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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6 · 深度｜账单转嫁给谁：照护的孩子、失控的竞拍、押上品牌的小城 · The Long View

0:07
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的每日深度。
0:09
这一期我们不做四大板块的每日综述，而是用一整期，
0:14
深读《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在八月上旬发表的三篇长篇报道。
0:20
时间窗口是八月三号到八月九号。
0:24
先把性质说清楚。
0:25
这三篇都是报道，不是评论。
0:28
也就是说，写作者不是在发表个人主张，
0:31
而是在用统计报告、政府文件、法庭与监管文件、
0:36
企业财务数据，以及大量的当事人访谈，
0:40
去重建一件真实发生的事。
0:43
这一点在本期尤其重要，因为三个故事都很容易让人上火，
0:47
而我们要做的，是忠实转述记者查证到的东西，
0:51
把每一个说法的来源、分寸和对方的反驳都保留下来—谁说的、
0:57
怎么知道的、被指控的一方又是怎么回应的。
1:02
三篇报道里的公司和机构都作出了回应，
1:04
我们会把它们原样念出来。
1:06
三篇报道各自讲一个转嫁。
1:09
第一个转嫁，发生在美国的医疗系统和家庭之间。
1:13
因为付费机制在逼医院尽快让病人出院，
1:15
很多本该在病房里由护士做的事—冲洗引流管、
1:19
换药、管胃管、看血压—被交给了家里剩下的那个人；
1:24
而当家里没有别的成年人时，剩下的那个人就是一个孩子。
1:29
第二个转嫁，发生在一家高速增长的科技公司和它的用户之间。
1:34
一款叫Whatnot的直播竞拍应用，
1:37
把“决定花钱”这个动作从流程里几乎删掉了—没有确认页，
1:42
没有结算页，只有一次向右滑动和一个四十五秒的倒计时。
1:47
有一个人在四个月里花掉了将近一百四十万美元。
1:51
第三个转嫁，发生在一个全国性品牌和一座地方城市之间。
1:56
俄亥俄州的坎顿市，是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的诞生地。
2:01
二〇一四年，有人向这座城市推销一个“橄榄球版迪士尼乐园”，
2:06
并且用上了联盟的名字。
2:08
市民相信了这个名字，掏出了税收补贴，
2:11
有人还买了这家公司的股票。
2:14
后来联盟悄悄撤了资，从未公开宣布。
2:18
三个故事之间的连接点，是一个很朴素的问题：当一个安排在账面上“跑通了”的时候，
2:24
去看看那笔没有出现在账面上的成本，落到了谁身上。
2:29
我们一篇一篇来。
2:31
先看第一篇。
2:32
它来自《纽约时报杂志》，作者Helen Ouyang是一位医生，
2:37
同时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副教授，也是这本杂志的特约撰稿人。
2:42
她的身份在这里是有意义的：她写的正是“临床工作被推出医院之后去了哪里”，
2:49
而她本人就在医院里工作。
2:52
报道从一个卧室开始。
2:54
Isabella Myricle Robinson n 那年十五岁，
2:58
正待在自己贴满Hello Kitty玩偶的房间里，
3:02
听见母亲Rosa Seda的一声惊叫。
3:06
她冲进母亲房间，发现母亲倒在地上，似乎没有了呼吸。
3:10
“妈妈，醒醒！
3:12
”她一边尖叫，一边摇晃母亲的头，让她呼吸。
3:15
“我真的以为她就要死在那儿了，”她说。
3:19
母亲之所以倒下，是因为刚刚接到医生电话：乳腺癌已经转移到了脑部。
3:25
而在这一刻之前，Isabella已经照顾母亲一年半了。
3:29
“从十四岁开始，一切就急转直下，”她说。
3:34
母亲的右乳被切除后，她会翘课在家，替母亲挤压术后引流管里的积液—她一边做，
3:41
一边怕把管子拽出来。
3:43
她换药、扶母亲洗澡、早晚分拣药片，还要拿消毒喷雾把卫生间喷一遍，
3:49
怕母亲感染。
3:50
母亲每次看病，她都跟着做记录，就这样自学了癌症是怎么扩散的。
3:56
“我真不明白癌症怎么可能在血液里跑，
3:59
”她对记者说，“但医生就是这么说的。
4:02
”这里需要先补一个背景，因为它是全篇的机械核心。
4:07
引流管，是外科手术后为了排出伤口里积聚的血水而留置的一根细管；
4:14
所谓“挤管”，是指用手指顺着管子把里面的液体推到收集球里，
4:22
防止堵塞。
4:23
在医院里，这是护士的日常操作，有培训、
4:27
有记录、有人复核。
4:29
在Isabella家里，做这件事的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4:33
一边做一边怕自己弄错。
4:35
二〇二四年和二〇二五年，母亲又做了两次脑部肿瘤手术，
4:40
于是Isabella要照料新的手术伤口，
4:43
还要盯着母亲别摔倒。
4:46
她替母亲预约医生、填写医疗表格。
4:50
父亲睡在客厅—父母多年前离婚，母亲确诊后他搬了回来—但他自己身体也不好，
4:56
而且大部分时间在外面上班。
4:59
三个已经成年的兄姐都住在别处，其中两人在军队服役，
5:03
无法经常回家。
5:05
她们唯一一次得到外部援助，是母亲因为严重脱水、
5:09
接近肾衰竭住院之后，医院安排了为期一个月、
5:13
每周一次的物理治疗师上门，帮母亲重新走路。
5:17
Isabella是全美估计四百万名照护成年家人的孩子之一。
5:21
这个数字来自美国退休人员协会，也就是A A R P，
5:26
和全国照护联盟二〇二五年的一份报告。
5:30
这里必须把这个数字的来路和它的分寸讲清楚，
5:33
因为报道自己就把它讲清楚了。
5:37
这四百万是一个外推估计，它来自对成年照护者的调查，
5:41
只统计了那些被成年人提及为“额外帮手”的孩子；
5:45
它没有覆盖那些独自一人承担照护的孩子，
5:49
也没有覆盖那些照顾有医疗需求的兄弟姐妹的孩子。
5:53
换句话说，真实数字只会更高，而不会更低。
5:58
报道还指出了两股会把这个数字继续推高的人口结构力量：婴儿潮一代，
6:03
也就是二战后出生的那一大批美国人，正在集体进入需要日常照料的年纪；
6:09
与此同时住房成本上涨，把越来越多的家庭挤回到几代同堂的屋檐下。
6:14
接下来是这篇报道最关键的一段因果链，
6:17
它解释了“为什么是现在”。
6:19
第一环，医院在变短。
6:21
报道写道，财务激励正在缩短住院时长，
6:25
那些过去在病房里完成的服务，被留给了家里的人。
6:29
创办非营利机构Call for Caring的护士Michelle Bolden说：“人们在还没有得到所需资源的情况下就被送回了家。
6:36
我们让他们回去管导尿管、管伤口、管胃管，
6:40
各种各样的东西。
6:41
而培训是极少的。
6:43
”这里的三个词值得解释：导尿管是插入膀胱引流尿液的管子；
6:50
胃管是直接把营养送进胃里的管道；
6:53
两者都有感染和移位的风险。
6:57
这些不是“照顾”，这是护理操作。
7:00
第二环，公共兜底在收缩。
7:03
美国长期居家照护的主要付费方是联邦医疗补助计划，
7:07
也就是Medicaid。
7:09
注意，它和另一个名字很像的项目不是一回事：Medicaid是面向低收入人群的医疗补助，
7:16
钱由联邦和州共同出；
7:18
而Medicare是面向六十五岁以上老人和部分残障者的医疗保险。
7:22
前者才是居家照护的主要买单人。
7:25
报道指出，联邦对Medicaid的削减将把一部分人挤出这个项目，
7:30
并减少另一部分人的居家照护。
7:34
而即便你还符合资格、甚至你自己掏得起钱，
7:37
也未必买得到：去年，仅Medicaid受益人的居家照护轮候名单就超过了六十万人。
7:45
第三环，愿意干这活的人不够。
7:48
报道给了三个数字：将近三分之一的居家照护助理是移民；
7:53
他们的时薪通常不到十七美元；
7:55
而美国劳工部预计这个岗位每年会有大约七十六万六千个空缺。
8:02
