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7-18 · 深度｜AI 冲击与民主重建：一个强国的内部地基

Transcript

2026-07-18 · 深度｜AI 冲击与民主重建：一个强国的内部地基 · The Long View

0:07
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的每日深度。
0:09
今天我们读《外交事务》二〇二六年七/八月号里的两篇文章。
0:16
这也是我们这一期《外交事务》深度系列的最后一天，
0:19
主题落回国内—一个国家在海外有多强，
0:23
最终取决于它国内的两块地基：一块是经济，
0:28
一块是民主。
0:30
今天的两篇文章，正好各管一块。
0:33
第一篇讲一个正在逼近的经济冲击—人工智能会不会像当年的"中国冲击"那样，
0:39
掀翻一大批人的饭碗，而且这次掀的是年轻人、
0:44
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0:46
第二篇往更深处走，讨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代民主到底还修不修得好？
0:55
如果修，是小修小补，还是推倒重来？
1:00
两篇文章合在一起，其实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一个大国要维持它对外的实力，
1:07
先得让它的国民在国内活得踏实、对制度还有信心。
1:12
我们先看第一篇，标题叫《如何挺过AI冲击》。
1:17
这篇文章的作者有两位。
1:18
一位是James Davidson，
1:20
他是私募巨头银湖资本的联合创始人、
1:23
前管理合伙人—也就是说，他是站在投资和产业一线看AI的人。
1:30
另一位是Matthew Slaughter，
1:31
达特茅斯学院塔克商学院的院长，二〇〇五到二〇〇七年在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任职过—是懂政策、
1:41
也懂宏观经济的学者。
1:43
一个懂钱怎么投，一个懂政策怎么设计，
1:47
这个组合本身就说明了文章的立场：他们不反对AI，
1:52
他们担心的是AI来得太快、而美国的社会安全网太旧。
1:58
文章的新闻由头，是过去一年密集的裁员。
2:02
我们先把这些事实摆出来。
2:04
二〇二五年十月，亚马逊宣布裁员一万四千人、
2:08
还说要继续裁；
2:10
一个月后，Verizon砍掉一万三千多个岗位，
2:14
占它员工的百分之十三，是这家公司史上最大的一次裁员。
2:20
据一家专门追踪裁员的机构统计，二〇二五年全美宣布的裁员总数达到一百二十万，
2:27
比前一年增加了百分之五十八，是除去疫情那几年之外、
2:33
自二〇〇九年大衰退谷底以来的最高值。
2:37
更关键的是，公司越来越直接把AI当成裁员的理由。
2:42
亚马逊的C E O说，未来几年公司会因为大量使用AI而缩减总员工数；
2:48
惠普砍五千人，理由是要把AI"用到所有事情上";
2:54
一家叫Block的金融科技公司一口气裁掉近四成员工；
2:59
Meta裁八千人、还撤掉六千个空缺岗位，
3:03
同时继续加码AI投资。
3:05
文章里有一句概括，说得很冷峻—"AI反弹的土壤，
3:09
已经很肥沃了。
3:11
"那么这件事到底该怎么理解？
3:14
作者先给了一个乐观的底子，再讲危险。
3:18
乐观的底子是：AI很可能带来一场"生产率的复兴"。
3:23
这里要先解释一个词—生产率，指的是每个工人平均能生产多少商品和服务，
3:30
它是衡量一个国家经济成败最重要的单一指标。
3:35
为什么它这么重要？
3:38
因为过去几十年，美国和很多国家一样，
3:41
生产率增长非常缓慢，而生产率一慢，人们的平均收入就涨不动，
3:47
收入涨不动，就积累出了这些年全球的政治动荡—在美国，
3:54
它喂养了政治极化，也喂养了很多人所说的"美国梦之死"。
4:00
而AI，看起来正是能重新点燃生产率的那根火柴：二〇二四年，
4:06
美国非农部门的生产率增长了百分之三，
4:10
是几十年来非衰退年份里最快的一次。
4:14
一家咨询公司麦肯锡二〇二五年估算，到二〇三〇年，
