾的态度含含糊糊。
4:20
最扎心的一节，标题叫"奉承没有用"。
4:23
两位作者观察到，盟友们现在普遍的应对策略，
4:26
就是讨好加经济贿赂：北约承诺到二〇三五年把防务开支提到G D P的百分之五；
4:33
各国领导人给特朗普写肉麻的吹捧信；
4:36
日本、韩国、欧盟接受对自己不利的贸易协议、
4:41
对美国巨额投资；
4:42
海湾国家给特朗普送私人飞机、签上万亿美元的大单、
4:46
跟特朗普家族做房地产和加密货币的生意。
4:50
但作者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些都没用。
4:54
因为"特朗普是交易型的，他对国家利益的定义极其狭隘，
4:58
而且他只忠于他自己"。
5:00
这种奉承，到了让人有点难堪的地步。
5:03
北约秘书长吕特给特朗普写信，说"欧洲将以一种巨大的方式付钱……这将是你的胜利"。
5:10
日本首相提名特朗普去拿诺贝尔和平奖。
5:14
韩国总统称特朗普是"唯一能推动进展的人"。
5:17
卡塔尔，送了特朗普一架私人飞机，签了一份一点二万亿美元的"经济交换"大单，
5:24
还帮着促成加沙停火。
5:26
但作者说，对美国的信任，已经用一个词来形容，
5:30
叫"崩塌"—一份覆盖二十四国的皮尤民调显示，
5:34
多数国家的民众对美国"没有信心"。
5:37
问题在于，特朗普是交易型的，你今天奉承换来的，
5:41
明天就可能作废。
5:43
那Plan B到底有哪些选项？
5:45
两位作者列了三条，每一条都附带着巨大的障碍。
5:49
第一条，建立更独立的军事力量和国防工业。
5:53
这条已经能看到苗头：德国宣布了大约九百五十亿美元的军购，
5:57
但其中只有百分之八给了美国供应商；
6:00
丹麦二〇二五年九月最大的一笔、超过九十亿美元的防空采购，
6:05
转向了欧洲而不是美国；
6:07
日本也承诺，在二〇二六年三月前，把防务开支提到G D P的百分之二。
6:13
这些都是在悄悄地"减少对美依赖"。
6:16
第二条，发展自主的核武器—这是最敏感的。
6:20
韩国有超过七成的民众，希望本国发展核武；
6:24
波兰总理图斯克公开说，波兰必须追求"包括核在内的最先进能力"；
6:30
二〇二五年九月以色列空袭卡塔尔之后，
6:33
沙特跟巴基斯坦签了防务协议，外界普遍解读为巴基斯坦可以向沙特提供某种核保护。
6:40
但作者泼了冷水：替代美国的核保护伞，
6:44
政治上极难、技术上极难、而且极其昂贵，
6:48
小规模的核力量还会被中俄庞大的核武库压制。
6:53
第三条，在经济上抱团组建区域集团—这一条有个意味深长的注脚：当年特朗普第一任期退出了TPP，
7:02
结果澳大利亚、加拿大、日本这些国家，
7:06
转头加入了一个包含中国的RCEP，如今它已经是全球最大的自贸区了。
7:11
两位作者点出一个很现实的逻辑：盟友在安全上越是不能依赖美国，
7:16
在经济上就越容易跟别人抱团—哪怕那个"别人"里头有中国。
7:23
两位作者的结论很沉重：短期内，盟友们没有任何办法，
7:27
能弥补失去一个可靠美国所带来的损失，
7:30
世界会因此变得更危险。
7:33
他们还搬出了一个历史警示—上世纪三十年代，
7:36
美国那一轮"美国优先"的孤立主义，最终是怎样纵容了全球的侵略。
7:41
好，定了调，我们来看第一个案例，也是最值得学的一个案例：印度。
7:46
作者Tanvi Madan，n，是布鲁金斯学会的资深研究员，
7:51
研究印度外交的权威。
7:53
她要讲的是一门生存术，叫"多向结盟"。
7:56
什么叫"多向结盟"？
7:58
Madan打了一个特别好懂的比方：把一个国家，
8:01
想象成一个管理复杂投资组合的投资者—它同时持有多个伙伴的"仓位"，
8:07
不把宝全押在任何一国、任何一个集团身上，
8:10
然后不断地再平衡。
8:12
这样一来，任何一段双边关系突然出问题，
8:15
都伤不到它的根本。
8:17
这就是"多向结盟"，也叫"战略多元化"。
8:22
而印度，是这门生存术最资深的玩家—从一九四七年独立到今天，
8:27
七十多年，一以贯之。
8:30
Madan回顾了印度的历史：它独立于核时代和美苏冷战的开端，
8:34
既想自力更生，又警惕新形式的殖民支配。
8:38
