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8-20 · 深度｜依赖的代价：欧洲怎么输的、麦克纳马拉为什么不辞职、人口恐慌通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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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0 · 深度｜依赖的代价：欧洲怎么输的、麦克纳马拉为什么不辞职、人口恐慌通向哪里 · The Long View

0:07
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
0:08
今天我们不追每天的新闻，而是花一整期，
0:11
读透《外交事务》二〇二六年一、二月合刊号里的三篇长文。
0:16
这也是我们读这一期的最后一天。
0:19
先交代一下今天读的是什么。
0:21
三篇里，第一篇是正刊的政策长文，另外两篇属于杂志后半部的"书评与回应"栏目。
0:30
关于这个栏目，得先说一句。
0:33
《外交事务》的书评不是那种介绍新书的短文，
0:35
它更像是请一位在这个领域本身就极有分量的学者，
0:39
借一本新书为由头，把自己几十年的判断完整地说出来。
0:44
所以书评人的观点，常常比被评的那本书还要尖锐。
0:48
今天这两篇尤其如此：一篇是哈佛的越战史权威，
0:52
评论一部新出的麦克纳马拉传记；
0:55
一篇是美国人口研究局的负责人，评论一本为人口增长辩护的经济学著作。
1:02
两位书评人都不满足于复述，他们都在说同一件事—这本书没说出来的那件更要紧的事，
1:08
是什么。
1:09
三篇文章分别是：《欧洲是怎么输的》，
1:12
作者是Matthias Matthijs和Nathalie Tocci，
1:16
这是对欧洲过去一年的一次全面清算；
1:19
《麦克纳马拉的迷雾》，作者是哈佛历史学家Fredrik Logevall，
1:24
他的判断非常锋利—麦克纳马拉最严重的过错，
1:27
不是误判了越南，而是他早就没有误判，
1:30
却什么都没说；
1:31
第三篇《人口崩塌的恐慌》，作者是Jennifer D.Sciubba，
1:37
她的警告是，把人口下降说成一场灾难，
1:40
这个"框架"本身就是危险的。
1:43
一块大陆、一个人、一个论证，看起来毫不相干。
1:48
但把它们串起来，今天要问的是同一个问题：当一个行为体—不管它是一块大陆、
1:55
一个人，还是一个政策共同体—把自己的判断力交给别人，
2:00
或者交给某个宏大叙事的时候，它会付出什么代价？
2:04
它们共同的暗线是两件事：依赖是有代价的；
2:08
以及，当年那些看起来别无选择的选择，
2:11
会投下很长的影子。
2:13
我们从欧洲开始。
2:15
第一篇，《欧洲是怎么输的》。
2:17
先说作者是谁，因为这决定了这篇文章的语气为什么这么不留情面。
2:22
两位作者都深深地嵌在跨大西洋政策圈里面。
2:26
Matthias Matthijs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院的国际政治经济学副教授，
2:33
他的讲席冠以Dean Acheson的名字—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冷战初期跨大西洋同盟的缔造者之一；
2:41
他同时还是美国外交关系协会负责欧洲事务的高级研究员。
2:45
Nathalie Tocci是同一所学院博洛尼亚校区的实践教授，
2:49
同时担任罗马国际事务研究所的所长，长年是欧盟外交政策的内部顾问。
2:55
也就是说，这不是华盛顿的学者在隔岸批评欧洲，
2:58
而是一个大西洋两岸各站一只脚的组合，
3:01
在从内部批评欧洲。
3:04
故事的起点，是二〇二五年一月的那个岔路口。
3:08
二〇二五年一月，特朗普重返白宫。
3:11
他同时做了三件事：提出苛刻的防务开支要求；
3:15
以大规模的新关税威胁欧洲的出口；
3:18
并且公开挑战欧洲奉为核心的民主与法治价值。
3:23
摆在欧洲领导人面前的有两条路—要么摆出对抗姿态，
3:26
集体顶回去；
3:27
要么走阻力最小的那一条，让步。
3:30
作者写道：从华沙到威斯敏斯特，从里加到罗马，
3:34
他们选择了后者。
3:36
这个地理跨度是刻意挑的。
3:37
华沙是最强硬的对俄前线国家，威斯敏斯特是脱欧之后的英国，
3:42
里加是波罗的海小国，罗马是南欧大国。
3:47
所以这不是某几个国家的软弱，而是从东到西的普遍反应—欧盟成员国如此，
3:53
连英国这样的非成员国也如此。
3:56
作者用的词是，"反射性的、一贯的臣服姿态"。
4:01
不过作者没有直接开火。
4:02
他们先把对手的论证完整地讲了一遍。
4:06
主张让步的，是欧洲的中间派。
4:08
他们说：如果欧洲选择抵抗—在防务上顶住要求，
4:13
在贸易谈判里用中国式的以牙还牙升级对抗，
4:17
或者公开点名批评特朗普的威权倾向—那么结果对欧洲的利益只会更糟。
4:23
因为美国完全可能真的抛弃乌克兰；
4:25
特朗普完全可能宣布不再支持北约，并且从欧洲大陆大规模撤军；
4:31
也完全可能爆发一场全面的跨大西洋贸易战。
4:35
而以上这些，都没有发生。
4:38
中间派说：正因为欧洲小心翼翼地安抚，
4:40
这些灾难才没有降临。
4:43
作者在这里承认了一句：这个说法完全可能是真的。
4:46
但他们说，这套辩护漏掉了两件事。
4:50
第一，它忽略了欧洲的国内政治首先在推动这种迁就—欧洲的退让，
4:55
不完全是理性的对外权衡，很大程度上是国内政治虚弱的结果。
5:00
第二，也是更要命的，它忽略了绥靖本身的国内政治后果。
5:05
这里是全文的核心机制，值得慢一点讲。
5:08
民粹主义极右翼的崛起，毕竟不只是一个美国现象。
5:13
在越来越多的欧盟成员国里，极右翼要么已经进入政府，
5:17
要么就是最大的反对党。
5:19
主张安抚特朗普的人，往往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是被这些力量捆住了手脚；
5:24
他们更忽略了，这个策略反过来还会壮大极右翼—在防务、
5:29
贸易、民主价值这三件事上低头，实际上是在为那些希望欧盟更弱的力量提供弹药。
5:37
所以作者的结论是：欧洲的特朗普战略，
5:39
本身就是一个自我挫败的陷阱。
5:42
请注意这个论点的形状。
5:43
它不是在说退让不光彩，它是在说，退让在自己的目标上就是失败的—你退让是为了保住欧洲的利益，
5:51
但退让恰恰在腐蚀你保护欧洲利益所需要的那个政治基础。
5:57
那么走出这个循环，作者说只有一条路：欧洲必须在还来得及的时候，
6:02
恢复自己的能动性。
6:04
不要坐等到二〇二九年一月—那种"熬过去就好了"的想法是魔法思维，
6:10
以为这场跨大西洋噩梦到期了就会自动结束。
6:15
欧盟需要停止卑躬屈膝，去建立更大的主权，
6:18
只有这样，才能压制那些正在从内部掏空它的政治力量。
6:23
接下来，作者分三条战线来算这笔账。
6:26
第一条是防务。
6:27
防务上的迁就，作者说是最讲得通的，因为乌克兰战争是一场欧洲的战争，
6:32
赌上的是欧洲自己的安全。
6:35
二〇二五年二月，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发生了那场灾难性的会面：特朗普与乌克兰总统Zelensky当众争执，
6:43
后者被斥责、被羞辱。
6:46
作者说，这是一个不祥的信号—美国可能彻底抛弃乌克兰，
6:50
而这将立刻威胁到欧洲东翼的安全。
6:53
于是在二〇二五年六月的北约峰会上，欧洲盟国承认了华盛顿关于责任分担的关切，
6:59
笼统地承诺将防务开支大幅提高到国内生产总值的百分之五，
7:04
并且购买更多美制武器去支援基辅。
7:07
这里需要一点背景。
7:09
北约的开支目标长期是百分之二，而这个目标，
7:12
很多成员国几十年都没有达到过。
7:15
所以从百分之二跳到百分之五，意味着多数欧洲国家的国防预算要翻一倍以上。
7:21
然后是八月中旬的另一幕。
7:22
特朗普在阿拉斯加的安克雷奇，为俄罗斯总统普京铺了红毯。
7:27
欧洲领导人—包括Zelensky—随即成群飞往华盛顿，
7:32
集体去"甜言蜜语"特朗普。
7:36
策略是把他"框住"：一方面支持他的调停抱负，
7:39
另一方面拿出一个欧洲"安心部队"的方案，
7:41
准备在特朗普万一真的促成停火的时候，
7:44
部署到乌克兰。
7:46
作者在这里加了一个括号，写的是"不太可能"。
7:50
这些安抚努力，可以说是奏效了。
7:52
作者列了四条证据：特朗普今天对欧洲领导人的评价高多了；
7:56
他似乎接受了让欧洲人替乌克兰买武器；
7:59
他把制裁扩大到了俄罗斯的石油公司Lukoil和Rosneft；
8:04
而且他确实没有真的退出北约。
8:06
但紧接着，是这一章最有力的一句话：这个结果，
8:10
更多是普京不肯让步的产物，而不是欧洲外交的产物。
8:16
欧洲以为是自己的安抚保住了特朗普，其实是普京的顽固让特朗普的调停幻想破灭了，
8:22
才把他推回到对欧洲相对合作的位置上。
8:25
欧洲把别人失败的副产品，当成了自己成功的证据。
8:29
而且，这只有跟"最糟的可能结果"相比才算成功。
8:33
实际的账是这样的：欧洲人至今没能争取到美国对乌克兰的进一步支持；
8:39
也没能推动特朗普认可一整套针对俄罗斯的全面新制裁—国会里那份两党共同提出的、
8:46
包含严厉主动措施的法案，还被搁置着；
8:49
而且由于把精力都放在争取跟特朗普的政治小胜利上，
8:53
欧洲人至今没有发展出一套稳健的、连贯的、
8:56
在本质上不依赖美国的长期防务战略。
9:00
百分之五这个目标，作者说，根本不是欧洲基于可行性做出的评估，
9:05
而是基于什么能取悦特朗普。
9:08
这个算计有一个赤裸裸的证据：北约秘书长Mark Rutte给特朗普发短信，
9:13
盛赞他在海牙取得的"大写的大胜"—特朗普后来兴高采烈地把这条短信截图发到了社交媒体上。
9:20
与此同时，包括法国、意大利、英国在内的许多盟国，
9:25
明知道自己的财政状况在可预见的未来根本达不到百分之五，
9:29
还是同意了。
9:31
至于"购买美国货"的承诺，也是热情做出的，
9:34
却没有任何具体计划，去实质性地减少未来的结构性军事依赖。
9:39
那么，欧洲为什么组织不起来自己的防务？
9:42
作者说，这最好被理解为一种雄心的缺失，
9:45
而这种缺失，直接连着过去五年里席卷这块大陆的民族主义狂热。
9:51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策略转变，值得单独讲。
9:53
极右翼政党过去推动的是彻底退出欧盟；
9:56
但自从二〇二〇年英国正式脱欧—今天被广泛认为是一次政策失败之后—他们改换了议程：不再退出，
10:04
而是从内部逐步侵蚀欧盟，扼杀任何超国家层面的努力。
10:09
作者说，这是一个不同的、也更危险的议程。
10:12
危险在哪里？
10:14
危险在于，退出是看得见的，是可以被抵抗的；
10:17
而从内部瘫痪是看不见的，它只是让每一次集体行动都变慢、
10:22
变小、变得没有意义。
10:25
证据是一组对照，非常直观。
10:27
新冠疫情期间，欧盟集体动员了超过九千亿美元的赠款和贷款；
10:32