三个数字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报道用了一个很冷的句子来收尾：这些活儿无可避免地落到了家里还剩下的那个人身上，
8:12
哪怕那个人是个孩子。
8:15
威斯康星大学密尔沃基分校的社会工作教授Melinda Kavanaugh提出了一个很尖锐的观察：真正伤害这些孩子的，
8:24
恰恰是“三明治照护者”这个深入人心的形象。
8:28
所谓三明治一代，指的是那种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美国女性，
8:33
一边照顾年迈的父母，一边照顾自己的孩子。
8:38
这个形象太深入人心了，以至于凡是不符合这个画面的人，
8:42
就很难被认作“照护者”，尤其当他们是小孩的时候。
8:47
这带来一个非常具体的后果：这些孩子和成年照护者的烦恼完全不同—Isabella要操心的是交代数作业、
8:56
赶上仪仗队的排练—而且他们无法使用那些为成年照护者设立的州级和联邦资源。
9:03
报道称之为“社会盲区造成的隐形”，结果就是他们几乎无处可去。
9:08
照护会以各种方式塑造一个孩子的人生，
9:11
但代价最集中的地方是学校。
9:14
在Isabella就读的乔治亚州里弗代尔市Charles R Drew高中，
9:18
她九年级缺勤十二天；
9:20
十年级缺勤三十八天；
9:23
到记者认识她时，她十一年级上学期已经缺了十七天。
9:28
她的算术很简单：“学校重要，我妈妈更重要。
9:32
”她说，“我知道我的成绩受影响了。
9:35
但我妈妈需要我。
9:36
”她想当兽医。
9:38
后来她退出了仪仗队，因为排练和比赛会拖到晚上—那意味着让母亲独自在家太久。
9:47
她的经历不是个案，报道给出了几组研究数据。
9:50
罗德岛州二〇二四年的一项研究发现，该州约有百分之十四的学生表示自己缺课是因为要照顾人。
9:59
在全国范围内，承担照护的青少年在校注册率低约八个百分点—注意这句话的含义，
10:06
不是成绩差，是压根不在学校了。
10:09
而那些留在学校里的照护学生参与度更低，
10:12
每天花在学习活动上的时间少约四十五分钟，
10:16
成绩更差；
10:17
他们长大后受教育程度也更低。
10:20
而且这是在控制了社会经济地位和其他人口特征之后依然成立的。
10:25
这个控制变量的细节很重要：它意味着“穷”不足以解释全部差距，
10:30
照护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伤害源。
10:33
然而在很多学校里，没有任何人受过训练去识别“照护”这件事。
10:38
Drew高中的校长Tangela Benjamin说，
10:41
多年来她根本不知道有这个问题。
10:45
直到二〇二四年九月的一个早上，她在门厅迎接穿过金属探测器的学生，
10:50
一个女孩被保安拦下，因为穿了露脐上衣被记违规—女孩当场把自己摔在地上尖叫：“我受不了了！
10:58
”事后在校长办公室里，女孩才吐露，她被照顾祖母这件事压垮了。
11:04
Benjamin把那一刻称为自己的“觉醒”。
11:08
但觉醒并没有带来解药。
11:09
“我感到无能为力，”Benjamin说。
11:12
她并不觉得学生为照护而缺课有什么神秘的：“就是纯粹的贫困，
11:17
”她说，“我的孩子们面对的贫困比大多数人都多。
11:22
”这所学校的全体学生都符合免费午餐资格。
11:26
顺便解释一下这个指标：在美国，“全校学生都能吃免费午餐”通常是学区贫困程度的一个公开标记。
11:35
疫情之后兴起的远程上学，让这件事更难被看见，
11:38
也更难被缓解。
11:39
记者遇到一个焦虑的少年，他最近转成了网课，
11:43
部分原因就是这样可以照顾卧床的母亲。
11:47
转成网课确实让他能多照顾她一点，但也意味着—因为人一直在家、
11:52
不在学校里—一天当中再没有一段时间是“下班”的。
11:57
Isabella家的经济状况也在同步塌陷。
11:59
因为脑部肿瘤引起的症状，母亲无法继续在仓库里做包装太阳镜的工作。
12:05
残障福利并没有太改善处境，因为母亲的私人保险换成了Medicare。
12:11
她们的食品券从每月五百三十六美元被削减到六十三美元，
12:17
后来又涨回到一百一十美元。
12:20
食品券是美国的低收入食品补助，直接充值到一张卡上买食物—从五百多美元掉到六十多美元，
12:27
意味着一个家庭一个月的饭要重新算一遍。
12:30
Isabella的应对方式之一，是在一个红色笔记本里写诗。
12:34
她写：她失语了，她丢了她的词；
12:38
无话可说，她感到无望；
12:41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12:42
她该迈出哪一步。
12:44
在学校里，她还会去找医疗保健课的老师Ericka Collins。
12:49
“她在医疗行业待了很久，所以她能理解我在经历什么，
12:54
”Isabella说。
12:55
母亲一次手术后，她去问Collins：“我妈妈应该疼这么久吗？
12:59
”Collins说，有时候她会走进一间空教室，
13:03
因为Isabella的处境而愤怒地尖叫；
13:07
有时候她哭，或者祈祷。
13:09
她和校长一样感到无能为力。
13:12
“除非我彻底介入、直接去他们家，”她说，
13:15
“你还能做什么呢？
13:17
”今年早些时候，记者跟着Pilar Brugman去做家访。
13:21
Brugman是美国照护青少年协会的家庭专员—报道明确写道，
13:26
这是全美唯一一家专门直接服务于“照顾患病、
13:31
残障或年迈家人的儿童”的机构。
13:34
全国唯一，这四个字本身就是这篇报道的一个论点。
13:38
他们去的是佛罗里达州棕榈滩县北部的一辆锈迹斑斑的活动房屋。
13:43
Brugman要看的是十三岁的 Kristen Quiroga Rivera a 和她十七岁的哥哥Jusseth。
13:50
他们的母亲Olga Rivera正在做透析，
13:53
患有糖尿病，最近双脚都做了部分截肢。
13:58
他们的父亲一年多前死于中风。
14:00
Olga管Kristen叫“小护士”。
14:02
Kristen给她洗澡，早晚各量一次血压，
14:06
血压过高时多给一片药；
14:09
给她的双脚消毒、包扎。
14:11
哥哥在家的时候会做饭。
14:14
Brugman到这家人家时，带着一张二十五美元的沃尔玛礼品卡。
14:18
“我们不是老师，我们不是警察，”她对记者说，
14:22
“我们从不问‘嘿，你是不是非法的？
14:25
’我们问的是‘你需要什么？
14:27
’”她一直在帮这家人填各种社会服务机构的表格，
14:31
还想给Kristen安排辅导和心理治疗。
14:35
一月的那个星期四，她在指导Olga重新申请哥哥本该拿到的、
14:39
针对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的残障补助。
14:43
当记者问Kristen对照护的感受时，
14:45
她的回答是：“老实说，我觉得我开始讨厌它了。
14:50
”她还想坦白另一件事：“有时候我很自私，
14:54
”她压低声音说，“有时候我妈晚上叫我，
14:57
我会装睡，因为我只想睡觉，只想被放过。
15:02
”这一句大概是整篇报道里最不该被抹平的一句。
15:05
它不是控诉，也不是感人事迹，它就是一个十三岁的人在说一句十三岁的人会说的话。
15:13
这家机构做的事，也值得具体说：它与一家居家护理机构签约，
15:18
为孩子们提供喘息服务；
15:21
组织博物馆参观、滑冰、过夜夏令营，让这些孩子彼此认识、
15:27
从职责里抽身，做一会儿小孩。
15:30
当发现Olga家那条自己搭的轮椅坡道太不稳、
15:33
房子在破败下去时，一位工作人员发动了自己的教会：十几个教友在一个周六赶来，
15:40
修的修，打扫的打扫。
15:42
它的起源同样具体。
15:44
项目始于二〇〇六年，创办人Connie Siskowski是一名护士，
15:49
当时正在读博士。
15:51
她往一份在棕榈滩县发放的调查问卷里加了几道题—结果这几道题暴露出了一整个此前无人统计的人群，
15:59
而且他们过得并不好：三分之二的人错过了学校活动、
16:05
没能完成作业，或者学业被打断。
16:08
