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8-06 · 深度｜后文字时代：阅读的黄昏与 A I 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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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6 · 深度｜后文字时代：阅读的黄昏与 A I 艺术 · The Long View

0:07
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的深度特辑。
0:08
今天我们花一期，讲一个大问题的两面—屏幕和A I，
0:13
正在怎样重塑我们的文化。
0:16
我们要读的，是《大西洋月刊》二〇二六年八月号的两篇长文。
0:22
第一篇叫《阅读的时代结束了》，作者是《大西洋月刊》记者Rose Horowitch；
0:28
第二篇叫《A I会对艺术做什么》，作者是这家杂志的文化记者Spencer Kornhaber。
0:35
这里有一件我必须先说清楚、而且会全程守住的事：这两篇都是随笔和论证，
0:42
不是客观报道。
0:44
第一篇虽然引用了大量数据和学者，但骨架是Horowitch本人的判断，
0:48
她自己也把它写成一篇夹叙夹议、以个人自白收尾的文章。
0:54
第二篇是一篇有报道的特写随笔，Kornhaber亲自跑了柏林和威尼斯，
0:59
但他呈现的是两位艺术家的信念，以及他自己从怀疑到谨慎乐观的心路。
1:06
所以我在讲的时候，凡是「谁认为」「谁主张」的地方，
1:09
都会点名归因，绝不把某个人的观点，说成是既定事实。
1:16
那为什么把它们放一起？
1:17
因为它们其实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1:19
一面问：当屏幕和A I让「深读」越来越难，
1:23
我们作为一个会思考的社会，会失去什么。
1:27
另一面问：当A I能生成无穷无尽的内容，
1:31
创造艺术这件事—人类最核心的表达—会被摧毁，
1:36
还是被重新点燃。
1:38
一个讲输入端的危机，一个讲输出端的可能。
1:42
听完这两段，你会对「屏幕和A I时代的文化」，
1:45
有一个相对完整的判断框架。
1:47
我们先讲阅读，再讲艺术。
1:50
先说第一篇，Rose Horowitch的《阅读的时代结束了》。
1:55
她的开场，不是数据，而是一座图书馆。
1:58
两千三百年前，埃及国王托勒密一世—他曾在亚历山大大帝麾下效力—立志要建一座图书馆，
2:06
收藏人类知识的总和。
2:09
他的继任者继承了这个使命，据说到港的每一条船都会被搜查，
2:14
寻找莎草纸卷。
2:16
这就是亚历山大图书馆。
2:18
欧几里得可能在这里研究过几何，埃拉托斯特尼在这里算出了地球的周长。
2:24
但这段辉煌没能持续。
2:26
到公元四〇〇年左右，图书馆消失了。
2:29
很多学者把它的毁灭，称作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知识损失，
2:34
也是「黑暗时代」的开端。
2:36
传统的说法是毁于战火—公元前四十八年凯撒围城时的一场大火，
2:42
烧掉了至少四万卷。
2:44
但Horowitch引用古典学者的观点指出，
2:46
当代史学家更倾向于一个更平庸的死因：疏忽。
2:52
维护这座图书馆花费巨大，湿气、老鼠、
2:56
虫子在慢慢啃食纸卷，抄写员必须不断重抄旧书，
3:00
以防它彻底朽坏。
3:02
最后，维护的意愿，输给了维护的成本。
3:06
古典学者Roger Bagnall有一句话，
3:08
被Horowitch引作全篇的题眼，
3:10
大意是：不是图书馆的消失带来了黑暗时代，
3:14
而是图书馆被允许死去，本身就证明黑暗时代已经到来。
3:19
记住这个题眼，因为她整篇文章，就是在论证：两千年后，
3:25
在完全不同的情境下，同样的黑暗正在重新聚拢。
3:30
接下来她摆事实。
3:31
据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做全国阅读习惯最权威调查的机构—的数据，
3:38
二〇二二年，不到一半的美国成年人报告自己读过任何一本书，
3:44
只有百分之三十八读过小说或短篇。
3:47
另一项分析二十三万六千份问卷的研究发现，
3:51
在任意一天里为消遣而阅读的美国人比例，
3:54
从二〇〇四年的百分之二十八，跌到二〇二三年的百分之十六。
3:59
她还给了一个刺眼的对照：去年，有百分之五十七的美国人下过赌注—赌博，
4:06
已经比读书更常见。
4:08
而且这个下滑是全方位的，跨年龄、跨性别、
4:12
跨教育程度，连传统上读得最多的退休者、
4:16
女性、大学毕业生，都出现了塌方。
4:20
但这里她做了一个最关键的区分。
4:22
她说，奇怪的是，美国人现在读的「字」，
4:26
可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邮件、短信、
4:30
社交媒体的帖子和图说。
4:32
变的不是读不读字，而是读什么、怎么读。
4:36
她引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认知神经科学家Maryanne Wolf的观点：人们正在失去「深度思考文字」的能力，
4:44
不是忘了怎么认字，而是失去了更高阶的理解与综合的能力。
4:50
所以，用她的话说：美国不是文盲，美国是「后文字」—英文叫postliterate。
4:57
这个词，是理解整篇文章的钥匙。
5:01
文盲是不会认字；
5:02
后文字，是会认字、但不再用文字来做深度的思考。
5:07
她的论证不止于数据，她借了两代媒介理论家，
5:11
来支撑一个更大的主张：阅读不只是一种技能，
5:15
它塑造了我们这个物种的思维方式。
5:18
这一段是全篇的地基，我帮你把背景铺开。
5:21
先要知道一个反直觉的事实：阅读从来不是「自然」的。
5:25
人类大脑里，没有天生用来把字母串成词的机器。
5:30
为了阅读，人得挪用大脑里本来负责说话和识别物体的区域。
5:35
文字大约六千年前诞生于美索不达米亚，
5:38
而在此后的几千年里，绝大多数人都是文盲；
5:42
识字成为大众现象，是相当晚近的事，要到一四四〇年前后古腾堡发明印刷术之后。
5:50
她引用历史学家、耶稣会神父Walter Ong一九八二年的书《口语文化与书面文化》。
5:57
Ong的核心论点是：文字把信息从信使身上剥离下来，
6:01
让信息可以更冷静地传播；
6:03
写一句话比说一句话慢，这个「慢」，逼迫作者放慢、
6:08
反思；
6:09
而且文字不会像说出口的话那样消散在空气里，
6:13
读者可以回到一段文字，反复挖掘新的意义。
6:16
Ong说，正是这些，创造了内向专注、
6:19
持续聚焦、逻辑演绎的条件，催生了一种全新的、
6:24
理性的、线性的、分析式的思维。
6:28
她把这条线，一路拉到美国的立国。
6:31
她引用富兰克林—他本人就是报人，还创办了美国第一家借阅图书馆—的话：古希腊罗马的演说家，
6:39
只能对着声音所及范围内的公民说话，而有了印刷术，
6:44
我们可以对整个民族说话。
6:46
美国的建国者，用一份印刷文件建立了新国家，
6:49
并相信这套制度之所以能运转，正是因为公民会是「有见识的读者」。
6:55
这是她论证里一个很重的落点：读写能力，
6:59
是自我治理的前提。
7:01
接下来她讲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7:04
早在一九六二年，被她称作「媒介理论守护神」的Marshall McLuhan，
