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7-19 · 深度｜美中相争与亚洲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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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9 · 深度｜美中相争与亚洲的命运 · The Long View

0:07
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
0:09
今天这一期，我们一起读《外交事务》杂志二〇二六年三月与四月合刊里，
0:14
关于亚洲的一组文章。
0:17
这本杂志是美国最有分量的外交政策刊物之一，
0:20
每一篇长文背后，几乎都是在华盛顿的政策圈里真正说得上话的人。
0:26
我们挑了四篇，把它们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它们其实在讲同一个大问题—美国和中国的相争，
0:34
以及在这场相争的阴影下，亚洲这块大陆的命运会走向何方。
0:40
这四篇，可以拆成两条线。
0:42
第一条线，是这场竞争本身。
0:46
第一篇，两位年近八十的老学者，一个在美国，
0:50
一个在中国，联手写了一篇文章，说美中关系已经走到了毁灭的边缘，
0:56
但眼下还有一扇很窄的窗户，可以让双方退一步。
1:00
第二篇，一位美国的战略学者反过来说，
1:03
别谈什么退一步了，美国其实已经输掉了亚洲大陆这盘棋，
1:08
因为它当年那个所谓的转向亚洲，从头到尾就没真正投入过资源。
1:14
第二条线，是把镜头掉转过来，对准亚洲的两个巨人自己的内部。
1:19
第三篇，一位哥伦比亚大学的中国问题专家，
1:22
借着两本新书，追问一个问题—中国共产党，
1:27
也就是我们后面会说到的C C P，它看上去稳如磐石，
1:31
可它到底有多稳？
1:33
第四篇，一位印度学者，借另一本新书，
1:37
追问同样性质的问题—印度这个被很多人寄予厚望的模式，
1:42
它的裂缝在哪里，它的民主到底是它的诅咒，
1:46
还是它的解药？
1:48
把这四篇合起来，今天的主线其实是这样一句话：亚洲的命运，
1:53
与其说取决于谁能打赢一场美中战争，不如说取决于两件事—第一，
1:59
华盛顿和北京，能不能在一次意外把大家拖下水之前，
2:04
先把护栏搭起来；
2:06
第二，这两个巨人，各自能不能守得住自己的内部。
2:10
相争走到毁灭边缘、一场失败的美国转向、
2:13
一个脆弱的执政党、一个正在开裂的印度模式，
2:17
这是同一个问题的四扇窗。
2:20
那我们就从第一篇开始。
2:22
这第一篇的标题，叫《美国与中国站在毁灭的边缘》，
2:26
副标题是—退回悬崖的最后一次机会。
2:29
作者有两位。
2:31
一位是David Lampton，n，
2:33
他是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的荣休教授，
2:38
曾经担任过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的会长，
2:42
写过一本书叫《活在美中关系里—从冷战到冷战》。
2:47
另一位是王缉思，他是北京大学国际战略研究院的创始院长，
2:52
北大博雅讲席荣休教授，写过一本《冷战的故事》。
2:58
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快八十岁了，
3:01
一个是美国这边的资深中国通，一个是中国这边最有分量的国际关系学者之一。
3:09
他们在文章里特意点明这一点：我们两个人，
3:12
各自从自己国家的角度，亲身经历了这段关系将近六十年的起起落落。
3:18
这份横跨两国、又横跨两代人的经验，正是这篇文章分量的来源。
3:23
我们先说他们的核心判断。
3:25
Lampton和王缉思认为：从二〇一〇年代初开始，
3:29
北京和华盛顿的关系，就一步一步地从谨慎的接触，
3:34
滑向了紧张的对抗。
3:36
现在，双方都已经把对方看成是对自己核心价值、
3:40
政治合法性和根本利益的头号威胁。
3:43
注意，不是竞争对手，是头号威胁。
3:47
而推动这个变化的，不只是外部发生的那些事件，
3:51
还有各自国内的政治算计、官僚系统内部的博弈，
3:55
以及一种根深蒂固的焦虑—对自己会不会变得脆弱、
3:59
会不会衰落、会不会失去地位的焦虑。
4:02
本来只是防着对方一手的对冲，慢慢就硬化成了一种彼此加强的战略姿态，
4:07
这种姿态默认了一件事：我们之间的敌意是长期的。
4:13
那么，两个最强大的国家，如果都围着彼此的敌意来安排自己的战略，
4:18
会是什么后果？
4:19
Lampton和王缉思说，那会是一个充满军备竞赛、
4:23
制度瘫痪的世界，是一个把气候变化、流行病、
4:27
金融动荡这些真正需要合作的共同威胁全都晾在一边的世界。
4:33
竞争本身会变成目的，而买单的，不只是北京和华盛顿，
4:37
是全世界。
4:38
这里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判断，请你记住：今天真正的危险，
4:43
不在于蓄意开战，而在于一场意外。
4:47
因为两边都被不信任和国内的政治压力推着走，
4:50
所以最可能出事的，是擦枪走火。
4:53
他们举了两个历史上的例子。
4:55
一个是二〇〇一年四月，一架中国战斗机和一架美国的E P3侦察机，
5:01
在海南岛附近相撞。
5:03
另一个是一九九九年五月，美国轰炸了中国驻贝尔格莱德的大使馆—美方一直坚持说那是误炸。
5:10
这两位作者说，同样这种事，如果放在今天的气氛下发生，
5:14
触发的可能就不只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核战争。
5:19
那这种敌意，到底嵌得有多深？
5:21
他们用了一个词，叫“把敌意嵌进制度”。
5:26
现在，最坏的假设已经写进了军事规划、
5:29
写进了联盟和伙伴关系的架构、写进了出口管制的体系、
5:34
写进了公共外交里。
5:37
这些东西，连两国领导人友好的峰会都拆不开。
5:40
我们分三个领域来看。
5:42
军事上，威慑变得越来越复杂。
5:44
核力量和常规力量都在快速现代化，太空、
5:49
网络、人工智能驱动的系统这些新的作战能力也在扩张。
5:53
一场军备竞赛已经在进行，成本越来越高。
5:57
西太平洋上，海空的近距离接触越来越频繁，
6:00
已经出现了好几次险些相撞的情况。
6:04
这两位作者提醒你：这是两个核大国、两个全世界最大的经济体之间的对峙。
6:11
经济上，这里有一组特别值得记住的数字。
6:14
互相依赖，曾经被看成是稳定这段关系的压舱石。
6:18
二〇〇一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也就是W T O的时候，
6:23
中国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是一千零六十五美元，
6:27
美国是三万七千一百三十三美元。
6:30
到了二〇二三年，中国涨到了一万二千九百五十一美元，
6:34
美国是八万二千七百六十九美元。
6:37
你看，这二十多年，两边都大大提升了自己。
6:41
但这个过程里也有内部的撕裂—中国的东北被失业重创，
6:45
美国的中西部也是。
6:47
而现在呢，互相依赖被主要当成一种脆弱性来看待了，
6:52
经济要服从于国家安全。
6:54
“脱钩”“去风险”“自力更生”，这些词就是这么来的。
6:58
他们点了两个例子：稀土贸易的中断，还有高性能芯片的买卖。
7:04
文化和外交上，互不信任正在塑造双方的公众叙事。
7:07
今天在北京的街头，已经很少能看到西方人了。
7:11
从美国国务院拿到F1学生签证的中国学生,
7:14
人数在二〇二四到二〇二五这一年间，下降了将近百分之二十七。
7:20
美国一些州在立法，限制和中国教育机构的合作。
7:24
两边越来越愿意把对方的学生、学者、媒体,
7:29
统统叫成“间谍”。
7:31
接下来，这两位老人讲了一段特别动人的东西，
7:34
他们叫它“第一回合”。
7:37
他们说，这一切我们都见过。
7:40
我们两个都快八十岁了，我们记得，那个时候美中之间的敌意不是抽象的，
7:45
是摸得着的—它表现为战争、意识形态上的敌视,
7:49
还有对核毁灭的恐惧。
7:51
对这个年纪的美国人来说，朝鲜战争是一场民族创伤，
7:55
有三万多名美国士兵死在了朝鲜半岛，这场战争让一种猜疑的政治文化，
8:01
渗进了此后几十年的教育、媒体和公共生活。
8:05
紧接着的越南战争，美国面对的是一个和中国、
8:09
苏联结盟的对手，把这种永久动员的感觉又拉长了。
8:14
越战最终让五万八千多个美国人丧生，其中很多是被征召入伍的年轻人。
8:20
就算没上过战场的人，也生活在冷战备战的纪律里，
8:24
在学校里练习核打击的躲避演习。
8:27
而中国那一代人，承受的动荡还要更多。
8:30
朝鲜战争要求一个刚刚成立的国家做出巨大的牺牲，
8:35
把几百万士兵送过鸭绿江。
8:37
中国人被教育说，志愿军在朝鲜战争里打得英勇，
8:41
超过十八万人牺牲，在很多战场上打败了美国人。
8:46
但今天的中国人也知道，结果是在三八线上的战略僵持，
8:50
而战争正是从三八线开始的。
8:54
此外，按照中国方面的记录，应河内的请求，
8:57
北京曾秘密地、分批地向越南派兵，负责防空、
9:02
工程和后勤—从一九六五年到一九六八年,
9:07
有超过三十二万中国军人被派往越南。
9:10
他们这一代人亲眼看到，战略性的敌意是怎么渗进课堂、
9:14
家庭和一个人的人生志向里的。
9:17
他们把这段经历，看成一场深刻的人间悲剧，
9:21
而不是一盘抽象的地缘政治棋。
9:24
那么，历史上有没有过一次“深度重启”？
9:27
有。
9:28
他们说，到了一九七〇年代初，两国的领导人都意识到，
9:33
这个代价太高了。
9:35
在双方副手周恩来和基辛格进行秘密渠道的会谈之后，
9:38
毛泽东和尼克松在一九七二年，自上而下地启动了一个修复关系的进程。
9:44
因为两个社会当时没法充分地互相接触，
9:47
所以这件事只能靠领导人来纠正误解、培育和平。
9:51
今天呢？
9:52
有迹象表明，习近平和特朗普可能也想迎来这样一个时刻。
9:57
首先，二〇二五年十月，习近平和特朗普在韩国釜山见了面。
10:03
两边都强调合作与降温，尤其是在贸易上。
10:06
习近平说,中美应该做“伙伴和朋友”，
10:10
让贸易和经济合作来给这段关系压舱，而不是给摩擦添柴。
10:15
据报道，中国同意恢复采购美国大豆、暂停稀土出口管制、
10:20
并与华盛顿合作打击非法芬太尼的贩运。
10:24
作为回应，特朗普称习近平是“一个非常强大国家的了不起的领导人”，
10:30
还把这次峰会称为G2的聚会—G2，意思就是由中美两国主导的格局，
10:38
这个说法向北京传递了一种更高的尊重。
10:41
这两位作者提醒说,这一点不该被轻看。
10:44
中国的领导人最介意的，就是感觉到美国在否定他们的地位、
10:49
在孤立他们。
10:51
在奥巴马时代,华盛顿曾经明确拒绝了北京提出的“新型大国关系”,
10:56
也不接受把中国当成G2的一半。
10:59
而现在,随着中国实力和地位的上升,加上华盛顿在内政外交上的一些失误,
11:05
北京感觉更自信了,特朗普的话又给这种情绪添了一把火。
11:11
说清楚一点，Lampton和王缉思的意思，
11:14
不是说北京和华盛顿应该去搞什么“双重霸权”—那样会理所当然地吓到它们的邻居,
11:20
还有远近的中等国家。
11:23
他们的意思是,双方应该在国际体系和地区安全架构里,
11:27
给彼此留出空间。
11:28
这么做,能让其他国家放心,美中不会滑向一场失控的大国竞争。
11:35
往前走,双方都应该把互动建立在多极化和多重结盟这个现实之上。
11:41
不过他们也坦白,釜山的这次会面，还谈不上一次深度重启，
11:45
因为它主要谈的是贸易，绕开了技术竞争、
11:49
供应链脱钩、安全紧张这些重大的战略问题。
11:53
但会后,特朗普在技术上伸出了一根橄榄枝：二〇二五年十二月,
11:59
他宣布,美国芯片厂商英伟达,将获准向中国出售它第二强的半导体芯片—这个决定,
12:07
在某种程度上回撤了此前旨在阻止中国获取先进技术的政策。
12:12
用特朗普的话说,“习主席作出了积极的回应。
12:16
”接下来的一部分，他们叫它“并行的收手”。
12:19
有迹象表明,两个社会都愿意从悬崖边退一步。
12:24
两国的民意调查都显示,人们越来越觉得当前这条对抗的路,
12:29
代价太大了。
12:31
比如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的一项民调发现,
12:34
现在有多数美国人,百分之五十三,认为美国“应该与中国开展友好的合作与接触”,
12:41
而这个比例在二〇二四年还只有百分之四十。
12:44
另一边,清华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下属的国际安全与战略中心，
12:49
在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发布的一项民调显示，
12:53
中国民众对美国的态度在软化：在一到五分的好感度打分上,
12:58
美国拿到的平均分是二点三八,比二〇二四年的一点八五有所回升。
13:05
作为对比,印度在二〇二五年的好感度是二点零六,
13:09
俄罗斯则从二〇二四年的三点六六,降到了二〇二五年的三点四八。
13:16
而且,两国此刻有一个共同的经济需求：建立或者重建一个强大、
13:21
稳定的中产阶级。
13:22
这一点，在去年十月召开的中共中央委员会第四次全体会议上,
13:28
体现得很明显。
13:29
那次会议弥漫着一种想法：经济需要被重新激活,
13:33
部分要靠更有韧性、更少僵化、少受外交政策干扰的经济政策。
13:39
与会者宣布,中国应该“以更大的开放推进改革和发展”。
13:45
这两位作者说,这种态度让人想起邓小平当年的改革思路—先安抚外部世界,
13:51
好从外面吸引更多资源,专心建设自己国内的实力。
13:56
邓小平的改革,从一九七〇年代末开始,
13:59
释放了中国长达四十年的高速增长。
14:02
在美国这边,特朗普的“美国优先”和民主党强调的“可负担”,
14:07
同样反映出一个向内看的国家。
14:10
正如本届政府二〇二五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我们后面简称它N S S—所宣告的那样：“美国像阿特拉斯那样扛起整个世界秩序的日子,
14:21
已经结束了。
14:22
”阿特拉斯,是希腊神话里那个用肩膀扛着天的巨人。
14:28