而今天，为了集体防御外部侵略—作者说这可以说是一个大得多的威胁—欧盟只凑出了大约一千七百亿美元，
10:41
而且全是贷款。
10:43
同一个欧盟，中间只隔了五年。
10:45
然后是作者所说的讽刺之处。
10:47
正因为极右翼使得强有力的欧盟防务倡议变得不可能，
10:51
欧洲领导人才觉得别无选择，只能去依靠一个来自美国的强人。
10:56
而极右翼自己，却不太可能为这种臣服付出政治代价—恰恰相反，
11:02
百分之五这个目标，有可能成为民粹主义磨坊里的新谷物，
11:08
尤其是在那些离俄罗斯边界很远的国家：比利时、
11:12
意大利、葡萄牙、西班牙。
11:15
为了达标，领导人可能不得不压缩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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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和公共养老金的开支，而这正好喂养了极右翼那套"大炮还是黄油"的叙事。
11:25
第二条战线，是贸易。
11:26
作者说，欧洲在贸易上的投降更加自我毁灭，
11:30
因为这里的逻辑不一样。
11:32
在防务领域，跨大西洋关系从来就不是平等的，
11:35
欧洲是军事上的轻量级选手。
11:38
但在经济上，欧洲人是以巨人自居的。
11:42
单一市场的体量之大，加上国际贸易政策集中在欧盟委员会手里—二十七个成员国的贸易谈判权，
11:48
是统一交给布鲁塞尔行使的—这意味着当特朗普对全世界发动贸易战的时候，
11:54
欧盟的谈判地位几乎和中国一样有利。
11:58
一个直接的参照是：当英国迅速接受了百分之十的关税税率时，
12:02
美国之外的普遍假设是，欧盟凭借大得多的市场力量，
12:07
应该能拿到好得多的协议。
12:09
而且，贸易是欧洲唯一提前做过准备的领域。
12:12
在二〇二四年美国大选之前，欧洲已经进行了相当程度的"防特朗普加固"，
12:18
手里既有胡萝卜也有大棒。
12:21
胡萝卜是承诺采购更多的美国天然气和液化天然气；
12:24
大棒是一个新的反胁迫工具—它赋予欧盟委员会在遭遇经济胁迫、
12:29
或者遭遇来自不友好国家的赤裸霸凌时，
12:32
进行反制的重大权力。
12:35
因为杀伤力巨大，这个工具在布鲁塞尔常常被叫作"火箭筒"。
12:40
于是就有了两个令人不甘的"本来可以"。
12:43
二〇二五年二月，美国对钢铝加征百分之二十五的关税。
12:48
欧盟委员会本可以立刻启动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方案—对政治上敏感的美国商品，
12:53
加征大约二百三十亿美元的新关税。
12:57
这份清单很说明问题：爱荷华州的大豆、
13:01
威斯康星州的摩托车、佛罗里达州的橙汁。
13:04
这些商品的共同点不是经济分量，而是政治分量。
13:10
二〇二五年四月，特朗普推出所谓的"解放日"对等关税。
13:14
欧盟本可以扣动"火箭筒"的扳机。
13:17
而且作者指出了一个常被忽略的杠杆：美国在所谓"无形贸易"、
13:21
也就是服务贸易上，对欧洲有巨大的顺差，
13:25
所以欧盟完全可以瞄准美国对欧洲的服务出口—流媒体平台、
13:29
云计算，以及某些金融、法律和咨询服务。
13:34
那是美国经济最有竞争力、也最痛的地方。
13:38
但欧洲领导人没有采取、甚至没有威胁要采取这样的集体行动。
13:42
他们花了好几个月互相争论、互相拆台。
13:45
委员会为什么谈不动了？
13:47
作者给出的证据，是一组前后对照。
13:50
历史上，贸易谈判由欧盟委员会主导，各国政府退居幕后。
13:55
第一届特朗普政府试图对欧盟施压的时候，
13:58
时任委员会主席 Jean-Claude Juncker r 飞到华盛顿，
14:01
向特朗普提出了一个围绕共同收益构建的简单方案，
14:05
就把紧张局势化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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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一次出访，一个框架。
14:10
第二届特朗普政府时期，情况截然相反。
14:13
委员会的谈判地位从一开始就被一片嘈杂的合唱削弱了，
14:18
关键成员国抢先公开表达反对报复。
14:23
意大利总理Giorgia Meloni—特朗普偏爱的极右翼领导人—呼吁"务实"，
14:28
警告欧盟不要挑起关税战。
14:31
德国也敦促谨慎；
14:33
由基督教民主党人Friedrich Merz领导的新政府担心衰退，
14:37
而衰退将进一步壮大主要反对党德国选择党。
14:41
这条因果链值得留意：德国政府不敢强硬，
14:44
是因为怕经济下行；
14:46
而怕经济下行，是因为怕极右翼得势。
14:49
相比之下，拥有中间派或者中左翼政府的法国和西班牙，
14:53
倾向于更强硬的立场和更有杀伤力的报复性关税。
14:58
作者顺带加了一句：西班牙也是唯一一个断然拒绝把防务开支提高到百分之五新标准的北约国家。
15:05
分裂到了什么程度？
15:06
到了公司都得出结论，认为自己单干可能谈得更好—二〇二五年春末夏初，
15:13
德国的汽车制造商大众、梅赛德斯-奔驰和宝马，
15:18
各自与特朗普政府就汽车关税进行了平行谈判。
15:22
单一市场最引以为傲的集体谈判权，被三家企业绕过去了。
15:28
僵持了几个月之后，直到二〇二五年七月底，
15:31
布鲁塞尔接受了美国对大多数欧盟出口商品征收百分之十五的关税—比英国谈成的高出五个百分点。
15:38
那个理论上和中国一样有分量的经济巨人，
15:41
拿到的条件比脱欧之后的英国还要差。
15:45
面对国内的批评，欧洲领导人再一次声称别无选择：既然特朗普铁了心要加关税，
15:50
报复性关税最终只会伤害欧洲的进口商和消费者，
15:54
等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15:57
更糟的是，报复可能激怒特朗普，让他迁怒于乌克兰，
16:01
或者干脆抛弃北约。
16:03
作者说，这又是"第二十二条军规"式的逻辑。
16:06
这个说法出自Joseph Heller的同名小说，
16:09
指的是一种自我封闭的循环：规则本身让你无论怎么做都出不去。
16:14
在这里它的意思是—你因为怕失去美国的安全保护，
16:19
所以不敢在贸易上强硬；
16:21
而你越是不强硬，你就越需要美国的安全保护。
16:25
然后是实证的核心。
16:26
去年夏末，一项在欧盟五个最大国家进行的重要民调显示：百分之七十七的受访者认为，
16:32
欧美贸易协议"主要有利于美国经济"；
16:35
百分之五十二的人同意，它是"一种羞辱"。
16:39
这个数字把一个政策问题变成了政治问题。
16:41
作者的推论有两层。
16:43
第一，欧洲的臣服让特朗普显得强大，这提高了在欧洲本土模仿他那套民族主义政策的吸引力。
16:51
第二，也是更深的一层，它抽掉了欧洲一体化最初的那个理由。
16:55
一体化的原始承诺是，一个联合起来的欧洲能更有效地代表自身利益。
17:01
可如果一个脱欧之后的英国都能拿到比欧盟更好的协议，
17:05
很多人就有理由问：继续留在布鲁塞尔，
17:08
到底图什么？
17:10
第三条战线，是民主价值。
17:12
这一节的标题，作者写的是"外交优先于民主"。
17:17
特朗普这一年在美国国内升级了对自由媒体的攻击，
17:20
向独立的政府机构宣战，并且通过对法官施加政治压力来削弱法治。
17:26
然后，他把这场斗争带到了欧洲：副总统J D Vance和国土安全部长Kristi Noem，
17:33
公开干预德国、波兰、罗马尼亚的选举，
17:37
或者在其中选边站队。
17:39
二〇二五年二月的慕尼黑安全会议上，Vance没有会见德国总理Olaf Scholz，
17:45
却会见了德国选择党的领导人Alice Weidel，
17:48
并且公开批评德国的"防火墙"。
17:51
这里得解释一下什么是防火墙—这是德国主流政党之间的一项约定，
17:55
即拒绝与极右翼组建联合政府、也拒绝进行相关谈判。
18:01
也就是说，Vance公开批评的，正是德国主流政治抵御极右翼的这道制度性防线。
18:09
同样在慕尼黑，他猛烈抨击罗马尼亚宪法法院取消该国总统选举第一轮结果的决定—而法院这么做，
18:17
是基于有大量证据表明，俄罗斯通过TikTok施加了影响。
18:22
Vance在演讲中说，欧洲面临的最大威胁来自"内部"，
18:25
还说欧盟各国政府"生活在对本国选民的恐惧之中"。
18:30
与此同时，Noem在波兰的亚西翁卡公开敦促听众投票给极右翼候选人Karol Nawrocki，
18:38
并且称他的中间派对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灾难型领导人"。
18:44
面对这种敌意的选举干预，欧盟领导层基本保持了沉默，
18:48
很可能是希望其他领域的合作还能保住。
18:51
这种交易主义，最清楚地体现在欧盟委员会对社交平台X上虚假信息的调查中—这个平台主要由前特朗普盟友Elon Musk拥有。
19:01
起初，布鲁塞尔提出了强有力的指控，包括该平台在欧盟选举之前放大亲克里姆林宫的叙事、
19:08
拆解了自己的选举诚信团队。
19:11
但此后调查放缓、被淡化；
19:13
X一再获得合规延期；
19:15
布鲁塞尔发出信号，表示更倾向于"对话"，
19:18
而不是制裁。
19:19
作者指出，这个策略不仅没能产出符合欧洲利益的协议，
19:23
还带来了政治成本：它使美国的非自由主义举动正常化，
19:27
同时收窄了欧洲在国内外捍卫自由主义标准的空间。
19:32
后果是可见的。
19:33
Vance在慕尼黑发言之后，匈牙利官员称赞了这位副总统的"现实主义"；
19:37
在美国右翼人士Charlie Kirk遇害之后，
19:41
匈牙利总理Orban谴责美国"煽动仇恨的左派"，
19:45
并且警告"欧洲绝不能落入同样的陷阱"。
19:47
在整块大陆上，极右翼政党抓住这些时刻，
19:50
把自己描绘成一个更广泛的西方反建制精英集团的一部分；
19:54
而主流的欧洲领导人，因为担心激化与美国的紧张关系，
19:59
不再像过去那样有力地谴责这类言论。
20:02
那么，绥靖到底有没有保护欧洲？
20:04
这里作者又一次展示了公允，把"不值得去捅这头熊"的论点讲完整。
20:09
他们说：欧洲的反击本来也不太可能影响美国的国内政治。
20:13
而且一些主张被动回应的人推测，特朗普追随者对欧洲极右翼那种粗粝的支持，
20:19
反而可能埋下其自我毁灭的种子—在澳大利亚和加拿大，
20:24
亲特朗普的领跑候选人都在二〇二五年春天的选举中落败了。
20:29
欧洲也有支持这个策略的早期结果：Vance和Musk对德国选择党给予了不遗余力的支持，
20:35
但对德国的选举结果没有可辨识的影响；
20:39
在罗马尼亚，亲俄亲特朗普的总统选举领跑者落败了；
20:43
在荷兰，自由派实现了令人印象深刻的回归。
20:47
但是—在波兰，得到Noem背书的候选人赢得了总统选举；
20:53
在捷克共和国，亲特朗普的民粹主义亿万富翁也赢了。
20:58
所以作者的结论很克制：证据尚不确凿。