7:10
就预言西方会变成后文字社会。
7:14
到一九八五年，McLuhan的学生、
7:17
媒介理论家Neil Postman出版《娱乐至死》，
7:20
提出一个著名的论点：问题不在于电视呈现娱乐内容，
7:25
而在于它把所有内容，包括新闻和政治，
7:28
都做成了娱乐。
7:30
她的判断是：如果说电视挤占了阅读所需的安静时间，
7:35
那宽带互联网和智能手机，几乎让阅读变得不可能。
7:40
她引了一个细节—据报道，Netflix曾告诉导演和编剧，
7:45
要假设观众根本没在专心看，得不断提醒他们「现在演到哪了」，
7:51
因为观众一边看剧一边刷手机。
7:54
然后是学校。
7:55
她的批评相当尖锐：面对缩短的专注力，
7:58
学校本该抵抗「越读越短、越读越浅」的趋势，
8:02
结果却在推波助澜。
8:04
她引用兰德公司二〇二五年的调查：大多数初高中英语老师，
8:09
一年只布置零到四本书；
8:11
许多最流行的课程，干脆用节选代替整本书，
8:14
好去对应多选题式的阅读理解考试。
8:17
到这里，她才引出A I，而且给了它一个很重的定性：在所有劫持了注意力的数字技术之后，
8:25
生成式A I，是第一个威胁到「写作」本身存在的工具。
8:30
她的论证是：写作难，但难是有用的。
8:34
乔治城大学计算机科学教授Cal Newport认为，
8:38
写作的过程，逼人以有序、线性的方式思考，
8:42
暴露出松垮的念头和站不住脚的推理。
8:46
Horowitch自己作为一个靠写字为生的人现身说法：写作是她把模糊的想法打磨成型、
8:53
获得新理解的方式；
8:55
如果A I消除了这个挑战，它也消除了「学习」。
8:59
她引早期研究：巴西一项研究发现，用A I辅助学习的本科生，
9:04
在一次突击测验里的表现，显著差于不用A I的同学；
9:09
英国一项针对数百人的研究则发现，频繁用A I做认知任务，
9:14
与批判性思维能力负相关。
9:16
她引用纽约大学哲学家 Kwame Anthony Appiah h 的话为这段做结：如果我们把「独立思考」这项能力交出去，
9:24
我们就不再是我们这种人了，我们会变成非常不同的生物。
9:29
她全篇最有争议、也最锋利的一段，是把「后文字」直接接到了政治上。
9:35
我先把这个框架标清楚—这是她的论证，
9:38
不是中立结论。
9:40
她的逻辑是：媒介理论家Ong说，一个曾经识字的社会，
9:45
可能退回某种「二次口语文化」。
9:48
口语文化有它自己的特征：因为话说出口就消失，
9:52
它靠重复来帮助记忆，靠套话和绰号，靠对冲突和暴力的渲染，
9:57
因为冲突比冷静的讨论更好记；
10:00
说话的人没法像写作者那样编辑自己的话，
10:04
所以他们径直往前说，不承认错误，即便前后矛盾，
10:08
也不指望听众记得；
10:10
而意义，取决于说话者是谁，而不是任何客观真理的概念。
10:16
然后她抛出那句会引发争议的话：她说，
10:19
唐纳德·特朗普不太可能读过Ong这本书，
10:22
但如果他读了，也许会在书里认出自己—她的论点是，
10:28
特朗普的沟通风格，完美契合一个口语社会：他用好记好传的绰号，
10:34
他前后矛盾却像没有记录一样。
10:36
她因此给出一个明确带有个人判断色彩的说法：特朗普是「美国第一位后文字总统」。
10:44
这里我要非常明确地提醒：这是Horowitch的论证和她引用的学者观点，
10:49
不是本节目的立场，也不是一个中立事实。
10:53
她用了一个媒介理论的框架，去解释一个政治现象；
10:56
你完全可以同意或不同意这个框架。
11:00
我把它原原本本讲给你，是因为它是她文章里最核心的一步棋，
11:04
而不是因为它是定论。
11:06
一篇好的论证文章，会替对手说话，Horowitch做了，
11:11
而且做得很诚实。
11:12
她承认，对「阅读将死」的担忧，有一个悠久到可疑的传统。
11:18
一百二十六年前，《大西洋月刊》就登过一篇文章，
11:22
把报纸当成侵蚀深度阅读的敌人；
11:25
在报纸之前，小说被视为败坏阅读习惯的威胁—托马斯·杰斐逊就认为，
11:31
女性对小说的痴迷，是教育她们的最大障碍之一。
11:35
她引哈佛比较文学教授Martin Puchner的话，
11:39
他研究了几十年通信技术的变迁，长期以来都对「阅读终结论」保持怀疑，
11:45
他的原话是：历史教会我的是，永远要抵抗末日论。
11:50
但这是她论证的转折—她说，即便是Puchner，
11:55
现在也认为末日场景真的来了：从视频退回到文字，
11:59
看上去实在太不可能了。
12:02
她甚至把「书还活着」的乐观数据，也摆出来自我拷问：去年纸质书销量比十年前还高，
12:09
巴诺书店新开了六十多家店，有声书成了十亿美元的产业。
12:15
但她给出一个乐观派忽略的关键线索：文字正在一个日益缩小的人群里繁荣—去年，
12:21
百分之二十的成年人，贡献了超过百分之八十的阅读量。
12:26
她引罗格斯大学的阅读史学者Leah Price的话：阅读正在变成一种小众爱好，
12:32
像集邮或者养兰花。
12:35
换句话说，阅读没有消失，但它从一种共享的文明习惯，
12:40
退化成了一个亚文化圈层的身份标记。
12:44
她用一段个人自白收尾。
12:46
她说自己就是在后文字时代长大的，有幸生在一个爱读书的家庭，
12:50
父亲几乎每晚读书给她听，一直读到中学；
12:55
高中时她啃下《简·爱》，爱上《安娜·卡列尼娜》，
13:00
觉得自己接上了一条不曾断裂的知识与文化的链条。
13:04
但后来，不知从哪一年起，这个习惯悄悄滑走了—她变忙了，
13:09
睡前开始刷手机而不是读书。
13:12
她说：有什么关系呢，没人检查我的进度，
13:16
书永远都在，我可以以后再读。
13:19
她的结尾很克制，但份量很重：当亚历山大图书馆消失时，
13:24
卷上的知识永远失传了；
13:26
而今天不会—图书馆里所有的字，都能存进一块芯片，
13:31
几下敲键就能抵达。
13:33
真正的威胁，是冷漠。
13:36
我们正在失去的，是去读这些文本的能力和意愿。
13:40
这就是Horowitch的论证。
13:42
她的软肋，她自己也承认，是那个「狼来了」的悠久传统：每一代人都在唱衰新媒介。
13:50
她的回应是「这次不一样」，理由是数据的规模和方向。
13:55
你信不信这个「这次不一样」，是你听完这一段之后，
13:59
自己要做的判断。
14:01
讲完阅读，我们来看第二篇，Spencer Kornhaber的《A I会对艺术做什么》。
14:08
这一篇的开场，是一个很具体的麻烦：艺术品太重了。
14:12
今年三月中旬，艺术家Holly Herndon和Mat Dryhurst—一对已婚搭档—在为威尼斯双年展准备一件装置，
14:22
那是一场很有声望的国际艺术节。
14:25
他们想把一座迷幻城市景观的雕塑，倒挂在一座十八世纪宫殿的天花板上。
14:31
但他们设想的材料，三维打印的沙子，会重达数吨，
14:36
超过这座古建筑的承重，雕塑可能会掉下来砸到人。
14:40
据这篇报道，Kornhaber用这个很实体的问题，
14:44
反衬出这对被广泛视为「技术先知」的搭档。
14:48
他给了他们一个定性，这个定性是理解全篇的入口：Herndon，
14:53
四十六岁，Dryhurst，四十一岁，
14:57
他们是「高雅文化里最有影响力的A I拥护者」—面对一项许多人认为会给艺术判死刑的发明，
15:05
他们却认为，它可能带来一场文艺复兴。
15:09
我先把作者的立场也交代清楚，因为这篇文章的诚实之处，
15:13
正在于作者不装客观。
15:16
Kornhaber说，让他夜不能寐的，
15:18
是A I「丑陋的美学后果」：ChatGPT那种欢快的文风、
15:22
生成模型画出的夸张帅气的人物、A I生成的腻味歌曲—在他看来，
15:29