这句话不一定意味着美国要走向孤立主义—今年一月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就是证明—而是说,
14:35
美国正在寻求让自己的资源和承诺更匹配,
14:39
把更多注意力放到国内的问题上,比如可负担性、
14:43
毒品、失业和通胀。
14:46
Lampton和王缉思还观察到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特朗普二〇一七年的那份N S S,
14:52
是明确围绕着与北京的大国竞争来构建的;
14:56
而第二任期的这份N S S,几乎不怎么提中国。
15:00
他们说,一个温暖的日子,并不意味着寒冬的结束,
15:04
但这是一个开始。
15:06
那么,该从哪里开始稳住这段关系？
15:08
他们的答案有点反直觉—从最危险的那个维度开始，
15:12
也就是台湾。
15:14
他们说,台海的波动性在上升,所以这个问题需要尽快处理,
15:18
而且也许比很多人以为的更容易降温。
15:22
这里要补一点背景。
15:24
中国大陆二〇〇五年的《反分裂国家法》,
15:27
规定了在哪些具体条件下,北京可以诉诸“非和平方式”来解决台湾问题—具体来说,
15:35
如果台湾宣布独立、如果发生会导致台湾从中国分裂出去的重大事件、
15:40
或者如果和平统一的一切可能性都被完全穷尽。
15:43
这两位作者指出，按照中国政府自己的法律和政治标准,
15:48
当前的两岸状况并不符合这些条件。
15:51
而且，尽管社交媒体上不乏猜测和情绪化的评论，
15:55
北京并没有正式宣布对台湾动武是迫在眉睫、
16:00
或者不可避免的。
16:02
相反，中国政府一再重申它对和平统一的偏好，
16:06
坚持说它加大全面威慑—比如用大规模实弹演习环绕这座岛屿—只是为了阻止分裂。
16:14
换句话说，尽管军事气氛紧张，缓和台海政治上的敌对，
16:19
仍然是有可能的。
16:20
他们说，现在正是两国互相安抚的好时机。
16:24
重申和平意图，符合北京的利益;
16:27
而重新确认美国此前那句“不支持台湾独立”，
16:31
符合华盛顿的利益。
16:32
这些话也许会被当成空话，但它们有实实在在的分量,
16:36
因为言语和行为都要紧。
16:38
他们举了个例子：二〇二五年十一月初，
16:41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中国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
16:45
因为她说，在某些情况下，日本可能会卷入围绕台湾的冲突。
16:52
在很多中国人看来，这番话把日本和台湾绑得更近了。
16:56
从那以后，中日关系明显恶化，中国对日本施加了经济和外交上的压力。
17:02
这两位作者说，如果华盛顿此时重申它不赞成台北单方面宣布独立，
17:08
那不仅能安抚北京，也能向东京表明，华盛顿是想给这个地区降温的。
17:14
在台湾之外，他们还建议双方去处理一些更容易松动的问题，
17:19
也就是经济和文化上的障碍，在这些问题上，
17:23
两国社会内部其实已经有相当的共识。
17:27
比如，重新开放两国在休斯敦和成都的领事馆—这两个领馆是在二〇二〇年七月，
17:34
作为针锋相对的报复措施而被关闭的。
17:37
再比如，双方可以谈判，把各自对对方施加的平均关税率，
17:42
来一次对等的、大幅度的下调;
17:45
中国也可以考虑削减一些出口补贴。
17:48
他们的论证是这样的：关税和贸易壁垒，
17:51
伤害的恰恰是美中两国最脆弱的那部分人群，
17:54
而且它反复无常的实施，还在两国和第三方那里滋生腐败。
18:00
虽然中美都以为自己在用经济杠杆牵制对方，
18:03
但时间一长，关税和出口管制这类工具会失去锋利，
18:07
最终两个经济体都会被削弱。
18:10
更好的做法，是承认“比较优势”才是贸易政策的最佳出发点。
18:15
这不意味着回到完全的自由贸易—两国都各自识别出了一些有悖于国家安全的依赖，
18:21
必须处理—但它意味着，平均关税率应该被压到与国家安全和对等原则相符的最低水平。
18:30
他们还谈到打破文化的高墙。
18:31
这里有一个很关键的观察。
18:33
一些美国的观察者，预期中国的政治结构会发生剧变，
18:37
方式类似于当年导致苏联解体的那些变动。
18:41
与此同时，很多中国的分析人士相信，中国很快就会在经济、
18:46
技术和军事上追平美国。
18:48
Lampton和王缉思的判断是：这两种结果，
18:51
其实都不太可能发生。
18:54
可是这些误判，已经在影响双方的行动和政策，
18:57
损害了两国的长期利益。
19:00
如果各自对对方的印象，不能被现实、客观的预测所平衡，
19:04
那就有一个非常真实的危险—每一方都会高估自己的力量，
19:09
低估对方的力量。
19:11
奇怪的是，还存在一个方向相反的危险—每一方也可能看到自己的地位在迅速被侵蚀，
19:18
于是焦虑到宁愿早点动手。
19:21
比如，在中国的某些圈子里，对中国能否顶住外部压力、
19:26
阻止台湾分裂，是缺乏信心的;
19:28
同样，在一些美国人当中，也存在一种焦虑，
19:33
怕美国很快就会失去对中国的技术优势。
19:37
他们说，两个国家，在某种意义上，都变成了对方眼里的一个谜，
19:42
而这，恰恰喂养了误判的可能。
19:47
削弱这些误判的办法，是鼓励社会各个层面之间更深的连接。
19:52
放松对记者的限制。
19:54
把学术和研究交流恢复到疫情前的水平。
19:58
别再动不动就把对方的学生、学者、媒体叫成间谍。
20:03
最后，双方都有责任重新开展军事对军事的对话，
20:06
不只是为了减少事故和误判，也是为了看看北京和华盛顿能不能在一些推动军备竞赛的问题上一起下点功夫。
20:15
这样的对话，必须建立在一个认识之上：美中在贸易、
20:20
技术、意识形态和安全上的紧张，不是一时的插曲，
20:24
而是一段漫长弧线的一部分。
20:27
而起点，应该是一份共同的声明—申明亚洲乃至更大的世界，
20:32
容得下这两个国家，而且降温这件事，得抓紧去做。
20:37
文章的结尾，他们借用了一句诗。
20:40
他们说，今天的决策者和学者手上，有前几代人没有的分析工具，
20:45
包括人工智能。
20:46
但即便是最精密的技术，也没法模拟一场真实的战争会带来何等无法承受的生命损失。
20:53
要防止一场致命的对抗，靠的是别的东西—战略记忆、
20:58
危机的亲身经验，以及在几十年里一点点建立起来的跨文化信任。
21:04
他们说，顶层的语气到目前为止是软化了，
21:08
但还远远没有制度化,这个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
21:12
可能很不稳。
21:13
如果北京和华盛顿错过这次新常态化的机会,
21:16
惰性和对抗就会默认取胜。
21:19
留给两国重新校准彼此目标和方式的,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时刻。
21:25
正如毛泽东在一九六三年一月的一首诗里、
21:28
以及尼克松在一九七二年那次历史性访华时所引用的那句话:“一万年太久,
21:35
只争朝夕。
21:36
”这就是第一篇。
21:38
两位老人的判断是：关系走到了毁灭的边缘,
21:42
但眼下确实有一扇窗,只是它很脆弱,而且不趁早行动,
21:47
它就会关上。
21:49
接下来是第二篇。
21:50
如果说第一篇是站在悬崖边上呼吁大家退一步,
21:54
那么第二篇几乎是冷冷地告诉你：别谈退一步了,
21:57
美国其实已经从这块大陆上退下去了。
22:01
这篇文章的标题,叫《美国之后的亚洲》,
22:04
副标题很扎眼—美国的战略是如何失败,
22:08
并把优势拱手让给中国的。
22:11
作者是Zack Cooper,他是美国企业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
22:16
也是普林斯顿大学的讲师,在二〇〇五年到二〇〇八年间,
22:21
他曾在美国国防部和国家安全委员会任职,
22:25
写过一本书叫《命运的潮汐—大国军队的兴衰》。
22:29
他是一个专门研究军事力量和战略的人,
22:32
这让他这篇文章的语气,格外冷静,也格外不留情面。
22:37
Cooper的核心判断,开门见山,只有一句话：转向亚洲,
22:42
失败了。
22:43
我们先说清楚这个“转向”是什么。
22:47
一个半世纪之前—不对,是十五年前,二〇一一年,
22:52
美国总统奥巴马承诺,要把美国的战略和资源重新平衡,
22:57
聚焦到亚太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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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访问澳大利亚时誓言：“不要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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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利坚合众国是全力投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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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历任总统,虽然措辞变了,政客们也在战术细节上争来争去,
23:10
但他们都认可了这个转向背后的逻辑,它很快就成了美国战略的一个跨党派的核心假设：要阻止中国主宰亚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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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办法,就是美国和它的盟友、伙伴,
23:23
一起对这个地区的政治、经济和军事稳定,
23:27
做出一笔巨大的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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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Cooper说,将近十五年过去了,
23:32
美国的领导人始终没有让行动配上他们的言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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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那些要促进繁荣、改善治理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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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在整个亚洲只换来翻白眼。
23:43
一个心不在焉的美国,忽略了东南亚、南亚和太平洋岛国的大片地区。
23:49
今天在地区各国的首都里,人们已经不再问“转向什么时候到来”,
23:54
而是在问,美国到底会后撤到什么程度。
23:58
这里,Cooper引入了一个特别有用的概念,
24:01
叫“李普曼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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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概念,来自二战期间的美国政论家Walter Lippmann。
24:10
Lippmann写道,外交政策的要义,
24:13
在于把一个国家的承诺和它的实力放到平衡上—而且要留有一份可观的实力盈余作为储备。
24:20
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他警告说,那就会“导致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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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oper说,今天的华盛顿,在亚洲就有这样一个“李普曼缺口”：手段迟迟配不上目标,
24:32
时间长到承诺已经失去了可信度。
24:35
这个缺口拖得越久,威慑遭遇灾难性崩塌的风险就越大。
24:41
所谓威慑,简单说,就是让对手相信,你有能力也有意愿去阻止它动手,
24:46
从而让它不敢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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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旦你的承诺被看穿是空的,威慑就失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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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转向,当初是基于一个假设：美国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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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以扶植起强大的地区经济、政府和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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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阻止中国颠覆地区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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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天,华盛顿并没有认真地在这个地区的大部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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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争夺北京的经济和政治影响力,尤其是在亚洲大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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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届政府二〇二五年的N S S,明确把美国的地区安全目标,