当时印度的判断是：加入美苏任何一方的阵营，
8:41
都是一件"紧身衣，而不是安全毯"。
8:44
所以冷战期间，印度玩的是"两强通吃"—尼赫鲁先用美国对"失去中国"的焦虑，
8:50
换来经济和粮食援助，又转头拉拢莫斯科；
8:54
结果美苏两边，都更重视印度了。
8:58
但Madan讲了一个最关键、也最苦涩的教训，
9:00
发生在一九六二年。
9:03
那一年中印边境战争，印度惨败，而它寄予厚望的多元伙伴，
9:08
没一个真正帮上忙—莫斯科站在了它的盟友中国一边，
9:13
美国的援助则附带了一堆条件。
9:16
这件事，给印度上了一课，Madan把它总结成一句话："多元化，
9:21
并不能带来威慑。
9:22
"换句话说，同时跟很多国家做朋友，能让你左右逢源、
9:27
保持自主，但当真有人拿刀架到你脖子上时，
9:31
这些"朋友"未必会替你挡刀。
9:34
这之后印度也学着打补丁：一九六三年跟美国签了防空协定，
9:38
一九七一年又跟苏联签了条约—两份条约里都写明，
9:42
一旦中国进攻，双方要协商。
9:45
也就是说，印度愿意让渡一点点自主，去换一份"保险"，
9:49
但它始终拒绝跟任何一方正式结盟，生怕被绑住手脚。
9:54
多元化的代价，在一九九一年又暴露过一次：苏联一解体，
9:58
过度依赖苏联的印度，一下子"没有了备用计划"，
10:02
同时陷入外交和金融的双重危机。
10:06
所以印度这套打法，从来不是高枕无忧的，
10:09
而是Madan说的—一种"务实、而非完美主义"的自主。
10:14
到了今天，印度依然在玩这套，只是天平向华盛顿倾斜了一些—基于"共同制衡中国"，
10:21
莫迪政府深化了跟美国的合作；
10:23
但与此同时，它一刻也没停止多元化：继续从俄罗斯买武器和石油，
10:29
稳住跟中国的关系，又向欧洲、澳大利亚、
10:32
日本、甚至向阿根廷去找锂。
10:35
Madan给了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数字：俄罗斯武器占印度国防进口的比例，
10:39
已经从本世纪初的百分之七十六，降到了最近的百分之三十六—这就是"再平衡"的活样本。
10:48
跟美国这边，合作也在加深：谷歌计划在印度建一个一百五十亿美元的人工智能中心，
10:54
印度还跟美国在迪戈加西亚附近搞反潜演习、
10:58
跟美国太空军探讨建半导体晶圆厂。
11:02
但Madan也举了一个例子，说明这种"谁都不得罪"有多难拿捏：二〇二五年九月，
11:09
印度军队参加了一场模拟对欧洲实施核打击的俄罗斯军演，
11:13
惹恼了正在跟它谈贸易协定的欧盟；
11:16
紧接着，波兰和罗马尼亚就跟印度的对手巴基斯坦，
11:20
安排了外交和防务会晤。
11:22
你看，多向结盟就是这样—你在一个方向上多走一步，
11:26
另一个方向就可能给你使绊子，这就是Madan说的"高维护成本"的真实含义。
11:33
而特朗普第二任期，恰恰加速了印度的多元化。
11:36
高达百分之五十的关税、要求印度去跟巴基斯坦谈判、
11:40
逼印度减少买俄罗斯石油—这些动作，让印度觉得自己可能"跟美国绑得太紧了"，
11:47
于是更加要分散下注。
11:49
Madan给全世界的启示是：不要跟美国"脱钩"，
11:53
而要靠拓展多元伙伴、加速建设自身能力来降低风险。
11:58
但她也给了一句很重要的警告：多向结盟是一种"高维护成本"的策略，
12:03
要不停地评估每一段关系如何牵动另一段关系；
12:07
而且要小心—别用"对很多国家的过度依赖"，
12:11
去替换"对一个国家的过度依赖"，那同样危险。
12:15
更麻烦的是，当全世界都在同时"再平衡"的时候，
12:18
整个国际关系网会变得指数级地复杂，任何一处的变动，
12:22
都可能触发连锁反应。
12:25
如果说印度是"多元化"的优等生，那第三篇文章里的欧洲，
12:28
就是一个反面教材—它选了一条最省事、
12:32
但最自我挫败的路。
12:34
这篇《欧洲是如何输掉的》，作者是两位欧洲—大西洋关系的一线权威：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Matthias Matthijs，
12:43
和罗马一家顶级智库的掌门人Nathalie Tocci。