Siskowski回忆说，教育官员没法轻易忽视这样的发现，
16:12
于是她被请进了这个全美第十大的学区。
16:17
这里要注意一个边界：该机构在学校里识别照护学生，
16:20
但它的直接服务只覆盖棕榈滩县这一个学区。
16:24
它累计服务过三千多名儿童，孩子们通常在项目里待五年以上。
16:29
而且并不是所有家庭都愿意开门。
16:31
“他们怕惹上麻烦，”从佛州儿童与家庭事务部下属机构转来的家庭专员Thamar Mathias说；
16:39
而作为这家机构的专员，她说自己“也许能帮忙避免事情发展到需要州政府介入的地步”。
16:46
为什么怕开门？
16:47
这是理解整个故事的钥匙，报道随后会给出答案。
16:51
我们先看另一个孩子。
16:53
州政府对 Zion Zebedee Hedgepeth h 已经介入过一次了：他出生时因母亲药检呈阳性而被带离。
17:02
记者认识他时，他上八年级；
17:05
收养他的是他的祖母 SuSann Forman-Ferreira，
17:09
七十四岁，她正竭尽全力不让州政府再把他带走。
17:14
她把这家机构看作这件事上的盟友。
17:17
如今十四岁的Zion最担心的是祖母的驾驶技术，
17:20
所以他给自己封了个职位：每次去看病，
17:24
他都是副驾驶座上的“司机”。
17:27
他笑着对家庭专员Kayli McBean解释说，
17:30
只要他能长出胡子，就可以搞一张假驾照。
17:34
McBean知道玩笑底下藏着更深的东西。
17:37
“Zion会把自己做的很多事情说得很轻，
17:40
”她说—这是她开始上门家访之后才发现的。
17:45
SuSann中过五次风，犯过三次心脏病。
17:48
McBean家访那天Zion在上学，
17:50
SuSann才提到自己上个月摔了三次，
17:53
但拒绝就医。
17:55
“我知道我一去医院，他们就会让我住院，
17:57
”她说。
17:58
那Zion怎么办？
18:00
这个男孩在学校出了问题。
18:02
“最主要的是，他在担心你，”SuSann转述儿科医生的话。
18:06
那之后，SuSann对自己发誓，绝不让Zion看见她哭。
18:11
于是她只对McBean哭。
18:14
“有时候在他上学之前，我根本不让他知道我每天有多难受，
18:18
”SuSann说。
18:20
“你比你以为的更坚强，”McBean说，
18:23
然后指出Zion是怎么帮她的。
18:26
“我不想要那样，”SuSann含着眼泪回答。
18:29
“他讲起你的时候，整张脸都亮了，”McBean说。
18:33
后来学校行政人员打电话来谈Zion的补修课程。
18:36
按他挂科的门数，对方说，他得补很久。
18:40
不过报道也给了一个数字：如果Zion留在这个项目里，
18:44
他很可能能高中毕业。
18:46
过去十来年，这家机构服务的孩子毕业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八，
18:50
同期棕榈滩县的整体毕业率低于百分之九十。
18:55
但另一个事实立刻把这份希望夹住了：SuSann已经付不起房款，
19:00
正考虑搬到海岸北边、离她姐姐近一些的地方。
19:04
可那意味着离开这些服务—因为它们出不了这个县。
19:08
现在回答那个“为什么怕开门”的问题。
19:11
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的地理学教授Elizabeth Olson是研究年轻照护者的权威之一，
19:18
她给出的表述是：“家庭照护者不是一个有争议的话题。
19:22
但一旦你谈到有孩子牵涉其中，突然之间它就变成了争议。
19:26
”争议来自两处，都是制度性的。
19:30
第一处是儿童保护法。
19:31
报道给出的事实是：目前有四十二个州把父母的残障本身列为可以终止其监护权的理由之一。
19:40
请把这句话和前面那位母亲怕开门的恐惧连起来读—你去求助，
19:45
可能反而触发一个把孩子从你身边带走的程序。
19:49
Kavanaugh教授说，立法者想不明白怎么去支持一个不在寄养系统里的孩子。
19:55
美国的儿童福利体系是围绕“把孩子从有害家庭里移出去”设计的，
20:00
它不擅长处理“这个孩子想留下、也应该留下，
20:04
但他需要帮助”这种情况。
20:07
第二处更尖锐，是童工法。
20:09
Kavanaugh说：“如果我们要承认这些孩子是照护者，
20:13
那我们也许就等于默认了儿童在劳动。
20:16
而我们不想那样。
20:17
”这一句是整篇报道的枢纽。
20:20
它的意思是：这个国家之所以不给这些孩子一个正式的名字，
20:24
部分原因是给了名字就等于承认了一件在法律上说不过去的事。
20:30
于是不命名，成了一种制度性的自我保护。
20:34
医疗系统里也没有筛查机制。
20:35
佛州诺瓦东南大学的儿科医生兼教授Julie Belkowitz说，
20:40
每当她把关于照护青少年的研究分享给其他医生时，
20:44
不论对方是什么专科，反应都是一样的：哇，
20:49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20:51
美国政府问责办公室—那是国会下属的独立审计与调查机构—去年的一份报告用了“所知甚少”四个字来形容这个群体。
21:01
报告承认了这个群体面临独特的挑战，但它只给出了一条建议：在一个联邦政府网站上作一处澄清，
21:08
说明面向成年照护者的部分资源或许可以延伸到十八岁以下的人。
21:15
现在那个网站上写的是：一个十七岁的人也许算，
21:18
如果州法律允许的话。
21:21
Olson认为这远远不够，因为它没有逼任何人去问那个真正的问题：作为一个国家我们能做什么？
21:28
我们对自己最低限度的期待应该是什么？
21:31
她说，现行的说法实际上只是告诉你，如果你想为照护青少年办个项目，
21:37
你也许可以来这儿找找资源—祝你好运。
21:41
这里报道引入了国际对照，而这正是一个非美国听众最需要的坐标。
21:46
曼彻斯特城市大学的教授Saul Becker是全球研究照护青少年最重要的学者之一，
21:51
他觉得那家佛州机构至今在美国基本孤立无援这件事令人震惊。
21:58
因为在世界上别的地方，照护儿童是被正式承认、
22:02
并且配有服务的。
22:04
先看英国。
22:04
“你现在随便上一辆出租车，问司机‘你听说过young carer，
22:10
也就是年轻照护者吗’，他们会完全知道我在说什么，
22:14
”Becker说。
22:16
在英国，照护家人的儿童由地方政府识别登记，
22:20
登记本身就赋予他们获得援助的权利。
22:24
再看澳大利亚：政府对公共服务机构提出了要求，
22:27
让它们把年轻照护者纳入考量。
22:31
还有瑞典：当一个成年人生病时，医护人员有责任去弄清楚，
22:36
家里的孩子因此背上了什么。
22:39
报道也没有把这件事浪漫化的另一面写掉。
22:41
专家指出，帮忙照顾家人本身并不必然意味着家庭病态—这些孩子可能获得自豪感和韧性，
22:49
学到技能，长大后常常进入与健康相关的行业。
22:54
但报道紧接着给出了一句非常克制、也非常锋利的判断：当责任变得过重时，
23:00
这类说法可能听上去像一种令人安心的虚构，
23:04
是在把一份美国社会没能减轻的负担，包装成美德。
23:10
瑞典林奈大学的健康学教授Pauline Johansson给出了对照的标准：在瑞典，
23:16
孩子可以做点小事，但不能以学业、朋友和闲暇为代价；
23:20
一旦到了那个地步，他们就会被解除职责，
23:23
哪怕这意味着派护理员进家门。
23:26
用她的话说，如果你没法照顾自己，公共服务就该承担这个责任。
23:32
在联邦层面缺席的情况下，罗德岛州在自己造轮子。
23:37
该州教育部与那家佛州机构和学术研究者合作，
23:40
推出了全美第一个支持照护学生的全州性举措：它把二〇二八届的毕业要求改成以“学生准备度”为核心—这个转变的实际效果，
23:52
是允许学校为那些因家庭责任而被拖住的学生作出安排。
23:57
今年二月，州教育部向教师发出了若干建议，
24:00
比如指定一个对接人，这样学生就不必对着一茬又一茬轮换的成年人反复讲述自己的处境；
24:08
教师也可以提供更灵活的课表，并为课堂之外完成的工作给予学分。