25:16
收窄到只保护“第一岛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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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岛链是什么?
25:20
它是一串岛屿,从日本,经过台湾,一直连到菲律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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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Cooper提醒你,这种收缩,已经悄悄进行了好些年了。
25:30
而且,这条单薄的防线,有一部分是建在流沙上的—那些国家,
25:35
经济上依赖中国,因此很容易受到中国政治压力和影响力行动的左右。
25:41
Cooper说,如果华盛顿收缩承诺,
25:44
中国自然会去取代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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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那个转向,本来就是想通过锁定美国的投入、
25:50
确保地区国家足够强大自信,来让这件事变得很难、
25:55
甚至不可能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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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随着美国收缩经济和政治上的接触,它面对的前景是：中国可以把美国的盟友和伙伴,
26:03
一个一个地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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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国家已经在重新盘算自己的站队,得出的结论是—北京也许是一个更有吸引力的伙伴,
26:12
或者,是一个不可避免的地区霸主。
26:15
Cooper用了一个词,叫“三点掉头”,
26:18
来讲这个转向是怎么砸的。
26:20
当初奥巴马政府提出转向的时候,它立在三根支柱上：安全、
26:25
繁荣、良好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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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的逻辑是,同时推进这三样,能让美国的亚洲伙伴更强大、
26:32
更有能力捍卫自己的主权,从而阻止中国颠覆秩序。
26:37
但实际上,只有安全这一根支柱,得到了持续的关注和资源。
26:42
美国深化了和澳大利亚、日本、菲律宾、
26:45
韩国的同盟,承诺把百分之六十的海军资产转移到印太。
26:50
可它从来没有兑现过它在经济接触和良好治理上的愿景。
26:55
先说繁荣这根支柱。
26:57
奥巴马政府力推过一个东西,叫“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
27:02
也就是T P P,那是一个包含十二个国家的贸易协定,
27:07
把华盛顿很多最重要的地区伙伴都纳了进来。
27:11
奥巴马说,这个协定的目标,是要确立“一个开放的国际经济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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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清晰,每个国家都照规则来”。
27:20
可是,美国自己,却不愿意被它帮着起草的那些规则约束。
27:25
到奥巴马任期结束,参议院拒绝批准T P P;
27:29
然后,第一届特朗普政府在二〇一七年干脆彻底退出,
27:34
并开始对中国商品加征关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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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登政府也没怎么改变路线—它保留了特朗普大部分的关税,
27:42
对加入T P P的后续版本也毫无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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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二年推出的一个替代品,叫“印太经济繁荣框架”,
27:50
没有给出更多进入美国市场的机会,让外国伙伴很失望。
27:55
新加坡驻美国大使在二〇二三年就叹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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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能从拜登政府那里,得到“我们本来想要的那种贸易议程”。
28:04
而到了特朗普第二任期,强制性的、保护主义的经济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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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发展援助和人道主义援助项目的解散,
28:13
把情况弄得更糟了。
28:15
对那些想给本国人民带来经济增长的亚洲领导人来说,
28:19
一个更保护主义的美国,是一个更没吸引力的伙伴—相比之下,
28:24
中国看上去更有吸引力了。
28:27
亚洲的官员们爱说,他们“不想选边”。
28:31
但地区领导人担心的是,一旦涉及经济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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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正在变得无可回避,而很多人可能会倒向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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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治理这根支柱,它塌得还要更惨烈。
28:42
民主、反腐、人权,当初都是这个议程的重要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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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巴马和拜登政府,把推广民主和人权,
28:50
当成他们政策的核心,既看作道义上的、
28:54
也看作战略上的当务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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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在亚洲很大一片地方引起了疑虑,因为亚洲有不到一半的人,
29:01
生活在自由的社会里。
29:03
拜登政府在二〇二一年办“民主峰会”的时候,
29:06
把孟加拉国、不丹、文莱、柬埔寨、老挝、
29:11
缅甸、新加坡、斯里兰卡、泰国和越南,
29:15
都排除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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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遗漏,让很多南亚和东南亚的政府很紧张,
29:20
担心美国在拆他们国内的政治体制。
29:23
到了第二届特朗普政府,对人权和民主保持了沉默,
29:27
这让一些威权者松了口气。
29:30
但很多地区领导人觉得更麻烦的是,美国现在正在抛弃它自己曾经作为良好治理倡议、
29:37
大力推广的那些规则、规范和制度。
29:41
华盛顿对自己的盟友和伙伴动用经济胁迫,
29:44
还对伊朗和委内瑞拉发动了军事打击—很多亚洲小国担心,
29:50
这会被看成一个危险的先例,将来中国或者别的大国,
29:55
可以拿它来给攻击弱小邻国找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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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特朗普在二〇二五年就职后不久,
30:01
暂停了《反海外腐败法》的执行,反腐努力也就此停摆—现在,
30:07
一些国家为了讨好美国政府,反而在支持涉及特朗普家族的重大商业项目。
30:14
难怪,美国的声誉在亚洲很大一片地方受了损。
30:17
皮尤研究中心二〇二五年、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头几个月做的一项调查显示,
30:22
澳大利亚、印度尼西亚、日本和韩国对美国的好感度,
30:27
比一年前下降了九到十六个百分点。
30:31
随着经济和治理这两个议程的垮塌,整个再平衡的全部重量,
30:35
就压到了安全这根支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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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Cooper说,就连在安全上,华盛顿也没有兑现它最初的全部承诺。
30:44
美国一直被世界其他地方的危机分着心：它从没真正从中东抽身;
30:49
拜登政府又面对欧洲的一场大战,理所当然地选择支援乌克兰;
30:55
特朗普政府对美洲的关注,又加了一个互相竞争的优先事项。
31:00
结果是,美国的领导人,从来腾不出足够的时间,
31:04
去持续经营南亚、东南亚和太平洋岛国。
31:08
只有澳大利亚、日本、菲律宾、韩国和台湾,
31:11
吸引到了美国持续的注意力和资源。
31:14
而且最近更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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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去年,美军最顶级的资产—航母战斗群、
31:20
防空和反导单位—被从亚洲抽调走,去支援别处的任务。
31:25
美国整体的国防开支,勉强跟上通胀;
31:28
就算特朗普政府成功逼着盟友多花钱,他们的贡献也抵不上中国庞大的军费。
31:36
认识到这个约束,美国的决策者收紧了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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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外交和防务战略,集中到了台海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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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价是牺牲这个地区的其他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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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oper强调,这种转变在特朗普政府治下最明显,
31:51
但它其实已经进行了将近十年。
31:55
这种收缩的效果,在哪里最触目惊心?