像是对人类欲望的无情戏仿。
15:31
曾经表达创作者个人视野的艺术形式，被降格成满足受众渴望的东西。
15:37
他把这种丑陋、无摩擦、一次性的内容，
15:40
叫做一个我们很快就发明出来的词—slop，
15:44
可以理解为「A I泔水」「A I垃圾内容」。
15:48
所以这篇文章的张力是：一个对A I艺术抱有本能反感的记者，
15:53
去采访两个坚信A I能带来文艺复兴的艺术家，
15:57
看他会不会被说服。
15:59
要理解他们的信念，得知道他们是谁。
16:02
Herndon在美国田纳西的圣经带教堂唱诗班里长大，
16:06
十六岁因「疯狂的漫游欲」到柏林做交换生，
16:10
后来进了斯坦福的计算机音乐博士项目。
16:14
Dryhurst是英国人，在科威特长大，
16:17
十六岁到伦敦，玩极端金属乐队。
16:20
两人二〇〇六年，因为一个当时很前沿的媒介格式相识—播客。
16:27
二〇一八年，在大多数人还不知道生成式A I是什么的时候，
16:31
他们就让一台机器「唱」了起来。
16:33
这条路，通向Herndon二〇一九年的里程碑专辑《PROTO》，
16:38
它是用一个自建的、取名Spawn的神经网络录制的—Spawn被喂了她和其他歌手的声音样本，
16:46
唱出一种像被困在虫洞里的音色。
16:48
这里要建一个关键背景：为什么用A I做艺术，
16:52
会在艺术圈引发这么大的敌意。
16:54
Kornhaber说，尽管A I已经大规模普及—ChatGPT全球每周活跃用户接近十亿—但文化建制的很大一部分，
17:03
对它采取了强硬立场。
17:05
著名画家、音乐家、设计师、作家、电影人和他们的行业组织，
17:10
强烈反对A I模型「未经许可、拿人类作品去训练」的做法。
17:16
他引了两个很有代表性的声音：评论家Hilton Als写道，
17:21
很难把那些认可在艺术创作中使用A I素材的人，
17:26
当成艺术家；
17:27
音乐人Jack Antonoff给了一个更狠的称呼—「无神的娼妓」。
17:32
而Herndon和Dryhurst，
17:34
偏偏是靠用A I做关于A I的艺术出的名。
17:37
二〇二四年惠特尼双年展—被称为美国艺术状态的权威盘点—七十一位参展者里，
17:44
他们是唯一使用机器学习的。
17:47
那他们为什么不退？
17:49
Kornhaber转述他们的自我定位：他们不是托儿，
17:52
托儿是要卖东西；
17:53
也不是科技兄，科技兄是不计代价地欢呼进步；
17:58
他们把自己看成现实主义者—既然A I已经在改变世界，
18:01
艺术家能帮助引导这个转变的方式，就是去介入它，
18:06
而不是站在门外拒绝。
18:08
Herndon有一句话概括了他们的姿态，
18:11
也是全篇一个很妙的题眼—她问作者：如果你害怕的一切，
18:17
但是好的版本呢？
18:19
这对搭档有一套相当成体系的世界观。
18:21
第一条，叫「创造是集体的」。
18:25
他们认为，一件A I作品，是无数贡献者的重组，
18:29
没有单一作者—这和一首民间歌谣的形成很像，
18:33
许多贡献者、没有唯一作者。
18:36
第二条，更反直觉，叫把创造力推向「上游」。
18:41
他们着迷于一个想法：A I正在贬低单个文化作品的价值，
18:45
同时把创造力往上游推—推向作品背后的概念与意图。
18:50
用他们的话说：设计一个能生成图像的软件，
18:54
比创作任何一张单独的图像更重要，而且可能同样是一种艺术。
19:00
Kornhaber还引了他们的一位朋友，
19:02
化名Lil Internet的音乐人，
19:04
给出了一个非常精准的比喻，帮我们理解「用A I创作」到底是种什么体验。
19:11
Lil Internet拒绝把A I叫「工具」。
19:14
他说，锤子不会教你怎么钉钉子，吉他不会自己写即兴段；
19:19
但A I会—它不是工具，它是一个反馈回路，
19:23
你在改变它的同时，它也在改变你。
19:27
他还说，A I模型里到处是「引力井」，
19:29
总想把你往某个套路里拉；
19:31
要对抗这种拉力，你得用提示词「注入不连贯」。
19:36
这解释了为什么真正的A I艺术家，把这个过程当成「黑」软件，
19:40
而不只是「用」软件。
19:43
这篇文章的分量，在于Kornhaber没有停在听他们说，
19:47
而是亲自去看、去听、去感受，并诚实地记录了他被打动和没被打动的地方。
19:54
这是新闻的证据与信源—他怎么知道的，
19:58
是故事的一半。
20:00
被打动的部分：他去了柏林那家出了名难进的堡垒式夜店，
20:04
看一个英国二人组的演出；
20:07
其中一人在他耳边喊话，盛赞A I在他们创作里扮演的角色，
20:12
说用A I与其说是发明声音，不如说是发现声音，
20:17
这是一种解放。
20:18
Kornhaber写道，在柏林待得越久，
20:21
他对A I艺术的怀疑，越是让位于兴奋：他觉得自己是在和一群人一起，
20:27
试图对A I做Jackson Pollock对颜料做过的事—误用媒介，
20:33
把它变成一台意外之喜的引擎，从不可预测中逼出意义。
20:38
保留怀疑的部分：他随身带着一本现实校验的书—德国艺术家Hito Steyerl的作品，
20:44
书里尖锐地列举A I的黑暗外部性：碳排放、
20:49
对劳动者的取代。
20:51
有意思的是，Steyerl竟是Dryhurst的朋友，
20:54
两人既互相尊重又常常交锋；
20:57
Steyerl尽管对A I深度悲观，
21:00
却欣赏这对搭档至少在试着提出解决方案，
21:03
她说：总得有人去试。
21:06
而最诚实的一段，是Kornhaber讲他们失败的尝试。
21:10
二〇二二年，Herndon、Dryhurst等人创办了一家叫Spawning的公司，
21:15
想解决A I最棘手的问题之一—数据权利：他们建了一个登记表，
21:21
让创作者可以标记自己的图像、要求从A I数据集里移除。
21:27
风投投了三百万美元，很快登记了至少二十亿次「退出」请求。
21:31
但这家公司在二〇二五年关闭了。
21:34
Dryhurst承认，他们最初「用一家小创业公司解决版权问题、
21:39
而不是靠政府执法」的设想，有点天真。
21:43
这是本篇一个很重要的、带着挫败的证据：艺术家想在体制外修复A I的伦理漏洞，
21:50
撞了墙。
21:51
Herndon和Dryhurst有一个最强、
21:54
也最反直觉的信念，Kornhaber把它当作全篇的思想高潮来处理，
21:59
同时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
22:01
我把「谁在说」标清楚。
22:04
他们的论点是：A I反而能把我们从技术剥削里解放出来。
22:09
在他们看来，过去二十年的社交媒体—自拍、
22:13
网红崇拜、上瘾的应用—把人类推向了极其愚蠢的方向。
22:18
Dryhurst说出了那句最大胆的话：梦想是，
22:22
三十年后我们回头看，会发现现在这个才是那个「不文明的泔水时代」。
22:28
他们的推理是：既然A I现在能模仿那些钓鱼引流者、
22:33
愤怒煽动者和口水流行歌手，一股A I生成内容的洪流会淹没注意力经济，
22:40
最愤世嫉俗的内容创作者，影响力反而会衰退；
22:45
这或许会为一种「意图经济」清出空间—和刷社交媒体相比，
22:49