21:01
但清楚的是，绥靖并没有为欧洲自身的非自由主义漂移提供什么保护。
21:07
通过在国外淡化对民主价值的捍卫，欧盟让自己更难处理国内的价值侵蚀。
21:12
对外的软弱和对内的失守，是同一件事。
21:15
讲完了三条战线，文章的后半部分转向"怎么办"。
21:19
第一句话就很清醒：欧洲人其实早就知道该做什么。
21:24
路线图在二〇二四年就摆出来了，来自两位前意大利总理Enrico Letta和Mario Draghi的两份综合报告。
21:31
Draghi这个名字听众可能更熟悉：他曾经担任欧洲央行行长，
21:36
就是二〇一二年欧债危机最凶险的时候，
21:40
说出"不惜一切代价"那句话的人。
21:43
这两份报告建立在欧盟疫情后复苏基金的成功经验之上，
21:47
提出深化单一市场—特别是在金融、能源和技术领域—并且通过联合借贷，
21:53
建立一项新的重大投资倡议。
21:56
联合借贷指的是欧盟作为一个整体去发债，
21:59
而不是各成员国各自发债。
22:01
这是欧洲一体化中最敏感的一步，因为它实质上意味着财政风险共担—德国的纳税人可能要为意大利的债务背书。
22:10
疫情期间，欧盟第一次大规模地这么做了，
22:13
那就是前面提到的九千亿美元。
22:15
但尽管这些提议最初获得了积极关注，仅仅一年之后，
22:19
大部分都成了一纸空文。
22:22
作者的解释很同情：欧洲领导人面对的选民，
22:25
对生活成本感到焦虑，对进一步一体化持怀疑态度，
22:30
对任何可能显得是在转移主权、或者抬高财政风险的大规模联合债务倡议，
22:36
都非常敏感。
22:38
所以处方是：需要的不是又一份最大化的蓝图，
22:41
而是聚焦于政治上仍然可行的事情。
22:45
虽然没有单一的解药，但欧盟可以在防务和贸易上采取一些较小的、
22:50
能减少对美依赖的步骤，也可以在对华关系和能源政策上，
22:54
做出恢复能动性、增强自主性的改变。
22:59
先说防务。
22:59
欧盟近年确实尝试过：它设立了欧洲防务基金，
23:03
建立了协调联合项目的框架，设立了欧洲和平基金—这笔基金曾经用于为乌克兰提供武器交付的资金，
23:11
直到匈牙利把它冻结。
23:13
它还制定了防务产业政策，提出了二〇三〇年防务战备计划，
23:18
里面包含无人机、陆地、太空、防空反导等等倡议。
23:24
但这些工具大多仍然停留在纸面上；
23:27
即便交付了成果，也是窄的、慢的，主要集中在国防工业协调和小规模任务上。
23:34
而且，它们暴露了欧盟的阿喀琉斯之踵：外交与安全政策上的一致同意要求。
23:40
二十七个成员国每一个都有事实上的否决权，
23:42
而一个所有成员话语权相等的组织，很容易被劫持。
23:47
证据很具体：匈牙利的Orban已经至少十次否决了对乌克兰的援助、
23:53
与乌克兰的入盟谈判，以及对俄罗斯的制裁。
23:57
此外，匈牙利籍的欧盟委员Oliver Varhelyi最近被指控是布鲁塞尔一个所谓间谍网络的一部分。
24:04
作者谨慎地说，这目前还只是指控，但它引出了一个更广泛的问题：在讨论攸关生死的安全问题时，
24:11
成员国之间是否还存在足够的政治信任？
24:16
成员国对美国的敏感度本身也是分裂的：东欧和北欧国家继续把华盛顿视为最终的安全担保人；
24:22
法国、德国和南欧的部分国家则倾向于更大的自主。
24:27
同时，不属于北约的欧盟成员国—奥地利、
24:30
爱尔兰、马耳他—受制于宪法中的中立法，
24:33
无法参与集体防御。
24:35
还有几个成员国之间存在未解决的双边冲突，
24:38
比如土耳其与希腊在塞浦路斯和东地中海问题上的争端。
24:44
正因如此，作者认为，与其去设计一个"欧盟答案"，
24:48
不如走一条更现实的路：欧洲的"志愿者联盟"。
24:52
围绕对乌克兰军事支持聚集起来的那个集团，
24:55
为此提供了良好的基础—它由法国和英国领导，
24:59
包括德国、波兰，以及北欧和波罗的海国家。
25:04
它虽然仍然是非正式的，但已经通过国防部长之间的定期协调会议和双边安全协定成形了，
25:11
最显著的是去年在柏林、伦敦、巴黎和华沙分别与基辅签署的、
25:17
由欧洲主导的安全协议。
25:19
这些协议表明了一种承诺：无论美国或者本国的政治如何变化，
25:23
都会支持基辅。
25:25
它以持续的武器交付、长期的双边援助承诺，
25:28
以及让乌克兰即使在美国支持动摇时仍能维持战争努力的联合训练与采购计划作为支撑。
25:36
作者说，这个联盟的理由既是规范性的，
25:39
也是战略性的：这些国家明白，欧洲的安全归根结底取决于乌克兰的军事防御和国家存续。
25:47
当然，这个联盟并不完美。
25:49
它迄今为止的焦点太抽象了，集中在那支假设中的"安心部队"上，
25:54
直到最近才转向在没有美国支持的情况下维持乌克兰的防务。
25:59
随着演进，它应该聚焦于增强、协调和整合常规部队。
26:03
而最终，它必须处理欧洲防务最难的那个问题：核威慑。
26:09
核威慑在欧洲几乎是个禁忌话题，因为美国的核保护伞没有好的替代品。
26:14
所谓核保护伞，指的是延伸威慑：美国承诺，
26:18
如果盟国遭到核攻击，美国将以自己的核武器进行报复。
26:23
这个承诺的可信度，是整个欧洲安全体系的地基—它之所以有效，
26:28
不在于它被使用，而在于对手相信它会被使用。
26:33
问题是，法国和英国自己的核力量，在装备上不足以对抗俄罗斯庞大的核武库。
26:39
而把威慑"欧洲化"，会打开数不清的难题：如何为一个扩展了的英法核能力提供资金？
26:46
关于使用核武器的决定该如何做出—也就是说，
26:49
谁按那个按钮？
26:51
以及，如何提供支撑一支核威慑与打击力量所需要的常规军事支持？
26:57
作者说，这个问题太重要了，欧洲人不能继续无视它。
27:02
已经有了第一步：波兰和法国在五月签署了一项双边防务条约，
27:06
波兰领导人也欢迎法国总统Macron提出的、
27:10
将法国核保护伞扩展至欧洲盟国的想法。
27:14
作者说这是一个有希望的开端，但这些对话不应该以双边的形式进行，
27:19
理想情况下应该扩展到整个志愿者联盟。
27:23
目标很明确：不是取代北约，而是确保如果华盛顿突然后退，
27:27
欧洲在面对外部威胁的时候，仍然能够靠自己的双脚站立。
27:32
同样的逻辑适用于贸易。
27:33
这一节作者起的标题是"主角能量"。
27:37
欧洲的繁荣一直依赖开放，但那份不对等的协议暴露了，
27:41
这个集团对跨大西洋自由贸易的承诺有多容易被利用。
27:46
不过欧盟有志同道合的伙伴。
27:48
它已经与加拿大、日本、韩国、瑞士和英国签署并实施了贸易协议，
27:53
应该深化这些关系；
27:55
同时推进与印度、印度尼西亚以及拉美南方共同市场国家的协议签署和批准，
28:00
并且加速与澳大利亚、马来西亚、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等国的谈判。
28:06
但更有野心的一步是：超越双边协议，去投资于维持全球贸易体系本身。
28:11
这里有一个重要背景。
28:12
世界贸易组织自二〇一九年以来已经完全瘫痪了，
28:17
因为它的上诉机构停止运作，而这是美国阻挠任命新法官造成的。
28:22
上诉机构是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的最终裁决层；
28:25
没有它，任何一方都可以通过上诉，把裁决无限期地悬置，
28:30
世贸组织由此失去了牙齿。
28:34
作者的建议是：欧盟可以与《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的成员合作，
28:40
开发一套替代性的争端解决和规则制定机制。
28:45
这些国家有二十多个，与欧盟有贸易往来的部分，
28:48
合计占全球国内生产总值的百分之四十以上。
28:52
这将有效地形成世贸组织的补充，为那些同样关心维持开放的、
28:57
基于规则的秩序的中等强国，提供一个合作的出口。
29:02
而且它将表明，欧洲仍然有能力塑造全球经济治理，
29:05
而不仅仅是在地缘政治的棋盘上，对美国或者中国的举动做出反应。
29:11
塑造与反应的区别，就是"主角能量"这四个字的含义。
29:15
再说对华政策。
29:16
作者的诊断是：随着美中竞争加剧，欧洲的对华政策已经变成了华盛顿对华政策的一个函数。
29:24
在拜登政府时期，这不被认为是问题：欧洲在战略上依赖美国的情报，
29:30
受制于美国的出口管制框架，但它在大西洋对岸有一个可靠且可预测的伙伴。
29:36
但现在，随着特朗普的对华政策在升级与做交易之间摇摆，
29:41
欧洲失去了方位感。
29:43
布鲁塞尔继续对中国电动汽车执行关税，
29:46
继续抱怨北京对俄罗斯战争努力的暗中支持。
29:50
但作者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当华盛顿在欧盟背后与北京达成双边协议的时候，
29:55
欧盟要如何对中国强硬得起来？
29:58
为了重新赢得作为全球行为体的信誉，他们主张对华采取双轨策略：在涉及成员国安全的地方，
30:05
坚定而清醒；
30:07
在其他领域，则务实并且保持经济接触。
30:11
在安全上，他们的判断很实际：欧洲无法说服中国停止与俄罗斯贸易，
30:16
也无法说服它停止购买俄罗斯的石油和天然气，
30:19
但可以争取说服北京，停止向俄罗斯出口两用物项—也就是既有军用价值、
30:25
又有民用价值的商品。
30:27
当然，中国会期待某种回报，包括一些在欧洲某些人看来会难以接受的让步。
30:32
作者举的例子是：北约承诺不再与东亚伙伴进行正式合作。
30:38
作者把这个代价直接写出来，而不是回避，
30:40
这是这篇文章诚实的地方：它承认，自主是有价码的。
30:45
最后是能源。
30:46
作者说，自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以来，欧洲人用一种脆弱性替换了另一种—用对美国液化天然气的严重依赖，
30:54
替换了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
30:57
他们承认这种转变在短期内不可避免。
30:59
但它不能成为长期能源安全的基础，尤其考虑到跨大西洋关系目前的不稳定。
31:05
作为一块化石燃料贫乏的大陆，欧盟必须走一条更可持续的道路：最低限度是拓宽能源伙伴网络，
31:13
在中东、北非和其他地区培育供应商；
31:17
但这也意味着在欧洲绿色协议上加倍投入—而这项协议目前正在被一系列由中右翼和极右翼支持的综合性法案稀释。
31:26
作者承认绿色协议的政治很困难，尤其是在生活成本危机和增长缓慢的背景下。
31:31
但替代方案—继续暴露在化石燃料和地缘政治的脆弱性之下—要糟糕得多。
31:38
于是他们提出了一个关键的话语重构：能源多元化不只是关于气候变化，
31:44
它也是关于主权。
31:46
而且，一个可信的绿色产业战略将有助于创造那些民族主义政党声称要保护的高技术就业岗位，
31:54
证明脱碳与经济实力在实践中可以相互强化。
31:59
这一步是政治上的巧手：把绿色政策从极右翼反对的"环保议题"，
32:04
重新定义为极右翼声称支持的"主权议题"和"就业议题"。
32:10
这一篇的收尾，落在"说不"的能力上。
32:13
作者承认，这些步骤不会在一夜之间改变欧洲。
32:16