24:15
该州还计划用一笔近六百万美元的联邦心理健康拨款来服务这些学生，
24:20
包括培训学校心理咨询师了解他们的特殊需求。
24:24
牵头这件事的州教育部官员Stephen Osborn说，
24:28
学校也需要服务照护学生，而不只是服务那些能选八门大学先修课、
24:34
因为他们没有任何成年人责任的孩子。
24:37
改变有时候先发生在语言里。
24:39
在林肯市的Davies职业技术高中，
24:42
校长Mary Watkins说，在这项举措之前，
24:46
老师们走进她办公室会说：我这儿有个情况。
24:50
根本没有词可以描述它。
24:52
而现在，人们进来会说，我觉得我班上可能有个学生是照护青少年。
24:58
今年七月，加利福尼亚州通过了一部承认照护青少年的法律，
25:02
要求州教育部制定支持他们的指导意见。
25:06
但即便教师尽了最大努力，学校也无法克服一个本质上更大的社会难题。
25:11
与罗德岛州合作的塔夫茨大学发展心理学教授 Emma Armstrong-Carter r 说得很直白：学校能做的就那么多。
25:21
报道的结尾回到那个女孩，而且是往更坏的方向去的。
25:26
今年二月，Isabella压力特别大，
25:28
但不是因为母亲。
25:30
“我妈还好，”她给记者发信息，“我爸就不太好了。
25:34
”她那位一向对自己身体闭口不谈的父亲，
25:37
在一家杂货店外面心脏骤停。
25:41
路人做心肺复苏救了他，但他的心脏在救护车上和医院里又停了好几次。
25:46
等他出院回家时，心脏已经严重受损，必须穿一件医疗背心—一旦心律异常，
25:53
背心会给他电击。
25:55
这又是一件设备，需要Isabella去学。
25:59
“信息量真的很大，”她说。
26:01
父亲住院之后，她更累了：“我回家基本就是睡觉，
26:05
需要的时候才写作业。
26:07
”补作业很吃力，尤其是文学课。
26:10
有一阵子她落后太多，开始算自己还够不够得着一个C，
26:14
但她跟那位老师说不上话。
26:17
她也没时间练仪仗队的动作了。
26:19
“等我上大学吧，也许我会把跳舞这件事再捡起来，
26:23
”她说，语气听上去毫不动摇。
26:26
三月，母亲发现颅骨里长了一个新的肿瘤。
26:29
到目前为止，放疗把它压住了。
26:32
她希望别再做手术。
26:35
再后来，Isabella换了工作，从快餐店Chick-fil-A换到商场里的一家鞋店，
26:41
她的收入是必需的，用她的话说，是把屋顶留在头上—这个说法她大概是跟母亲学的。
26:49
过去几年，当同学们盼着毕业典礼的时候，
26:52
她有时会想，母亲还在不在。
26:55
但她没想到自己还要照顾父亲。
26:58
“这就是我在过的现实，”Isabella说，
27:00
“所以我基本上只能接着过。
27:02
”这一段的要点，不是煽情，而是账目。
27:06
医院缩短了住院时长，省下了一笔钱；
27:09
Medicaid的轮候名单上有六十万人，
27:12
也省下了一笔钱；
27:14
居家照护助理的时薪压在十七美元以下，
27:18
还是省下了一笔钱。
27:20
这些钱确实被省下来了—它们变成了一个十五岁女孩三十八天的缺课、
27:26
一份放弃的仪仗队排练、一个十三岁女孩夜里的装睡。
27:30
这笔账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个人来付。
27:34
第二篇来自《华尔街日报》，是一篇零售领域的调查报道。
27:38
Sean Harding重拾了童年收集棒球卡的爱好，
27:41
下载了一款叫Whatnot的直播购物应用。
27:44
四个月之内，这位四十五岁的会计花掉了将近一百四十万美元—钱来自他的储蓄、
27:51
个人贷款、跟朋友借的钱，最后来自他雇主的公司信用卡。
27:56
当他妻子发现完整的总额时，她提出了离婚。
28:00
“我不停地告诉自己，就再来一次，然后我就把它们全卖掉，
28:04
把钱都赚回来，”Harding说，“但向右一滑实在是太容易了。
28:09
你根本不记得自己滑过多少次。
28:11
”请记住“向右一滑”这个动作，整个故事都从这里长出来。
28:17
Whatnot成立七年，是美国增长最快的购物平台之一。
28:21
它让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竞拍各种东西—交易卡牌、
28:24
软胶玩具、设计师时装，甚至方便面—全部在应用内的高能量直播里拍卖。
28:32
对中文听众来说，最快的坐标是：这基本上是美国版的直播带货，
28:38
但把“带货”换成了“竞拍”。
28:41
而且这个类比是报道自己给出的：直播电商在美国此前并不常见，
28:47
却早已在中国跑通，靠的是淘宝直播这类平台；
28:51
根据市场研究机构NielsenIQ的分析，
28:55
二〇二五年中国直播电商的成交额约为九千亿美元。
28:59
Whatnot的两位创始人，是在Instagram直播里看到有人拍卖Funko Pop玩偶时，
29:05
偶然撞上这个模式的。
29:07
它的规模，用报道给出的数字来说：二〇二五年新增了两千万个账户，
29:13
公司不披露总用户数；
29:15
今年营收有望超过十亿美元；
29:18
公司自估在北美和欧洲的直播电商市场中占了近百分之六十；
29:23
二〇二五年平台上售出的商品价值约八十亿美元，
29:27
是前一年的两倍多；
29:29
平台平均从每一笔全球交易中抽取约百分之六；
29:33
现在每周直播超过五十五万小时；
29:37
投资方包括 Andreessen Horowitz、
29:39
Sequoia Capital和CapitalG，
29:43
累计融资近九亿七千五百万美元，估值一百一十五亿美元。
29:48
每周五十五万小时是个什么概念？
29:50
那相当于六十多年的连续播放时长，被压缩在同一周里发生。
29:56
报道最核心的贡献，是把这套设计拆开给你看。
29:59
它由几个部件咬合而成。
30:02
第一个部件，是算法推送的“刷”。
30:04
报道说，它吸收了社交媒体的成瘾特性，
30:08
机会是被一个算法控制的信息流喂给你的。
30:12
用户往往不是去搜索某件特定的商品，而是指望自己恰好在对的时间待在应用里，
30:18
撞上点什么。
30:19
注意这个转换：从“我要买某样东西”变成了“我在这儿，
30:23
看看会出现什么”—前者有目的，有终点；
30:28
后者没有。
30:29
第二个部件，是倒计时。
30:31
报道记录了一场宝可梦卡牌拍卖的现场：电子舞曲炸响，
30:36
一个语速极快的主播把卡片怼到镜头前，
30:40
叫了一声。
30:42
那张Zekrom卡—一只黑色的龙—稀有，
30:46
接近全新。
30:47
“哇，各位，等竞拍完我告诉你们我花了多少钱买的，
30:51
”主播说。
30:52
起拍价一美元，四十五秒的倒计时开始走。
30:56
时间归零时出价最高的人赢。
31:00
第三个部件，是那根黄色的滑动条。
31:03
因为价格涨得太快，许多买家不去输入自己的出价，
31:07
而是直接滑动屏幕底部的黄色条—它会自动提交一个比当前最高价高几美元的报价。
31:14
报道写道：几乎没有任何东西会减慢一次花钱的决定，
31:18
它只需要一次滑动，没有额外的确认，也没有结算页面。
31:23
第四个部件，是主播和聊天区。
31:25
主播本身是网红人格，他们催你出得更高、
31:29
更快；
31:30
聊天区里成百上千个买家在情绪化地刷屏，
31:33
把竞争推起来。
31:35
回到那场拍卖：还剩五秒时，价格停在一百六十美元。
31:40
“我靠！
31:40
这也太赚了吧，我买的时候比这贵！
31:44
”主播喊。
31:45
最后一刻，价格跳到了一百七十美元。
31:49
而报道紧接着给出了那句冷冰冰的核对：在那种品相下，
31:53
这张卡在网上的常规成交价低于八十美元。
31:57
在那样的混乱和速度里，没有时间去查。
32:01
关于这套设计的性质，报道引了一位专家的判断。
32:04
Mark Leiser是研究欺骗性设计的专家，
32:08
曾在荷兰莱顿大学教授数字法。
32:11
他说，拍卖的混乱和速度意味着根本不存在一个有意义的决定时刻，
32:16
他把这种累积效应称为“同意的降解”。
32:20
这个词值得停一秒。
32:22