和A I对话是「文明的」：你要什么就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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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推荐算法的隐藏议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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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Kornhaber没有买账，他把自己的怀疑原样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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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很有力：如果那些大A I公司真的对让用户上瘾不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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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的聊天机器人为什么会这么谄媚，动不动就「好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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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作者」这件事，完全可能变成给艺术家付更少钱的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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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最爱艺术和音乐的地方，恰恰是它们能把他带出自己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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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另一个人的视角—而这，正是这套去作者化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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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没法在实践中说清楚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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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的后半段，Kornhaber去了威尼斯的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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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场恰恰暴露了这套哲学的软肋—把创造力推向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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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得太远，会离作品本身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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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终没做成倒挂的城市，而是改成了「倒挂的议会」：地面上是三排长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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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上悬着镜像的三排长椅，空间里充满四个A I智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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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种自创的、像鸟鸣一样的音乐语言互相「交谈」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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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装置叫《注意力行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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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说明写着一句几乎概括了这对搭档世界观的话：当机器能造出任何东西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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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的问题，是搞清楚我们想要什么、以及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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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场状况百出：屏幕因为运输延误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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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I智能体之间的对话太乏味，得连夜重新编程让它们「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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讽刺的是，这件关于高科技民主的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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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作为一个老式的公共空间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开幕那天宫殿越来越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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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长椅上喝酒，一对夫妇甚至用长椅给婴儿换尿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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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ornhaber借一次反向的朝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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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出了他自己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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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看了威尼斯更有名的总督宫，抬头看丁托列托—这位画家发明了快速笔触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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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的工作室能以惊人的速度接单出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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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用学徒来填满画布，就像这对搭档雇承包商来造长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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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Kornhaber说，那些画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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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背后的流程里，而在鼓起的肌肉、痛苦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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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实与夸张的混合、笔触与瑕疵—那些人类独特视野与手感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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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由此收紧了自己的论点：A I能自动化曾经倾注在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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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歌曲里的手艺，却没有捷径去完成艺术真正的任务—在创作者的主观性和观看者的主观性之间架一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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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一道情感的咒语，进行超越语言的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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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句话可以当作这篇的题眼：当媒介变得无穷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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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注在任何一件单独作品里的细节，就变得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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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是更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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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Kornhaber最后并没有把自己关在怀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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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展览基本空场的一个早上，他终于静下来细看那件装置—Herndon花了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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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助编程助手的帮助，琢磨怎么根据A