但它们会开始改变那个把这块大陆困在恭顺与分裂循环中的政治动力学。
32:23
每一项倡议—防务准备、贸易多元化、自主的对华政策、
32:28
能源转型与自主—都将证明，欧洲在不利条件下仍然能够集体地、
32:35
战略性地行动；
32:37
而在任何一条战线上的成功，都将增强在其他战线上的信心，
32:42
并且为更大胆的步骤创造政治支持。
32:45
请注意，这是一个关于政治心理的论证，
32:47
而不只是关于政策的论证：能动性是可以被练出来的。
32:52
更广泛的目标，是恢复这样一种感觉：欧洲的命运仍然掌握在自己手中。
32:57
然后是全文最重要的一次澄清：战略自主并不要求与华盛顿对抗，
33:03
也不要求放弃大西洋联盟。
33:06
它要求的是三样东西—在必要时说"不"的能力；
33:10
在利益分歧时独立行动的能力；
33:13
以及在国内维持一个连贯项目的能力。
33:16
作者的最终判决是：绥靖作为欧洲的默认姿态，
33:19
已经太久了。
33:20
它是可以理解的，在某些情况下甚至是理性的，
33:23
但归根结底它是自我挫败的，而且煽起了民族主义反弹的火焰。
33:30
替代方案不是大声表演，也不是孤立，而是稳健的、
33:34
深思熟虑的能动性。
33:36
如果欧洲能够拿出这种能动性，它或许仍然能从这段跨大西洋动荡期中走出来，
33:42
成为一个比之前更自立、更团结、也更受尊重的世界行为体。
33:48
聊完了一块大陆，我们把镜头转向一个人。
33:52
第二篇，《麦克纳马拉的迷雾》。
33:54
先说作者。
33:55
这篇书评的作者Fredrik Logevall，
33:58
是哈佛大学 Laurence D. Belfer r 讲席的历史与国际事务教授。
34:03
他写过一本关于法国在印度支那的失败如何造就了美国的越南的书，
34:08
拿了普利策奖；
34:09
他还在写一部多卷本的肯尼迪传记，第一卷已经出版。
34:14
评论一部关于越战决策的传记，Logevall大概是全世界最有资格的三五个人之一。
34:20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他这篇书评的核心动作，
34:23
是用自己对档案的掌握，去挑战这本书的结论。
34:27
他评论的这本书叫《战争中的麦克纳马拉：一部新的历史》，
34:31
作者是Philip Taubman和William Taubman兄弟，
34:35
二〇二五年出版。
34:37
书评的开场，是一九六六年十一月的哈佛。
34:40
那年十一月的一个早晨，美国国防部长罗伯特·麦克纳马拉来到哈佛大学。
34:45
他以为这将是一天既热烈又和谐的师生对话。
34:49
此前几个月，校园里对越战的不满一直在增长。
34:53
而麦克纳马拉，作为一九六五年那场战争"美国化"的主要设计师之一，
34:58
常常是学生抗议的目标。
35:00
所谓美国化，就是把这场原本由南越政府主打、
35:03
美国只提供顾问和援助的战争，变成一场以美军大规模地面部队为主体的战争。
35:09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带任何安保就去了。
35:13
在Quincy House与本科生共进午餐之后，
35:16
他走出来，一群学生把他围住，堵住了出口。
35:20
人群增长到几百人。
35:22
他设法挤到自己的车旁，站上了引擎盖；
35:26
有人递给他一个麦克风，他同意回答问题。
35:29
但他被嘲笑的合唱压垮了。
35:31
他的火气上来了，这位国防部长说：我在伯克利校园度过了四年最快乐的时光，
35:37
做的也是你们在这里做的一些事情。
35:40
但有一个重要的区别：我当时既更强悍，
35:43
也更有礼貌……我那时更强悍，我现在更强悍。
35:48
抗议者叫他"法西斯"和"杀人犯"。
35:50
然后是同一天下午，同一个人，另一副面孔。
35:54
尽管公开场合姿态强硬，麦克纳马拉私下里对战争的状况深感不安—这一点在当天晚些时候他与教授们的闭门会谈里说得清清楚楚。
36:04
他告诉他们：我不知道越南有哪怕一平方英里的土地是被绥靖平定了的。
36:10
很多军人不同意我这一点，但还没有人能指出那一平方英里在哪里。
36:15
当他们试图指出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们，
36:17
我要坐上吉普车—不带一个营的护卫—开过那片地区。
36:21
虽然他们中有些人可能很想看我试试，但没有一个人会让我去。
36:25
他们自己也不会不带护卫开过那片地区。
36:29
同一个人，同一天，间隔几个小时。
36:32
对着学生说"我更强悍"；
36:34
对着教授说"没有一平方英里是安全的"。
36:36
这个对比，就是整本书、整篇书评要解释的那件事。
36:40
此后几个月，麦克纳马拉的阴郁加深了。
36:43
他的分析使他确信：北越是一个以农村为主的社会，
36:47
不可能被一场空中战役打到屈服。
36:51
这个判断是根本性的。
36:52
轰炸的逻辑是摧毁工业和后勤，从而摧毁作战能力和意志；
36:56
但一个农业社会，没有那么多可摧毁的关键节点。
37:00
不断上升的尸体统计数字，包括不断增加的平民死亡，
37:04
让他感到痛苦。
37:06
到一九六七年年初，他已经确信，敌人的士气没有被击垮，
37:10
而美国支持的南越政权，连政治稳定都远远达不到。
37:16
与此同时，这场战争正在侵蚀美国的国内和国际信誉，
37:19
因为盟友和对手都在质疑华盛顿的判断力。
37:23
然后是那份备忘录。
37:24
一九六七年五月，麦克纳马拉给约翰逊总统写道：可能存在一个界限，
37:30
超过它，许多美国人和世界上的许多人将不允许美国再走下去。
37:36
世界上最强大的超级大国，为了把一个小小的、
37:39
落后的国家，在一个是非本身备受争议的问题上打到屈服，
37:44
每周杀死或者严重伤害一千名非战斗人员—这幅图景并不好看。
37:50
请注意这句话的作者身份：这不是反战者写的，
37:53
这是正在执行这场战争的国防部长，写给总统的。
37:58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麦克纳马拉在公开场合仍然保持信念，
38:02
表达对胜利可以实现的信心。
38:04
但他在政府中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38:07
十一月，约翰逊受够了他的幻灭情绪和一再恳求政策转向谈判，
38:12
宣布这位国防部长将离开政府，去领导世界银行—实际上就是解雇他。
38:18
到一九六八年二月底，麦克纳马拉走了。
38:21
接替他的是民主党内部人士Clark Clifford—而Clifford很快也得出了同样严峻的看法。
38:27
换人没有改变判断，这说明判断并不来自个人的悲观气质，
38:31
而来自事实本身。
38:34
那么Logevall怎么评价这本书？
38:36
他说，Taubman兄弟对哈佛之行以及此后几个月发展的叙述是巧妙的，
38:41
这本书是一部审慎的、大体上令人信服的作品，
38:45
写的是那场常被称为—可以理解，尽管不完全准确—"麦克纳马拉的战争"。
38:51
他还指出了一个学术空白：在关于这场战争的浩瀚文献里，
38:55
深入研究麦克纳马拉在塑造美国对南越承诺中所扮演角色的著作，
39:00
出奇地少。
39:02
尽管他在肯尼迪和约翰逊内阁中都居于支配地位，
39:05
尽管他在五角大楼待了七年—他至今仍然是美国任职时间最长的国防部长。
39:11
多年来，历史学家们一直在等一本关于麦克纳马拉与越南的大部头。
39:15
现在它来了。
39:18
接着是整篇文章的道德核心。
39:20
Logevall说，这是一个在某些方面非同寻常的故事，
39:24
但在某些方面又深深地熟悉。
39:27
在麦克纳马拉之前和之后，其他美国高级官员也感受过同样的压力：留在船上，
39:32
保持沉默，咽下自己的疑虑，希望事情会好转，
39:36
或者至少希望自己能阻止事情变得更糟。
39:39
而辞职，意味着让自己面临不忠或者软弱、
39:42
或者两者兼具的指控。
39:45
他们可能同时失去事业和荣誉。
39:47
所以他们继续干下去，往往后来懊悔不已—更不用说这对国家造成的损害。
39:53
然后是那句结论：如果麦克纳马拉的经历提供了一个核心教训，
39:57
那么这个教训简单易懂，却太经常被忽视—如果有更多的高层官员准备为自己的信念而辞职，
40:05
公民们就可以确信，那些留下来的人，是真心相信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的。
40:10
这句话的价值，不在于"辞职者"本身，
40:13
而在于辞职这个可能性的存在，会给"留任"这件事赋予信息量。
40:19
如果没有人会因为信念而辞职，那么"某人还在岗位上"这件事，
40:22
就什么也没告诉你。
40:25
这是一个关于制度信号的论证，不是关于个人品德的论证。
40:29
那么，这个人是怎么造出来的？
40:31
麦克纳马拉一九一六年生于旧金山，父亲冷淡疏离，
40:35
母亲则要强而紧绷。
40:37
他从很早就展现出智力上的强悍和无穷的勤奋能力，
40:41
在每一个教育阶段都出类拔萃：敏锐的分析头脑，
40:45
对数字的天赋，以及一种独特的精炼才能—皮德蒙特高中的同学惊叹于他交上去的论文比他们的短得多，
40:56
却拿到A。
40:56
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他大二就入选了Phi Beta Kappa，
41:01
并且成为"金熊会"的成员—那是一个致力于在学生群体中培养领导力的准秘密社团。
41:08
一九三七年毕业之后，他去了哈佛商学院，
41:11
表现出色到在拿到硕士学位后不久，就被邀请加入教职，
41:15
担任工商管理助理教授。
41:18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和其他几位管理专家被时任负责空军事务的助理陆军部长Robert Lovett招募，
41:26
把精确性和效率引入对空军轰炸行动效果的研究。
41:30
这段经历值得注意：他战时的工作，就是用统计方法评估轰炸的效果。
41:35
二十多年后，他会在越南用同一套方法，
41:39
评估另一场轰炸战役，并且得出它无效的结论。
41:43
战后他加入福特汽车公司，一九四九年被任命为公司审计长，
41:48
到一九五七年已经升至负责所有轿车和卡车部门的集团副总裁。
41:55
然后是一个极富戏剧性的巧合：一九六〇年十一月九日—正是肯尼迪在一场极其接近的总统选举中宣布获胜的同一天—麦克纳马拉被任命为福特公司总裁，
42:06
成为自一九〇六年以来第一个担任这个职位的福特家族外人士。
42:11
几周之内，肯尼迪就点名让他去领导国防部。
42:15
接下来这一节很重要，因为如果只讲越南，
42:18
你会以为麦克纳马拉是个庸才。
42:20
他不是。
42:21
到任后不久，他就成为肯尼迪内阁中的"平辈之首"，
42:25
因为他运用系统分析，让五角大楼运转得更经济，
42:29
广受赞誉。
42:31
系统分析，是把军事采购和资源配置当作一个可量化的最优化问题来处理，
42:36
用成本效益方法，比较不同武器系统、不同军种方案的产出。
42:42
他用这套方法减少了各军种之间的武器冗余，
42:44
更好地配置了资源。
42:47
在国会委员会作证的时候，他以才智、对细节的掌控，
42:51
