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7-17 · 深度｜新美国霸权：掠夺、盗国，与依旧单极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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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7 · 深度｜新美国霸权：掠夺、盗国，与依旧单极的世界 · The Long View

0:07
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
0:08
这是一期深度特辑。
0:09
今天我们花一整期，讲一个大问题—特朗普的第二个任期，
0:14
到底在怎样使用美国的力量，它又正在塑造一个什么样的世界秩序。
0:20
材料来自《外交事务》二〇二六年三月和四月合刊里的一组重头文章。
0:24
《外交事务》是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办的杂志，
0:28
在国际关系领域分量最重。
0:31
这一期很特别，它把四位重量级作者放在一起，
0:34
让他们围绕同一个问题各自开火。
0:37
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他们并不彼此同意。
0:41
第一位说，这是一种"掠夺型霸权"，注定失败。
0:45
第二位和第三位说，把它叫作什么战略都是抬举它，
0:49
本质上是"盗国政治"，是拿国家权力给自己敛财。
0:54
第四位，也是这一期里唯一从内部替这场转向辩护的声音，
0:59
说全球主义早就失败了，回归民族国家才是清醒的纠偏。
1:04
而最后一位说，所谓世界走向多极化，根本是幻觉，
1:08
这个世界依旧是单极的，而"多极化"这个说法，
1:13
恰恰给了华盛顿一张既能卸责、又能不受约束地动用权力的许可证。
1:18
四种诊断，一个共同的问题。
1:22
我们一篇一篇来听。
1:23
先说触发这场讨论的现实。
1:25
二〇二五年以来，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对外政策，
1:29
让所有观察者都在找一个词来概括它。
1:32
有人叫他现实主义者，有人叫民族主义者、
1:35
旧式重商主义者、帝国主义者，甚至孤立主义者。
1:40
二〇一八年，政治学家Barry Posen在《外交事务》上称之为"不自由的霸权"；
1:47
去年秋天，分析人士Oren Cass说它的核心是要求"对等"。
1:53
而这一期第一篇文章给出的标签，叫"掠夺型霸权"。
1:59
这篇的作者Stephen M.Walt，
2:01
是哈佛肯尼迪学院的国际关系讲席教授，
2:05
是当代现实主义国际关系理论最有影响力的学者之一。
2:10
这个身份很关键—正因为他本人就是现实主义阵营的旗手，
2:14
他这篇文章拒绝把特朗普归为现实主义，
2:17
这个判断才格外有分量。
2:20
Walt说的"掠夺型霸权"，核心目标是：利用华盛顿的特权地位，
2:26
从盟友和对手那里同时榨取让步、贡赋和顺从，
2:30
在一个被它看成纯粹零和的世界里，追逐短期利益。
2:36
要理解这个概念，先得有一个背景。
2:38
过去八十年，世界权力结构从两极走到单极，
2:42
再走到今天这种倾斜的多极。
2:45
冷战时期，美国对欧洲和亚洲的盟友，是一个"仁慈的霸主"—因为遏制苏联需要盟友繁荣。
2:53
美国当然也打过硬球：一九五六年，艾森豪威尔在苏伊士运河危机里教训过英国、
2:59
法国和以色列；
3:01
一九七一年，尼克松让美元和黄金脱钩。
3:05
但美国也帮盟友在二战后重建，制定并大体遵守有利于共同繁荣的规则，
3:10
在货币危机时和别人协作，给弱国一个席位、
3:14
一个发言权。
3:15
它领导，但也倾听，很少去削弱或者剥削自己的伙伴。
3:21
到了单极时代，美国变得傲慢而任性—在阿富汗、
3:25
伊拉克打了代价高昂的错误战争，把中国和俄罗斯推到一起，
3:30
还加速了中国崛起、金融动荡，最后激起了把特朗普送进白宫的那股国内反弹。
3:37
但即便那时，美国的敌意主要还是针对公认的对手，
3:41
而不是自己的伙伴。
3:43
在特朗普治下，这一点变了。
3:45
Walt特别强调一句：掠夺型霸权，并不是对多极化回归的一套连贯、
3:51
深思熟虑的应对—恰恰相反，在一个多强并立的世界里，
3:56
这正是最不该采取的做法。
3:59
它反映的，是特朗普对一切关系的交易式态度，
4:03
以及他相信美国对几乎每个国家都握着巨大又持久的筹码。
4:09
特朗普二〇二五年四月说，美国就像"一家又大又漂亮的百货商店，
4:14
人人都想从里面分一杯羹"；
4:16
白宫又转述他的话，说美国消费者是"每个国家都想要的东西……换句话说，
4:22
他们需要我们的钱"。
4:24
第一任期里，马蒂斯、姆努钦、凯利、麦克马斯特这些更有经验的顾问，
4:31
还能约束他的掠夺冲动；
4:33
到了第二任期，靠个人忠诚挑出来的班子，
4:37
让这种冲动彻底放开了。
4:39
那到底什么叫掠夺型霸主？
4:41
Walt的定义是这样：一个支配性的大国，
4:45
把它和别人的每一笔交易，都刻意安排成零和，
4:49
好处永远偏向自己。
4:52
它首先要的，不是建立让各方都更好的稳定关系，
4:55
而是确保自己在每一次互动里，都比别人多拿。
5:00
哪怕"双方都获益、但伙伴获益更多"能带来更大的绝对收益，
5:04
它也宁可选"自己得利、伙伴受损"的那种安排。
5:07
它永远想要最大的那一份。
5:10
这就是它和普通大国行为的区别：所有大国都会争相对优势，
5:15
但仁慈的霸主，只在必要时才给盟友加不公平的负担，
5:20
因为它相信伙伴繁荣对自己才有利；
5:24
它看重规则和制度，欢迎正和的合作，甚至愿意让别人多得—用经济学家Arnold Wolfers的话说，
5:33
它追求的是"环境目标"，也就是去塑造一个让赤裸裸的权力变得不那么必要的国际环境。
5:41
掠夺型霸主正相反：它剥削伙伴，跟占对手便宜一样自然；
5:46
它用禁运、金融制裁、以邻为壑的贸易政策、
5:51
货币操纵，逼别人接受对它有利的条件；
5:55
它把军事保护和经济要求捆在一起，还要盟友支持它更大的外交盘算。
6:00
它的信条是—我的就是我的，你的可以谈。
6:04
Walt说，这其实不是新东西。
6:07
他举了一串历史类比：雅典对帝国里弱小城邦的统治，
6:11
连雅典领袖伯里克利本人都把它叫作"僭政"；
6:15
东亚前现代那套以中国为中心的朝贡体系；
6:20
比利时、英国、法国、葡萄牙、西班牙的殖民帝国；
6:25
纳粹德国对中东欧贸易伙伴的单向剥削；
6:28
还有苏联对华沙条约盟国的关系。
6:31
这些例子彼此差别很大，但每一个，都是一个支配性大国，
6:36
试图从弱小的伙伴身上，榨取不对称的好处。
6:41
证据在哪里？
6:42
最明显的是关税。
6:43
特朗普把贸易逆差叫作"敲竹杠"，是一种掠夺，
6:49
还认为有顺差的国家在"赢"。
6:52
于是他要么加征关税，要么用关税威胁，
6:54
逼外国政府和企业来美国投资、换取豁免—尽管关税的成本，
7:00
其实大多是买进口货的美国人自己掏的。
7:03
二〇二五年七月，他对巴西加了百分之四十的关税，
7:07
想逼巴西政府赦免他的盟友、前总统博索纳罗，
7:11
没成；
7:12
到十一月又撤掉了一部分，因为这些关税把美国的食品价格推高了。
7:19
他以芬太尼走私为由，对加拿大和墨西哥加税。
7:22
十月，哥伦比亚总统批评美国海军在加勒比海对两打以上"贩毒"船只的打击之后，
7:29
特朗普转头就威胁对哥伦比亚加税。
7:33
他把传统盟友当成对手一样胁迫，威胁时而加码、