12:48
他们的核心论点很尖锐：面对特朗普二〇二五年回归后的施压，
12:52
欧洲普遍选择了"绥靖"和"顺从"，而不是集体反制。
12:56
而作者认为，这是一个"自我挫败的陷阱"。
12:59
为什么？
13:01
因为绥靖，不但没换来安全，反而壮大了欧洲内部那些本来就想削弱欧盟的极右翼势力—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13:10
这个循环有多触目，看几个画面就懂了：二〇二五年二月，
13:15
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泽连斯基被当众羞辱，
13:19
预示着美国可能抛弃乌克兰；
13:21
同年六月的北约海牙峰会上，盟友们承诺把防务开支提到百分之五，
13:27
北约秘书长还给特朗普发了条肉麻的短信，
13:30
吹捧这是他的"巨大胜利"，特朗普转手就把这条短信晒了出来炫耀—整个欧洲，
13:36
只有西班牙一个国家，公开拒绝了这个百分之五的目标。
13:40
八月中旬，特朗普又在阿拉斯加，给普京铺了红地毯。
13:44
这里有一个对比，特别能说明欧洲的"嘴上强硬、
13:47
行动软弱"：新冠期间，欧盟能集体动员超过九千亿美元的赠款和贷款；
13:53
可到了集体防务上，它只凑得出大约一千七百亿美元的贷款。
13:58
再看贸易那条战线，美国对欧洲的钢铝加征百分之二十五的关税时，
14:02
欧盟本来手里就攥着一份大约两百三十亿美元的报复清单—爱荷华的大豆、
14:08
威斯康星的摩托车、佛罗里达的橙汁，都在上面；
14:12
可它最终没敢用。
14:13
民调显示，五个欧盟大国里，有百分之七十七的人认为，
14:18
美欧贸易协议"主要对美国有利"，百分之五十二的人，
14:23
直接管它叫"羞辱"。
14:25
他们把欧洲的溃败，拆成三条战线。
14:28
第一条，防务。
14:30
为了讨好特朗普，欧洲承诺把防务开支提到G D P的百分之五、
14:34
大买美国武器；
14:36
但作者指出，这个百分之五的目标，是为了"取悦特朗普"，
14:40
而不是基于欧洲自己的实际需要评估出来的，
14:44
背后根本没有一套真正减少对美依赖的长期战略。
14:47
第二条，贸易。
14:49
欧洲明明是个经济巨人，市场力量堪比中国，
14:52
手里还攥着一件叫"反胁迫工具"的武器，
14:56
外号"火箭筒"；
14:58
可因为成员国内部勾心斗角，这件武器瘫痪了，
15:03
最后欧洲接受了百分之十五的关税—比脱了欧的英国拿到的百分之十还要差。
15:08
作者有一句很痛的话：一个"把跨大西洋的经济勒索，
15:11
当成生活常态来接受的欧洲，是一个正在亲手让自己的市场力量流失的欧洲"。
15:18
第三条，价值观。
15:20
面对万斯、诺姆这些美国官员公开干预德国、
15:24
波兰、罗马尼亚的选举，欧盟领导层基本选择了沉默—而作者说，
15:30
这种顺从，"让美国的非自由化变成了常态"。
15:34
这种干预有多露骨？
15:36
万斯在慕尼黑会见极右的德国选择党；
15:38
美国国土安全部长诺姆，跑到波兰，公开为极右候选人纳夫罗茨基站台拉票。
15:45
欧盟领导层对这些，基本选择了沉默。
15:49
那欧洲怎么才能"escape"这个陷阱？
15:52
作者的方子，不是再来一份宏大的蓝图—他们说那种东西多半会变成一纸空文—而是聚焦在政治上还做得到的小步骤，
16:01
绕开那个"全体一致才能通过"的否决权死穴：要知道，
16:05
光是匈牙利的欧尔班，就至少十次否决过对乌克兰的援助或制裁俄罗斯的议案。
16:11
所以作者主张：防务上走"志愿者联盟"，
16:14
最终直面欧洲自己的核威慑问题—二〇二五年五月，
16:18
波兰和法国就签了双边防务条约，波兰还欢迎马克龙提出的、
16:22
把法国核保护伞延伸到盟友的设想；
16:25
贸易上多元化，跟那个占了全球四成G D P的CPTPP一起，
16:31
搭建世贸组织的替代机制；
16:34
再制定一套自主的对华政策。
16:37
一句话，这套方子的核心，是恢复欧洲"说不"的能力—这才是真正的战略自主。
16:44
Matthijs和Tocci有一句话，
16:46
可以当作整篇的题眼："欧洲需要停止卑躬屈膝，
16:50