以及干脆而权威的表达风格，让议员们眼花缭乱。
42:56
在下属中，他激起了钦佩和忠诚，尤其是因为他的工作伦理：那些特意起大早到办公室的下属，
43:03
总是会发现麦克纳马拉的车已经停在五角大楼的车库里了。
43:08
但高级军官们—包括参谋长联席会议—就没那么热情了。
43:13
在他们看来，麦克纳马拉咄咄逼人的风格，
43:16
以及他那些"神童"文职助手—许多人是从兰德公司或者常春藤学校挖来的—带着一股傲慢，
43:23
因为他们竟敢教训各军种五角大楼该怎么运作。
43:26
一位高级将领向《时代》周刊抱怨说，他是我认识的最自大的人之一。
43:31
结果是与参谋长们频繁争执，而这些将领习惯了要什么有什么，
43:36
也习惯了与那些急于为自己选区争取国防合同的议员结盟。
43:41
然而麦克纳马拉在许多这类权力斗争中都赢了，
43:44
并因此在国防部长这个职位上留下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印记。
43:49
在核政策上，与肯尼迪一道，麦克纳马拉在上任后不久就断定，
43:53
核武器本质上是无用的，并且对新的"单一综合作战计划"那种末日式的过度杀伤表达了恐惧—这份计划要求总统在与苏联发生武装冲突时，
44:05
发射数千枚核武器。
44:07
这不是分级反应，而是一个按钮对应全面毁灭。
44:12
他推动了一种更灵活的核学说，包括采用"反击力量"战略—也就是以苏联的导弹阵地为目标，
44:18
而不是以城市为目标。
44:20
这个区分很重要：以城市为目标，意味着一开战就是大屠杀，
44:24
除了全面报复没有别的选项；
44:27
以导弹阵地为目标，理论上留下了控制升级的空间。
44:31
一九六二年十月古巴导弹危机爆发之初，
44:33
麦克纳马拉让同僚们震惊，因为他断言，
44:37
苏联在古巴部署导弹并没有明显改变核力量的平衡。
44:41
在随后那段惊心动魄的日子里，他在主张上并不总是前后一致，
44:46
但他始终是一个讲道理的、审慎的声音，
44:49
而且是最终化解危机的那个海上封锁方案的早期支持者。
44:55
Logevall把这些写出来，是为了让后面的判决更重：这不是一个愚蠢的人，
44:59
也不是一个好战的人。
45:01
恰恰相反。
45:03
然而，是越南永远地定义了麦克纳马拉的遗产。
45:07
从这届政府一九六一年的头几天起，他就在塑造美国对南越的支持上扮演了主导角色。
45:13
那年秋天，随着反西贡政府的叛乱势力增强，
45:16
Maxwell Taylor将军和副国家安全顾问Walt Rostow从西贡实地调查归来，
45:23
建议派遣更多美国军事顾问和有限数量的作战部队。
45:28
麦克纳马拉最初支持了这个建议。
45:30
但当肯尼迪否决了派遣地面部队的时候，
45:33
这位部长很快就把这个立场当成了自己的立场。
45:37
Taubman兄弟在这里下了一句很尖刻的评语，
45:39
Logevall特意引用了它—而且这不是最后一次：他似乎在调整自己对越南的看法，
45:46
好让它们与总统的看法保持一致。
45:48
Logevall说，这在此后的岁月里，
45:50
确实成了麦克纳马拉的模式。
45:53
接下来是这篇书评最要紧的地方，也是Logevall与这本书分歧最深的地方。
45:58
核心争论是：他们到底是"真信徒"，还是清醒的现实主义者？
46:03
先说Taubman兄弟的看法。
46:05
在他们看来，在一九六五年战争美国化之前，
46:08
麦克纳马拉和他的同僚们大体上是真信徒—书里的说法是，
46:14
他们"实际上是冷战意识形态的囚徒，这种意识形态要求他们在越南既捍卫自由，
46:19
又捍卫美国的安全"。
46:21
书中提到决策者们直到一九六五年中期的"错置的信心"，
46:26
以及他们对多米诺骨牌理论的认同—这个理论认为，
46:29
东南亚哪怕只有一个国家倒向共产主义，
46:33
也会导致邻国接连倒下。
46:35
而在国内，所谓的冷战共识规定：任何被认为对全球苏联威胁警惕不足的领导人，
46:41
都会付出高昂的政治代价。
46:44
Logevall承认，这是一种对一九六一年到一九六五年官方思维足够常见的解读。
46:51
但他随即指出了它的性质：它在某种意义上是开脱性的。
46:56
因为如果这些人是意识形态的囚徒，那么无论他们的判断在事后看来多么成问题，
47:01
在当时的语境下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甚至是被过度决定的—多个原因同时把结果锁死了，
47:08
个人几乎没有选择空间。
47:10
有意思的是，麦克纳马拉本人部分地反驳了这种为他开脱的说法。
47:15
他在一九九九年写道：领导人本应去领导，
47:18
去抵抗这一类的压力或者"力量"，去比别人更充分地理解各种选项的范围，
47:23
以及选择这些选项的含义。
47:26
而他和他的高级同僚们—受制于自己的意识形态、
47:29
自己的傲慢，以及自己对北越和南越双方动机的无知—没有做到这一点，
47:35
他为此感到遗憾。
47:37
也就是说，麦克纳马拉自己都不接受"我别无选择"这个辩护。
47:42
那么Logevall的反驳是什么？
47:43
他说，档案说的是另一回事。
47:47
他先给出方法论批评：这本书所依据的二手和文献资料选择相当有限，
47:52
而且它从未充分审视从一九六三年夏末到一九六五年三月这个关键决策期的高层思维—这个时段，
48:01
Logevall在别处称之为"漫长的一九六四年"。
48:06
像许多作者一样，Taubman兄弟对这届政府一九六五年七月的高层讨论着墨甚多；
48:12
但Logevall说，到那个时候，美国化这列火车早就出站了。
48:17
到七月，当约翰逊表现出一副为是否升级而痛苦煎熬的样子时，
48:22
发动空战和地面部队激增的决定，其实已经做出了。
48:26
这是一个重要的史学判断：如果你把研究焦点放在决策已成事实之后的会议上，
48:32
你看到的将是一场表演，而不是决策。
48:36
而且麦克纳马拉本人也点出了这十八个月的重要性。
48:39
在他一九九五年的回忆录《回顾》里，他写道：我们本来可以、
48:43
也本来应该在一九六三年年底，或者一九六四年年底、
48:48
一九六五年年初，从南越撤出。
48:51
那么，对这段时期庞大的内部记录做细致分析，
48:54
会揭示什么？
48:56
Logevall的答案是：美国的高层规划者们，
48:58
对这场冲突的动态、以及美国军事成功面临的障碍，
49:02
有着相当清楚的认识。
49:05
他们大体上是冷峻的现实主义者。
49:07
晚年的麦克纳马拉，会反复念叨"要是我们当时知道就好了"。
49:11
但Logevall说，事实是在一九六五年年初，
49:14
他其实已经牢固地掌握了三件事：叛乱力量的强大；
49:18
南越长期的政治不稳定；
49:20
以及这场战争在国内和国外都得不到深厚的支持。
49:24
他和同僚们知道，美国参议院里的民主党领袖们反对扩大军事承诺；
49:29
也知道加拿大、法国、日本、英国这些关键盟国，
49:33
质疑这场冲突对西方安全究竟有多重要。
49:36
美国的高级官员们自己也私下表达过这方面的怀疑，
49:39
这表明多米诺骨牌理论至少在闭门场合，
49:42
已经失去了大部分说服力。
49:45
总的来说，这些文献几乎没有给那种常被归给这些人的"傲慢"提供证据—这种说法，
49:52
最早出自David Halberstam那部经典之作《出类拔萃之辈》。
49:57
这个反驳的分量在于：它把麦克纳马拉的问题，
50:00
从"认知失败"改判成了"意志失败"。
50:04
这两者在道德上完全不同。
50:06
Logevall还用一串具体的时间点，
50:08
把这个判断钉死。
50:09
早在一九六二年，麦克纳马拉就已经开始怀疑南越的前景，
50:13
即便有美国援助。
50:15
一九六三年十月的最高层会议录音，捕捉到他对同僚们说：我们需要一条从越南脱身的路。
50:21
一九六四年初，肯尼迪遇刺之后，他向一个不情愿的约翰逊表达了广泛的关切。
50:27
到一九六五年，他更直接了：那年六月下旬，
50:31
随着更多美国地面部队抵达南越，麦克纳马拉向一位英国高级官员坦承—我们这些处在核心位置的人，
50:38
没有一个人在谈论赢得一场胜利。
50:41
然而，就是这同一个麦克纳马拉，全力支持了美国的地面部队投入，
50:46
并且是滚雷行动的设计者之一。
50:49
滚雷行动是一场持续的轰炸战役，目标是打垮河内的决心、
50:53
同时给西贡打气；
50:55
它始于一九六五年三月，持续了三年多。
50:59
而在那年春天，面对议员和记者，他表达了充分的信心，
51:03
说这些新措施是必要的，而且会带来成功。
51:07
六月对英国官员说"我们没人在谈胜利"；
51:09
同一个春天，对国会和媒体说"这些措施会成功"。
51:14
那么，他为什么不辞职？
51:16
Taubman兄弟明白，他们的主要任务之一，
51:18
就是解释麦克纳马拉私下的怀疑主义，与他"公开报告中赤裸裸的欺骗性"之间的断裂。
51:25
麦克纳马拉在回忆录中自问，为什么他没有强行推动一场深入的辩论，
51:30
去讨论在政治流沙之上究竟有没有可能建立起一支制胜的军事力量。
51:36
Logevall接过这个问题反问：是啊，
51:38
为什么呢？
51:40
而且退一步说，既然做不到这一点，他为什么不辞职？
51:44
答案有三层。
51:45
第一层，是个人野心。
51:47
这肯定是原因的一部分—麦克纳马拉珍视自己身处权力顶峰的位置，
51:52
而要保住它，就需要对他的老板保持毫无保留的效忠，
51:56
而这位老板从上任第一天起，就发誓他不会输掉越南。
52:02
Taubman兄弟在这里做了一个关键的辨析，
52:04
Logevall明确认同：这是忠诚，
52:07
但是一种特定的、错置的忠诚—是对总司令个人的忠诚，
52:12
而不是对原则、或者对宪法的忠诚。
52:15
麦克纳马拉自己的反驳是：总统理应得到助手们的忠诚，
52:18
这些助手并非民选，而是在行政首长的意愿下任职的。
52:23
Logevall对这个反驳的评语极其精准：它与其说是错的，
52:27
不如说是不充分的。
52:29
他没有说麦克纳马拉的忠诚观荒谬—在宪政体制下，
52:32
未经选举的官员服从民选总统，本身是正当的。
52:36
问题在于，这个原则不足以覆盖一个官员明知政策正在每周杀死一千名平民、
52:43
而且注定失败的情形。
52:45
一个正确但不充分的原则，被用来承担它承担不了的道德重量。
52:50
第二层，是"留在内部能做更多"。
52:52
麦克纳马拉说服了自己，认为他在政府内部比在外部更能约束参谋长联席会议和约翰逊。
53:00
Logevall承认，这一层是有实绩支撑的：随着战争升级，
53:04
麦克纳马拉成功推动了美国轰炸的暂停，
53:06
也推动了对北越空中打击的限制。
53:09
他对数据的分析，加上到战区实地考察的发现，
53:12
让他得出了一个当时许多军方人士不喜欢、
53:16
但今天看来无可辩驳的结论：对北方加大轰炸力度，
53:20
不会带来任何接近真正"胜利"的东西。
53:23
但更难让人信服的，是麦克纳马拉的另一个信念：即便美国的军事行动在升级，
53:29
政治解决的窗口仍然开着。
53:32
他从未充分承认一件事：从河内的视角看，
53:35
任何谈判达成的协议都将要求美国撤军，
53:39
而这极有可能导致河内接管南方。
53:42
也就是说，他所设想的那种体面的谈判解决，
53:45
在对方眼里根本不存在，对方要的是全部。