I们的「对话」生成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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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最难的是放弃作曲家「控制时间」的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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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智能体决定什么时候发生什么，而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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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便如此，结果听上去、感觉上去，依然像是她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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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全篇的结论，克制而诚实：他曾一度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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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A I救赎旧世界」和「A I摧毁旧世界」之间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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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最后的判断是，A I大概既不会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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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会摧毁旧世界，只会在它之上，再糊一层不完美的创造—而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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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足够的人类用心，能糊出一点点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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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引了一句常被归于葛兰西的话，给这个「之间」的时代命名：旧世界正在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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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界尚未诞生，现在是怪物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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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两段并起来听，你会发现它们，在同一个断层的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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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rowitch站在输入这一侧：当屏幕和A I让深度阅读越来越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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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作为个人会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作为社会会失去自我治理所需要的那种有见识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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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情绪是挽歌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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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ornhaber站在输出这一侧：当A I能生成无穷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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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会不会被slop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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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和Horowitch类似的恐惧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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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在两位艺术家的工作室和威尼斯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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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一个更复杂的答案—A I既不救赎也不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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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稀缺的、也因此更重要的，是人类倾注在单件作品里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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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断和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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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两篇殊途同归到同一个点上：无论是读还是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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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理解还是创造，在这个屏幕与A I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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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被考验、也真正值得守护的，是那种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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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进去、用自己的头脑把一件事想透、或者把一件作品做透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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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留三个值得记住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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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后文字」不是文盲，是会认字却不再深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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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Horowitch主张，这会侵蚀独立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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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至自我治理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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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的论证，值得你自己去掂量那个「这次不一样」到底成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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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面对A I与艺术，存在一个逆共识的立场：Herndon与Dryhurst相信A I可能带来文艺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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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创造力推向概念与意图的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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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连同情他们的记者，也保留了怀疑—去作者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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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通向更伟大的共享文化，也可能只是给艺术家付更少钱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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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也是两篇共同的落点：当媒介变得无穷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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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缺的不再是内容，而是注意力、细节和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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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注在单件作品、单次深读里的用心，不是变得可有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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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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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深度就到这里，谢谢你听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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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