7:37
时而收回—因为他相信，不可预测本身就是筹码。
7:43
他还反复把经济要求，和盟友对美国军事保护的依赖捆在一起，
7:47
一会儿放风说美国可能退出NATO，一会儿说可能不保卫台湾、
7:52
彻底抛弃乌克兰。
7:54
但Walt点破了一点：他这么做，目的并不是让盟友更多地自我防卫—因为大幅加税反而削弱了伙伴的经济，
8:02
让它们更难提高国防开支。
8:04
短期看，这套打法在纸面上确实有点红利。
8:08
七月，欧盟接受了一份单方面的贸易协议，
8:11
指望换取特朗普继续支持乌克兰；
8:14
日本和韩国靠承诺对美投资，把关税降了下来；
8:18
澳大利亚、刚果民主共和国、巴基斯坦、
8:22
乌克兰，都拿本国关键矿产的开采权当筹码，
8:26
来巩固美国的支持。
8:27
掠夺型霸主偏爱的，是修昔底德那句名言描述的世界—"强者为所能为，
8:35
弱者受所必受"。
8:36
所以它警惕任何可能限制自己占便宜的规范、
8:39
规则、制度。
8:41
特朗普对联合国没什么兴趣，撕掉了巴黎气候协定和伊朗核协议，
8:46
甚至撕掉自己谈成的协议；
8:48
他制裁国际刑事法院的官员，猛烈攻击国际海事组织的一套排放定价方案，
8:54
骂它是"骗局"，还蓄意去搞破坏—一位与会代表说，
8:59
美国代表团"表现得像黑帮"。
9:01
他还公开觊觎别国的领土：反复说要吞并格陵兰，
9:06
威胁对反对的欧洲国家加惩罚性关税。
9:10
丹麦军事情报部门去年十二月的年度威胁评估里就警告，
9:15
美国"利用经济力量，包括高关税威胁，
9:19
来贯彻自己的意志，而且不再排除动用军事力量，
9:23
哪怕对盟友也是如此"。
9:25
他谈论把加拿大变成第五十一个州、重新占领巴拿马运河区，
9:30
还绑架了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
9:33
掠夺还延伸到给他个人和家族牟利。
9:36
卡塔尔送了他一架飞机，改装要花美国纳税人好几亿美元，
9:40
等他卸任后可能进他的总统图书馆；
9:44
阿联酋等地一些有影响力的人物，买了他旗下那家加密货币公司发行的数十亿美元代币—而差不多同一时间，
9:53
阿联酋拿到了通常受美国严格出口管制的高端芯片的特殊准入。
9:57
Walt说，美国历史上，还没有哪一位总统，
10:01
把总统职位变现到这个程度，又如此公然地无视利益冲突。
10:06
特朗普还像个黑帮老大或者帝王一样，要别国领导人对他做出低声下气的效忠、
10:12
肉麻的奉承。
10:14
NATO秘书长Mark Rutte，
10:16
就对特朗普说他"配得上全部的赞誉"，
10:19
还说他在对俄乌克兰问题上"打破了僵局"—这明显不实—又把六月对伊朗的空袭夸成"没人敢做的事"，
10:28
把他的中东斡旋比作一位睿智仁慈的"爸爸"。
10:31
韩国总统李在明，在特朗普访问首尔时献上一顶巨大的金冠，
10:37
还上了一道菜，名字就叫"和平缔造者甜点"。
10:42
连国际足联主席，都造了个"国际足联和平奖"，
10:46
让特朗普当第一个得主。
10:49
而反过来，忠诚会换来优待：二〇二五年十月，
10:53
美国财政部给阿根廷比索开了两百亿美元的货币互换额度—阿根廷既不是重要贸易伙伴，
11:02
还在抢占本属美国的对华大豆出口—原因只是阿根廷总统Milei是特朗普的追随者。
11:09
偏离剧本就要挨打：印度总理莫迪拒绝了特朗普"化解了印巴边境冲突"的说法之后，
11:15
印度先被加了百分之二十五的关税，后来又因为买俄罗斯石油，
11:20
被提到百分之五十。
11:22
加拿大安大略省播了一则批评关税政策的电视广告，
11:26
特朗普立刻把对加拿大的关税再加十个百分点，
11:29
加拿大总理Mark Carney很快道歉，
11:33
广告随即下架。
11:35
那么，这套打法能持久吗？
11:37
Walt这篇文章的核心论点是：掠夺型霸权，
11:41
包含着自我毁灭的种子。
11:43
他给了三个理由。
11:45
第一，白宫吹嘘的红利被夸大了—特朗普声称已经结束的多数战争，
11:51
其实还在打；
11:53
承诺的对美投资，远不到万亿美元；
11:57
除了被人工智能热潮催起来的数据中心，
12:00
美国经济并不繁荣；
12:02
真正受益的，是他本人、他的家族和政治盟友，
12:06
而不是大多数国民。
12:08
第二，中国经济如今在很多方面已经能和美国掰手腕—名义G D P虽然小一些，
12:15
但按购买力平价更大，增速更高，进口规模已经接近美国；
12:21
中国在全球商品出口里的份额，从一九五〇年不到百分之一，
12:26
升到今天大约百分之十五，而美国的份额，
12:29
从百分之十六跌到了百分之八；
12:32
中国还垄断了精炼稀土的市场。
12:35
这就意味着，特朗普没法像欺负弱国那样欺负大国—他不得不暂停对华贸易战，
12:41
搁置制裁中国国家安全部的计划。
12:44
第三，别国有了别的选择：印度被加到百分之五十关税之后，
12:50
莫迪二〇二五年八月飞去北京，参加和习近平、
12:55
普京的峰会；
12:56
十二月，普京访问新德里，莫迪把两国的友谊叫作"北极星"，
13:02
双方还定下二〇三〇年双边贸易达到一千亿美元的目标。
13:06
印度并不是要正式倒向莫斯科，而是在提醒白宫—新德里有别的路可走。
13:14
加拿大的Carney反复警告，"越走越近的合作时代已经结束了"，
13:18
定下十年内把非美国出口翻倍的目标，和印度尼西亚签了第一份双边贸易协议，
13:25
还去了北京。
13:26
而且，Walt说，这套打法既低效又反噬。
13:30
低效在于：抛开多边规则，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地双边谈，
13:35
面对近两百个国家，既费时又容易谈出粗糙的协议，
13:39
还鼓励对方钻空子—美国后来才发现，中国从来没买满二〇二〇年第一阶段贸易协议里承诺的美国出口，
13:49
十月还为此启动了调查。
13:51
反噬在于：放弃制度、贬低共同价值、欺负弱国，
13:55
反而让美国的对手，更容易按有利于自己的方式，
13:59
去改写全球的规则手册。
14:02
习近平治下的中国，反复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负责任、
14:06
无私的全球大国；
14:07
几年前那种"战狼"外交退场了，中国外交官如今在国际论坛上越来越活跃、
14:14
越来越有效。
14:15
皮尤研究中心去年七月一项覆盖二十四国的调查显示：对美国的看法在变负面，
14:22
对中国的看法在转正面。
14:25
Walt借海明威描写破产的那句名言收尾—一贯的掠夺政策，
14:29
可能让美国的全球影响力，"先是慢慢地，
14:33
然后突然地"衰落。
14:35
这一篇的落点很清楚。
14:36
硬实力仍然是世界政治的首要货币，但怎么用它，
14:41
才决定成败。
14:42
过去七十五年，美国最成功的时候，是把力量克制地使用—用天鹅绒手套包住铁拳，
14:49
让世界上最重要的那些国家相信，站在美国这边，
14:54
比站在它的对手那边更好。
14:56
掠夺型霸权，把这些优势挥霍在了短期利益上。
15:00
美国不会因此就面对一个庞大的反制联盟，
15:03
也不会失去独立—它太强了；
15:06
但它会变得比大多数在世美国人一生所经历的，
15:09
更穷、更不安全、更没有影响力。
15:13
Walt的判断是：掠夺型霸权，是一种输家的策略，
15:17
特朗普政府越早放弃它越好。
15:21
聊完第一篇，我们来看第二篇。
15:23
第一篇把特朗普的对外政策叫作一种"策略"，
15:27
哪怕是坏策略。
15:29
第二篇的两位作者，要挑战的正是这个前提。
15:33
这篇文章叫《盗国时代》，作者是巴纳德学院的政治学教授Alexander Cooley，