53:49
他也从未调和自己对妥协的渴望，与约翰逊对探索富有想象力的外交出路毫无兴趣这两件事之间的矛盾。
53:57
国务院副国务卿George Ball对同僚形容过麦克纳马拉的谈判观：他遵循的是跟骡子谈判的传统方式；
54:05
就是不停地用一根二乘四的木方敲它的头，
54:08
直到它照你说的做为止。
54:11
这个比喻的讽刺在于：一个反复论证轰炸不会奏效的人，
54:15
在外交上信奉的恰恰是"继续敲下去"。
54:20
第三层，也是最深的一层：他无法为自己开脱。
54:24
Taubman兄弟的判断是，麦克纳马拉的根本问题在于，
54:28
他永远无法免除自己在把美国拖进一场大规模的、
54:32
僵持不下的、价值可疑的战争中所负的责任。
54:37
除了约翰逊之外，没有人比他责任更大。
54:40
George Ball后来的观察极其锋利：麦克纳马拉永远无法诚实地确立这样一件事，
54:46
即他从一开始就怀疑胜利的可能性。
54:50
因此，辞职并且公开发声，会让他感到自己欺骗了总统，
54:54
也欺骗了那些与他在高度互信的氛围中共事的同僚。
54:58
而且，他还会觉得自己背叛了那些在丛林里冒着生命危险的美国士兵。
55:04
所以他撑了下去，一个血腥的月份接着一个血腥的月份，
55:07
面对着自己的沮丧，也面对着那些亲近之人的幻灭—包括他十几岁的儿子Craig，
55:14
以及与他结下深厚友谊的杰奎琳·肯尼迪。
55:18
这个悲剧结构的精妙之处在于：正因为他已经骗了太久，
55:22
说真话的代价才变得无法承受。
55:24
谎言是自我强化的—每多撑一天，坦白的成本就更高一分。
55:29
这就是为什么"及时辞职"是一个有时效的选项，
55:32
过期就不再存在。
55:34
Logevall的最终判决是：对罗伯特·麦克纳马拉在越战中角色的评判必须是严厉的—但严厉的理由，
55:41
不是因为他主持了美国军事介入的早期阶段，
55:44
而是因为他没有对自己后来的疑虑采取更坦率的行动。
55:48
恰恰相反：在一九六四年和一九六五年那些关键的月份里，
55:53
他向公众和国会呈现的，是一个对使命和胜利可能性坚定自信的人的形象。
55:59
这就是标题里"迷雾"的含义。
56:01
真正的迷雾不在战场上—战场上的情况，
56:05
他看得相当清楚。
56:07
迷雾是他制造出来的，笼罩在公众和国会的眼前。
56:12
在晚年，麦克纳马拉感到绝望，因为他的继任者们似乎不愿听取他用惨痛代价换来的忠告—关于需要对对手抱有共情、
56:20
需要质疑自己的假设；
56:22
关于军事技术和美国地缘政治力量的限度；
56:25
关于核升级的危险。
56:28
Taubman兄弟也感受到了这份遗憾，
56:30
他们同情地写道：他从越南得出的那些教训，
56:33
产生了一些洞见；
56:35
如果这些洞见被他的继任者们纳入考量，
56:38
本可以帮助美国避免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灾难。
56:41
在国家安全事务上对总统毫不动摇的忠诚可能导致灾祸—这个危险，
56:47
应当对当下和未来的总司令们具有教育意义。
56:51
Logevall的收尾承认了一个复杂的事实。
56:53
他说，毫无疑问，正如两位作者所说，麦克纳马拉是一个"致命地有缺陷的人物"，
57:00
由他来传递这个讯息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57:02
但重要的是，他确实传递了它。
57:06
无论多么迟、多么不完美，他做了一件很少有公众人物能让自己去做的事：直面自己的过错，
57:13
并且试图为之赎罪。
57:15
麦克纳马拉做出了这个努力，最终抵达了他唯一可能抵达的那个判决：我们错了，
57:20
错得可怕。
57:22
那么这一篇留下了什么？
57:23
Logevall的贡献，是一次罪名的重新定性。
57:27
流行的越战叙事—尤其是Halberstam那本《出类拔萃之辈》塑造的叙事—说的是聪明人被自己的傲慢和错误的理论蒙蔽了。
57:36
这个故事是安慰性的，因为它意味着问题出在认知上：只要我们知道得更多、
57:41
更谦虚，就不会重蹈覆辙。
57:45
Logevall说：不对。
57:46
档案显示他们知道，他们是冷峻的现实主义者。
57:50
真正的失败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了却不说。
57:54
而不说的原因也不是愚蠢，是一整套看起来都很体面的理由：对总统的忠诚、
57:59
留在内部能制约鹰派、不能背叛在前线的士兵、
58:03
不能承认自己此前一直在说谎。
58:06
每一条单独看都成立；
58:08
合在一起，就是一个人在自己的判断力之上，
58:11
一层一层地盖住了自己的嘴。
58:14
聊完了一块大陆和一个人，最后一篇讲的是一个论证。
58:17
第三篇，《人口崩塌的恐慌》。
58:20
先说作者。
58:20
Jennifer D. Sciubba a 是美国人口研究局的总裁兼首席执行官—这是美国最主要的人口数据与政策研究机构之一。
58:30
这个身份让她这篇书评里引用的数据格外有分量，
58:34
因为很多就是她自己机构做的研究。
58:38
她还与 Michael S. Teitelbaum m 和Jay Winter合著过一本书，
58:41
叫《有毒的人口学：意识形态与人口政治》。
58:45
这个书名本身就预告了她的立场：她的专业关切是，
58:49
人口学如何被意识形态利用。
58:52
所以当她评论一本关于人口下降的书时，
58:54
她关心的重点必然不是数字对不对，而是这些数字会被拿去做什么。
59:00
她评论的这本书叫《人口高峰之后：人口、
59:03
进步，与为人辩护》，作者是Dean Spears和Michael Geruso，
59:09
二〇二五年出版。
59:10
这篇书评的开场，是一场四十六年前的赌局。
59:14
一九八〇年，经济学家Julian Simon在《社会科学季刊》上发文，
59:18
向他的智识对手、生物学家Paul Ehrlich下了一个赌注。
59:23
背景是这样的。
59:24
Ehrlich一九六八年的畅销书《人口炸弹》论证说，
59:28
人类物种惊人的增长威胁到地球上的生命，
59:31
它预言的是大规模饥荒和资源崩溃。
59:35
Simon则坚持相反的看法：人类不会因为过度使用地球资源而自我毁灭，
59:39
相反，人类会创新着走出稀缺。
59:43
人类的智巧，Simon写道，才是"终极资源"。
59:47
他们的赌注具体是关于一组商品在十年间的价格变化，
59:50
但它代表的东西大得多：这是两大阵营之间的战斗—灾变论者，
59:55
他们认为人类正在把自己繁殖到灭绝；
59:58
以及丰饶论者，他们相信无论人口变得多大，
1:00:02
市场和新技术都会共同压低价格。
1:00:05
结果是，Ehrlich最终输掉了那场赌局，
1:00:08
而当时的全球经济条件，正好有利于Simon对市场运作的乐观看法。
1:00:14
而且各国也确实避免了灾难—二十世纪世界人口的飙升并没有导致大规模饥荒，
1:00:19
而是带来了不断增长的繁荣和不断提高的生活水平。
1:00:23
半个世纪之后，同一场辩论换了个形状。
1:00:27
许多环保主义者仍然抱持Ehrlich最初的关切，
1:00:30
担心人口增长和消费继续大大超出地球应对无休止开采和污染的能力。
1:00:36
但今天，对这种看法的挑战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1:00:40
一种新型的灾变论者坚持认为，问题不是人太多，
1:00:44
而是人太少。
1:00:46
这一章的事实底座是这样的。
1:00:47
尽管上个世纪世界总人口增加了惊人的六十亿人，
1:00:51
但今天，三分之二的人生活在生育率低于更替水平的国家。
1:00:56
"更替水平"指的是维持人口自然增长所需要的每名妇女平均生育数—通俗地说，
1:01:03
就是一对父母生几个孩子，才能刚好把自己"替换"掉。
1:01:07
发达国家一般算作每名妇女约二点一个孩子，
1:01:10
那零点一，是用来补偿未活到生育年龄的孩子的。
1:01:15
而每名妇女生育的孩子数下降得如此之快，
1:01:18
以至于联合国人口司估计，已有六十三个国家或地区达到了各自的人口峰值。
1:01:25
总体人口可能最终会在二〇六〇年或者二〇八〇年前后升至约一百亿，
1:01:30
但此后就会下降—而且是急剧地下降，一代比一代更小。
1:01:36
这个"一代比一代更小"是理解全局的关键：人口下降不是线性的，
1:01:41
是复利式的。
1:01:42
因为下一代的母亲人数本身就少了，即使每个人生的孩子数不变，
1:01:46
出生数也会继续掉。
1:01:49
Simon的丰饶主义愿景，靠的是一个看似无穷无尽的新人供给。
1:01:53
虽然经济学家Dean Spears和Michael Geruso在世界观上与Simon有很多共通之处，
1:01:59
但他们的信心已经被全球生育率的陡降侵蚀了。
1:02:04
在这本书里，他们展示了一个处在关键岔路口的世界：沿一条路走，
1:02:09
人类将经历一场惊人的、并且使人萎缩的人口衰减；
1:02:13
另一条路是，社会找到办法，通过鼓励人们多生孩子来稳定人口水平。
1:02:20
只有后一条路，才能让社会维持并加强其繁荣的源泉。
1:02:25
接下来这一段决定了这篇书评的性质：它不是一篇否定性的书评。
1:02:29
Sciubba说，在当下许多鼓励生育的言论滑向仇外与厌女的时候，
1:02:34
Spears和Geruso提供了一次值得欢迎的介入。
1:02:38
他们承认气候变化的现实，也承认个人权利的中心地位，
1:02:41
同时又强调人口衰减是一个真实的问题、
1:02:45
是对人类福祉的威胁。
1:02:47
他们把这两个看似对立的想法并排放着，
1:02:50
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如果世界不发生人口衰减，
1:02:53
那会更好。
1:02:54
没有人应该被强迫或者被要求去生孩子，
1:02:57
或者不生孩子。
1:02:59
一个关于集体的价值判断，一个关于个体的权利底线，
1:03:02
作者拒绝让前者压倒后者。
1:03:05
Sciubba认为这个姿态本身有价值，
1:03:07
因为在当下的生育政治里，几乎没有人愿意同时守住这两条。
1:03:12
但是—她说，一个道德论证不能当行动指南。
1:03:17
这两位作者把道德论证置于经济论证之上，
1:03:20
坚持认为一个人更多的世界本身就是一个更好的世界。
1:03:23
但Sciubba说，这个侧重只提供了一个微弱的行动指南。
1:03:28
她的推理是：Simon几十年前就论证过应该继续人口增长，
1:03:32
因为他认为这种增长意味着更多的人能过上有产出的、
1:03:37
有意义的生活。
1:03:38
Spears和Geruso同意这一点。
1:03:42
但与其重新炒一遍这套功利主义推理，他们本可以提供一张地图—指引社会走上他们认为更好的那条路，
1:03:50
也就是人口稳定之路，而这条路要求人们比现在生更多的孩子。
1:03:55
问题是，这张地图没有出现。
1:03:58
为什么没有出现？
1:03:59
Sciubba给出了一个结构性的诊断：这种无法给出更具体前路的状况，
1:04:05
可能源于作者视野的宏大尺度。
1:04:08