4:19
AI每年能为美国创造出两点九万亿到六点四万亿美元的新经济价值—相当于美国二〇二五年G D P的百分之九到二十。
4:32
作者接着解释AI为什么能提升生产率。
4:35
经济学里，一个国家可靠地提升生产率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资本投资，
4:42
一条是创新。
4:43
AI两条都占。
4:45
资本投资这条—据圣路易斯联储，二〇二五年，
4:50
与AI相关的投资贡献了美国G D P增长的大约百分之三十九，
4:55
而且二〇二六年还要往上走；
4:59
美国四大"超大规模云厂商"—Alphabet、
5:02
亚马逊、Meta、微软—计划在二〇二六年把AI的资本开支加到七千两百五十亿美元，
5:10
比上一年增长百分之七十七。
5:13
创新这条—比如DeepMind开发的AlphaFold，
5:17
它的科学家拿了二〇二四年诺贝尔化学奖，
5:21
它大大加快了新药所需蛋白质的发现和分析。
5:26
所以AI能带来繁荣，这一点作者是不怀疑的。
5:31
但危险恰恰藏在繁荣里。
5:33
这里要引入这篇文章的核心概念，叫"创造性破坏"—这是经济学里一个古老的道理：创新在创造新东西的同时，
5:43
一定会摧毁旧东西。
5:46
马车匠人败给了汽车、打字员败给了个人电脑、
5:50
流水线工人被机器人取代。
5:53
这种破坏，本身是生产率增长的必要条件—不摧毁旧岗位、
5:59
旧公司、旧行业，就长不出新岗位、更高的收入和更多的财富。
6:06
可问题是，创造性破坏会实实在在地伤到一部分工人和社区，
6:11
会激起政治上的反抗。
6:13
从工业革命时期砸毁织布机的卢德分子，
6:17
到后来的一波波技术更替，都是这个规律。
6:21
于是作者抛出了全文的第一个核心判断：今天正在逼近的这场AI冲击，
6:27
很像二十一世纪初的那场"中国冲击"—但它可能规模更大、
6:33
破坏更狠。
6:34
我先解释"中国冲击"是什么。
6:37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开始了一场生产率的爆发，
6:41
随之而来的是海量的、劳动密集型的中国出口品涌入美国。
6:47
有一项被反复引用的权威研究，出自经济学家Autor、
6:51
Dorn和Hanson，他们测算，从一九九〇年到二〇〇七年，
6:57
来自中国的进口摧毁了大约一百五十万个美国制造业岗位，
7:02
平均每个月挤掉约七千五百个工人，而且损失高度集中在少数几个州的年长制造业工人身上—比如俄亥俄、
7:13
宾夕法尼亚这些老工业州。
7:16
作者说，AI冲击和中国冲击有三个关键的不同，
7:20
而这三点让它更危险。
7:23
第一，中国冲击主要打击的是年长、低学历、
7:27
集中在制造业的工人；
7:29
而AI冲击，主要打击的是年轻人、是受过更高教育的人、
7:35
而且横扫几乎所有行业。
7:39
第二，速度快得多—因为AI迭代的节奏是"疯狂"的。
7:44
第三，规模可能更大。
7:46
这三点，文章都用了硬证据。
7:49
关于"打击年轻人和高学历者"，作者引了迄今最权威的一项研究之一，
7:56
来自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
8:00
研究者调取了全美最大的薪资软件商A D P的数据，
8:04
覆盖了成千上万家公司、数百万人，从ChatGPT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公开发布之前，
8:12
一直追踪到二〇二五年七月。
8:15
结论是：在最容易被AI替代的岗位上—比如软件开发、
8:20
客服—二十二到二十五岁的年轻工人，就业率下降了百分之六；
8:25
而同样岗位上更有经验的人、以及像护工这种不容易被AI替代的岗位，
8:32
就业则保持稳定甚至还在增长。
8:35
另一个印证来自纽约联储：最近失业率的上升，
8:40
集中在应届大学毕业生和白领身上。
8:44
到二〇二六年三月，应届大学毕业生的失业率大约是百分之五点六，
8:50
而整体人口是百分之四点二。
8:53
文章里有一句很扎心的话—软件工程师，
8:57
尤其是刚毕业的理工科学生，可能是AI压向白领就业市场时"最显眼的早期伤亡者"。
9:06
而且危险不止于码农：咨询业的分析师、