15:40
和乔治城大学的教授Daniel Nexon。
15:43
两个人都是研究"盗国政治"和国际腐败的权威学者—这个背景，
15:48
决定了他们的切入角度。
15:51
他们的核心论点是：把特朗普的外交，叫作现实主义、
15:55
大国竞争，或者"交易主义"，都是一个范畴错误。
16:00
所有这些解读，都建立在同一个假设上—就像二〇二五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所宣称的，
16:06
特朗普政府的首要目标，是推进美国的"核心国家利益"。
16:11
整个美国外交政策的辩论传统，都默认领导人设计政策是为了服务公共利益，
16:16
官员占据职位是一种公共托付。
16:20
但Cooley和Nexon说，特朗普政府摧毁了这个前提。
16:25
尤其在第二任期，他们这篇文章判断：特朗普主要是在拿美国外交政策，
16:31
给自己增加财富、抬高地位，让一小圈家人、
16:35
朋友和忠诚者获益。
16:38
用他们的话说，美国外交政策如今在很大程度上，
16:42
从属于总统和他扈从的私人利益；
16:44
而政府一次次搬出"国家利益"，恰恰是为了模糊它的私利，
16:50
和美国人民利益之间的界线。
16:52
这里得先厘清一个关键区别，这也是全篇最核心的概念工具。
16:58
政治学家Stephen Hanson和Jeffrey Kopstein认为，
17:01
特朗普主义是全球"家产制浪潮"的一部分，
17:05
匈牙利、以色列、俄罗斯、土耳其都有类似现象。
17:10
这些"新家产制"政权，保留着公正程序和专业官僚的外表，
17:14
但领导人把亲信安插进关键岗位，破坏文官系统的独立性，
17:20
把行政机器变成奖赏支持者、惩罚对手的工具。
17:24
在这种体系里，腐败是一种手段—用来维持忠诚、
17:29
建立联盟、巩固权力。
17:31
但Cooley和Nexon说，特朗普的取向，
17:34
不只是家产制的，而是盗国式的。
17:37
盗国政治的意思是：腐败本身就是目的，
17:40
掌权和保权的意义，就在于让统治者和他的核心圈子发财。
17:46
监管、执法、政府采购，乃至外交，全都变成自我交易的工具—抽取资源，
17:53
控制收入流，把财富转移给家人、朋友和盟友。
17:58
要看清这个转变有多大，得知道美国原本建了多厚的防线。
18:02
美国政治史上从不缺腐败，但它一步步建起了针对赤裸盗国的稳固保护，
18:09
尤其在联邦这一层：一八八三年的《彭德尔顿法》，
18:13
限制了分赃制，建立了唯才是举的文官系统；
18:17
后来又有严格的采购规则、财务披露要求、
18:22
总监察长制度。
18:23
外交上，美国到一九二四年才建立起需要通过统一考试的现代化职业外交队伍。
18:30
几十年来，华盛顿依靠的，是一套高度制度化的外交政策机器：总统对国家利益有很大的界定空间，
18:39
却不能一个人说了算，两党议员都把守护国会特权、
18:45
防范"帝王式总统"越权，当成自己的职责。
18:48
外交政策由国务院、国防部、中央情报局，
18:52
也就是C I A、还有国家核安全管理局这一系列机构制定，
18:59
主要由职业文官和军人组成，在国家安全委员会，
19:04
英文简称N S C，的协调下审议。
19:08
这套安排虽然笨重，但好处是：它保证了政策跨届的连续性，
19:13
让美国能对长期条约做出可信的承诺；
19:16
它也让无党派的文官，能就一笔交易是否符合公共利益提出疑问，
19:21
质疑它的可行性或者合法性，甚至举报不道德的行为。
19:26
Cooley和Nexon说，特朗普想要的，
19:29
不只是一批听话的下属，而是彻底瘫痪这台机器。
19:33
最明显的，是把美国国际开发署整个拆掉—这个机构几十年来主管美国的对外援助。
19:39
但行动远不止于此。
19:42
二〇二五年，国务院有一千三百五十多名职业雇员和外交官，
19:46
以"精简冗员"的名义被解职；
19:49
国家安全委员会被压缩得更狠，据《政治报》七月报道，
19:54
N S C的工作人员，从拜登时期的大约三百五十人，
19:58
降到"不足一百人"，而且交由国务卿Marco Rubio掌控，
20:03
不再独立运作；
20:05
去年十二月底，国务院还宣布大规模召回美国大使—这些人全是职业外交官—却谎称这是正常程序。
20:15
清空了机器，就腾出空间，给一小撮总统的朋友和支持者来经营外交。
20:21
他们举了特朗普事实上的首席外交官Steve Witkoff当例子。
20:27
大多数总统会挑一位资深外交专家，或者高层政客，
20:31
来当首席特使；
20:33
特朗普却选了一位纽约的地产大亨，毫无政府或者外交经验—他有的，
20:40
是和特朗普多年的私人友谊，对这位总统来说，
20:44
这就够了。
20:45
特朗普派Witkoff去和阿联酋、伊朗、
20:48
哈马斯和以色列、俄罗斯和乌克兰谈判，
20:52
常常是他一个人去。
20:54
其他主要特使，也都是私人关系：女婿Jared Kushner常被派去出差；
21:00
特朗普女儿的公公Massad Boulos，
21:03
一个人身兼好几个高级顾问头衔，被派去斡旋刚果民主共和国，
21:09
和卢旺达支持的叛军之间的和平。
21:11
这些特使拿到的，是含糊的头衔和授权，
21:14
恰好不触发通常对高级官员的财务披露要求—那种要求，
21:19
会披露他们的个人投资、商业利益和潜在的利益冲突。
21:24
没有披露，就很难知道，Boulos在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帮忙促成的那笔交易—一份让美国企业优先获取刚果关键矿产的美国和金沙萨双边战略伙伴协议—有没有给他自己制造利益冲突。
21:40
签约仪式上，特朗普公开庆祝这笔可能到手的横财，
21:44
说"大家都会赚很多钱"。
21:47
这就引出了这篇文章的第二个关键概念，
21:49
作者管它叫"交易捆绑"。
21:53
这些交易，更像人和人之间的私下安排，
21:56
而不是主权国家之间有约束力的协定：它们常常故意含糊，
22:02
一部分公开宣布，另一部分事后才揭晓，
22:06
或者干脆不揭晓；
22:08
它们把各种要求、投资、商业交易、私下回扣、
22:13
防务协议，打包进一个"大礼包"里。
22:16
历任美国总统也谈投资承诺，但那是通过有法律监督的既定制度渠道谈的，
22:21
国家利益和谈判者的个人生意之间，有清晰的隔离。
22:26
特朗普的独特手法是：抛出巨额的总数字，
22:29
去压过对细节的审视；
22:31
把不同种类的交易滚在一起，而不是分别披露，
22:35
让人很难判断，其中某一笔，是不是在某家公司给了特朗普圈内人一份利润之后，
22:41
才谈成的。
22:43
Cooley和Nexon一针见血地说：这些"大礼包"的设计，
22:46
不只是为了让腐败成为可能，更是为了系统性地掩盖腐败。
22:51
证据来自二〇二五年五月，特朗普中东之行后宣布的一连串捆绑交易。
22:57
政府大肆宣扬，沙特承诺对美投资六千亿美元—白宫情况说明书上的实际数字，
23:04
比这个低，有些还是拜登时期就启动的—到十一月，
23:08
这个数字被抬高到了一万亿美元。
23:11
其中明显包括沙特长期觊觎、华盛顿此前以国家安全为由封锁的F三十五战机等大宗军售，
23:18
但交易的全貌依旧模糊。
23:21
对卡塔尔，白宫宣扬了一份聚合起来的安排：卡塔尔航空九百六十亿美元的波音订单，
23:27
这是史上最大的宽体客机订单；
23:30
四百二十亿美元的防务交易；
23:33
还有三百八十亿美元，用来升级那个驻扎着美军的卡塔尔空军基地。
23:38
而和这些捆在一起的，是明显让特朗普和他家族个人受益的交易：五月，
23:43
国防部长Pete Hegseth披露，
23:47