去建立更大的主权。
16:52
"第四个案例，我们跨过大西洋，到拉丁美洲。
16:56
这篇《拉丁美洲的右翼革命》的作者Brian Winter，
16:59
是《美洲季刊》的主编，长期追踪这个地区。
17:03
他的核心论点，带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反讽：拉美正在经历一场自下而上的、
17:09
整体性的"右转"；
17:10
而吊诡的是，在特朗普强硬回归的背景下，
17:14
从中获益最大的，不是那些反抗他的左翼，
17:16
反而是那些崇拜、奉承、甚至模仿他的右翼领导人。
17:22
这场右转有多广？
17:23
二〇二五年，厄瓜多尔的右翼总统连任了，
17:26
阿根廷的米莱在中期选举里大胜，玻利维亚结束了将近二十年的社会主义统治。
17:32
Winter说，这不是普通的、左右轮流坐庄的周期性钟摆，
17:36
而是一次深层的realignment。
17:39
区域民调显示，二〇二四年，拉美人自我认同为"右翼"的比例，
17:43
创了二十多年的新高。
17:46
Winter引用的那个权威民调叫拉美晴雨表，
17:49
覆盖十八个国家、一万九千多人：地区里最受欢迎的领导人是萨尔瓦多的布克尔，
17:56
七点七分；
17:57
垫底的是委内瑞拉的马杜罗，只有一点三分；
18:02
而特朗普本人，只有四点二分。
18:05
还有一个更值得警惕的数字：大约四成的受访者表示，
18:08
他们更偏好威权、或者根本不在乎是不是民主—这个比例，
18:14
十年间上升了大约十个百分点。
18:18
背后有两个主要的推手。
18:19
第一个，是失控的犯罪。
18:21
这里有一组触目惊心的数字：拉美只占全球百分之八的人口，
18:26
却占了大约百分之三十的凶杀。
18:29
毒品是根源之一—全球可卡因的产量，从二〇一三年的九百多吨，
18:34
暴涨到二〇二三年的大约三千七百吨，翻了三倍。
18:39
在厄瓜多尔的杜兰市，凶杀率高达每十万人一百五十起，
18:44
逼近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埃斯科瓦尔时代的麦德林。
18:48
犯罪，历来是利好右翼的议题；
18:51
而真正把这个议题点燃的，是萨尔瓦多的布克尔模式。
18:56
第二个推手，是社会主义的"现身说法"破产了—委内瑞拉、
19:00
古巴的长期崩溃，还有由此引发的大规模移民外流，
19:04
让一整代选民厌弃了社会主义，连温和左翼都被牵连。
19:09
在这种氛围下，一个人成了全地区的偶像，
19:12
就是萨尔瓦多的布克尔—他用铁腕扫黑，
19:16
把全国百分之二的成年人口关进了监狱，
19:19
凶杀率暴跌了九成以上，于是广受欢迎，
19:23
连智利都有八成的人支持搞"紧急状态"。
19:26
再加上米莱和布克尔这两个全球级的右翼明星，
19:29
在白宫、在达沃斯受到摇滚明星般的礼遇，
19:32
那种"右翼正在崛起"的氛围感，就被烘托到了顶点。
19:37
还有两个力量在背后推：一是经济，二〇一四到二〇二三年，
19:42
拉美年均增速只有大约百分之一，被称作"失去的十年"，
19:47
老百姓求变心切；
19:49
可一旦右翼上台、市场重燃信心，二〇二五年拉美股指就涨了三成以上，
19:55
连山姆·奥特曼的OpenAI，都宣布要在阿根廷投资人工智能，
20:00
最高可达两百五十亿美元。
20:04
二是地缘，美国财长贝森特，把援助阿根廷称为一种制衡北京的"经济门罗主义"—这其实暴露了特朗普政府的算盘：用经济援助，
20:15
把拉美从中国那边拉回来。
20:17
Winter还顺手勾勒了一下，如果这场右转真的兑现，
20:21
拉美会变成什么样：更激进的扫毒反犯罪、
20:24
更亲商亲投资、淡化气候和亚马逊雨林议题、
20:29
对华更警惕而偏向美国、福音派色彩的文化议题上升—他说，
20:35
那会是一个"放在德州或者内布拉斯加，
20:38
都毫不违和"的拉丁美洲。
20:40
但Winter在文章里点出了一个最大的变数，
20:42
而这个变数，恰恰是特朗普本人。
20:46
他在拉美其实并不受欢迎—区域民调里他只得了四点二分。
20:52
他对巴西加征高关税、还要求撤销对博索纳罗的指控，
20:56