法律和伦理里的“同意”，预设了一个人有时间知道自己在同意什么。
32:27
而这位学者的论点是：当没有任何一个瞬间可以被指认为“我决定了”的时候，
32:33
你并不是做出了一千个糟糕的决定，你是一个决定都没有做过。
32:38
这是他的判断，不是一个法院的结论—但它准确地命名了Harding那句“你根本不记得自己滑过多少次”。
32:46
这里必须把被指控一方的回应完整给出来。
32:50
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Grant LaFontaine拒绝接受这个说法，
32:55
称公司专注于打造良好的用户体验。
32:58
他说公司每两周复盘一次负面评论和数据，
33:01
并努力解决问题。
33:03
他指出该应用在苹果应用商店的评分目前是四点七分，
33:07
并表示在外部和内部的数据中，成瘾和过度消费都没有显示为显著问题。
33:12
公司说它已经采取措施打击欺诈。
33:16
“我不想造一个坑人的东西。
33:18
我不会从那里面得到快乐，”LaFontaine在采访中说，
33:22
“我们是真的，一看到问题就去解决问题。
33:26
”他还列举了公司做的事：去年推出了可选的账户控制功能，
33:31
可以设置消费上限和观看时长上限；
33:34
就在上周，开始推出一个能立即暂停消费的新工具；
33:39
公司计划测试一个可选的、需要输入密码才能购买的步骤，
33:43
以便在购买前制造更多摩擦；
33:45
还将测试对那些消费速度突然飙升的用户，
33:49
主动提示消费限额工具的信息。
33:52
公司发言人说，去年信任与安全团队规模翻了一倍，
33:56
如今约占全公司一千二百名员工的三分之一。
34:01
“我不想让一家公司来告诉你该怎么花你的钱，
34:03
”LaFontaine说，“但如果有人在过度消费，
34:07
我们希望让他们知道该怎么管理。
34:10
”把这两套说法并排放着，是这篇报道诚实的地方：一边是“没有决定时刻”，
34:17
一边是“我们在增加摩擦、但不想替你做决定”。
34:21
这不是一个已经被裁定的争议，它是一个正在进行中的争议。
34:26
报道里有三个人，代表三种不同的坠落方式。
34:29
第一种，是把它当背景音的人。
34:32
五十八岁的活动策划Julie Johnson大约三年前发现这个应用，
34:37
本来是去捡设计师服装的便宜。
34:40
她说她确实在这里认识了人—这是很多用户共同的说法，
34:44
他们因为一些冷门爱好而彼此连接。
34:47
但她也希望自己用得少一点。
34:49
“这是一种爱恨交加的关系。
34:52
”她估计自己每天花大约六小时看直播，
34:55
常常是工作时当背景音。
34:57
三年下来她花了大约十二万美元，主要买衣服和鞋，
35:02
很多是打算转卖赚差价的。
35:05
她每月花约四百美元租一个仓储单元存货，
35:08
每月通过Whatnot和另一个二手平台Poshmark转卖出大约三千美元的货。
35:14
她说自己不赚不亏。
35:18
“我完全上瘾了，这很奇怪，因为我不喝酒，
35:21
我从来没碰过毒品，我不是那种有成瘾性人格的人。
35:25
”第二种，是被信息不对称击穿的人。
35:28
五十三岁的护士Joe Thompson上这个应用，
35:33
是为了重拾童年集币的爱好。
35:35
他听说有人靠在平台上发现好价而赚到几千美元，
35:39
于是他计划买入被低估的摩根银元—一种在收藏市场很有热度的标志性美国银币—送去专业评级，
35:47
然后加价卖出。
35:49
这里要解释一下评级这件事。
35:51
在钱币和卡牌收藏市场，第三方评级公司会给一件藏品的品相打分并封装，
35:57
分数直接决定价格。
35:59
而评级公司会标注一个致命缺陷：清洗过或人为处理过的币。
36:05
收藏者对这类币避之不及。
36:07
五个月之内，Thompson的整个退休金账户被掏空—那是美国常见的四零一K账户，
36:14
一种由雇主提供、税收递延的个人退休储蓄账户—他名下十三张信用卡也全部刷爆。
36:22
而那些币从评级公司回来时，价值远低于他的买入价：卖家一直在拍卖那些被清洗或人为处理过的币，
36:30
这种瑕疵使它们几乎不可能再加价转手。
36:34
今年三月，就在他生日那天，他加入了一个债务纾解计划。
36:40
他的信用分从七百五十三跌到五百六十三，
36:43
负债接近七万五千美元。
36:46
补一句背景：美国的信用分大致在三百到八百五十之间，
36:50
七百五以上属于优良，五百六十三则意味着借贷成本会显著上升。
36:57
Thompson说，他运营着六个“幽灵账户”，
37:00
在别人的拍卖聊天区里发言，提醒买家提防可能有问题的交易。
37:06
公司对此的回应是：Whatnot不允许虚假陈述商品或价格，
37:10
对违反者会退款给买家并封禁卖家；
37:14
发言人说，平台记录所有交易，以便核实买家关于卖家虚报价值的投诉。
37:21
而Thompson之所以没有向公司提出，
37:23
是因为他说，等他从评级公司那里搞明白这些币的真实价值时，
37:28
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37:30
第三种，是赃物流通的通道。
37:32
报道指出，警方已就在Whatnot上转移各种赃物指控过卖家，
37:37
涉及SKIMS和Alo的服装、戴森产品、
37:43
密尔沃基工具、美妆产品和乐高。
37:46
去年十月，洛杉矶警方突袭了知名球鞋转卖商CoolKicks位于圣莫尼卡的仓库—当时其联合创始人Adeel Shams正在Whatnot上直播。
37:58
警方称查获了两千一百多双耐克鞋和一百五十箱服装，
38:03
估值约五十万美元。
38:05
Shams被以明知是赃物而收受的重罪立案。
38:08
CoolKicks表示自己是善意购入，
38:11
并不知道货物是赃物；
38:12
Shams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38:15
公司也列出了整治措施：打击假货和“托拍”，
38:18
也就是卖家的同伙把价格抬上去；
38:21
收紧卖家审核流程；
38:23
出台政策，对拍下高价值商品却被卖家拒不发货的买家予以赔付；
38:29
并要求所有“重装盒”必须是厂家原封并经过验证的。
38:34
关于未成年人，公司说正在考虑增加年龄验证—目前卖家必须年满十八岁并出示身份证件，
38:42
或获得家长许可，而买家不需要出示任何身份证件。
38:47
“随着一门生意越做越大，会冒出一些独特的挑战，
38:50
所以我对这些事情并不天真，我花了很多时间去确保我们在修补问题，
38:56
”LaFontaine说。
38:58
他称这是一组棘手的问题。
39:00
Whatnot上最戏剧性的时刻，来自平台上所谓的“拆盒”，
39:04
英文叫break。
39:06
它的规则是这样的：买家支付一笔固定金额，
39:09
买下一个未拆封卡盒中的一个指定份额—比如一盒篮球卡，
39:14
一个人买马刺队，另一个人买尼克斯队，
39:17
以此类推。
39:18
你只有在“拆手”当着镜头把盒子撕开的那一刻，
39:21
才知道自己拿到了什么；
39:23
而拆手自己也不知道盒子里有什么。
39:26
你可能赢到一张值一美元的卡，也可能赢到一张值几千甚至更多的卡。
39:31
熟悉中文互联网的听众会立刻认出这个形态：这就是拆卡直播，
39:36
或者说盲盒的直播化版本。
39:38
最大的那些拆盒直播在周五和周六的午夜前后开播，
39:43
被当成派对一样炒热。
39:45
报道记录了这个玩法最具电影感的一次。
39:48
二〇二二年，人们在追寻一张被称为卡牌收藏“圣杯”的卡，
39:53
叫 Panini Flawless Triple Logoman：n：独一无二的一张，
39:58
上面嵌着三块N B A队徽，分别从LeBron James效力过的三支球队的球衣上剪下来。
40:04
Whatnot承诺，谁通过它的应用把这张卡卖出去，
40:08
就送谁一辆兰博基尼。
40:10
那年五月的一个周五晚上，约一千六百人在线看着一位拆手拆开一箱密封的N B A卡。
40:17
几十位买家各自付了固定的买入价，被分配到一支球队。
40:21
然后那张Logoman被从卡包里抽了出来。
40:25
现场炸了：拆手们尖叫、跳起来，聊天区被脏话刷满。