31:58
南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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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来,美国官员一直在追求和印度更深的关系。
32:03
但第二届特朗普政府,把这方面的很多进展给毁掉了。
32:08
二〇二五年五月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冲突里,
32:11
美国的介入,制造了一种印象,好像特朗普在把伊斯兰堡看得比新德里更重;
32:18
这场风波,刺穿了“印度也许会更向美国靠拢”的希望。
32:23
那个由澳大利亚、印度、日本和美国组成的四方安全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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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本来有很强的支持,现在却眼看要过时了：原定二〇二五年的一场峰会,
32:36
始终没能开成,因为印度总理莫迪对特朗普明显的恼火,
32:41
加上特朗普对这个机制的明显冷淡。
32:44
东南亚和太平洋岛国的故事,也没好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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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一任期,特朗普令人称道地改善了和菲律宾、
32:51
越南以及许多太平洋岛国的关系。
32:55
今天,美国和菲律宾的条约同盟依然牢固,
32:58
双边会晤频繁,防务合作也在深化。
33:02
但其他东南亚国家,包括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
33:06
泰国和新加坡,都在重新评估他们对美国的政策。
33:12
新加坡总理就感叹,美国正在“抛弃它自己一手创造的那个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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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它对朋友采取保护主义政策、加征关税。
33:22
很多太平洋岛国也这么看—华盛顿把发展、
33:25
公共卫生、气候变化这些他们真正在乎的问题往后放,
33:30
正在激励他们向北京靠得更近。
33:34
美国唯一显得还认真投入的次区域,是东北亚,
33:38
那里坐落着华盛顿的头号安全关切:中国。
33:43
在二〇二五年的N S S里,中国被提及的次数,
33:47
超过任何其他美国对手;
33:49
台湾被提及的次数,超过任何其他美国盟友或伙伴。
33:54
而那份文件里关于“威慑亚洲军事威胁”的一节,
33:58
几乎完全聚焦在防止对台湾的入侵上;
34:01
朝鲜,一次都没被提到。
34:03
实际上,美国已经把它对亚洲安全利益的构想,
34:06
收窄成了台海安全这一件事。
34:10
可Cooper说,即便如此,美国对中国和台湾的政策,
34:14
依然是含混的。
34:15
特朗普坚称,习近平在他任内不会拿下台湾,
34:19
他的政府也施压地区盟友,要它们允许美军使用其领土、
34:23
并在台海爆发冲突时投入自己的力量。
34:26
可特朗普本人,却从没公开说过,一旦真的爆发台海冲突,
34:31
他会怎么做;
34:32
他在一月份反而评论说,如何处理台湾,
34:36
“取决于习近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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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把美中关系称作G2,暗示他对某种大国之间的协议是有兴趣的。
34:44
到这里,Cooper就要问那个最难的问题了—既然扩张版的战略已经玩不下去了,
34:49
那么美国的B计划是什么?
34:52
他说,随着华盛顿的经济和政治接触退潮,
34:57
而且看不到逆转的迹象,军事威慑,就成了美国在亚洲战略里剩下的唯一东西。
35:05
可美国传统的那套地区安全做法,本身正越来越招致危险。
35:10
它最初的目标,是阻止中国在这个地区的任何地方改变领土现状,
35:15
这就要求美国维持一道向前推进的防御周界,
35:19
一直推到亚洲大陆的海岸边。
35:22
美国过去帮助那些和北京或平壤有领土、
35:26
海洋争端的盟友和伙伴—包括印度、日本、
35:29
菲律宾、台湾和越南—去威慑武力或胁迫的使用。
35:34
它经常派军舰和飞机,就在中国海岸边上活动,
35:38
努力阻止中国胁迫美国的朋友、或者控制争议的领土、
35:42
水域和空域。
35:44
它还投资于地区各国的军队,好让它们能更好地自卫、
35:48
也能和美军更紧密地协同。
35:51
但这套做法有一个根本的问题：它需要的,
35:55
不只是美国的军事投入,还需要一个积极的经济和治理议程来配合。
36:01
因为要建立有效的军队,就得有充满活力的经济和高效的政府,
36:05
而只有一张由强大地区军队织成的网,才能帮助小国抵御中国。
36:12
没有美国对经济增长、良好治理和地区一体化的稳定支持,
36:16
整个地区的威慑态势都会受损。
36:19
与此同时,华盛顿国内有越来越多的批评者在说,
36:23
美国已经不再强大到,足以执行这么一套铺张的战略了;
36:28
有人说这套战略对北京毫无必要地挑衅;
36:31
有人说,地区里愿意加大对美军事合作的国家,
36:35
太少了;
36:36
还有人坚持说,美国人民已经厌倦了海外的纠缠,
36:40
不愿意支持这套战略所要求的军费增长。
36:43
一句话,美国在亚洲那套最扩张的安全目标,
36:47
已经变得不现实了。
36:49
目标和美国及盟友能力之间的缺口,所有人都看得见,
36:54
包括中国。
36:55
而北京,太乐意利用这一点了。
36:58
尽管美国长期反对中国在南海的填海造岛,
37:01
北京还是重启了它在那里的造岛行动。
37:04
它也在加大对台湾的军事压力,抬高了台海危机的风险。
37:09
威慑,正在整个地区瓦解,加剧了未来几年里一场大战的危险。
37:15
那么,美国到底该怎么收缩?
37:17
Cooper摆出了一条“收缩的光谱”,
37:20
从最激进的一端,到相对现实的一端。
37:23
最激进的一端,是把美国的防御,退到几千英里之外的“第二岛链”,
37:28
甚至退到包括夏威夷在内的“第三岛链”。
37:32
这个第二岛链,由南端的澳大利亚和北端的日本来锚定,
37:36
两者之间,是绵延几千英里的一串小岛,
37:39
包括小笠原群岛、马里亚纳群岛—其中最著名的是关岛—还有雅浦岛和帕劳。
37:47
但这个方案,会把菲律宾、韩国和台湾,
37:51
统统排除在美国的防御周界之外—等于是承认,
37:55
美国不会保卫它们了。
37:57
Cooper冷冷地推演了这个方案的后果。
37:59
整个东南亚,都会落进中国的势力范围。
38:03
韩国会发现自己被孤立、被中国、朝鲜、
38:06
俄罗斯这几个核大国包围;
38:08
没有了美国的延伸核威慑,首尔就得在两条路之间选:要么自己搞核武器,
38:15
要么向平壤和北京低头。
38:17
而台湾—中国是绝不会允许它拥有核武器的—就会被逼到要么与大陆统一、
38:23
要么打一场打不赢的战争。
38:25
而且,谁也不能保证中国会满足于此。
38:30
一个更强大、更自信的北京,很可能会扩张它的视野,
38:33
来匹配它增长的能力。
38:35
到那时,日本会格外脆弱。
38:38
北京已经在质疑日本对冲绳、以及琉球群岛其他部分的法律主张。
38:44
日本最西端的岛屿与那国岛,离台湾只有七十英里,
38:48
一旦有中国军队进驻台湾,用常规武器去防守它、
38:52
以及它附近的那些小岛,会非常困难,甚至不可能。
38:56
美国可以威胁进行核升级来阻止中国的侵蚀,
39:00
但在一场更大范围的地区撤退的背景下,
39:03
这种威胁可能显得不可信。
39:06
于是日本可能就会决定自己去搞核武器,
39:08
或者至少和美国达成某种核共享的安排。
39:13
最后,这些偏远小岛本身就很脆弱,容易受到中国的军事打击和政治影响;
39:19
要是没有菲律宾和台湾的设施来追踪穿过第一岛链的中国军队,
39:23
就更难在它们抵达关岛之前发现它们。
39:27
Cooper说,一条第二岛链的防线,
39:29
到头来看上去,会更像一堆散落的防御气泡,
39:33
而不是一道完整的防御周界。
39:35
他的结论很直接:退到第二岛链,很可能是灾难性的。
39:40
于是就剩下相对现实的那个选项:收缩到“第一岛链”。
39:45
这个方案,会削减美国的承诺,同时保留最有能力的那几个盟友—日本、
39:50
台湾、菲律宾—并维持在澳大利亚和韩国的存在。
39:56
但它会把这个地区的其他大部分地方,都从美国的优先名单上划掉,
40:00
包括条约盟友泰国,还有正在崛起的大国印度。
40:06
在实践中,这可能意味着,废除美国和泰国的同盟,
40:10
并明确声明:如果中国侵蚀亚洲大陆上那些伙伴的领土或海洋权益,
40:16
美国不会介入。
40:18
可就连这个相对现实的方案,也面对好几重挑战。
40:21
第一,是资源。
40:24
特朗普放风说要给二〇二七年编一份一点五万亿美元的国防预算,
40:30
但国会里很少有人愿意支持这么一笔相当于百分之五十增幅的军费。
40:36
而且,美国在第一岛链上上下下,依然有承诺,
40:40
包括对菲律宾和台湾—这两个地方,没有美国可观的援助,
40:46
都威慑不了中国。
40:48
所以,要么增加军费,要么至少从其他地区抽调兵力,
40:52
恐怕都是必要的。
40:54
因为中国可以把它大部分的军事力量,都集中在自己的近海,
40:58
而亚洲,对美军来说只是好几个作战区域之一。
41:03
如果按照五角大楼最近一份报告的预测,
41:06
中国到二〇三五年会拥有九艘航空母舰,
41:10
那么美军的数量就会被远远地压过去,即便华盛顿在别处再怎么精打细算。
41:17
第二重挑战,是盟友的分担。
41:19
除非澳大利亚、日本、菲律宾、韩国和台湾多花钱、
41:23
给美军更多进入其领土的权限,或者两者都做,
41:28
否则美国根本没法平衡中国的军事力量。
41:31
可这些国家的领导人,如果看到美国对同盟的整体承诺在减弱,
41:36
反而会不敢多做;
41:38
有些人甚至会琢磨,是不是改善和北京的关系,
41:42
比满足华盛顿的要求更明智。
41:45
第三重挑战,是这个方案根本无法阻止这个地区的其他国家和中国走得更近。
41:50
泰国已经在加强和北京的经济、军事联系了。
41:55
到这里,Cooper把美国必须做的几个“艰难抉择”摆了出来。
41:58
第一个抉择:是去搭建一套环环相扣的安全同盟,
42:03
还是任由一堆零散的双边防务伙伴关系凑合。
42:07
拜登政府鼓励亚洲的盟友和伙伴彼此更紧密地合作;
42:11
而特朗普政府,有时更偏好双边,因为那样能让美国的杠杆最大化。
42:17
可Cooper说,如果地区军队之间没有更深的防务合作和作战整合,
42:23
那要沿着第一岛链建起一套足够强大的防御系统,
42:27
可能根本做不到。
42:29
第二个抉择:如何应对盟友想拥有核武器的意愿—这是美国迄今为止一直反对的。
42:36
他说,如果美国废除一些承诺、撤走一部分常规兵力,
42:40
盟友扩散核武器的可能性就会上升。
42:44
尤其是日本和韩国,一旦它们觉得美国的延伸威慑在减弱,
42:48
就可能去追求自己的核威慑。
42:51
华盛顿有些人甚至可能乐见盟友拥核,好用它来抵消常规军力上不断恶化的失衡。
42:57
Cooper说,一个值得认真研究的选项,
43:00
是发展核共享的安排。
43:02
第三个抉择,是模糊还是清晰。
43:06
随着华盛顿收缩,北京很可能会去试探美国剩下的那些立场,
43:11
逼问华盛顿到底愿意、还是不愿意保卫什么。
43:15
清晰能够威慑,但更模糊的承诺,就更可能被试探。
43:19
第四个抉择,是突然撤、还是渐进撤。
43:24
慢慢撤,也许能防止恐慌,但会让所有盟友都提心吊胆,
43:29
怕自己是下一个被端上砧板的;
43:32
而快速调整,也许能避免一场缓慢的雪崩,
43:36
却可能因为盟友来不及准备而引发即时的动荡。
43:40
不管哪一种,华盛顿都得重置盟友对美国未来政策的预期,
43:44
而且要事先悄悄地和盟友领导人商量好。
43:49
Cooper的最终判断,毫不粉饰。
43:51
他说,本来,更好的做法,是给一套包含深度经济接触、
43:56
良好治理支持、外加更强安全态势的战略,
44:00
配上充足的资源。
44:01
但现在再去琢磨那个版本的转向会不会成功,
44:04
已经只是一道学术练习题了。
44:07
一个不完整的转向—安全目标铺张,却拿不出像样的经济或治理战略—是注定不会成功的。
44:16
相反,它会有—事实上,它已经在冒—一种灾难性的威慑崩塌的风险。
44:23
他说,告别转向、接受收缩,并不是保护美国利益的最佳方式,
44:29
但它是无可回避的。
44:32
文章的结尾,Cooper引用了二〇二四年时任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对美国国会说过的一句话。
44:40
岸田说,他察觉到,“一些美国人当中,
44:44
有一股关于美国在世界上应该扮演什么角色的自我怀疑的暗流。
44:50
”Cooper说,今天,这股暗流看上去更像是一场海啸,
44:55
而亚太地区的国家,已经在寻找更高的地面了。
44:59
他说,现在是美国人该讨论的时候了—不是讨论什么才是一套理想的战略,
45:05
而是讨论怎么落实一套现实的战略。
45:08
他冷冷地补了一句:即便如此,也可能不足以遏制中国日益增长的影响力。
45:15
但在亚洲铩羽而归之后,美国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45:19
你看,第一篇和第二篇,其实在悄悄地对话。
45:23
Lampton和王缉思,把顶层语气的软化,
45:26
看成一扇窗;
45:27
而Cooper,看着同样的G2说法、
45:30
同样那句“取决于习近平”,看到的却是一套含混、
45:35
正在撤退的战略。
45:37
合起来读你会明白:Lampton和王缉思想要的那次重启,
45:42
前提是美国手里还握着牌;
45:44
而Cooper整篇文章要说的,恰恰是华盛顿已经把大部分的牌,
45:49
拱手让掉了。
45:51
接下来是第三篇。
45:52
前两篇,是把镜头对着美中之间那道外部的裂缝。
45:55
从第三篇开始,我们要把镜头掉转过来,
45:59
对准这两个巨人各自的内部。
46:01
先看中国。
46:03
这第三篇是一篇书评文章,标题叫《中国脆弱的未来》,
46:08
副标题是—中国共产党到底有多安全?