卡塔尔送了特朗普一架波音豪华客机，改装要花美国纳税人大约十亿美元，
23:52
特朗普打算卸任后留着；
23:55
特朗普家族还和卡塔尔一家主权财富基金支持的地产公司，
23:59
有品牌租赁和豪华高尔夫度假村的协议；
24:03
四月，特朗普的儿子Eric宣布，要在迪拜建一座八十层的特朗普大厦。
24:10
Witkoff的交易，同样混合了国家利益和私人利益。
24:14
他促成了一项协议，取消美国对向一家科技公司出口高端半导体的限制，
24:19
而那家公司的董事长，是阿联酋的国家安全顾问Sheikh Tahnoon—美国官员此前一直封锁这笔出售，
24:27
认为它会帮中国拿到技术。
24:30
差不多同一时间，Tahnoon掌管的一家投资公司，
24:33
从特朗普家族那家加密公司买了二十亿美元的稳定币—而这家加密公司的联合创始人里，
24:40
就有Witkoff、他的两个儿子、特朗普本人，
24:43
还有特朗普的三个儿子。
24:46
白宫说，Witkoff没有直接参与促成那笔芯片交易。
24:51
而这笔安排，还是一个三方交易的一环：那家投资公司，
24:54
把这笔稳定币投进了加密交易所Binance，
24:58
而Binance的创始人赵长鹏，当时正因为违反美国的反洗钱法规，
25:03
在美国服刑。
25:05
作者说，特朗普甚至把冲突调解，也变成了寻租的机会：据《华尔街日报》大量报道，
25:12
主导对俄乌克兰谈判的Witkoff和Kushner，
25:16
都对一份宏大的美俄交易可能带来的商机感兴趣，
25:20
比如动用被冻结的三千亿美元俄罗斯央行资产，
25:23
去搞太空探索、北极矿产、能源开发这些美俄联合项目。
25:29
Cooley和Nexon强调，这套盗国式的做法，
25:32
还在拆掉美国过去三十年间艰难建起的反腐架构，
25:36
而这一点的危害，会超出特朗普本人。
25:40
三十年来，那些为了促进增长、便利资本自由流动的政策，
25:44
也让盗国者和寡头，得以洗钱、把财富停放在海外，
25:49
这些钱随后就成了在成熟民主国家里，对公共政策和选举施加恶意影响的载体—有大量报道显示，
25:58
俄罗斯的资金助推了二〇一六年的英国脱欧公投。
26:03
为了应对这些挑战，美国和国会建了一系列工具：二〇一二年的《马格尼茨基法》，
26:09
授权冻结资产、发旅行禁令；
26:12
二〇一七年的《以制裁反击美国对手法》；
26:16
二〇二一年的《企业透明法》，要求匿名的空壳公司披露实际受益人。
26:21
拜登政府把打击中俄的"战略腐败"，列为国家安全的优先事项，
26:25
司法部还成立了一个"猎捕盗国者"专案组，
26:29
去查扣俄罗斯寡头在美国的资产。
26:33
但特朗普第二任期，果断地逆转了这一切：二〇二五年二月，
26:37
停止执行美国的招牌反贿赂法，也就是《反海外腐败法》，
26:43
英文简称F C P A，等于是放开美国公司在海外行贿，
26:48
而不必担心被联邦起诉；
26:50
三月，财政部又架空了《企业透明法》。
26:54
他还大幅削弱了对加密货币的监管，并且用赦免权，
26:57
更露骨地拆毁反腐规范—被赦免的人里，
27:01
包括暗网毒品市场"丝绸之路"的运营者Ross Ulbricht，
27:06
因大规模贩毒被定罪的前洪都拉斯总统Juan Orlando Hernández，
27:12
还有Binance创始人赵长鹏。
27:14
文章最后把镜头拉远。
27:16
作者指出，特朗普这套捆绑交易，其实很像中国多年来在世界各地推行的做法—把政府投资，
27:25
和给中国企业的私下交易结合起来，有时还附带给中国精英及其当地政治客户的额外好处。
27:32
但两位作者也做了一个关键的对比性让步：尽管中国对全球腐败贡献不小，
27:38
它并没有完全背弃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北京仍然在和老牌的多边机构，
27:44
以及它自己那套替代性的组织生态，深度打交道，
27:48
仍然看重技术官僚治理和专家监督，向高等教育和研发大量投入，
27:54
还成了全球清洁能源转型的领跑者。
27:57
相比之下，特朗普政府是在用公海上的法外处决，
28:01
用无视条约义务的关税，主动瓦解一切秩序感，
28:05
同时亲手破坏它本可以用来在对华竞争中取胜的那些优势—牢固的同盟网络、
28:11
受尊重的对外援助，以及和良治的关联。
28:15
而这篇文章真正令人不安的结论是：盗国政治和极右意识形态，
28:20
在特朗普身上难解难分地缠在一起，这让它更可能在他离任之后延续。
28:27
最有可能接过特朗普火炬的人—副总统J D Vance、
28:31
国土安全顾问Stephen Miller—是有一套国家利益观的，
28:36
一套族群民族主义的观念，主张恢复"传统的"种族、
28:41
阶级和性别等级，并且致力于巩固寡头式的财富集中，
28:46
从所谓"低等"的国家榨取租金。
28:49
作者解释了这种结盟为什么顺理成章：盗国者需要替罪羊，
28:53
来为窃取公共财富开脱，族群、种族、性别上的少数群体，
28:59
正好被拿来当归咎的对象；
29:02
而极右意识形态者，乐于充当盗国者的政治"冲锋队"，
29:06
来换取一个强大的盟友，一起对付他们真正的敌人—自由派、
29:11
温和派，和多元民主。
29:13
于是，海外的腐败，反过来喂养本土的腐败，
29:17
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
29:20
Cooley和Nexon的落点，是对欧盟和其他二战后盟友的一个警告：规则之治的民主国家，
29:26
承担不起在美国的报复威胁面前退缩；
29:29
而外交政策观察者能做的一件事，就是停止用现实主义、
29:34
大国竞争，或者单纯的交易主义，去美化特朗普外交的现实—在他们看来，
29:41
把它正常化的每一次尝试，都只会加剧危险。
29:45
前两篇都在批评特朗普。
29:47
第三篇，要给出这场辩论里，唯一一个从内部替这场转向辩护的声音，
29:53
也正因为如此，它最值得认真听。
29:57
这篇文章叫《全球主义的迷思》，作者Nadia Schadlow，
30:00
是哈德逊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二〇一七年在第一届特朗普政府，
30:06
担任负责战略的副国家安全顾问—她本人，
30:10
就是特朗普二〇一七年那份《国家安全战略》的主要执笔人之一。
30:14
所以当她替"回归民族国家"的世界观辩护时，
30:17
她讲的，是这套战略内在的逻辑，而不是外部的观感。
30:23
Schadlow的框架是：一场重大的权力转移正在进行，
30:26
但它不是发生在敌对国家之间，而是发生在两种关于国际秩序的路径之间—她把它叫作两套"操作系统"的冲突。
30:37
一种观点认为，当今最紧迫的问题，只能通过全球和超国家的机构，
30:42
以及多边规则来解决；
30:44
另一种则坚持，民族国家仍然是合法权威和有效行动的基础，
30:51
结果最终取决于一个个国家的决定、能力和担责。
30:55
她把前一种，叫作后冷战时代占主导的"全球优先"路径：从苏联解体，
31:01
到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也就是W T O，
31:05
全球化加速，各国领导人越来越相信，只有全球机构，
31:10
才能驾驭复杂、维护和平。
31:13
但Schadlow说，这套全球优先模式的结果，
31:16
充其量是参差不齐的。
31:19
谈了几十年，全球温室气体排放仍在上升，
31:22
没有一个主要经济体，在朝二〇一五年巴黎气候协定的目标前进；
31:28
创纪录的人口流离失所，移民搅动了许多国家的内政；
31:32
武装冲突的数量和持续时间，都创下冷战结束以来之最；