9:10
金融业的会计和精算师、法律业的初级律师和助理—凡是主要工作能被一套规则和流程写清楚的岗位，
9:19
都在射程之内。
9:21
关于"速度和规模"，作者给了一个特别有说服力的对比。
9:26
历史上很少有哪种技术，能被这么快地普及：第一台工业机器人一九六一年在美国装上，
9:34
六十年后的二〇二四年，也只有百分之十二的工厂在用机器人；
9:40
个人电脑出现一代人之后的一九九七年，
9:44
也只有不到一半的在职成年人在用。
9:46
可AI呢？
9:48
据圣路易斯联储二〇二五年十一月的研究，
9:51
ChatGPT公开发布仅仅三年，就已经有百分之五十四点六的美国成年人在用它了。
9:59
再看两个更大的数字：世界经济论坛二〇二四年调查了大约一万名全球高管，
10:06
百分之四十一说他们预计到二〇三〇年会因为AI缩减员工；
10:13
麻省理工的一组学者，建模了美国劳动力市场上三万两千种不同的技能，
10:20
算出当前的AI系统在技术上已经能自动化掉美国百分之十二的工资所对应的任务—他们说，
10:28
coding上的冲击"只是冰山一角"。
10:32
麦肯锡则估算，包括AI智能体在内的现有技术，
10:36
理论上能自动化掉美国今天大约百分之五十七的工作小时。
10:42
那当年的中国冲击，美国是怎么应对的？
10:45
答案是：应对得很差—而这正是作者要我们吸取的教训。
10:51
当时华盛顿和地方政府做得太少，因为他们错误地假设，
10:55
那些分散的好处—更便宜的消费品、扩大的出口机会—会盖过失业者身上那种集中而深切的痛。
11:05
美国当时主要的政策防线，是一个叫"贸易调整援助"的项目，
11:10
简称T A A，一九六二年设立的，本意是给因进口增加而受损的工人提供失业保险、
11:18
找工作帮助和再培训。
11:21
但这个项目设计复杂、官僚繁琐、资金严重不足—二〇〇五年它一年的总支出才八点四五亿美元，
11:30
只占联邦总开支的万分之三。
11:33
这份忽视的社会后果是灾难性的：受制造业萎缩打击最重的那批工人，
11:39
更容易陷入两位经济学家Case和Deaton所说的"绝望之死"—自杀、
11:46
药物过量、酒精中毒—这甚至拉低了美国某些人群的预期寿命。
11:53
而政治后果同样地动山摇：特朗普之所以两次当选，
11:58
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猛烈否定全球化、
12:02
替中国冲击的受害者说话。
12:04
讲到这里，作者插入了两个"被低估的现实"，
12:08
这体现了文章的诚实。
12:11
第一，来自中国的经济压力其实已经大体缓解了，
12:15
而且对整个国家来说，那些压力被更低的物价和美国有比较优势的行业的增长盖过了—二〇二四年，
12:25
美国家庭收入中位数是八万三千七百三十美元，
12:29
按通胀调整后，比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二〇〇一年高出百分之十八点六，
12:35
总体失业率也接近历史低位。
12:39
但是—这是关键—这些经济上的好转，并没有软化政治上对全球化的反弹。
12:46
也就是说，账面上大家更富了，可政治上的愤怒并没有消。
12:51
这一点非常重要，它是作者最深的担忧：AI冲击哪怕最终整体上让美国更富，
12:58
也未必能避免政治爆炸。
13:01
为什么AI冲击可能比中国冲击更大？
13:04
作者算了一笔账：光是软件开发岗位美国就有两百万个、
13:09
客服岗位有三百万个，被AI威胁的岗位数量可能"矮化"当年输给中国冲击的岗位数。
13:17
而且，AI的数字基础设施，比当年全球供应链那种物理基础设施—铁路、
13:24
电网—要容易搭建得多。
13:27
所以AI冲击，可能会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快的一次技术驱动的大颠覆。
13:34
接下来作者讲政治的火药桶，这一段特别值得年轻听众留意。
13:39
今天的Z世代—对精英、对资本主义、对大科技公司都充满怀疑—是被停滞的工资、
13:47
被集中的财富、被褪色的机会、被对制度的不信任深深塑造的一代。
13:53
他们进入政治舞台的这个时刻，首次购房者的年龄中位数已经到了四十岁，
13:59
而二〇〇〇年是三十二岁、一九九一年是二十八岁；