他们选择在行星层面与环保主义者交锋，
1:04:10
担忧的是地球的承载力，坚持人口衰减不只与特定国家或文化相关，
1:04:17
而是与所有人相关。
1:04:19
但正是这种对"作为整体的人类"的聚焦，
1:04:21
最终抹去了国界、差异、细微差别和具体语境，
1:04:27
让那些被他们说服的读者只带走了一个结论—人口衰减是坏的—却没有任何可操作的研究与政策议程。
1:04:36
而关键的原因，是一句极其锋利的话：这些议题无法在行星层面被有效讨论，
1:04:42
因为根本不存在行星层面的政策制定。
1:04:47
没有一个"地球政府"能实施人口政策，
1:04:49
所有真实的政策都是国家的、地方的，甚至是家庭的。
1:04:54
所以一个只在行星层面成立的论证，落不到任何一个能采取行动的层面上。
1:04:59
Sciubba把这个尺度问题推得更深。
1:05:01
她说，人们可能被说服，相信一个稳定的世界人口符合他们的理性自利。
1:05:07
但这与"人们决定自己生孩子符合自己的理性自利"，
1:05:11
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命题。
1:05:14
这个张力很难解决，但解决它是必须的。
1:05:17
于是她直接指出了书中的一处错误。
1:05:19
Spears和Geruso写道：关于全世界人口衰减我们共同该做什么的问题，
1:05:26
不是选择你的家庭规模的问题。
1:05:28
Sciubba说，这不可能成立，因为这样的个人选择—在总量上—不可避免地驱动着全球人口趋势。
1:05:37
这是一个简单的算术事实：全球生育率就是所有个人生育决定的总和，
1:05:42
没有别的东西。
1:05:44
而且她指出，作者们自相矛盾：他们又说，
1:05:47
我们无法同意，在世界如其所是的情况下，
1:05:51
每个个体所做的选择必须是关于什么才构成更好未来的第一句和最后一句话。
1:05:58
这两句话不能同时成立。
1:06:00
Sciubba的结论是：今天关于低生育率的高度紧张的对话，
1:06:04
需要更清楚地说明，如何从总量的、概念的层面，
1:06:09
走到个体的、实践的层面，尤其是在国家如何让人们更容易选择更大的家庭这个问题上。
1:06:16
而作者们的这种挣扎，映照的是领导者们现在面临的一个更广泛的挑战：想在提高生育率的同时避免限制自由的措施的政策制定者，
1:06:26
必须发展出一个同时肯定个人自主与家庭生活之社会价值的框架。
1:06:32
否则会怎样？
1:06:33
这是这一章的第一个真正的警报：否则，
1:06:35
他们就会把生育主义的、"支持家庭"的议程，
1:06:38
不成比例地留给那些愿意让个人权利屈从于多生孩子这一律令的人去定义。
1:06:46
请注意这个论证的形状：她不是在说"不要谈生育率"，
1:06:50
她是在说，如果温和派不去占据这块地盘，
1:06:53
极端派就会独占它。
1:06:56
那么，这本书是在为谁辩护？
1:06:59
在人口衰减问题上，警钟正在全世界敲响。
1:07:02
在美国，科技大亨Elon Musk和副总统J D Vance等知名人士警告说，
1:07:07
出生率下降可能意味着灾难。
1:07:10
Sciubba把这类关切分成两类：一类是经济焦点的，
1:07:15
预测随着人口老龄化和萎缩，增长和生产率会急剧下滑；
1:07:20
另一类是本土主义的，担心随着人口减少、
1:07:25
国家为弥补劳动力短缺而寻求移民，民族认同会被侵蚀。
1:07:29
Spears和Geruso虽然是经济学家，
1:07:32
但他们弹的是一根更哲学的弦。
1:07:35
他们把伦理放在书的中心，问：如果有更多的好生命得以被活过，
1:07:40
而不是更少，这重要吗？
1:07:43
他们害怕即将到来的人口衰减，希望社会推动人口的稳定，
1:07:47
论证说一个稳定的人口，将给人类一个走向繁荣未来的最佳机会。
1:07:54
这本书大部分篇幅都在认真反驳对生育主张的反对意见，
1:07:57
而Sciubba承认他们做得扎实。
1:08:00
与政治右翼的灾变论者不同，Spears和Geruso承认气候变化的紧迫性，
1:08:06
并且愿意直面某些环保主义者的论证—即人口下降可能对地球有利。
1:08:13
他们的反驳是多层的。
1:08:15
第一，他们展示过去的环境危机—比如臭氧层损耗和酸雨—如何在人口上升的同时消散了；
1:08:22
他们还举了一个例子：自二〇一三年以来，
1:08:25
中国在人口增长的同时，解决了自己糟糕的空气污染问题。
1:08:30
Sciubba在这里表现出学者的公允，
1:08:32
主动指出了这个类比的弱点：气候变化，
1:08:36
是一个比酸雨和不健康空气这类更狭窄的问题大得多的系统性危机。
1:08:42
但她接着说明，作者的论证仍然有力：他们主张，
1:08:47
个人的选择以及政府和企业的政策，能够在人们追求更高物质生活水平的同时，
1:08:52
帮助减少排放。
1:08:54
更重要的是，他们坚持认为，人口衰减根本不是环境的灵丹妙药；
1:08:59
事实上它可能让事情更糟，因为它会削减社会进行环境清理所需要的人力资源—那些聪明的头脑。
1:09:07
他们承认，假设性地把人类人口减半，确实会立刻减少温室气体排放，
1:09:12
但他们正确地驳回了这个设想，因为它既不可行也不可取。
1:09:17
事实上，由于如此多地方的生育率已经低于更替水平，
1:09:20
单纯减少未来婴儿的数量，根本解决不了气候变化。
1:09:25
人口衰减正在到来，但它不会及时到来去治愈环境。
1:09:30
这个论证反直觉，但值得记住：即使你认为地球上人太多，
1:09:34
人口下降也已经来不及成为气候方案了—时间尺度对不上。
1:09:39
在为更多人辩护的时候，Spears和Geruso像他们之前的Simon一样，
1:09:44
援引了十八世纪的英国功利主义哲学家边沁。
1:09:48
功利主义的核心命题是：终极的善，是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
1:09:52
如果这是对的，那么人越多，世界上的幸福总量就越多。
1:09:57
在他们看来，人口增长—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多的人、
1:10:02
更多的头脑、更多的想法—推动着进步、
1:10:05
创新，并最终推动福祉，从犁一直推到ChatGPT。
1:10:11
按照这个逻辑，人口衰减对人类的繁荣和进步是有害的，
1:10:14
部分原因就是它让创新变得更不可能。
1:10:18
这本书承诺一个丰裕的未来是可能的—Sciubba说这是一个精明的框架，
1:10:23
因为一些环保主义者常常宣称，通往福祉的道路要经过节制克己，
1:10:28
而这个信息在广大人群中不太容易引起共鸣。
1:10:32
第二条腿是规模经济：更大的人口带来繁荣，
1:10:35
因为固定成本可以被摊到更多人身上。
1:10:39
而且作者认识到人类消费的驱动力，展示了当人们想要别人也想要的东西时—不管是拉面还是一辆更好的自行车—这些共同的欲望会激励这类商品更快、
1:10:49
更便宜地被生产出来。
1:10:51
所以他们说，如果人们现在想要好东西、
1:10:54
未来想要更好的东西，他们就应该生孩子，
1:10:58
以确保未来的规模优势。
1:11:00
接下来是Sciubba批评最集中的一节，
1:11:02
标题本身就是判决：一张通往无处的地图。
1:11:07
Spears和Geruso有效地描述了人口衰减这个问题，
1:11:10
但他们没有提供一个关于人们为什么少生孩子的宏大理论—这个状况被各种各样地归因于教育水平上升、
1:11:17
智能手机无处不在、宗教衰落，以及其他社会与物质原因。
1:11:22
相反，他们承认没有人知道如何扭转生育率的暴跌。
1:11:26
但他们也承认，要让人口稳定下来，人们将不得不生育比当前趋势所显示的、
1:11:33
他们愿意生育的更多的孩子。
1:11:36
Sciubba接着把这本书放进了当下的政治光谱里。
1:11:40
一些人口衰减的警报者—尤其是在右翼—把生育率崩塌归咎于女性主义和自由派对个人实现的强调所带来的社会变化。
1:11:50
在这种看法里，提高出生率的唯一办法，
1:11:53
是回到父权结构：女性专注于养育子女和操持家务，
1:11:57
男性充当家庭唯一的经济支柱。
1:12:01
这对Spears和Geruso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1:12:03
与这场对话中的许多参与者不同，他们既相信保障个人权利的重要性，
1:12:09
也相信提高生育率的必要性。
1:12:12
他们的介入，标志着对今天生育主义话语中弥漫的恶毒与消极情绪的一次令人耳目一新的突破。
1:12:19
他们承认问题的复杂性，承认生孩子既是一件极其私人的选择，
1:12:24
又是一件具有更大社会后果的事。
1:12:28
但是—Sciubba说，他们错失了引导那些被他们说服的人走向解决方案的机会，
1:12:34
那些既能保全权利、又能支持家庭的解决方案。
1:12:39
她的措辞很讲究：带着或许过多的谦逊和过少的好奇心，
1:12:44
他们坚持说，没有人知道如何稳定世界人口，
1:12:47
但值得为这个目标努力。
1:12:50
Sciubba说：这没问题，但学者可以问出更好的问题，
1:12:54
可以设立一个扎实的研究议程。
1:12:57
那张地图应该长什么样？
1:12:58
她自己给出了几个例子。
1:13:00
第一，住房。
1:13:01
研究者知道，养家的开销是生育率的下行压力，
1:13:05
所以他们应该追问：为什么在美国、欧洲和其他地方，
1:13:09
住房成本占收入的比例会飙升得如此之高？
1:13:13
第二，托育。
1:13:14
尤其是在美国，托育行业的监管规定，可能要为日托机构的供给不足负责。
1:13:20
第三，育儿假的职场文化。
1:13:22
无论是产假还是陪产假，新规范的采纳都断断续续，
1:13:26
所以研究者可以探究，职场文化如何在事实上抑制人们休假—从而抑制生育。
1:13:33
然后是一个关于评估标准的重要建议：那些可能有助于提高出生率的政策，
1:13:38
至少在短期内，不应该纯粹以它们对生育水平的影响来评价，
1:13:43
而应该以它们在其他方面的作用来评价—比如减轻家庭的经济负担、
1:13:49
改善教育和健康结果、让人们更容易调和工作与家庭的要求。
1:13:54
这个建议在政策上很聪明，因为生育率对政策的反应极慢，
1:13:57
而且不可靠；
1:13:59
如果你只用生育率打分，几乎所有政策都会"失败"，
1:14:03
然后压力就会转向更强制的手段。
1:14:05
最后她还提出了一个更根本的可能性。
1:14:08
Spears和Geruso承认，对现在和未来的悲观态度，
1:14:11
会让一些人不想要孩子；
1:14:13
现代生活那种永不停歇的翻搅和无情的节奏，
1:14:17
可能让人们更不愿意去追求为人父母。
1:14:20
如果真是这样，Sciubba说，那么可以想见，
1:14:23
真正需要被处理的，其实是那种对持续增长和创新的社会律令本身—正是它导致了原子化、
1:14:31
竞争和精疲力竭。
1:14:34
这是一个漂亮的回旋：作者们为增长辩护，
1:14:36
但也许，正是增长的文化在杀死生育意愿。
1:14:41
那么这本书绕开了什么？
1:14:42
生育辩论的核心，是一组根本性的问题。