31:37
新冠疫情，暴露了全球卫生治理的失败；
31:41
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的进展，也远远落后于当初的雄心。
31:46
与此同时，中国在这个全球秩序内部迅速崛起，
31:50
选择性地利用国际规则，如今对美国构成了冷战以来最严峻的战略挑战—这本身，
31:59
就戳穿了"更深的融合会带来更合作、更稳定的国际体系"这个信念。
32:04
她这里下了一个很关键、也很有画面感的判断，
32:07
用来解释全球模式为什么失败。
32:10
她说，全球框架，就像英语里的被动语态—它方便地把行为主体从问题里剥离出来，
32:17
模糊了真正的原因。
32:19
它还催生出繁复的组织流程，反而阻碍真正的进展。
32:23
哪怕是全球路径的支持者也承认，国际谈判常常把官员，
32:27
困在密密麻麻的会议、程序和规则之网里，
32:31
拖慢甚至彻底阻断行动。
32:34
她把这句话浓缩成全篇的题眼：对流程的虔诚，
32:37
取代了对结果的关注。
32:40
要理解她的批评，得先有一段历史。
32:42
二十世纪的全球秩序，是被两次世界大战催生的。
32:47
第一次世界大战，工业化战争夺去了大约两千万人的生命，
32:51
严重动摇了人们对"民族国家是国际秩序基础"的信心。
32:57
战后诞生的国际联盟，是第一次重大的超国家集体安全实验—美国总统威尔逊，
33:03
把它描述成一个"权力共同体"，主张各国必须把行动自由，
33:07
让渡给一个共同的理事会，来维护和平；
33:11
作家H.G.Wells走得更远，说除非所有文明、
33:15
爱好和平的民族，共同宣誓、锁定在一部共同的法律和共同的世界政策之下，
33:21
否则人类无从摆脱那些威胁毁灭人类生活的祸患。
33:26
但国联，没能阻止第二次世界大战。
33:29
二战之后，美国成了一九四五年后国际体系的主要建筑师，
33:33
用无可匹敌的经济和军事力量，缔造了联合国、
33:37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也就是I M F，
33:42
还有关税及贸易总协定—后者在世界贸易组织成立之前，
33:47
治理了全球贸易将近五十年。
33:49
各成员国逐步让渡了部分主权：授权联合国安理会界定对和平的威胁，
33:55
授权W T O裁决贸易争端、批准报复性关税，
34:00
允许I M F向有国际收支困难的国家提供大额贷款。
34:06
在欧洲，因为民族主义曾经点燃了二十世纪一些最惨烈的冲突，
34:10
欧洲经济共同体—一九五七年成立，后来扩展成欧盟—就建立在一个信念上：经济上的相互依赖，
34:18
能够驯服冲突。
34:20
Schadlow说，随着时间推移，这些超国家机构的权限不断扩张，
34:26
也越来越不对国家负责。
34:28
全球主义的思维定式，还被一批人放大：前联合国秘书长Kofi Annan提出"没有护照的问题"，
34:36
主张许多挑战太弥散，单靠国家无力应对；
34:41
联合国二〇〇〇年的《千年宣言》、二〇一五年的可持续发展目标，
34:45
都把饥饿、贫困、冲突、社会不公，框定为全球问题。
34:51
到一九九〇年代，这些想法已经硬化成教条，
34:55
专栏作家Thomas Friedman把全球化捧成塑造国内政治和外交的主导力量，
35:00
成千上万的非政府组织，正式挂靠到了联合国之下。
35:05
一套强大的全球架构，由此定义了后冷战秩序—但这套秩序，
35:10
脆弱得和它当初雄心勃勃的程度一样。
35:13
接下来，是全篇分量最重的部分。
35:15
Schadlow一个领域一个领域地论证，
35:19
全球路径的局限。
35:21
气候上，三十多年来主要靠联合国框架推进，
35:24
可全球二氧化碳排放，在二〇二五年创下历史新高，
35:29
所有二十国集团成员，都偏离了巴黎协定把升温控制在两摄氏度以内的目标。
35:35
人权上，多边机制常常无效，甚至适得其反—联合国人权理事会，
35:41
屡屡被世界上一些最恶劣的侵权者把持，
35:44
一边发决议、开对话，一边伊朗肆无忌惮地杀害、
35:49
监禁平民，中国对维吾尔穆斯林实施严酷的任意拘押和监控；
35:54
这些机制，往往庇护了施害者，而不是约束他们。
35:58
发展上，可持续发展目标，建立在"所有国家、
36:02
所有利益相关方"都能兑现的前提上—比如二〇三〇年前终结艾滋、
36:08
消除极端贫困—可现实是，数亿人仍然缺电，
36:13
粮食不安全在恶化，水资源压力不断加剧；
36:17
世界银行也承认，按当前的速度，要把每个人都提到每天大约六美元的门槛之上，
36:23
得花一个多世纪。
36:24
贸易上，W T O迟迟无法让贸易真正自由—中国的补贴、
36:29
欧盟那套通过补贴和价格支持保护农产品生产者的共同农业政策，
36:34
都凸显了它无力遏制根深蒂固的保护主义，
36:38
尤其它无法清晰区分国有企业和私营企业，
36:42
这个缺陷在中国身上最明显。
36:44
防扩散上，她特别指出，伊朗核问题上的《联合全面行动计划》，
36:48
只是暂时限制了伊朗核项目的某些部分，
36:51
并没有拆除它的浓缩能力或者基础设施；
36:55
对伊朗核轨迹真正有意义的打断，只发生在美国和以色列的直接军事行动上—尽管这些行动屡屡招致国际谴责。
37:04
她由此得出一个尖锐的结论：坚持多边共识、
37:07
坚持全球批准，并没有阻止核扩散，反而常常因为把流程置于结果之上，
37:14
而助长了扩散。
37:16
而每一次全球框架表现不佳，倡导者给出的诊断，
37:20
却总是同一个：全球合作太少了，解决办法，
37:24
就是给现有机构更多的权威、更多的资金、
37:28
更多的投入。
37:29
Schadlow说，这种逻辑，把"协调"和"制度集中"混为一谈。
37:34
从叙利亚到乌克兰再到加沙，联合国安理会因为否决权被政治化、
37:39
大国竞争而瘫痪了几十年，既没能吓阻侵略，
37:44
也没能保护美国的盟友，逼得华盛顿只能依靠临时联盟和单边行动。
37:49
那她的解药是什么？
37:50
她把这一节，叫作"固态"。
37:53
全球机构缺陷的补救之道，不是对它们更加顺从，
37:57
而是回到原点—民族国家。
38:00
她给了两条理由。
38:02
第一是问责：在民主国家，政府失败，是要承担政治后果的，
38:07
而一旦权力被委托给国际组织，这条问责链就被削弱了。
38:12
第二是能力：全球机构能召集辩论、发布决议，
38:16
但真正握着出资、监管、作战之权力的，
38:20
是主权政府。
38:21
所以，以国家为锚的路径，同时强化了问责和有效性。
38:27
她主张，有效的合作，应该通过"志愿者联盟"来推进，
38:31
而不是通过把权威分散到利益各异的多边论坛。
38:35
集体行动，只有在参与国就手段和目的达成一致时才管用；
38:40
硬要把目标冲突的各方，都塞进决策，往往只会带来瘫痪，
38:45
而不是进展。
38:47
Schadlow用一连串正面案例，来支撑这套主张，
38:50
这些是全篇的证据核心。
38:53
全球卫生上，她举了华盛顿最成功的项目之一：二〇〇三年启动、
38:59
由美国设计和驱动的"总统防治艾滋病紧急救援计划"，
39:04
英文简称PEPFAR，它带来了艾滋相关死亡率和感染率的大幅下降，
39:10
尤其在非洲，靠的正是有针对性、数据驱动、
39:14
以国家领导和问责为基础的模式。
39:17
防务上，她说NATO，恰恰是一个以国家为基础的好例子：《北大西洋公约》第五条虽然承诺共同防御，
39:26
却刻意保留了国家主权，每个成员国，都保留着对本国军队的控制权，
39:32
威慑力来自国家的军事能力；
39:35
NATO不取代国家军队，而是依赖它们。
39:38
她还举了AUKUS，也就是美国、英国、
39:42
澳大利亚为了在印太威慑中国而结成的协定，