14:04
高端医疗的保费在飙升；
14:07
顶尖大学本科一年的标价逼近十万美元。
14:11
难怪今天大多数美国年轻人认为资本主义没有提供公平的机会，
14:16
三十岁以下只有百分之十六的人认为民主运转良好。
14:21
于是他们支持那些替他们说话的候选人—文章点了几个名字：Abigail Spanberger和Mikie Sherrill，
14:28
都打"可负担"议程，靠年轻人的票分别赢下了弗吉尼亚和新泽西的州长；
14:35
还有民主社会主义者Zohran Mamdani，
14:38
用类似的信息一路走到纽约市长。
14:42
作者的判断是：如果AI把这些年轻高学历者梦寐以求的岗位也消灭掉，
14:49
那么他们心里那种被背叛的感觉，可能会和当年年长的、
14:54
低学历的制造业工人的愤怒，遥相呼应—年龄，
14:58
会成为美国政治里一条新的裂缝。
15:02
而且这场反弹已经在发生了。
15:05
二〇二五年九月一项民调显示，大约百分之六十七的美国人认为AI消灭的岗位会多于它创造的；
15:14
二〇二六年三月的另一项民调发现，百分之八十一的美国年轻人认为AI会减少就业机会。
15:22
文章说，眼下针对数据中心的反对—各地州议会和市镇大会上，
15:28
抗议和暂停建设的提案层出不穷—就是这股不满情绪冒头的第一波。
15:35
那出路是什么？
15:36
这就是全文的核心主张，两条政策，加一个税。
15:41
作者说，美国要吸取中国冲击的教训，就得给工人建两张新的安全网。
15:49
第一张，是"技能培训的税收抵免"—政府不亲自去办培训班，
15:54
而是给工人或雇主一笔可携带的税收抵免，
15:59
让他们自己去买最需要的技能，不管是线上课程还是公司自办的培训。
16:06
这么设计有个巧妙之处：它能绕开培训项目常见的"逆向选择"难题—如果只有少数人拿到培训补贴，
16:14
公司会怀疑参加培训的人是不是本来就能力差；
16:19
而如果把抵免广泛地发给很多人，竞争反而会逼着公司去提供真正有用的再培训。
16:27
第二张网，是"工资损失保险"。
16:30
它的逻辑是这样的：被裁的工人往往丢掉的是只在原公司、
16:35
原行业才值钱的经验，他们常常只能找到工资更低的工作，
16:41
于是不情愿接受、宁可继续失业—反而让人力资本进一步流失。
16:48
工资损失保险，就是在工人转去一份更低薪的工作时，
16:53
暂时替他补上一部分损失的收入。
16:56
作者引了经济学家Shimer和Acemoglu的研究：这种保险能提高整体产出，
17:03
因为它鼓励工人去追那些高风险、但也高生产率的高薪岗位—而这些岗位，
17:10
恰恰是能驱动经济繁荣的岗位。
17:14
那这两张网的钱从哪来？
17:16
这是作者最有争议、也最有意思的一招：向"股权薪酬"征收一道百分之二十五的工资税。
17:23
我解释一下什么叫股权薪酬。
17:27
大多数打工人拿的是现金工资，一发下来就被联邦政府征了税；
17:32
但一些人、尤其是公司里薪酬最高的高管，
17:36
拿的主要是股权激励—公司股票或者认股权。
17:41
而股权薪酬，在授予的时候、在它随时间增值的时候，
17:45
通常都不交税。
17:47
据经济政策研究所的数据，股权薪酬是美国C E O和普通员工薪酬差距最大的单一推手—这个比例从一九六五年的二十一比一，
17:59
涨到了二〇二四年的二百八十一比一。
18:02
作者提议，对上市公司和大型私企发放股权薪酬时征收百分之二十五的税，
18:09
每年至少能带来一千亿美元的财政收入，
18:13
而又不会过度打压AI创新—这一千亿，
18:17
只相当于财富五百强公司股票市值的万分之十六，
18:22
只相当于二〇二五年美国上市公司一万亿美元股票回购的大约十分之一。
18:30
作者特别强调，这比"财富税"高明—财富税可能违宪、
18:34
也可能扼杀AI这种非凡的创新；
18:37
而这道股权税，能把所有和AI有利害关系的人的利益对齐：想创新增长的公司、
18:45
想提升全国生产率的政府、以及需要帮助去度过转型的工人。
18:51
文章的结论，回到"创造性破坏"这个母题：几百年来，
18:56
创造性破坏一直是世界经济增长的核心，
18:59
AI也不例外，它蕴含着社会急需的经济希望。
19:05
但如果管理不当，它的普及可能酿成一场政治和社会危机，
19:10
让当年的中国冲击相比之下都显得温和。
19:14