结果反而激起了巴西的民族主义反弹，让左翼的卢拉支持率不降反升。
21:02
他扬言要"收回"巴拿马运河，伤的恰恰是亲美的巴拿马总统。
21:07
所以Winter有一句很精辟的话—"或许颇具讽刺意味的是，
21:11
拉美保守派转向的最大风险之一，可能恰恰是特朗普本人"。
21:17
这其实跟前面Gordon和Karlin那篇"奉承没有用"，
21:20
是一个硬币的两面：你越是奉承一个交易型的、
21:24
只忠于自己的人，越可能反受其害。
21:27
最后一个案例，我们回到那段最特殊、最敏感的关系—美国和以色列。
21:33
这篇《以色列例外的终结》，作者Andrew Miller，
21:36
曾经在奥巴马和拜登两届政府里，负责以色列—巴勒斯坦和埃及事务，
21:43
是个圈内的实务派。
21:45
他要谈的，是一种叫"以色列例外"的东西。
21:48
什么意思？
21:50
就是美国对以色列，长期实行一种无条件、
21:52
不设限的政治和军事支持—这是一张几乎不会被收回的"空白支票"。
21:58
Miller的核心主张是：这种例外主义，
22:01
如今对美国、以色列、巴勒斯坦三方都已经弊大于利，
22:05
美国必须主动地、审慎地，把对以政策"正常化"，
22:10
让它回归到适用于其他所有盟友的那套法律和规则约束里去。
22:14
Miller先把历史讲清楚：其实在克林顿政府之前，
22:18
美国对以色列的支持，并不是空白支票。
22:22
一九五六年的苏伊士、一九七三年的赎罪日战争、
22:26
八十年代的黎巴嫩战争，美国总统都曾公开反对以色列、
22:30
甚至威胁制裁或暂停军援。
22:33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冷战结束、海湾战争胜利之后—克林顿团队提出了一个"无缝隙"原则，
22:40
给了以色列近乎无条件的支持，背后的假设是："一个强大且被坚定支持的以色列，
22:46
会更愿意为和平去冒险。
22:48
"但Miller说，这个假设错了，它带来的是"道德风险"。
22:54
无条件的支持，让以色列拒绝迁就美国变得"零成本"，
22:58
反而鼓励它采取更极端的立场、更鲁莽地冒险；
23:01
同时，还把美国深深卷入以色列的行为，
23:05
招来针对美军的报复。
23:07
他对比了两个以色列领导人：拉宾，把这种特殊关系当作"极端情况下的安全网"，
23:13
是个负责任的伙伴；
23:15
而内塔尼亚胡，则把它当成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23:18
把"无缝隙"当成美国对他的单向承诺，
23:22
公开地用美以之间的争吵来给自己谋利。
23:25
到了十月七号哈马斯袭击之后的加沙战争，
23:28
这种例外的代价，彻底暴露了。
23:31
Miller给的结局是"三输"：加沙社会崩溃—停火时至少九成人口流离失所、
23:38
近八成的建筑受损；
23:40
以色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国际孤立，连美国国内的民意都在逆转；
23:45
而美国自己的全球声望暴跌，还被中俄拿去做文章，
23:50
更付出了巨大的机会成本—航母被牵制在中东，
23:53
没法部署到亚太去。
23:55
这些代价，有具体的数字撑着。
23:58
加沙这边：停火时，约六十万巴勒斯坦人、
24:01
其中包括十三万多名儿童，面临饥荒和营养不良；
24:06
近八成的建筑受损或被毁；
24:08
一千多名前来领取援助的人被打死。
24:12
美国国内的民意也在翻转：二〇二五年九月的一份民调显示，
24:16
超过半数的美国人—三十岁以下的更是高达七成—反对再追加对以色列的军援；
24:23
还有五分之二的人认为，以色列是在蓄意杀害平民。
24:27
Miller还原了特朗普阶段一个很说明问题的细节：特朗普一度把对以政策"外包"给了以色列，
24:33
默许了长达两个多月的全面封锁，直接导致部分地区出现饥荒；
24:38
直到以色列跑到卡塔尔去刺杀哈马斯领导人、
24:41
危及了美国自己的信誉，特朗普才真正出手施压，
24:44
促成了二〇二五年十月十号的停火。
24:48
而那份每年三十八亿美元、相当于美国纳税人每天掏出一千多万美元的军援，