46:12
作者是Andrew Nathan,他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政治学教授,
46:17
是研究中国问题的一位重量级学者。
46:21
他要评的,是两本二〇二五年新出的书。
46:24
一本是李连江的《中国的政治信任》,李连江是香港大学的教授。
46:30
另一本是许成钢的《制度基因—中国制度与极权主义的起源》,
46:35
许成钢是一位经济学家。
46:37
Nathan先把大背景铺好。
46:39
他说,很多年里,预测中国共产党的垮台,
46:43
几乎成了一种消遣。
46:44
但今天,严肃的观察者里,已经很少有人觉得中国看上去不稳。
46:50
尽管中国面对不少挑战—比如自二〇二一年以来房地产板块的内爆,
46:55
比如把地方政府财政拖入泥潭的高额债务—它的政治系统看上去依然强健。
47:02
习近平牢牢掌控着所有权力杠杆,而且中国在越来越多的二十一世纪技术上,
47:08
比如电动车、比如生物技术,正表现得很有竞争力、
47:13
甚至是主导地位。
47:15
此外,学者们一次又一次地发现,公众对共产党的支持,
47:20
高得压倒性。
47:21
在外部世界看来,这个政权显得既能干又稳定—这也正是北京乐于对外展示的形象。
47:28
而这两本新书,恰恰挑战了这个形象。
47:31
Nathan说,在《中国的政治信任》里,
47:34
政治学者李连江,深入到调查方法的内部,
47:37
去质疑大多数学者衡量民众对北京领导人支持度的那套做法。
47:43
他的结论是:公民对政权的信任,比研究者们相信的要弱。
47:47
而在《制度基因》里,经济学家许成钢,
47:50
用一套横跨比较和历史的宏大分析,论证说,
47:54
中国无力改革它的制度,这一点将注定它走向经济停滞。
47:59
在许成钢看来,那种曾经适用于中国历代王朝的威权统治,
48:04
正在扼杀它现代的经济。
48:06
Nathan认为,这两本书,都为“中国政权很稳定”这个传统观念,
48:11
提供了一剂必要的纠正,但它们谁都算不上定论。
48:15
而且他有一句很冷峻的话:很遗憾,如果这两位作者说得都对,
48:21
那么政权垮台之后接踵而来的东西,可能比中国现在的这套系统还要糟。
48:27
我们先看李连江关于“信任”的这本书。
48:29
Nathan说,李连江是香港大学的教授,
48:33
一位花了几十年时间、通过对中国公民的实地调查,
48:37
去理解和测量政治与社会信任的资深学者。
48:41
一份抽样合理、设计良好的调查,能画出一个人群里态度和行为的地图。
48:47
但李连江,和所有优秀的调查研究者一样,
48:51
对他所用方法的一些核心假设,是不安的。
48:55
因为要收集大量的调查数据,就必须把复杂的态度简化—让公民对多维度的话题,
49:01
表达出单一维度的看法。
49:04
这个问题,在学者试图理解公民如何看待国家的时候,
49:08
尤其突出。
49:10
研究者经常让受访者,给自己对各种公共机构—比如中央政府、
49:15
地方官员、警察—的信任程度打分,用一到六、
49:20
或者一到十的量表。
49:23
然后,学者们把这些机构的平均信任水平,
49:27
当成一个变量,叫“制度信任”,用它来概括一个政权在其公民眼里的合法性。
49:34
有一项调查叫“亚洲晴雨表调查”,英文缩写是A B S,
49:39
从二〇〇一年起,已经在亚洲各国收集了六轮数据—Nathan本人,
49:45
就是这项调查的一位核心合作伙伴,参与咨询和设计。
49:50
这项调查依赖上面那个指数,得出的结论是:中国公民对政府给予了高度的信任。
49:56
比如在二〇一四到一六年那一轮里,调查覆盖了十四个国家,
50:00
中国在制度信任上拿到了六分里的四点六分,
50:04
相比之下,台湾是二点一,韩国是二点三,
50:08
日本是二点六。
50:09
但李连江论证说,中国这个高企的制度信任,
50:13
是有误导性的。
50:15
他说,中国人信任政府,是因为他们“没有一种可执行的权利,
50:20
能通过自由、公平、定期的选举,把信任收回去”—也就是说,
50:26
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50:28
Nathan打了个比方,说这就像那个狐狸和葡萄的寓言:狐狸够不到那串葡萄,
50:35
于是就认定自己本来也不想吃。
50:37
政治学者Jon Elster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
50:41
叫“适应性偏好形成”—人们是在那些现实中够得着的选项里,
50:47
来形成自己的偏好的。
50:49
李连江把同样的现象,叫做“嵌入”。
50:52
他说,被嵌入的信任,依然是真实的信任,
50:56
但它不同于那种在“有权表达不信任”的体系里表达出来的信任。
51:02
于是李连江要去找一个更有意义的衡量办法。
51:05
他把焦点,从对一整套核心政府机构的信任,
51:09
收窄到对中国共产党里最高权力掌握者的信任,
51:13
也就是中国人所说的“党中央”—而他提示说,
51:17
这个党中央,今天就等于一个人:习近平。
51:22
李连江还进一步,把信任重新定义,不再是零到六之间的一个单一评分,
51:28
而是基于两个维度的一组类型:一个维度叫“意愿”,
51:32
一个维度叫“能力”。
51:34
意愿,是公民相不相信中央—也就是习近平—有追求良好政策目标的意愿;
51:41
能力,是相不相信习近平有让官僚机器去实现这些目标的能力。
51:48
这样就产生了四种类型的信任。
51:50
表达“完全信任”的人,既相信习近平的意愿,
51:54
也相信他的能力。
51:55
表达“部分信任”的人,相信他的意愿,
51:58
却不相信他的能力。
52:00
“怀疑者”,对他的意愿、能力、或者两者,
52:04
都心存疑虑。
52:05
而表达“完全不信任”的人,对他的意愿和能力都没有信心。
52:11
李连江做了两次地方性的调查来检验这个概念的重构,
52:15
一次在二〇〇六年,一次在二〇一四年。
52:19
他问了一些相当直接的问题,关于居民对习近平、
52:23
以及对省级往下一直到乡镇这四个更低层级政府领导人的态度。
52:31
他发现,公民确实是从意愿和能力两方面来评判领导人的;
52:35
而且,政府层级越低,公民越不相信官员有落实中央政策的意愿—李连江把这一点,
52:42
理解为中央缺乏强迫他们去落实的能力。
52:46
要完整地评估他这个想法,需要一个全国性的样本,
52:49
而不是几个地方的局部调查。
52:51
但在中国这种压抑的研究环境里,重新做一次全国性的信任调查,
52:56
在政治上一直很困难。
52:59
所以李连江换了个办法:他把A B S中国问卷第四轮和第五轮—分别在二〇一五年和二〇一九年完成—里那套标准的制度信任问题,
53:10
拆开,再重新组装。
53:12
因为公民会把中央政府和“制定政策”联系起来,
53:16
把地方政府和“执行政策、或者没能执行”联系起来,
53:22
所以李连江就用A B S里“对中央政府的信任”这个测量,
53:26
来当作人们对习近平“意愿”的感知;
53:29
用“对地方政府的信任”,来当作习近平“能力”的一个代理指标。
53:34
Nathan在这里插了一句提醒:这样去重新解读那些直白的回答,
53:38
有可能是把一层深奥的含义,强加到简单的回应上,
53:43
这就让人怀疑这些数据点，到底还能不能有效地衡量所谓的意愿和能力。
53:49
不过Nathan也说,即便如此,李连江的工作,
53:52
还是为挑战“中国民众压倒性支持政权”这个共识,
53:56
提供了一个引人入胜的基础。
53:59
那么,重新组装之后,数字变成了什么样?