40:29
持有湖人、骑士和热火三个位置的三名用户赢下了这张卡。
40:35
他们在那一年晚些时候以两百四十万美元卖掉了它—而那位拆手接受了Whatnot用等值现金代替兰博基尼的方案。
40:44
来自华盛顿州的三十三岁买家Zach Duncan给出了一个很准确的旁观者比喻：“这就像你在赌场里，
40:52
看着刚刚赢了一把的人被叫来工作人员当面付钱。
40:55
”他指的是那种大到需要赌场员工人工兑付的赢面。
40:59
“你会想，那说不定下一台就是我的机器。
41:02
”这个比喻不是修辞，它指向一个正在打的官司。
41:06
二〇二五年，卡牌与交易卡是Whatnot在美国的最畅销品类。
41:12
公司说，做拆盒的卖家只占平台卖家的百分之四，
41:16
但拒绝提供这部分卖家贡献了多少收入。
41:20
今年早些时候，消费者保护律师Paul Lesko代表七十多名客户对Whatnot提起了仲裁请求。
41:28
注意这个程序细节：很多平台的用户协议要求争议通过仲裁而非法院诉讼解决，
41:34
所以这类案件常常不出现在公开法庭上。
41:38
他的申诉书主张：Whatnot的随机拆盒构成加州法律下的非法彩票；
41:44
公司明知而纵容了卖家的欺诈行为；
41:47
并且其运作违反了反敲诈勒索法，也就是通常说的RICO法，
41:53
那是一部原本用来打击有组织犯罪的联邦法律。
41:57
申诉书称，Whatnot在经营一家网络赌场，
42:00
却没有提供受监管的博彩运营商必须具备的那些保障。
42:06
公司发言人绝对否认这一描述：“Whatnot上不允许赌博，
42:10
我们严格执行这项政策。
42:12
”她说，其中一个关键点在于你最后是带着一张卡走的。
42:19
她说，赌博的一部分含义是你投进钱，然后可能什么都没有；
42:23
而这一点与Whatnot有巨大的差别。
42:28
这个分歧本身就值得听众自己掂量：一方说“你总归拿到一张卡”，
42:32
另一方说“卡的价值是随机的，那和投币没有区别”。
42:36
这场争议目前没有结论。
42:39
另一个信号来自互助社群。
42:41
去年，Alyx Effron创办了Collectors M D，
42:45
一个面向他自己和其他有强迫性消费困扰的收藏者的同伴支持组织。
42:51
他说他试过匿名戒赌会，但那里的人看不出一款购物应用和赌博之间有什么关系。
42:58
“他们不理解怎么能把体育卡或者宝可梦拿来和传统赌博相比。
43:02
”这句话恰恰说明了问题：这套机制之所以危险，
43:06
部分原因就在于它不长得像赌博。
43:09
回到Harding。
43:10
他会在家人睡下之后，一直刷、一直出价到凌晨，
43:14
很多是拆盒场。
43:16
“每天晚上，”他说，“每一个晚上。
43:19
”他是从二〇二四年年底开始的，一次几百美元。
43:23
到二〇二五年一月底，他一天能花掉多达一万两千美元。
43:29
当他抢到一张被低估的卡，他就想在更多的拍卖里复制那种兴奋；
43:34
当他在一张废卡上砸掉几百块，他就继续参与，
43:37
试图捞回来。
43:39
这是两种方向相反的冲动，却都指向同一个动作：继续出价。
43:44
他会卖掉一些卡来填窟窿，但跟不上自己花钱的速度。
43:48
“我总在给自己找理由多花点钱，”他说，
43:51
“我喜欢这个游戏。
43:52
”一个月之内，他所有的个人信用卡都刷爆了，
43:56
还欠着朋友和其他贷方的钱—那些人当初是冲着他无可挑剔的信用记录批的款。
44:02
某个晚上，当他最喜欢的一个卖家催他进场时，
44:06
他把雇主的公司信用卡卡号输进了Whatnot的支付页面。
44:12
几周后，他妻子发现他递交的一份信用报告少了几页—他动过手脚—于是当面质问他。
44:19
Harding交代了。
44:21
当他从自己的Whatnot账户里下载完整消费记录，
44:24
把几百笔购买加总起来时，总额是：一百三十六万两千六百八十七点三一美元。
44:31
清算来得很快：他从公司辞职，婚姻破裂。
44:35
为了还清前雇主和债主的钱，他清空了退休账户，
44:39
卖掉了房子、车子和那些卡。
44:43
但报道的最后一句才是最难受的：他并没有彻底告别Whatnot。
44:48
今年，他说自己又花掉了三万七千多美元，
44:51
钱来自朋友的借款，以及那些他好不容易才还上一些的信用卡。
44:58
这一段的要点同样是账目。
45:00
一家公司靠着抽取每笔交易约百分之六的佣金，
45:04
跑出了八十亿美元的商品成交额和一百一十五亿美元的估值。
45:08
这套增长的燃料，是一个被精心去除了摩擦的界面。
45:13
摩擦被去掉的那一部分成本，没有消失，
45:15
它落在了那些没有摩擦就刹不住车的人身上。
45:19
而公司的立场是，它正在把摩擦作为可选项加回去。
45:23
第三篇回到《纽约时报》，是一篇追踪公共补贴与体育产业交叉地带的调查报道。
45:30
Ryan Spurgeon在距离职业橄榄球名人堂半英里的地方长大。
45:35
和俄亥俄州坎顿市的许多居民一样，每次路过那里他都感到骄傲。
45:41
这里需要给非美国听众补一层底色。
45:43
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就诞生在坎顿—一九二〇年代联盟成立的会议在这里召开，
45:50
这也是名人堂设在这座小城的原因。
45:54
坎顿人口约七万，在克利夫兰以南大约六十英里，
45:58
属于典型的锈带城市：工厂一家家关门，
46:01
人口一年年减少，而这座博物馆是这座城市留在地图上的理由。
46:08
每年八月，成千上万球迷涌入这里参加入堂典礼—最伟大的球星在这里被列入名人堂，
46:16
联盟还会打一场表演赛。
46:18
所以当二〇一四年名人堂的负责人公布了一项计划，
46:23
要在名人堂旁边建一个娱乐区，并把它吹成“橄榄球版的迪士尼乐园”时，
46:29
Spurgeon和他的许多邻居都很兴奋。
46:33
这个叫“名人堂村”的项目将包括一座翻新的体育场、
46:37
青少年球场、一个以联盟为主题的活动中心、
46:40
一家酒店、商铺和住宅，其中还包括给退役球员住的房子。
46:46
二〇二〇年，Spurgeon对它的前景如此乐观，
46:49
以至于他买了大约五千美元开发商母公司发行的股票。
46:54
十二年后的今天，从旁边的七十七号州际公路上看过去，
46:58
是一堆堆的土方，和一个盖了一半的室内水上乐园—当地人开始管它叫“世界上最大的鸟笼子”。
47:07
项目在初期建了一阵之后，亏损累积、施工停滞。
47:11
公司债务缠身，最终私有化退市。
47:13
Spurgeon手里的股票，只换回了几分钱。
47:17
“我想我是在名人堂后院长大、做了些白日梦，
47:20
”四十岁的Spurgeon说，他是一家铝加工厂的主管，
47:25
“我不会再给他们一分钱。
47:26
每次开车路过，我都朝它竖中指。
47:29
”把承诺和现实并排放着，是这篇报道最有力的手法。
47:35
先看承诺。
47:35
二〇一五年，一项由名人堂和当地商界领袖委托进行的研究预测，
47:41
这个项目将带来多达一万三千个工作岗位和超过三亿美元的新增税收。
47:47
大部分工程原计划在二〇一八年完工。
47:50
再看现实。
47:51
项目自诞生起就麻烦不断，换过多任项目负责人，
47:55
他们的计划往往无疾而终。
47:57
地方和州政府发放了数千万美元的补贴，
48:01
而项目却掉进了更深的财务窟窿。
48:04
今年一月公司私有化之前，它报告的债务约为三亿美元，
48:08
其中超过一亿美元将在年底前到期。
48:11
项目负责人拒绝透露如今的总造价，但这些年来他们提过的数字，
48:15
已接近最初四亿七千六百万美元估算的两倍。
48:21
这个村子从未盈利过：根据一份公司财务报表，
48:24
去年第三季度—那个季度是包括了入堂典礼各项活动在内的—它只产生了五百万美元的收入。
48:32
也不是什么都没建成。
48:34
到目前为止，运动场、一座体育训练设施、
48:38
一栋写字楼和一排商铺已经建好，两万三千座的体育场和市中心的一家酒店完成了升级改造。
48:46
今年，随着数千万美元的新私人投资进入，
48:49
以及来自打造过绿湾Titletown项目的团队的新伙伴加入，
48:53
两个关键部分的工程重新启动了。
48:57
项目方称，那座名为Gameday Bay的水上乐园目前已完成百分之七十，