24:54
将在二〇二八年到期—这恰恰是Miller说的、
24:59
重新谈判、引入条件的最好契机。
25:03
所以Miller主张的"新范式"，就是"正常化"：让美以关系，
25:07
回归到适用于其他盟友的法律与条件约束。
25:11
比如对以色列一视同仁地适用美国法律，
25:14
引入"条件性"，利用二〇二八年那份每年三十八亿美元军援的谅解备忘录到期的契机重新谈判。
25:22
他特别强调，正常化不等于抛弃以色列—情报、
25:26
技术、商业合作都可以继续，它仍然可以是一段"特殊"的关系，
25:31
但这能让美国，真正地握有杠杆。
25:34
他有一句话点破了要害—"有罪不罚，只会鼓励更多的违规，
25:38
即便是在盟友之间"。
25:41
好，五篇文章讲完了。
25:43
现在我们把它们合起来看，会发现一个共同的主题，
25:46
像一根主轴，穿起了所有这些故事，那就是—美国的"可靠性"，
25:53
正在从一个所有人都默认的常量，变成一个谁也说不准的变量。
25:58
而面对这同一个变量，不同的国家，给出了几乎涵盖所有可能性的不同答卷。
26:04
印度的答卷，是几十年磨炼出来的、娴熟的"多向结盟"—它早就不把宝押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26:13
拉美的答卷，是奉承和模仿—可Winter提醒，
26:16
奉承一个交易型的人，最大的风险恰恰是这个人本身。
26:22
欧洲的答卷，是绥靖—可这绥靖，反而把自己拖进了一个壮大极右、
26:29
流失主权的自我挫败陷阱。
26:32
以色列享受的那种"例外"答卷，则被Miller判定为不可持续，
26:36
迟早要回归正常。
26:39
而Gordon和Karlin那篇定调的文章告诉我们：所有这些盟友，
26:44
眼下其实都还没有一个真正的Plan B，
26:46
但他们最好赶紧开始准备一个。
26:50
把这些拼到一起，你会看到一幅有点惊心的图景：当全世界的国家，
26:55
在同一时间、朝着不同的方向，慌忙地重新调整自己的伙伴组合时，
27:00
整个国际体系，就变成了一张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网。
27:05
任何一处的松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27:08
这，就是我们正在进入的那个世界—它不再有一个稳定的中心，
27:13
每一个棋子，都得学着自己走棋。
27:17
最后，给你留三个值得记住的判断，作为整个系列的收尾。
27:22
第一，美国的可靠性，已经从常量变成了变量。
27:26
这是这五篇文章共同的起点。
27:28
理解今天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外交动作—从欧洲扩军、
27:32
到印度买俄油、到沙特找巴基斯坦要核保护—你都得先抓住这个变化。
27:37
第二，奉承一个只忠于自己的人，最大的风险就是这个人本身。
27:42
这是Gordon、Karlin和Winter不约而同的洞察。
27:46
无论是海湾国家送飞机，还是拉美右翼模仿特朗普，
27:50
这条逻辑都成立。
27:53
第三，在一个人人都重新下注的世界里，
27:56
最稀缺的能力，是"说不"的能力。
27:59
这是欧洲那篇的题眼，也是印度那门生存术的内核—真正的战略自主，
28:05
不是对抗，也不是孤立，而是你随时有能力对任何一方说不。
28:10
到这里，我们这个三集的《外交事务》特辑，
28:13
就全部讲完了。
28:15
从上集那只碎裂的石头拳头，到中集中国在新疆域的悄悄布局，
28:19
再到这一集盟友们各自寻找的Plan B，
28:22
这一整期杂志，其实在回答同一个大问题：在一个旧秩序正在松动、
28:28
强人看似当道、而美国又主动后撤的时代，
28:31
世界，会往哪里去？
28:33
它没有给你一个标准答案，但它给了你一整套思考的工具。
28:37
希望这三集，也帮你把这套工具，装进了脑子里。
28:42
感谢你的收听，今天的Long View，
28:44
就到这里，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