54:03
A B S原始的发现是:百分之九十五点七的中国受访者，
54:08
在二〇一五年、或者百分之九十八点三,
54:12
在二〇一九年—总是信任中央政府。
54:16
这个数字,一直显得好得不像真的。
54:20
而李连江重新处理后显示:只有大约百分之二十八的人,
54:24
对习近平抱有“完全信任”。
54:26
另有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的人,是“部分信任”—相信他的目标,
54:31
但不相信他的能力。
54:32
大约百分之三十五的人,是“怀疑者”。
54:36
还有百分之十到二十的人,表达“完全不信任”。
54:39
Nathan说,即便对李连江分析全国数据的方式,
54:43
要抱一些谨慎,这些数字也在提示我们:对党中央的信任,
54:48
远没有大多数学者—也许还包括党自己—所相信的那么牢固。
54:54
而这个新视角,解释了当代中国许多本来令人困惑的公民行为。
54:58
“完全信任”的人,支持政府。
55:01
“怀疑者”,往往在政治上比较冷漠。
55:05
而“部分信任”的人—那些认为地方官员没在落实领袖正确政策的人—最可能是那些去举报、
55:12
上访、示威、反对地方当局的人,或者是那些拨打政府热线、
55:17
在网上的政务平台发帖、想借上级的力量给地方官员施压的人。
55:23
至于那些“完全不信任”的人,用李连江的话说,
55:26
他们就是那些“加入抗议、表达不满、发泄愤怒,
55:29
甚至去让政权和中央领导难堪”的人。
55:33
李连江的分析提示,异见威胁政权的可能性,
55:36
比人们通常假设的要大。
55:38
他描绘了一个场景:假如因为一场经济或者公共卫生危机,
55:42
大量“完全不信任”的公民走出来反对政权,
55:45
那么许多只是“部分信任”的人,可能会加入进去,
55:49
紧接着是“怀疑者”。
55:51
抗议会像李连江所说的那样,一群一群地蔓延开去,
55:54
就像一九八九年天安门广场上失控的示威,
55:58
或者像东德那场革命—那场革命最终导致柏林墙倒塌、
56:03
共产主义阵营解体。
56:05
他说,到那时,就连现在表达“完全信任”的公民,
56:09
一旦感觉到一个选项被打开了,也可能改变态度—就像那些够到葡萄之后,
56:16
又想吃葡萄的狐狸。
56:18
我们再看第二本书,许成钢关于“制度”的《制度基因》。
56:23
Nathan说,如果说李连江挑战的,
56:25
是对中国民众支持度过于乐观的看法,那么许成钢挑战的,
56:30
就是对中国经济健康状况过于乐观的评估。
56:34
北京的官方数字承认,中国的增长已经放缓到每年百分之五左右;
56:40
但许成钢在别处声称,真实的当前增长率,
56:44
是零、甚至是负的。
56:47
二〇二四年,他对德国新闻机构德国之声说,
56:50
尽管电动车这样的产业很红火,但和房地产这类正在下沉、
56:56
拖累增长的板块相比,它们在整个经济里,
57:00
只占很小的一块。
57:01
许成钢在书里论证说,中国的经济问题,
57:04
根子扎在它的政治制度里。
57:07
他解释道:任何一个经济体想要增长,国家都得放弃一部分控制权。
57:14
在毛泽东一九七六年去世之后的几十年里,
57:17
中国的领导人确实松开了对私营企业、媒体、
57:21
学术界和个人生活的把控。
57:23
虽然政府从未放弃对土地、能源和劳动力如何使用的最终控制权,
57:29
但它允许了足够的开放,让企业得以成长、
57:33
让农民得以寻找新的收入来源、让地方经济得以起飞。
57:39
后来的事众所周知:中国经济繁荣起来,
57:42
常常达到两位数的年增长率。
57:45
但是,许成钢论证说,中国这套列宁主义的党国体制,
57:50
没法容忍那些驱动了这场扩张的力量—私营企业家、
57:54
知识分子、还有中产阶级—所拥有的、日益增长的自主性。
58:00
为了重新夺回控制权,习近平自二〇一二年上台以来,
58:05
逆转了许多经济和社会改革。
58:09
他惩罚那些批评党的政策、或者仅仅是把公司做得太大的私营企业家,
58:15
在私营企业里扩建党的支部,收紧对媒体的控制,
58:20
加强社会监控。
58:22
许多观察者，把这场逆转,归因于习近平个人对权力的渴望;
58:26
但许成钢，把它归咎于中国的制度。
58:30
他提出了一个概念,叫“制度基因”,他把它描述为中国在产权、
58:36
政府行政、人员选拔和意识形态方面，历史上那套根本做法的基本组件。
58:44
这些制度基因,会随时间自我复制,并限制中国能够如何改变。
58:50
他举了几个来自帝制时代的显著例子:皇帝可以征用任何人的土地的权利;
58:55
对政治和司法职能的自上而下的官僚控制;
58:59
还有,用科举考试制度来强制推行意识形态、
59:04
并防止富裕家庭崛起成为独立的世袭贵族。
59:08
许成钢说,这些制度特征,在今天的共产党国里被复制了下来:党国垄断关键产业和土地,
59:15
通过好几级地方政府来施政,并通过高考、
59:19
公务员考试、以及党内以政绩为基础的晋升制度,
59:23
来分配影响力、规训意识形态。
59:26
为了证明过去的制度模式，会控制未来的制度走向，
59:30
许成钢论证说，中国在二十世纪上半叶之所以没能建立起宪政民主，
59:36
是因为对政府权力的限制，不符合它的威权传统。
59:41
帝制系统，已经消灭了那些本可以构成一个宪政共和国基础的、
59:46
独立的社会力量。
59:48
而一九一一年推翻帝制的那些革命者，并不是想赋权给公民，
59:52
而是拥抱了一个看上去很吸引人的西方政治模式，
59:56
为的是增加国家的财富和力量。
59:58
在许成钢看来，中国的宪政民主实验，是一出生就死了的。
1:00:03
中国的制度基因，反倒和列宁主义的党国体制相容—那套体制，
1:00:09
是中国从苏联进口来的。
1:00:11
列宁主义，以一种现代化的形式，复制了中国历代王朝那种对经济、
1:00:17
行政、人员选拔和意识形态的集中控制模式。
1:00:22
有了这些基因，邓小平“改革开放”政策下的那种局部自由化，
1:00:26
就不可能无限地持续下去，更不可能扩张。
1:00:30
许成钢说，习近平的收缩，是中国共产党更深层的基因构造的必然表达，
1:00:36
而它，终结了中国的那一段增长冲刺。
1:00:40
许成钢写道:“共产极权体制在根本上是不可改革的，
1:00:44
这使得经济改革注定失败，从而导致经济停滞。
1:00:48
”不过，Nathan对许成钢，也提出了一个相当尖锐的批评。
1:00:53
他说，许成钢用一段极为博学的叙述，交代了中国的制度是如何在历史中发展起来的。
1:01:01
但他那个“基因”的类比，在解释“过去究竟通过什么机制来阻挡当下的改变”这一点上，
1:01:08
是不足的。
1:01:09
Nathan说，遗传学这门科学，能用化学和生物学的细节，
1:01:14
解释一个生物体的特征是如何一代一代传下去的;
1:01:17
它也能解释，为什么携带相同基因的生物体会有差异—因为基因在不同的环境里，
1:01:23
会有不同的表达;
1:01:26
还能解释，生物体如何随着基因的突变而演化。
1:01:29
可许成钢，并没有拿出一套同样具体的理论，
1:01:33
去说明政治制度究竟如何自我复制、或者如何改变。
1:01:37
他借用了经济学里一个专注于激励机制的分支，
1:01:41
叫“机制设计理论”，论证说，一项制度变革,
1:01:45
只有在它符合那些已经掌权者的自身利益时,
1:01:49
才能存活下来。
1:01:51
但Nathan说,这条推理是循环的:如果一项制度变革立住了,
1:01:56
许成钢就断定,采纳它的激励当时是存在的;
1:02:00
而如果它没立住,那激励就是不存在的。
1:02:04
这样一来,就把根本性变革的可能性给排除掉了,
1:02:07
而这，恰恰与真实的基因如何演化是相悖的。
1:02:12
Nathan说,许成钢有时也去抓取别的解释—比如文化、
1:02:17
规范、社会共识—但他并没有解释,这些力量本身是怎么产生的、
1:02:23
又是什么让它们能够抵抗改变。
1:02:26
Nathan有一句评语很到位:这些也许是事实,
1:02:29
但它们不是解释。
1:02:31
好,那把这两本书合起来,Nathan是怎么收的?