1:14:44
Sciubba把它们摆了出来：国家有权干涉卧室吗？
1:14:49
公民有为了更大的善而生育的义务吗？
1:14:53
为了追求某种"理想人口"而激励或者抑制生育，
1:14:56
在任何情况下是符合伦理的吗？
1:14:58
这本书绕开了这些问题—即便作者们清楚地认识到，
1:15:01
他们的逻辑可能被武器化，用来为各种各样的做法辩护，
1:15:06
包括那些通过限制避孕手段、或者限制关于生殖和分娩的教育，
1:15:10
来倒退个人权利的做法。
1:15:13
这本书里有一个警示性的故事，而且是Geruso本人的亲身经历。
1:15:18
按他的讲述：得克萨斯州限制性的堕胎法律，
1:15:22
让他和妻子在一次流产之后不敢继续尝试要孩子—因为他们没有信心，
1:15:28
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她能得到所需要的医疗照护。
1:15:32
Sciubba说，这个刺人的轶事，编码了作者们始终无法克服的那个困境。
1:15:37
请体会这个反讽的完整形状：一本呼吁多生孩子的书，
1:15:41
它的作者之一，因为一项以保护生命为名的法律而不敢再要孩子。
1:15:46
以生育为目标的政策，产生了抑制生育的效果—而更重要的是，
1:15:51
它剥夺的是安全感，而安全感，恰恰是人们愿意生育的前提。
1:15:58
所以，为什么"框架"比"事实"更要紧？
1:16:02
Sciubba说，通过集体的透镜来解剖私人的生育选择，
1:16:05
带有很高的把生育道德化的风险。
1:16:08
后果是什么？
1:16:10
生育不再被当作一个人口学事实，生殖不再被当作一个私人选择，
1:16:15
它变成了一种德行—而"好公民"，就成了那些以有利于国家的方式履行生育责任的人。
1:16:23
她的判断是：Spears和Geruso没有足够认真地对待"他们的论证可能被那些寻求政策变革的人武器化"这件事，
1:16:32
但他们应该。
1:16:34
除非社会能在承认人类自由与承认人口衰减的危险之间，
1:16:38
开辟出一条道路，否则关于低生育率的对话，
1:16:41
往好了说是没有产出的，往坏了说，是对个人权利的现实威胁。
1:16:48
而且她强调：这些都不是理论演练。
1:16:51
证据是当下正在发生的政策：中国在实施了几十年独生子女政策之后，
1:16:56
如今转而推动女性结婚生育；
1:16:58
类似地，在美国，立法者正在考虑"生育奖金"的提案，
1:17:03
也就是直接向生孩子的父母发放现金。
1:17:06
而在美国的州一级，关于生殖的政策确实正在塑造人们的生活：根据人口研究局的研究，
1:17:12
大约一亿两千一百万美国人—约占人口的百分之三十五—居住在避孕手段的获取受到积极限制的州。
1:17:20
请注意这个数字的来源：这是Sciubba自己领导的机构做的研究。
1:17:24
她不是在推测未来，她是在报告现状。
1:17:28
最后一节，Sciubba回到了开篇的那场赌局。
1:17:32
物理学家John Holdren是Ehrlich的密友与合作者，
1:17:37
他一度也加入了针对Simon的赌局，
1:17:39
坚持认为人类社会正在危险地逼近自然边界。
1:17:44
但即便是他，也承认过一句话：如果我错了，
1:17:47
人们仍然会吃得更好、住得更好、更幸福。
1:17:51
Sciubba解读这句话的含义：关于人口控制的狂热和对生态极限的恐惧，
1:17:56
无论多么错置，都可能激发有价值的行动。
1:17:59
而且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真的。
1:18:02
在一九六〇和七〇年代那场凶猛的人口过剩恐慌之后，
1:18:06
世界在许多方面确实变好了：为了降低生育率，
1:18:10
政策制定者和资助者动员起来，提供更好的生殖健康与计划生育服务，
1:18:16
而这赋权了全世界的女性去追求教育和就业。
1:18:19
这是一个诚实的承认—一场基于错误预测的恐慌，
1:18:22
产生了真实的好处。
1:18:25
然而—许多旨在抑制人口增长的政策，是破坏性的。
1:18:30
印度总理英迪拉·甘地在一九七〇年代走得更远，
1:18:33
强制绝育了一些女性和男性。
1:18:36
在秘鲁，在总统藤森治下，一九九〇年代约有三十万名女性被强制绝育。
1:18:43
而中国文化中对儿子的偏好与独生子女政策的结合，
1:18:47
造成了该国男女比例的严重扭曲，这种扭曲在几十年后仍将清晰可见。
1:18:54
Sciubba的结论，是全篇的论点句：就像它在二十世纪的那个反面一样，
1:18:59
人口衰减的恐慌，也可能产生彻头彻尾的倒退性政策。
1:19:04
当然，一些领导人可能会尝试创造有利于养育子女的激励—让住房更可负担、
1:19:10
鼓励更大的性别平等、更好地支持家庭。
1:19:13
但另一些政府，可能会去撤销避孕手段的获取、
1:19:17
拆毁本就少得可怜的照护基础设施、把女性推出劳动力市场、
1:19:22
推回家庭。
1:19:24
请注意这两个未来的对称性：同一个事实—生育率在下降—可以通往这两条完全相反的路。
1:19:31
决定走哪条路的不是事实本身，而是这个事实被如何框定。
1:19:37
于是有了她那句最凝练的话：警报主义，
1:19:39
可能孕育出令人警惕的政策。
1:19:42
正因如此，政策制定者和研究者如何框定关于低生育率和人口衰减的问题，
1:19:48
就变得极其重要。
1:19:50
而她的最后一句，是对所有从事这个领域的人的直接指认：他们不是历史的见证者，
1:19:56
而是历史的参与者。
1:19:59
他们如何行事，至关重要。
1:20:01
这一篇留下了什么？
1:20:03
Sciubba的核心贡献，是把讨论从"人口下降是不是真的"，
1:20:07
挪到了"说它是灾难，会导致什么"。
1:20:11
她并不否认低生育率是真的—她引用的联合国数据，
1:20:14
比多数警报者更严谨。
1:20:17
她的论点是关于因果链的下一环：一个被描述为存亡危机的问题，
1:20:22
会正当化紧急手段；
1:20:23
而在生育这个领域，紧急手段落地的地方，
1:20:26
就是女性的身体。
1:20:28
这也是为什么她对Spears和Geruso的批评听起来那么苛刻，
1:20:32
尽管她承认那是一本好书、一次善意的介入—因为在她的框架里，
1:20:37
善意的作者不能为自己论证的下游用途免责。
1:20:41
一个论证一旦足够有说服力，它就不再属于作者了。
1:20:44
好，三篇讲完了。
1:20:46
收个尾，说说它们合起来到底说了什么。
1:20:50
今天这三篇，一篇讲一块大陆，一篇讲一个人，
1:20:54
一篇讲一个论证。
1:20:56
但它们讲的其实是同一种失败的三个版本。
1:21:00
第一个版本是欧洲的：依赖的代价是复利的。
1:21:04
Matthijs和Tocci的论证之所以有力，
1:21:06
不在于他们指出欧洲软弱，而在于他们指出了那个自我强化的回路—极右翼的压力让欧洲无法自主，
1:21:14
无法自主就只能依赖美国，而依赖的代价，
1:21:18
也就是百分之五的军费、百分之十五的关税、
1:21:22
被公开羞辱的选举干预，又反过来给极右翼提供燃料。
1:21:27
所以每拖一年，逃出去所需要的力气就更大。
1:21:31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坚决反对"熬到二〇二九年"的想法。
1:21:34
第二个版本是麦克纳马拉的：沉默的代价也是复利的。
1:21:38
Logevall最狠的一刀，是把这个故事从"他不知道"改成"他知道"。
1:21:45
而一旦你接受了这个改判，悲剧的结构就变了：他之所以最后不能说，
1:21:49
正是因为他之前一直没说—每多撑一个月，
1:21:53
公开承认自己一直在欺骗的代价就更高。
1:21:56
困住他的不是外部压力，是他自己前面每一天的沉默。
1:22:00
第三个版本是人口恐慌的：框架的代价是滞后的。
1:22:04
Sciubba的论证跨越了半个世纪：一九六八年那本《人口炸弹》带来的恐慌，
1:22:09
在印度变成强制绝育，在秘鲁变成三十万名女性被绝育，
1:22:14
在中国变成几十年后仍然扭曲的性别比。
1:22:18
这些后果，没有一个是《人口炸弹》的作者想要的。
1:22:21
但恐慌一旦被点燃，它就会去寻找可以执行它的权力。
1:22:26
而今天，同样的恐慌换了个方向—从"人太多"变成"人太少"—正在被重新点燃。
1:22:33
把三件事放在一起，今天真正的问题是：当你处在一个不利的处境里，
1:22:38
什么时候"没有别的选择"是真的，什么时候它只是你不愿意承担另一个选择的代价？
1:22:45
欧洲的中间派说，除了安抚特朗普没有别的选择—但作者指出，
1:22:49
那份二百三十亿美元的报复清单早就准备好了，
1:22:53
"火箭筒"就在手里。
1:22:56
麦克纳马拉说，除了留任没有别的选择—但他自己晚年写下的是，
1:23:00
领导人本应去领导，去抵抗这一类的压力。
1:23:04
而在生育政策上，最危险的时刻，恰恰是当有人宣布"我们别无选择、
1:23:09
必须提高出生率"的时候—因为紧接着的下一句，
1:23:13
历史已经替我们写过了。
1:23:16
最后，留三个值得记住的判断。
1:23:19
第一，绥靖不是中立的。
1:23:21
退让不是"什么都不做"，退让本身在改变力量对比。
1:23:25
欧洲以为自己是在拖时间，实际上是在给对手和国内的对手同时充电。
1:23:31
Matthijs和Tocci说，战略自主不需要与华盛顿对抗—它需要的只是"在必要时说不的能力"。
1:23:39
而说不的能力，是需要一直练的，荒废了就没有了。
1:23:44
第二，最严重的失职，往往不是判断错了，
1:23:47
而是判断对了却不说。
1:23:49
Logevall那句话值得记一辈子：如果有更多的高层官员准备为自己的信念辞职，
1:23:55
公民们就可以确信，那些留下来的人是真心相信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1:24:03
反过来说也成立—如果没有人会因为信念而离开，
1:24:06
那么任何人的留任，都不再意味着任何东西。
1:24:10
麦克纳马拉最终说出了"我们错了，错得可怕"，
1:24:14
那句话是真诚的；
1:24:15
但它晚了将近三十年，而在那三十年之前，
1:24:19
每周有一千名非战斗人员。
1:24:22
第三，事实不会自己决定政策，框架才会。
1:24:25
生育率下降是事实，而且是严重的事实。
1:24:29
但同一个事实，可以通往"让住房更便宜、
1:24:32
托育更充足、育儿假更好用"，也可以通往"限制避孕、
1:24:37
拆掉照护体系、把女性推回家里"。
1:24:40
Sciubba的提醒适用于任何一个用数据说话的人：你不是历史的见证者，
1:24:44
你是历史的参与者。
1:24:45
你选择用什么词去描述一个问题，会决定别人拿它去做什么。
1:24:50
这一期到这里就结束了，也是我们读《外交事务》二〇二六年一、
1:24:55
二月合刊号的最后一天。
1:24:57
如果只带走一句话，那就是这本刊物最擅长提醒我们的那件事：今天看起来最省力的那个选择，
1:25:03
往往要过几年之后才开始收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