39:46
以及美日双边合作，还有美国对乌克兰的援助—她的论证是：俄罗斯不是被全球机构或者普世规范吓阻的，
39:56
而是被NATO的武器输送和持续军事支持所制约；
40:00
全球论坛谴责了入侵，但真正限制战争蔓延、
40:05
抬高进一步升级代价的，是NATO的物质力量。
40:09
在发展上，她引了经济学家William Easterly和David Dollar的研究，
40:14
说各国国家层面经济政策的差异，才解释了增长表现的大部分差异，
40:21
再多的外援，也替代不了国内改革；
40:25
用她的话说，自上而下的全球规划，只会造出宏大的目标，
40:30
却没有交付的机制。
40:32
不过Schadlow特意澄清，以国家为中心的转向，
40:35
并不意味着抛弃多边机构，而是对它们的局限做一个更现实的评估，
40:41
把它们聚焦到它们最擅长的事情上—召集、
40:45
共享信息、在利益一致时促成协调。
40:49
她把这场辩论，拉回到当下的现实：它已经不再抽象，
40:53
而成了当代地缘政治，尤其是跨大西洋关系里，
40:57
一条突出的断层线—华盛顿怀疑现有的全球机构能不能交付具体成果，
41:03
欧洲则继续强调这些机构，对维系战后秩序的重要性。
41:08
她说，这场辩论的核心，其实是一个双方共有的担忧：民主治理，
41:13
如果想在一个更有竞争性的世界里，保持有效、
41:16
可信、有能力出成果，就必须适应；
41:19
而缓慢的、被共识束缚的体系，已经让民主国家在应对新挑战，
41:25
尤其是来自中国的挑战时，反应迟钝—北京正是利用了这种流程繁重的治理，
41:31
在补贴钢铁和太阳能产业时公然违规，算准了等W T O的案子走完流程，
41:37
竞争对手往往已经被挤垮了。
41:40
她的结论是：美国和其他民主国家，必须停止对僵化的全球秩序俯首听命，
41:45
为这个时代的重大问题，找到自己的解法。
41:49
这里值得停一下，把这一篇和前两篇对照。
41:53
Walt说，抛弃制度，是掠夺型霸权自毁的一环；
41:57
Cooley和Nexon说，去制度化，
42:00
会让美国政策失灵十年—而Schadlow，
42:03
恰恰在替"回归国家、绕开全球机构"，
42:06
做正面的辩护。
42:08
同一个转向，一方看到的是拆解和腐败，
42:10
一方看到的是清醒的纠偏。
42:13
这正是这一期把这几篇放在一起的用意—它逼着你去分辨，
42:18
一项政策的动机，和它的正当理由，未必是同一回事。
42:23
最后一篇，要问一个更底层的问题。
42:26
如果说前三篇争论的，是特朗普如何用权力、
42:29
以及这权力是不是腐败，那么第四篇要问：这个世界的权力结构，
42:35
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42:37
这篇文章叫《多极化的迷思》，作者C.Raja Mohan，
42:42
是印度金德尔全球大学的杰出教授，
42:46
是印度最有影响力的外交政策思想家之一—一个来自"全球南方"、
42:51
来自印度视角的声音，这让他对"多极化"这个词的拆解，
42:55
格外有意思。
42:57
Mohan从一个几乎无人质疑的共识说起：从华盛顿到北京，
43:01
从莫斯科到新德里，各国政要、外交官、
43:05
分析人士，都在宣称世界已经进入多极时代，
43:09
美国无可匹敌的主导地位已经终结，全球权力如今分散在多个中心。
43:15
这个说法，已经常见到被当成不证自明的事实，
43:18
而不是一个有待检验的命题。
43:21
连美国官员都用上了这套话语：特朗普第二任期一开始，
43:25
国务卿Marco Rubio就说，华盛顿作为唯一超级大国的时刻，
43:30
在历史上"并不正常"，国际体系必然会趋向多极。
43:35
但Mohan这篇文章说，这种表面的共识，
43:38
掩盖了一个关键分歧—各方对"多极化"这个词的定义，
43:43
根本不同。
43:44
对特朗普政府来说，承认多极化，并不意味着接受对美国权力的限制；
43:49
恰恰相反，它是一个借口，用来抛弃美国传统的全球领导观，
43:55
和随之而来的责任。
43:57
多极化的说法，让华盛顿可以推行一种更狭隘、
44:00
更交易化的外交—专注于榨取好处，而不是维系秩序，
44:05
不再操心那些不服务于眼前美国利益的制度或规范。
44:10
而对中国、俄罗斯，还有许多发展中国家来说，
44:14
多极化不只是一种描述，更是一种抱负：它是一个政治工程，
44:20
目标是约束美国的主导地位、侵蚀西方主导的机构、
44:24
建立一个美国不再唯一说了算的替代性治理、
44:28
发展和安全模式。
44:29
这里需要一点历史背景。
44:31
多极化的念头，从冷战结束、美国成为唯一支配力量的那一刻起，
44:36
就流行起来了。
44:38
一九九〇、九一年的海湾战争，暴露了美国军事优势的规模之后，
44:43
法国领导人就警告，要警惕美国这个"超级强权"。
44:48
中国和俄罗斯后来，把这种批评变成了战略，
44:51
在一九九〇年代末结成所谓"战略伙伴关系"，
44:56
还联合巴西、印度、南非，组建了BRICS，
45:00
也就是金砖，来协调非西方大国。
45:03
特朗普的回归，一度让多极时刻显得不可避免：美国内部分裂、
45:08
经济不稳、厌倦了全球承诺；
45:10
中国的经济规模已经接近欧盟，成了自成一格的技术强国；
45:15
俄罗斯在乌克兰的战争，显示了它愿意用武力改变欧洲的边界；
45:20
金砖还扩员到了亚洲、非洲和中东。
45:23
许多观察者由此断定，多极世界已经到来，
45:27
美国的单极只是在苟延残喘。
45:31
然而，Mohan说，一年之后，这个论断就站不住脚了。
45:35
特朗普政府对美国权力，做了一次有力的重新伸张—加征苛刻的关税、
45:40
干预他国、在世界各地斡旋和平与商业交易。
45:45
中国和俄罗斯在个别问题上抵抗，却无力对美国重塑全球规则的努力，
45:51
发起全面挑战；
45:52
华盛顿的欧洲盟友，更是站不住脚，面对特朗普的羞辱和施压，
45:58
用他的话说，"蔫了、屈服了"。
46:02
现实是：世界仍然是单极的。
46:04
多极化的幻觉，并没有创造出一个更平衡的国际格局，
46:08
反而恰恰相反—它给了美国摆脱旧约束、
46:13
更咄咄逼人地投射权力的底气。
46:16
没有任何一个大国或者集团，能够发起可信的挑战，
46:19
或者集体行动去制衡美国。
46:22
只不过，和冷战刚结束时那段单极不同，
46:25
如今美国行使的，是一种卸去了责任的单边权力。
46:31
Mohan论证的关键，是给"极"这个词，
46:33
下一个严格的定义，这也是全篇的方法论核心。
46:38
他说，很多"世界在多极化"的说法，依据的是可观察的指标—新兴大国在全球G D P里的份额上升，
46:45
美欧之外冒出新的发展和治理机构。
46:48
这些变化，确实表明权力比冷战末期分布得更广了，
46:53
但它们未必意味着，国际体系的结构发生了转变。
46:57
严格地说，一个"极"，是拥有综合能力，
47:01
去塑造整个国际体系的国家或集团。
47:04
它不能只在一两个领域有影响力，比如只有核武，
47:08
或者只有贸易，而必须能够：在全球范围投射军事力量，
47:13
维持技术和工业领先，锚定同盟，塑造规范，
47:17
提供公共产品，并且吸收系统性的冲击。
47:21
按这个更苛刻的标准来衡量，今天世界上真正的"极"，
47:25
数量和过去三十五年一样：只有一个。
47:28
只有美国，拥有这种全球触角和力量。
47:32
他用数据来支撑这个判断。
47:34
美国经济如今规模达到三十万亿美元，每年增长百分之二到三，
47:39
仍然是世界最主要的经济引擎；
47:42
二〇二五年国防开支大约一万亿美元，超过接下来几个主要大国的总和；
47:49