1:02:35
他说,李连江和许成钢的书,都暗示了一个黯淡的未来。
1:02:42
李连江确立了一点:政权的支持,系于一种“政权坚不可摧”的观感,
1:02:47
而这个坚不可摧的形象,恰恰是脆弱的,
1:02:51
因为它太过依赖一个人了。
1:02:54
李连江写道:“除了那些实际的挑战之外,
1:02:57
执政党面临的一个远为严峻的挑战,是维持最高领袖的可信度。
1:03:03
作为政治信任的最终对象,最高领袖是中央的灵魂和面孔。
1:03:08
他的可信度,对于维系人们对中央这个制度的信任,
1:03:13
至关重要。
1:03:13
”而在许成钢的讲述里,今天的中国,如此痴迷于精细的监控和社会控制,
1:03:19
以至于它在经济上和社会上都把自己勒得喘不过气来:国家主导的经济效率低下,
1:03:27
家庭收入太低,人口在下降,自上而下对人员和意识形态的控制,
1:03:32
窒息了创新。
1:03:34
许成钢提示说,持续的房地产滑坡,甚至可能引爆“一场金融和财政危机”。
1:03:40
Nathan说,这样一个事件—或者一场公共卫生的紧急状况、
1:03:45
或者一次试图武力拿下台湾却失败了的尝试—都可能击碎习近平那层不可战胜的外壳,
1:03:52
促使那些“部分信任”的人,去和那些“完全不信任”的人合流,
1:03:57
从而触发一场蔓延的、反对政权的运动。
1:04:00
李连江没有说这样一场信任崩塌之后会发生什么;
1:04:03
但他和许成钢的理论都提示,政治秩序的崩溃,
1:04:08
比一场民主转型更有可能发生。
1:04:10
许成钢指出,如果政权真的倒了,中国缺乏它重建成一个稳定民主系统所需要的资源—他列举的是“广泛的私有产权、
1:04:21
一个公民社会、以及一个关于人权、产权、
1:04:25
法治与宪政的社会共识”。
1:04:29
如果对党的信任崩溃了,唯一有能力重新强加秩序的力量,
1:04:33
要么是党内的一个派系,要么是军队—这两者,
1:04:37
谁都不利于中国的未来。
1:04:39
这个国家很可能会经历一段痛苦的混乱,
1:04:42
最后落到某种别的形式的威权统治里去。
1:04:46
Nathan最后的警告，特别值得琢磨。
1:04:48
他说，尽管许多美国的观察者和政客，可能很想利用中国的脆弱性去搞垮共产党，
1:04:55
但这两本书的含义，应该作为一个警示来读。
1:04:59
因为中国既缺乏那份信任、也缺乏那种制度基因，
1:05:02
去建立一个更稳定的替代方案，所以一个后共产党时代的威权政权，
1:05:08
如果它扎根于赤裸裸的强权、而不是精心设计的共识，
1:05:12
那么对西方来说，它可能比中国今天这个相对有纪律、
1:05:17
有战略的政权，还要更难对付。
1:05:19
接下来是第四篇。
1:05:21
镜头再往南掉转一点，从中国，到印度。
1:05:24
第四篇同样是一篇书评文章，标题叫《印度模式的裂缝》，
1:05:29
副标题是—民主既可以是诅咒，也可以是解药。
1:05:34
作者是Yamini Aiyar，r，
1:05:36
她是布朗大学当代南亚研究中心的访问高级研究员，
1:05:41
此前担任过新德里一家智库“政策研究中心”的会长兼首席执行官。
1:05:47
她要评的书，是德维什·卡普尔和阿尔温德·苏布拉马尼安合著的《六分之一的人类—独立印度的发展奥德赛》。
1:05:57
这两位作者，一位是政治学者，一位是经济学家、
1:06:00
还当过印度政府的首席经济顾问。
1:06:04
Aiyar用一个特别有画面感的新闻开场。
1:06:07
她说，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印度的报纸上，
1:06:10
登了一张令人揪心的、近乎反乌托邦的照片:在东部的奥里萨邦，
1:06:15
一条飞机跑道上，成群的年轻人，一排一排地、
1:06:20
顺从地坐在烈日底下，等着参加一场考试。
1:06:24
超过八千名考生，排着队，去竞争警察部门的一百八十七个岗位。
1:06:29
这么多人，愿意在这样不人道的条件下去参加考试，
1:06:33
是很说明问题的。
1:06:35
在印度，政府的工作，长期以来都是抢手货，
1:06:39
因为它带来经济上的保障和一份社会声望。
1:06:42
可奥里萨邦的这些考生，争夺的是警察部门里最低的那一级岗位。
1:06:49
如此庞大的人群，去争抢这么一个报酬微薄的职位，
1:06:52
反映出受过教育的年轻人当中，弥漫着一种普遍的绝望。
1:06:57
Aiyar说，印度的经济，未能为它众多的年轻人创造机会—尽管在过去三十年里，
1:07:04
它录得了百分之六到七的年均国内生产总值增长。
1:07:08
我们把背景铺一下。
1:07:09
在独立近八十年之后—印度是一九四七年独立的—它一直没能带来广泛共享的繁荣。
1:07:16
它的经济，经历过好几次转型。
1:07:20
它最先走的，是一条大体上社会主义的路:中央计划，
1:07:24
通过国有企业进行国家主导的工业化，并抬高对外贸易的壁垒。
1:07:30
这套取向，产生的是不温不火的增长—从一九五〇年到一九八〇年，
1:07:36
年均只有百分之二点五。
1:07:39
然后，印度在一九九〇年代果断地对经济进行了自由化，
1:07:43
拥抱那些加速了增长的改革，并大规模地降低了极端贫困—极端贫困率，
1:07:51
从一九八〇年代初的百分之五十以上，降到了二〇一〇年的不到百分之二十。
1:07:56
但是，印度未能催生出一场更深层的经济转型。
1:08:00
大多数印度人，仍然困在低质量、低生产率的工作里:截至二〇二四年，
1:08:06
据政府数据，这个国家有百分之四十六的劳动力，
1:08:10
被认为还在从事农业。
1:08:12
放到国际上比，印度的失败很扎眼。
1:08:16
它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还不到巴西的四分之一，
1:08:20
只有土耳其的六分之一。
1:08:22
而且，增长的果实，分配得极其不均。
1:08:26
据二〇二五年福布斯的估计，印度有两百零五位亿万富翁，
1:08:31
比除了美国和中国之外的任何国家都多。
1:08:35
与此同时，每年有数以百万计、准备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年轻人，
1:08:40
却发现能提供的工作少得可怜。
1:08:44
那卡普尔和苏布拉马尼安这本书，是怎么诊断的?
1:08:47
他们把印度经济，描述为“延长的乡村化、
1:08:51
发育不良的工业化、以及早熟的服务业化”。
1:08:54
什么意思呢?
1:08:56
他们指出，印度没有走那条许多二战后成功故事所走的路—中国、
1:09:01
日本、韩国的那条路。
1:09:04
那些国家，先投资于提升农业生产率，这反过来抬高了农村收入，
1:09:09
为劳动密集型制造业打下了基础，制造业又驱动了有意义的经济增长，
1:09:15
最终催生了高技能的服务业。
1:09:18
而印度呢，忽视了农业，蜻蜓点水般地掠过了低技能制造业，
1:09:23
转而想靠一个高技能的服务业来增长。
1:09:25
这两位作者断言，这场豪赌没有押中。
1:09:29
印度被锁进了低生产率和低收入里。
1:09:32
然而，在他们看来，问题不仅仅出在经济政策上，
1:09:36
而是出在印度这个国家本身的性质上。
1:09:39
这里要留意一个微妙的地方。
1:09:42
卡普尔和苏布拉马尼安，是赞美印度民主的—这个民主，
1:09:47
是在贫困、低识字率、根深蒂固的社会不平等这样不宜生长的条件下诞生的，
1:09:53
是一项标志性的成就—而且他们警告，要警惕莫迪领导下的民主倒退。
1:09:59
但与此同时，他们又提出，民主，恰恰位于印度经济困境的核心。
1:10:05
他们说，印度的民主是“早熟的”，它来得太早，
1:10:09
一九五〇年就正式采纳了普选权，而当时印度的经济发展水平相当低。
1:10:15
在这种条件下的选举政治，一方面，排除掉了经济发展所需要的许多激进变革—比如有意义的土地改革;
1:10:23
另一方面，又给一个羽翼未丰的国家和经济，
1:10:27
压上了来自社会各个阶层的、要求补贴、
1:10:30
税收减免、监管保护的一大堆诉求。
1:10:34
这个令人不安的动态，造就了一个这样的国家:它在经济生活里，
1:10:39
有一种压倒性的存在感;
1:10:41
可它又提供不了基本的公共物品，比如教育和医疗。
1:10:46
没有哪个政党愿意去倡导市场改革，一九九〇年代加速的那个自由化进程，
1:10:51
也基本停滞了。
1:10:54
结果，就是印度那种“持久的失望”—它无力把民主上的成功，
1:10:59
转化成一个能创造就业、能教育和培训出强大劳动力、
1:11:04
能广泛而持续地改善民众生活的经济模式。
1:11:07
这两位作者，把印度这个国家的核心矛盾，
1:11:10
称为“悖论式的国家”。
1:11:12
他们说，印度的核心问题，是“国家主义”这个占主导的意识形态。
1:11:19
印度人把国家看成他们的“供养者和保护者……可它同时又是一个冷漠的家长、
1:11:24
一个不在场的房东”。
1:11:27
这种信念的一个体现，就是政府成了这个国家“首选的雇主”。
1:11:32
政府的工作岗位，占了印度那个小小的正式部门的六成以上，
1:11:36
而这个正式部门，据一些估计，只占整个经济总就业的一成。
1:11:43
这就扭曲了劳动力市场，尤其是在技能的最低端—那里国家开出的工资，
1:11:49
至少是私营部门的两倍，让制造商很难成功地立足。
1:11:54
可与此同时，印度这个国家，又薄得出奇。
1:11:57
在一九九〇年代初，国家雇员占劳动年龄人口的比例，
1:12:02
全球平均是百分之四点七。
1:12:05
而在印度，这个比例是百分之三，到二〇一一年，
1:12:09
还进一步降到了百分之二点二。
1:12:11
对于一个在国民的想象和经济生活里都有着压倒性存在感的国家来说，
1:12:16
它在基层，却缺席得惊人—地方政府，只占政府总就业的不到百分之十二。
1:12:24
类似地，尽管印度立国之初就自称有社会主义的倾向，
1:12:28
它却长期未能提供普遍的公共物品。
1:12:31
举例来说，它没有把提供教育，看成民主社会契约的核心—部分是因为精英们更偏好国家去投资高等教育。
1:12:40
国家主义的意识形态也起了作用:公众评判国家的表现，
1:12:44
看的是它的人事、补贴和福利支付，而不是它交付基本公共物品的能力。
1:12:51
印度这个国家，直到一九九〇年代，才认真地开始普及初等和中等教育;
1:12:57
可总体上，无论公立还是私立，学校的质量，
1:13:02
用学习成果来衡量，仍然糟糕得可怕。
1:13:05
卡普尔和苏布拉马尼安，用印度“早熟的、
1:13:08
乃至过早的”民主，来解释这些问题。
1:13:11
他们说，民主来得太早，比如，就让关键的土地改革变得不可能，
1:13:16
因为选举的压力，意味着有地精英的利益必须被照顾到。
1:13:22
这里有一个很有力的旁证:所有成功的土地改革的当代案例，
1:13:26
包括中国、韩国、日本，都发生在并不民主的条件下。
1:13:32
随着选举竞争的加剧，这个国家也变得容易受到来自精英和更广大公众、
1:13:37
对国家施舍的索求。
1:13:39
印度的民主，于是蜕变成了两位作者所说的“如意神牛式的民主”—如意神牛，
1:13:46
是印度神话里那头能满足一切愿望的母牛—在这种民主里，
1:13:52
国家像母牛一样，哺乳着它那些吵吵嚷嚷的选民。
1:13:56
政府依然给农民和企业发放税收减免，提供五花八门的补贴，
1:14:01
拒绝关停低效的国有企业。
1:14:03
“对国家的索求太多，太频繁，也太早了，
1:14:07