49:02
一家一百八十间客房的新酒店预计二〇二八年开业—距离它最初的奠基，
49:08
已经过去十多年。
49:10
一直反对向该项目提供公共援助的市议员Frank Morris的评价是：“它给这个社区里的很多人以虚假的希望。
49:17
我们的人已经厌倦了做名人堂之城。
49:20
他们只想要警察、消防、别有坑洼的路，
49:23
和一个干净的环境。
49:25
”这句话值得念第二遍。
49:27
它说的是一座小城最基本的公共服务，和一个宏大叙事之间的取舍关系。
49:32
这篇报道真正的调查发现，不在于“项目失败了”—烂尾工程到处都有—而在于这个项目是如何借用国家橄榄球联盟的信誉去募集公共资金和市民储蓄的，
49:44
以及联盟后来是如何悄悄脱身的。
49:47
链条是这样的。
49:48
二〇一四年，名人堂的新任负责人David Baker和俄亥俄州的一位大开发商Stuart Lichter提出了在名人堂周围建一个娱乐区的构想，
50:00
让参观者有地方吃饭、带孩子玩、住上一晚。
50:05
Baker在近期一次采访中对自己当时的思路毫不掩饰：“我的想法是，
50:10
我们怎么才能名正言顺地建一个人们愿意投资的东西，
50:15
以及我们怎么利用国家橄榄球联盟这个品牌。
50:19
达拉斯牛仔队老板Jerry Jones—他是名人堂董事会里的几位球队老板之一—在采访中说，
50:26
是他邀请Baker把联盟的名字用进推介里的。
50:30
Baker做到这一点的方式之一，是鼓动联盟主席Roger Goodell公开为这个村子背书。
50:36
要理解这里的微妙之处，需要知道一个结构：名人堂是一家非营利博物馆，
50:42
而“名人堂村”是一家营利性公司；
50:45
而Goodell本人坐在那家非营利博物馆的董事会里。
50:49
于是Goodell对当地报纸大谈联盟对这个项目的支持，
50:53
还帮忙招募了一位有影响力的体育投资银行家。
50:57
Baker在名人堂官网上的个人简介页里，
51:00
引用了Goodell的一句话，称这个村子将是他见过的最壮观的东西之一。
51:06
与此同时，Baker和Lichter通过贷款、
51:09
拨款和税收抵免，向市、县、州三级政府要钱。
51:15
还专门设立了一个“旅游发展区”，在这个区域内额外征收的税款中，
51:21
有一部分流向这个开发项目。
51:24
这个机制值得解释：它的实质是把一个特定地块未来产生的税收，
51:29
提前指定给这块地上的开发项目—在项目成功时，
51:33
这是自我造血；
51:34
在项目失败时，这是公共资源的净流失。
51:38
而联盟这个名字的实际作用，报道说得非常直接：国家橄榄球联盟的名字让许多居民相信，
51:44
这个项目值得纳税人支持；
51:47
就Spurgeon和另一些人而言，还值得押上自己的一部分积蓄。
51:52
二〇一九年，联盟的球队老板们批准了一笔一千万美元的投资。
51:57
然后，联盟退出了。
51:59
它从未宣布过这个逆转。
52:02
联盟发言人Brian McCarthy表示，
52:03
联盟撤回其财务承诺是因为某些里程碑没有达成。
52:08
他拒绝进一步置评。
52:10
Jerry Jones给出了另一层原因。
52:12
他说一个重要理由是这个项目的愿景变了：“主题公园和我们在国家橄榄球联盟这边对名人堂的兴趣，
52:20
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他说，“我们不做那种主题化的、
52:25
迪士尼式的生意。
52:26
”请注意这里的时间差。
52:28
居民们是在联盟公开背书、老板们批准投资的那个阶段，
52:32
作出支持补贴、买入股票的决定的；
52:35
而联盟的退出没有公告、没有新闻发布会。
52:39
信息不对称就是这样产生的—不是因为有人说了假话，
52:43
而是因为撤回从来没有被说出来。
52:46
报道把中间这段财务史写得很细，值得按顺序过一遍，
52:50
因为每一步都是一个类型化的失败。
52:54
第一步，先修最贵、最不赚钱的那个。
52:56
计划很快落后于进度，建设成本上涨。
53:00
开发商优先翻修坎顿老旧的体育场—Baker说，
53:04
原因是他们要确保那场表演赛不会被挪到别处去。
53:09
但修体育场是一笔大开销，约一亿五千万美元，
53:12
而这座体育场一年只办几场大活动，几乎带不来新的收入。
53:18
体育场二〇一七年完工，可到了第二年，
53:21
开发项目其他部分的施工就停了。
53:24
第二步，请来一位迪士尼高管，改主意。
53:27
村子的管理层聘请了Michael Crawford，
53:30
他曾是迪士尼高管，主导过迪士尼上海度假区的开发。
53:35
他推动了一个包含游乐设施和一个体育博彩厅的度假娱乐概念，
53:39
还把职业橄榄球名人堂比作迪士尼的灰姑娘城堡。
53:44
第三步，上市，但没融到钱。
53:47
接下来几年里，他和Lichter试图筹钱，
53:50
有时候抓住的是转瞬即逝的商业风口。
53:54
他们创立了一家新公司，名人堂度假与娱乐公司，
53:57
于二〇二〇年七月上市，但比原定募资目标少了近一亿美元；
54:03
股价随后暴跌。
54:05
那个体育博彩厅从未开张。
54:08
他们还发行了N F T，也就是一种基于区块链的数字所有权凭证，
54:12
在二〇二一年前后曾极度火热，但卖出去的很少。
54:17
第四步，找外国投资人。
54:19
他们通过联邦E B五类签证项目至少吸引了一亿美元。
54:24
这个项目允许国际投资者以投资换取申请绿卡的资格—对中文听众来说，
54:30
这就是常说的投资移民。
54:33
而报道抓到了一个关键的细节：在二〇二〇年四月一场面向这些潜在投资者的网络推介会上，
54:41
Crawford援引了联盟那笔一千万美元的投资，
54:44
说这笔钱会在我们上市时到位；
54:48
他还展示了一张幻灯片，引用Goodell的话，
54:52
称名人堂是联盟资产组合中最有价值的资产。
54:55
Crawford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54:59
也就是说，联盟的名字不只是用来说服本地纳税人的，
55:02
它也被用来说服想拿绿卡的外国投资人。
55:06
当时就有人看出来了。
55:07
Bleecker Street Research h 的做空者Chris Drose在二〇二〇年和二〇二一年做空过这家公司的股票—所谓做空，
55:18
是指借入股票卖出、押注价格下跌的交易，
55:23
做空者的收益依赖于发现别人没发现的问题。
55:27
他的评价是：“他们做的任何事都没起作用，
55:31
我对他们烧钱的规模感到震惊。
55:33
他们试图搭上国家橄榄球联盟的名声。
55:36
他们在病急乱投医。
55:38
”第五步，散架。
55:40
Baker早先就已被排除在村子项目之外，
55:43
二〇二一年十月辞去了名人堂负责人一职。
55:47
也正是在这段时间前后，联盟决定不再推进那笔一千万美元的承诺。
55:52
二〇二二年，作为原始规划关键组成部分之一的青少年体育中心开业了，
55:58
村子方面称它每年吸引数十万访客；
56:02
但为了在疫情之后筹集资金，村子卖掉了这项业务的多数股权，
56:06
还把水上乐园的地块抵押了出去。
56:09
与Johnson Controls的冠名权交易告吹；
56:12
一个面向退役球员的养老设施被悄悄取消；
56:15
零售租户陆续关门；
56:18
二〇二四年末，多家公司因数百万美元的工程款未付而对项目设置了留置权；
56:25
工地上的施工几乎再次全部停摆；
56:29
Crawford在二〇二五年五月离职。
56:31
第六步，连破产都破不起。
56:33
根据一份提交给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披露文件，
56:37
这家公司曾考虑申请破产，但付不起申请费用。
56:41
最终，Lichter旗下房地产集团的一家关联公司收购了它并将其私有化，
56:46
以不到其上市首日价格百分之十的价钱买下了剩余股份。
56:51
这一条把Spurgeon那五千美元的结局解释清楚了。
56:54
今年一月，公司宣布项目重启，换了新的领导团队。
56:59