它拥有无可匹敌的同盟、军事基地和后勤网络；
47:54
美国企业主导着人工智能、半导体、生物技术这些前沿领域；
47:59
美国大学，是全球创新网络的中枢节点，
48:02
美国的文化产业，塑造着全世界的叙事和品味。
48:07
对美国权力的约束—高额国债、国内政治分裂、
48:10
和盟友的摩擦、所谓"全球南方"对美国政策的怨恨—都是真实且在增长的，
48:17
但它们并不否定美国，作为体系内唯一可信之"极"的地位。
48:23
就连特朗普削减大学和研究经费的威胁，
48:25
也不太可能摧毁美国的领先，因为美国私营部门之深、
48:30
公民社会之强，限制了任何一位总统能造成的破坏；
48:35
而美国得天独厚的地理—丰富的自然资源，
48:39
以及和长期作为全球冲突主战场的欧亚大陆之间的物理距离—给了它在外交选择上很大的容错空间。
48:47
那么，被很多人视为"另一极"的中国和俄罗斯呢？
48:51
Mohan逐一拆解。
48:53
二〇二五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承认中国是"准同侪"，
48:56
中国确实已经成为主要的经济和技术力量：经济规模大约是美国的三分之二，
49:03
核武库据估计，自二〇二〇年以来扩大了大约两倍，
49:08
并且在沿着从日本到菲律宾的第一岛链建设军力，
49:11
来对抗美国的影响。
49:13
但Mohan说，中国离一个真正的"极"，
49:16
还有相当的距离：增长在放缓，并且因为人口下降，
49:21
和国有企业在经济中过大的角色，还可能进一步放缓；
49:26
它的货币缺乏全球触达—由于严格的资本管制和缺乏金融透明度，
49:31
很少有国际交易用人民币结算；
49:34
它的军队在东亚增强了地位，却缺乏全球投射力量所需的后勤网络、
49:40
海外基地和同盟；
49:42
它备受宣传的发展项目，比如"一带一路"和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
49:47
是补充，而不是取代了以美国为锚的世界银行等全球治理机构。
49:54
俄罗斯呢，拥有的属性更少：虽然有核武和不少常规军力，
49:59
但经济狭隘地依赖自然资源，在人工智能和机器人这些新兴技术上大大落后，
50:05
而且和中国一样，面临人口下降。
50:09
至于欧盟这个潜在的"极"，有经济分量，
50:11
却政治分裂、在安全上依赖美国—它正试图通过增加国防开支来弥补，
50:18
但即便在最好的情况下，未来许多年，仍然要依靠美国的军事力量。
50:24
那些所谓的"中等强国"—巴西、印度、
50:28
印度尼西亚、沙特、土耳其—经济分量和地区影响力都在上升，
50:34
在二十国集团这样的论坛里，也越来越有存在感。
50:38
但Mohan强调，影响力，并不等于"极"的地位。
50:43
以印度为例，这也是他作为印度学者最有发言权的地方：印度有成为大国的体量和潜力，
50:50
但人均G D P不到三千美元，而美国大约是八万五千美元；
50:55
印度的政治分裂在加深，还受制于薄弱的制度、
50:59
欠发达的人力资源，和根深蒂固的官僚阻力，
51:02
这些都拖住了那些能加速增长、改善治理的改革；
51:07
一边和巴基斯坦有冲突，一边和中国有紧张，
51:11
印度在可预见的未来，仍然需要和美国及其盟友的经济和安全伙伴关系。
51:17
而试图组建制衡美国的联盟，也都失败了：中俄虽然宣称有"无上限"的伙伴关系，
51:23
但这段关系建立在不安的基础上，被历史猜忌和不对称依赖所塑造—冷战初期，
51:31
苏联是中国依赖的"老大哥"，如今，俄罗斯成了初级伙伴，
51:36
严重依赖从中国进口工业和军民两用物资，
51:39
还把中国当作能源出口的市场。
51:42
金砖虽然扩了员、排队想加入的国家一长串，
51:45
但它并不是一个有凝聚力的联盟，也不太可能站到美国的对立面—多数成员，
51:51
反而急着和华盛顿做交易，而且它把印度和中国、
51:56
伊朗和沙特、埃及和埃塞俄比亚这些地区宿敌，
52:01
都塞在一起，进一步限制了它作为地缘政治工具的效力。
52:06
Mohan接着用第二任期第一年的一连串事实，
52:08
来展示他所说的"美国脱缰"。
52:12
二〇二五年四月，特朗普开始用全面关税，
52:15
拆解多边贸易体系的时候，多数主要贸易大国都没有反击。
52:20
欧盟选择了妥协，而不是对抗：以在乌克兰问题上需要美国支持为由，
52:25
欧盟几乎没怎么抗议，就接受了华盛顿的关税要求—前希腊财政部长Yanis Varoufakis，
52:33
把这一幕，比作清朝一八四二年对不平等的英国条约屈服、
52:39
由此把中国拖入所谓"百年屈辱"的开端。
52:42
日本和韩国，分别同意向美国投资五千五百亿和三千亿美元，
52:46
同时把如何花钱、如何管理回报的主导权，
52:50
让给了华盛顿。
52:52
印度被加了百分之二十五的对等关税，又因为购买俄油，
52:56
被追加百分之二十五的惩罚性关税，它拒绝在许多要求上让步，
53:01
但小心地避免和华盛顿公开争吵。
53:04
只有中国进行了反制：北京决定限制稀土出口—美国许多先进制造部件都依赖稀土—逼得华盛顿回到谈判桌，
53:13
达成协议，缓和了这场针锋相对的关税战。
53:18
这显示了中国对华盛顿越来越大的筹码，
53:20
但中国也没能迫使美国，取消它过去十年施加的许多经济和技术制裁，
53:26
包括对中国企业获取美国芯片的限制。
53:31
军事上也是一样。
53:32
Mohan说，特朗普的军事行动表明，
53:35
美国可以抛弃自己长期坚持的立场，无视国际抗议，
53:39
而几乎不付代价。
53:41
中东方面，特朗普在二〇二五年六月的以伊战争里，
53:45
用三万磅的"掩体粉碎者"炸弹—只有美国拥有—袭击了三处伊朗核设施；
53:52
在阿拉伯国家花了两年谴责以色列在加沙的行动是"种族灭绝"之后，
53:58
特朗普又说服它们，支持他那份把以色列的即时安全需求放在首位的加沙方案；
54:03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他推动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一份加沙决议，
54:08
把巴勒斯坦建国的前提条件，设成巴勒斯坦权力机构进行改革—中俄批评决议不够强调巴勒斯坦自决，
54:16
但因为不愿危及停火，没有否决。
54:20
委内瑞拉方面，特朗普出动军事力量，抓捕该国领导人马杜罗，
54:25
把他押往纽约受审，只招致了一些公开抗议，
54:29
几乎没有实质反对；
54:30
欧洲为了避免和美国对抗，默认了这一单边行动；
54:35
中俄谴责这是对委内瑞拉主权的侵犯，却谁也无法有力回应，
54:39
眼看着华盛顿迅速把加拉加斯，从和中俄的关系里拉走。
54:44
Mohan特别点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和单极全盛期的历次干预不同，
54:49
这一次美国既没有表达政权更迭的意愿，
54:53
也不再用"推广民主"来给自己的行动裹上外衣—特朗普直接和委内瑞拉旧威权秩序的残余合作，
55:01
来确保美国的影响力和能源利益。
55:04
这就引出了Mohan全篇最尖锐的观点，
55:06
也是他文章标题的意思—"权力越大，责任越小"，
55:11
这是对那句蜘蛛侠名言的反讽。
55:14
他说，这个被改写的世界秩序，是一个美国卸下了单极大国之责任、
55:19
却仍然是唯一能塑造国际体系之力量的秩序。
55:24
过去十年，中国在南海大规模填海造地，
55:27
俄罗斯吞并大片乌克兰领土，都用军事优势改变了领土现实；
55:32
美国过去批评这类行为，如今也公开动用武力，
55:36
来推进自身利益。
55:38
但区别在于：历届美国政府，会用自由主义的辞令，
55:43