”两位作者写道，而这常常是以效率和增长为代价的。
1:14:13
国家窒息了私营企业，自己却几乎不供给有意义的公共物品。
1:14:18
这，两位作者说，就是印度的“民主税”。
1:14:22
不过，讲到这里，作者Aiyar亮出了她自己的反驳。
1:14:27
她说，然而，印度如果不是民主的，它根本就活不下来。
1:14:32
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外部的观察者就假设，
1:14:35
这个笨重、多元的国家分裂，只是时间问题。
1:14:40
而正是通过普选权而获得的那种“人人地位平等”的承诺，
1:14:44
才把印度维系在了一起。
1:14:46
Aiyar说，民主之所以来得早，是因为它对这个国家的存在，
1:14:50
是必不可少的:在这个意义上，印度是独一无二的，
1:14:55
是一场大胆的实验，它承载着一个承诺—用印度宪法的设计师安贝德卡的话说，
1:15:03
是“在人民的经济和社会生活里，实现革命性的变革……而不流血”。
1:15:07
印度的社会转型，要通过民主来实现—而不是反过来。
1:15:13
Aiyar说，问题不像两位作者所暗示的那样，
1:15:16
在于印度的民主是早熟的;
1:15:18
问题在于，它那些不尽如人意的后果，并不是不可避免的。
1:15:23
Aiyar借着安贝德卡，把这个论证推得更深。
1:15:26
她说，安贝德卡看到，印度社会里深刻的社会等级、
1:15:31
以及数百年的种姓压迫，蕴藏着巨大的危险。
1:15:35
他写道，民主“只是覆盖在印度这片本质上不民主的土壤上的一层表土”。
1:15:40
所以，国家必须去帮助推广民主的规范、
1:15:45
去创造一种广泛的公民精神。
1:15:47
可是，要实现这个目标，国家的权力就得是集中的，
1:15:52
它的行政机构，得和那些狭隘、地方性的社会压力隔离开来。
1:15:57
安贝德卡的这个愿景，恰好和印度首任总理尼赫鲁那种高度现代主义的渴望对上了—尼赫鲁想通过中央计划来管理经济，
1:16:06
用一种科学的气质，去给技术官僚和官僚机构注入活力。
1:16:11
于是，一个集中的国家出现了，被赋予了向整个国家施加其政治权威的权力。
1:16:18
但是，集中化这个诉求，和培育一种民主文化这个诉求，
1:16:22
撞车了。
1:16:23
Aiyar说，一个集中的国家，没有任何激励，
1:16:27
去征求社会参与行使它权力，也没有激励去围绕普遍主义的民主规范、
1:16:33
以及社会和公共物品的交付，来锻造一份社会契约。
1:16:37
相反，印度这个国家，是从自上而下的权力行使里，
1:16:42
获取它的合法性的。
1:16:44
对大多数公民来说，国家是一个遥远的官僚机器，
1:16:47
而这个机器的权力，能给他们提供一条逃离压迫性社会等级的出路。
1:16:54
于是，民主就慢慢被看成一条通往“获取国家权力”的路径，
1:16:59
而不是一种“要求国家服务于普遍公共利益”的手段。
1:17:04
选举竞争，就围绕着对政府工作的索求、
1:17:07
对特定社会群体的配额、以及对补贴和国家保护的攫取，
1:17:13
凝聚了起来。
1:17:15
Aiyar承认，印度民主的成功之处，
1:17:18
正在于它为那些新的、此前被边缘化和被压迫的群体，
1:17:22
创造出了动员起来、去获取国家权力的空间。
1:17:27
但它也造成了一种国家和社会之间“交易性的”关系—政府的权力，
1:17:31
被用来服务私人利益，而不是更广大的公众，
1:17:35
而且它不必为公共物品的交付负责。
1:17:39
她说，那头“如意神牛”式的国家，就源自这套交易性的逻辑。
1:17:45
而印度从社会主义走向资本主义的道路，
1:17:47
又进一步固化了这套交易逻辑:它的大企业，
1:17:51
和国家权力深深地缠绕在一起，导致了高度的资本集中，
1:17:56
以及通过选举献金对政治精英的俘获。
1:18:00
这就使得印度，没能走上那条东亚模式的路—在东亚模式里，
1:18:05
国家引导创新、并在私营部门里激发竞争。
1:18:09
它还侵蚀了印度对自由市场改革的胃口。
1:18:13
没有哪个政客，能够可信地让脆弱的群体—尤其是农民和低薪劳动者—去承受市场的无常，
1:18:20
同时又保护着大企业。
1:18:22
所以，Aiyar说，在这种光照下，印度社会的国家主义，
1:18:27
看起来几乎是理性的。
1:18:30
可是，Aiyar并没有停在这个悲观的地方。
1:18:32
她说，你要是把镜头拉近，画面其实没那么黯淡。
1:18:37
这幅大笔触的印度经济政治图景，遮蔽了一些成就—在这个国家二十八个邦当中的一些邦里，
1:18:44
存在着更好的政治安排。
1:18:47
在印度的某些地方，社会成功地动员起来，
1:18:50
去推动一种更分散、更有参与性的国家权力，
1:18:53
最突出的，是喜马偕尔邦、喀拉拉邦和泰米尔纳德邦。
1:18:59
这几个邦，拥有远比全国其他大部分地方更好的人类发展指标。
1:19:03
喀拉拉邦和泰米尔纳德邦，有着抵制种姓歧视的社会运动的悠久历史，
1:19:08
并在这个过程中，鼓励人们去集体地要求公共物品。
1:19:13
尤其是喀拉拉邦，发展出了强健的地方政府，
1:19:16
并建起了女性协会的网络，这些都帮助确保了这个邦拥有全国最好的人类发展成果之一;
1:19:24
二〇二五年，邦政府宣布，喀拉拉邦成为印度第一个消除了极端贫困的邦。
1:19:31
喜马偕尔邦的省级官僚机构，比其他许多地方更早地确保了初等教育的普及，
1:19:37
还通过地方的公民组织来分享权力。
1:19:41
就连在印度最穷的邦、比哈尔邦，当邦政府积极地把女性动员进地方的村庄协会时，
1:19:47
女性获得金融服务和教育的机会也增加了。
1:19:51
Aiyar说，两位作者，对有组织的公民社会和非政府组织，
1:19:56
在推动社会转型中所起的作用，关注得不够。
1:20:00
公民社会，在推动那个顽固的政府去做各种实验上，
1:20:03
是起了关键作用的—比如在获取农村信贷上的实验、
1:20:07
在改善教育质量上的实验、以及在设计“全国农村就业保障法”上的实验，
1:20:13
这部法律，确保了农村家庭能从政府那里，
1:20:17
得到有报酬的非技术工作。
1:20:19
顺便说一句，这部法律，在二〇二五年十二月被废除了。
1:20:26
所以Aiyar的结论是:印度那些挥之不去的失望，
1:20:30
并不简单地是一个早熟的、过早的、精英主导的民主的产物。
1:20:36
相反，它们是“国家权力的组织方式”、
1:20:39
以及这种组织方式所催生的“那种民主社会契约”的后果。
1:20:44
民主，提供了如何去重塑这份契约的证据。
1:20:48
但这需要印度重新向民主的各种可能性作出承诺，
1:20:51
并抵御那股正把这个国家推向民主倒退的政治逆风—而这股逆风，
1:20:56
来自当前这个印度教民族主义的政府。
1:21:00
在书里最有信息量、也最有洞察力的一章里，
1:21:03
两位作者追溯了印度不同地区通往增长的、
1:21:07
各不相同的路径。
1:21:08
Aiyar说，尽管印度有种种病症，这个国家的三分之一—主要是南部和西部的邦—在过去四十年里，
1:21:16
增长得比中国还快。
1:21:18
这些邦，每一个都违背了实现增长的那套传统药方，
1:21:22
各自找到了自己的路。
1:21:24
喀拉拉邦在一九五〇年到一九七〇年间，
1:21:27
进行过认真的土地改革，但它近几十年的增长，
1:21:31
很多来自在海湾地区打工的移民寄回的汇款。
1:21:35
卡纳塔克邦和安得拉邦，是靠高技能服务业增长起来的，
1:21:39
而泰米尔纳德邦，正在崛起为一个制造业中心。
1:21:43
这种多样化的经验提示，更强健的联邦制，
1:21:47
是至关重要的。
1:21:49
中央政府，必须允许各邦拥有更大的自主权。
1:21:53
印度各邦的记录还提示，印度那个核心难题的答案—也就是，
1:21:58
如何找到一个能给它的年轻人带来就业和繁荣的发展模式—就在这个国家的内部。
1:22:05
Aiyar说，两位作者没有深入去讲这一点，
1:22:08
但印度的各邦，在寻找平衡“再分配”和“增长”这两种诉求的新办法上，
1:22:13
也一直是先驱—比如提供校餐、比如发放自行车帮助女孩上学、
1:22:20
比如动员妇女团体去改善她们进入市场的渠道。
1:22:23
这些实验，都是在自下而上的民主压力之下，
1:22:27
先在地方兴起，然后才进入全国性的辩论的。
1:22:31
Aiyar说，它们提醒我们，民主，尽管有种种失败，
1:22:35
却可以是一个强有力的自我纠错者。
1:22:38
在这个全球都对民主感到幻灭的时刻，印度提供了一些希望—即便它的许多公民，
1:22:44
已经忘记了他们自己那些成就的力量。
1:22:48
好，四篇文章我们都读完了。
1:22:50
让我们回到今天这条主线上来。
1:22:53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四篇文章，其实是把同一个问题，
1:22:57
从外和内两个方向，各切了两刀。
1:23:00
前两篇，Lampton、王缉思和Cooper，
1:23:03
争论的是那道外部的裂缝—这场竞争，到底还能不能被稳住，
1:23:09
还是其实已经输掉了。
1:23:11
后两篇，Nathan和Aiyar，展示的是那道内部的裂缝—一个过度依赖一个人、
1:23:17
而且制度上难以改革的、脆弱的中国共产党;
1:23:20
和一个陷入“持久的失望”、增长却不创造就业的、
1:23:24
正在开裂的印度模式。
1:23:27
合起来，它们在说同一件事:亚洲的命运，
1:23:30
取决于这两个巨人的力量对比，但同样取决于它们各自的内部，
1:23:35
到底守不守得住。
1:23:37
我想请你带走三个念头。
1:23:38
第一，意外和误判，是贯穿这四篇文章的、
1:23:43
共同的危险。
1:23:44
Lampton和王缉思，怕的是一场“意外”引爆的美中战争;
1:23:48
Cooper，怕的是“威慑瓦解”之后被试探出来的战争;
1:23:53
而Nathan提到，“一次武力拿下台湾却失败了的尝试”，
1:23:57
甚至可能击碎习近平的威信。
1:24:01
你看，台湾，恰好坐落在这三种危险的交叉点上。
1:24:06
第二，也是最反直觉的一点—请对“如愿以偿”这件事，
1:24:10
保持一点警惕。
1:24:11
那种鹰派的本能，是趁势加压、利用中国的脆弱、
1:24:16
不惜代价守住防线。
1:24:18
可这四篇文章，每一篇都在给这种本能踩刹车。
1:24:22
Lampton和王缉思警告，任由对抗默认取胜，
1:24:25
终点是毁灭;
1:24:27
Cooper警告，那套铺张的战略，是一场正在酝酿的、
1:24:32
灾难性的威慑崩塌;
1:24:33
Nathan警告，一个后共产党时代的政权，
1:24:37
可能比现在的还要难对付;
1:24:40
而Aiyar警告，急着给民主判死刑，
1:24:42
其实是误读了到底是什么，把六分之一的人类维系在了一起。
1:24:48
第三，把前两点合起来，你就会明白，今天这一整期真正的主题，
1:24:54
其实不是“谁会赢”，而是“怎么才能不输得太惨”。
1:24:58
这两个亚洲巨人，都是表面强健、底下发脆。
1:25:02
而在这两个案例里，更让人清醒的场景，
1:25:05
都不是某一方的凯旋，而是一场混乱的、
1:25:08
更糟糕的余波。
1:25:10
也正因为如此，真正值得争取的奖赏，从来不是胜利，
1:25:14
而是稳定。
1:25:16
今天的Long View就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