为绿湾Titletown项目牵头的 Sterling Project Development t 的董事总经理Michael Cantor说，
57:06
他想重新强调“橄榄球优先”的宗旨。
57:10
他们拆掉了摩天轮和其他游乐设施，将强调社区空间，
57:13
并采取“规模适当”的零售策略。
57:16
他拒绝分享财务预测。
57:18
关于过去，他说：“你没法真的把时钟拨回去。
57:22
”支持者仍然乐观。
57:24
为该项目担任施工管理方的Welty Enterprises首席执行官Don Taylor说：“我知道这一路很难，
57:33
但我真的相信它会有很大的回报。
57:35
”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Welty被拖欠了数百万美元的工程款，
57:40
后来把这笔欠款转成了股权，从债主变成了合伙人。
57:45
Taylor说：“我们是真金白银地站在自己的话后面，
57:48
这个项目会成功。
57:50
”从公路上看，景象确实在变：水上乐园不再被黑色塑料布盖着，
57:56
那些曾经堆在停车场里的彩色滑道已经装上去了。
58:01
但居民的伤口还在。
58:02
坎顿人与名人堂的联系可以追溯到一九六〇年代—那座博物馆当初就是靠一场市民募捐运动建起来的。
58:10
Lori Lombardi一家的老房子紧挨着这个村子的地块。
58:15
她起初对这些计划很兴奋，二〇一七年把房子卖给了开发商，
58:19
价格她说是公道的，和几十位邻居一起搬走了。
58:23
她以为那块地会变成点什么。
58:26
“你把这么多人赶出他们的家，就为了这个？
58:29
”她说，“把你开始的事情做完啊。
58:32
”一些居民要求市政府对给这个项目的补贴做一次司法会计审计—那是一种以查明资金去向为目的的专项审计。
58:43
坎顿市长William V Sherer二世表示不需要审计，
58:47
理由是这个村子在按期偿还贷款。
58:51
市议会去年秋天投票延长了对该项目的部分税收融资安排，
58:56
Sherer希望以此避免项目破产；
58:59
他补充说，没有新的市政资金投入该项目。
59:03
市议员Richard Sacco则认为，
59:06
这座城市为这个开发项目托底已经托得够久了。
59:10
“当他们下来向我们推销这个项目的时候，
59:12
他们说他们有钱，”Sacco说，“现在我们只能祈祷能拿回来点什么。
59:18
”这一段的账目是最容易看的。
59:21
一个私营项目借用了一个全国性品牌的信誉；
59:24
这份信誉被折算成了公共补贴、专项税收、
59:28
外国投资和本地人的储蓄；
59:31
项目失败之后，品牌方悄然离场，开发方以低于发行价一成的价格把公司买回自己手里，
59:39
而账单留在了原地—留在一个人口七万、
59:42
只想要警察、消防和没有坑洼的路的城市。
59:46
把三篇报道并排放着，最先浮现的是它们的不相似：一篇是医疗与社会政策，
59:53
一篇是消费科技与成瘾，一篇是地方财政与体育产业。
59:58
三组完全不同的人，三种完全不同的机构。
1:00:02
但机制是同一个。
1:00:03
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一方作出了一个在自己账面上完全合理的决定。
1:00:09
医院缩短住院时长，是合理的成本控制；
1:00:12
把不再由护士完成的操作交给“家属”，
1:00:16
在流程上也说得通—只要没有人去查那个“家属”到底是谁。
1:00:21
一款购物应用去掉确认页和结算页，是无可挑剔的用户体验优化—只要没有人去问，
1:00:28
被去掉的那道摩擦，原本是在保护谁。
1:00:31
一个联盟允许自己的名字被用在一份推介材料上，
1:00:34
是低成本的品牌授权；
1:00:37
后来决定不投那一千万，也完全是它的权利—只要没有人去问，
1:00:42
在这两个动作之间，有多少人是基于第一个动作作出的决定。
1:00:47
这就是本期的母题：成本很少凭空消失，
1:00:50
它只是换了一个承担者。
1:00:52
而它总是往阻力最小的方向流动，流向那个最没有能力拒绝的人。
1:00:57
一个十五岁的女儿没法拒绝母亲的引流管；
1:01:00
一个在凌晨三点被四十五秒倒计时推着走的人，
1:01:03
已经没有一个可以称为“决定”的瞬间去拒绝；
1:01:06
一座失去了工厂的城市，很难拒绝一个愿意在它身上花钱、
1:01:11
还带着全国最强品牌的项目。
1:01:13
也正因为如此，三篇报道最有价值的地方，
1:01:16
都是同一种东西：它们把那笔被转嫁的成本重新算了出来，
1:01:22
并且指名道姓地说出它落在了谁身上。
1:01:25
这是调查报道最基础也最难的功能。
1:01:29
最后是三个值得记住的判断。
1:01:31
第一，不给一件事命名，本身就是一种政策选择。
1:01:35
那篇关于照护儿童的报道里最锋利的一句话，
1:01:37
是社会工作教授Kavanaugh的那句：如果我们承认这些孩子是照护者，
1:01:43
就等于承认了儿童在劳动，而我们不想那样。
1:01:48
四百万这个数字之所以只是估算，一个原因就是从来没有人认真去数。
1:01:54
英国的出租车司机知道年轻照护者是什么，
1:01:57
瑞典的医护人员有责任去问家里的孩子背上了什么—这些国家并不比美国更富有，
1:02:04
他们只是先把这件事命名了。
1:02:06
所以，当你下次听到某个群体“数据不足”时，
1:02:10
值得多问一句：是数不出来，还是不想数。
1:02:14
第二，“没有决定的时刻”是这个时代最值得警惕的一种设计。
1:02:19
荷兰那位研究欺骗性设计的学者用的词是“同意的降解”。
1:02:25
它的可怕之处不在于诱导你做一个坏决定，
1:02:28
而在于取消掉那个你本可以说“不”的瞬间。
1:02:32
四十五秒的倒计时、自动加价的滑动条、
1:02:35
没有结算页、算法喂给你的直播流—单看每一项都只是“更流畅”。
1:02:42
判断一个产品是否在做这件事，有一个很实用的自测：回想一下你上一次在这里花钱时，
1:02:49
有没有一个你能清楚记得的、按下确认的动作。
1:02:53
如果想不起来，那不是你记性不好。
1:02:56
而公司这一侧的回应也要如实记住：Whatnot的首席执行官说，
1:03:01
成瘾和过度消费在他们的内外部数据里都不构成显著问题，
1:03:06
公司正在把消费上限、暂停消费、购买前输入密码这些摩擦作为可选项加回去。
1:03:14
可选的摩擦，对已经刹不住车的人是否够用，
1:03:17
是这个争议真正的分歧点。
1:03:20
第三，借来的信誉是可以单方面收回的，
1:03:23
但基于它作出的决定收不回。
1:03:26
坎顿的故事里没有人明确说谎：联盟确实批准过一千万美元，
1:03:30
后来确实因为里程碑未达成而撤回；
1:03:33
名人堂负责人也毫不掩饰地说，他就是要利用联盟这个品牌。
1:03:38
问题出在撤回是安静的。
1:03:41
一个品牌的信誉可以在一次董事会上给出去，
1:03:44
也可以在另一次董事会上收回来；
1:03:46
但市民买股票的钱、市议会投出的补贴票、
1:03:50
卖掉的老房子，都不会跟着一起收回。
1:03:53
所以，当一个宏大项目的最强卖点是“某某也参与了”的时候，
1:03:57
值得问的不是他是否参与，而是：他承诺的是什么、
1:04:02
承诺到什么时候、如果他退出，谁会被告知。
1:04:06
最后说一句。
1:04:07
本期的三篇报道，没有一篇给出解决方案。
1:04:11
那篇关于照护儿童的报道，结尾停在那个女孩要学着操作父亲身上那件会电击的背心；
1:04:17
关于Whatnot的报道，结尾停在那个已经失去工作、
1:04:22
婚姻、房子和车子的人，今年又花掉了三万七千美元；
1:04:27
关于坎顿的报道，结尾停在一位市议员说，
1:04:30
现在我们只能祈祷能拿回来点什么。
1:04:33
三个都不是有结局的故事，因为它们讲的都不是某一次事故，
1:04:38
而是一种仍在正常运转的安排。
1:04:42
而认真去看一件仍在运转的事情，把它的账单翻到最后一页，
1:04:46
看清楚签名栏上写的是谁的名字—这大概就是这一整期节目想做的事。
1:04:52
感谢收听，我们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