给干预披上外衣，特朗普却明确地用权力的语言来表述。
55:48
特朗普顾问Stephen Miller，
55:50
在马杜罗被捕之后接受C N N采访时，
55:53
直白地说出了这套世界观—我们生活在一个"由强力统治、
55:58
由武力统治、由权力统治的世界：这是自有史以来世界的铁律"。
56:03
Mohan说，特朗普对格陵兰主权的强硬索求，
56:07
是这套新范式最露骨的例子—他表明，完全控制这座人烟稀少的岛屿，
56:13
比维系八十年来作为美欧同盟基石的NATO更重要；
56:17
而习惯了NATO和美国安全保护伞的欧洲，
56:21
正在艰难地适应，它和华盛顿友好关系的终结，
56:25
以及它那"调节美国行为"的自诩角色的破碎。
56:29
不过Mohan也做了一个重要的限定，
56:31
避免把话说过头：特朗普的咄咄逼人，并不意味着美国会给中国和俄罗斯，
56:37
在它们各自的地区，同样的自由。
56:41
威胁格陵兰、干预委内瑞拉，不代表美国会允许中俄拥有自己的势力范围—美国的军事力量，
56:48
在欧洲和亚洲仍然是决定性的，将继续限制中俄的行动，
56:53
即便特朗普对自己的战略计划，不容任何反对。
56:57
同时，美国还在以牺牲集体组织为代价，
57:00
扩大自己的权力：十一月那份加沙的联合国决议，
57:04
通过设立一个由特朗普主持的所谓"和平委员会"，
57:09
赋予了美国前所未有的权力，而特朗普正寻求把这个委员会的职权，
57:13
从加沙扩展到全球的冲突调解，这可能架空联合国安理会的权威，
57:19
进一步让华盛顿来塑造全球秩序。
57:23
Mohan的落点冷静而清醒。
57:25
他承认，美国对W T O等多边机构的敌意，
57:29
正在推动其他国家去寻求多极化，但真正的再平衡，
57:33
还远得很：主要经济体，想保住进入美国这个仍然是全球最大市场的通道，
57:40
同时又通过彼此扩大贸易协定来对冲美国的压力—比如加拿大和中国、
57:44
印度尼西亚签了贸易协定，又重启了和印度的谈判；
57:48
但这些国家很难和美国彻底切割，俄罗斯在全球贸易中的角色有限，
57:53
中国的出口导向模式，也让它在近期内难以成为别国顺差的现实去处，
57:59
指望中国取代美国，成为世界主要的消费引擎，
58:03
依旧遥远。
58:05
对美国可靠性的怀疑，也在促使盟友加强自身的防务：NATO国家承诺，
58:10
到二〇三五年，把整体国防开支提高到G D P的百分之五，
58:15
日本今年的国防开支达到了百分之二，韩国国内支持自主发展核武器的呼声，
58:21
也在升高—但建立可信的常规和核威慑，
58:25
需要时间，在这个过渡期里，这些盟友仍然要依赖美国，
58:30
因为东京和首尔，都不信任中俄会来保护它们的安全。
58:34
于是Mohan给出这场辩论里，最反直觉、
58:38
也最发人深省的判断：多极化远未实现；
58:42
如果说有什么的话，正是关于多极化的种种抱负，
58:46
反而促成了这个不受约束的美国权力的新秩序。
58:51
第一届特朗普政府和拜登政府，都把中俄列为对美国主导地位的威胁，
58:55
而这两个国家，又大谈美国的衰弱，在自己的外交上更加咄咄逼人；
59:02
到了第二任期，特朗普欢迎这种鼓吹多极化的鼓点，
59:06
不是把它当作挑战，而是当作一条讯息—美国不再需要为全球秩序负责。
59:13
在特朗普的多极愿景里，每个国家都能随心所欲地行使自己的权力；
59:18
但鉴于美国和其他所有国家，在市场和军事力量上的巨大差距，
59:23
最终，只有华盛顿能不受约束地行使权力。
59:28
美国表面上接受了多极化这个共有的前提，
59:31
实际上收割着持续单极的红利。
59:34
世界自一九九〇年代初以来，确实发生了巨变，
59:37
但和那时一样，眼下几乎看不到，能挑战美国霸权的可信力量。
59:43
单极时刻，从未真正终结，它只是变了样。
59:47
四篇听完，我们把它们放回一张桌子上，
59:49
收个尾。
59:50
它们其实是在同一个房间里，争论同一件事：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权力是什么性质，
59:56
它正在塑造一个什么样的秩序。
59:58
而最有价值的，恰恰是它们的分歧。
1:00:02
第一组分歧，在Walt和Mohan之间。
1:00:04
他们在同一个事实上，给出了相反的评判—特朗普这套单边、
1:00:10
掠夺式的打法，到底管不管用。
1:00:13
Walt说它是"输家的策略"，短期看似有红利，
1:00:17
长期却在瓦解美国赖以为生的权力网络，
1:00:19
会让美国更穷、更不安全、更没影响力。
1:00:23
Mohan却说，正因为没人能真正制衡美国，
1:00:27
这套打法在第二任期的第一年，就是"奏效"了—欧盟屈服，
1:00:32
盟友加码投资，马杜罗被抓走而无人能挡。
1:00:36
两个人的差别，本质上是时间尺度的差别：Mohan看的是当下的力量对比，
1:00:42
Walt看的是这种用法，对信任和联盟的长期侵蚀。
1:00:48
听完这两篇你会明白，为什么"美国到底是在变强还是变弱"这个问题，
1:00:53
答案取决于你把镜头，对准哪一段时间。
1:00:57
第二组分歧，在Cooley、Nexon，
1:01:00
和Schadlow之间。
1:01:01
他们代表了对"去制度化"这同一件事，
1:01:05
两种截然相反的读法。
1:01:07
Cooley和Nexon说，特朗普拆掉美国国际开发署、
1:01:10
清洗国务院、架空反腐法律，本质是盗国政治—把外交变成给自己和亲信敛财的工具，
1:01:18
而这套东西和极右意识形态绑在一起，会在他离任后延续。
1:01:23
Schadlow却在替"回归民族国家、
1:01:25
绕开失灵的全球机构"，做正面的、战略层面的辩护，
1:01:29
说全球主义几十年来只顾流程、不问结果，
1:01:33
真正能出资、监管、作战的，还是国家。
1:01:39
同一个转向，一方看到的是拆解与腐败，
1:01:42
一方看到的是清醒的纠偏。
1:01:44
把这两篇并置，恰恰逼着我们去分辨：一项政策的动机，
1:01:49
和它的正当理由，未必是一回事。
1:01:52
最后，给你留三个可以带走的判断。
1:01:55
第一，给一套外交政策贴什么标签，本身就是一种立场—叫它"现实主义"、
1:02:02
"多极化"，还是"盗国政治"，决定了你如何评估它，
1:02:06
Cooley和Nexon甚至认为，用错了标签，
1:02:09
就是在为危险打掩护。
1:02:12
第二，"多极化"可能是这个时代最被误用的一个词—它听上去像是对美国权力的限制，
1:02:18
Mohan却说，它反而成了华盛顿卸责、
1:02:22
又能不受约束地用权的一张许可证。
1:02:25
第三，制度是一件用起来看不见、拆掉了才知道贵的东西—无论你把美国当下的转向，
1:02:32
看成掠夺、盗国，还是纠偏，这四篇文章，
1:02:37
其实都在围绕同一个赌注打转：一个不再依靠规则和联盟、
1:02:41
而依靠赤裸力量的美国，究竟是更自由了，
1:02:45
还是在悄悄透支自己几十年积累的本钱。
1:02:49
四篇文章，四种诊断，一个共同的问题。
1:02:53
它们各执一词，却都指向同一个正在成形的现实：一个仍然只有一个超级大国、
1:02:59
但那个超级大国，正在改变它使用权力方式的世界。
1:03:04
它是掠夺的，是自利的，是以国家为中心的，
1:03:08
也依旧是单极的。
1:03:09
至于这对世界意味着什么，《外交事务》这一期没有替你下结论，
1:03:13
而是把最好的四个头脑，请到你耳边，让你自己听完，
1:03:18
再想。
1:03:20
今天的深度特辑就到这里，我们下一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