所以作者的呼吁是—趁AI冲击还没完全砸下来，
19:18
现在就大胆行动，才能避免又一场定义一个时代的危机，
19:23
才能真正迎来那场生产率的复兴。
19:27
这，就是第一篇文章完整的逻辑链。
19:31
第一篇就聊到这里。
19:32
我们来看今天的第二篇。
19:34
第二篇是一篇书评文章，标题叫《一个对世界安全的民主》，
19:40
副标题是《如何修复一个破损的系统》。
19:44
作者是Sheri Berman，n，
19:46
哥伦比亚大学巴纳德学院的政治学教授。
19:50
她评的这本书，是耶鲁大学政治学教授Hélène Landemore的新著《没有政客的政治：公民统治的理由》。
19:59
这一段，我请你留意两个人的分野：Landemore是被评的作者、
20:04
提出激进方案的人；
20:06
Berman是书评人、给出批评的人。
20:09
先说这本书回应的现实。
20:11
过去十来年，对民主前途的担忧已经走到了政治辩论的中心。
20:17
在很多曾被认为稳固的老牌民主国家，极化加剧、
20:22
对制度的信任崩塌、政府显得无力回应挑战。
20:26
在美国，据一家叫"民主多样性"的研究机构，
20:30
过去这一年里国内的分裂和功能失调严重到—美国正在以"比任何现代民主国家都快得多"的速度倒退。
20:40
面对这个困境，学者、活动家、慈善机构都在想办法。
20:46
大多数人假设，代议制民主的基本结构是好的，
20:49
问题出在具体的制度和程序上，修一修就行。
20:54
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看。
20:56
有些人认为，危机更深—这个系统烂到、
21:00
腐败到、不具代表性到、无能到了无法修复的地步。
21:05
Berman先把这种"系统无法修复"的看法分了两派。
21:09
一派是右翼民粹：他们主张自由民主应该让位于"不自由的政权"—还搞选举，
21:17
但限制权利、以"共同善"和民族同质化为名；
21:22
更极端的甚至要用强人统治或君主制取代民主。
21:26
但Landemore不属于这一派。
21:29
她是民主的捍卫者，只是越来越挑剔。
21:33
她此前的两本书，一本歌颂民主相对其他制度的优势，
21:38
一本主张让公民更直接地参与。
21:41
而这本新书更进一步，直接说：代议制民主根本上就是有缺陷的，
21:47
需要的不亚于一场革命。
21:49
她自己写道："看到自己得出一个和民粹主义者相同的结论，
21:54
我并不高兴，但他们确实说到了一个点子上。
21:58
"她认为，当前这套系统"已经不再—如果它曾经是的话—有能力提供民主的、
22:06
或者良好的治理了。
22:07
"那Landemore的问题诊断，到底指向哪里？
22:11
Berman帮我们理清了。
22:13
所有现代民主都是"代议制"—公民不直接治理自己，
22:18
而是选出政客替他们治理。
22:21
所以很多对民主的定义都围绕选举。
22:25
这里Berman引了两个经典定义。
22:27
一个是二十世纪初的奥地利政治经济学家熊彼特，
22:31
他把民主定义为"一种通过竞争性地争夺人民选票、
22:37
来做出政治决定的制度安排"。
22:40
另一个是熊彼特最有影响力的当代继承者Przeworski，
22:44
他说民主是这样一套系统—统治者通过有竞争的选举产生，
22:50
而且执政者在败选时会交出权力。
22:54
但对Landemore来说，这个"选举内核"恰恰就是病根。
22:59
她的核心论证是：任何把选举留在中心、
23:02
又想修复民主的努力，注定失败—因为选举本身会制造出一个不适合真正民主统治的"职业政治阶层"。
23:12
为什么？
23:12
因为选举会筛选出一种特定类型的人：那些追逐权力、
23:18
并且容易被权力腐化的人。
23:21
她的原话很尖锐，说选举选出来的是"阿尔法型的人—有魅力的、
23:27
大胆的、觉得自己理所应当的、傲慢的，
23:31
甚至是毫无羞耻的、有时候干脆是精神病态的人"。
23:37
反过来，选举把真正有意义的影响力，从普通公民、
23:41
尤其是那些"害羞的人"—她说的是"不野心勃勃的、
23:46
无私的、随和的人"—手里夺走了，而这些人恰恰可能是最适合负责任地行使权力的人。
23:55
再加上，选举选出来的代表，往往在种族上偏白、
24:00
偏富、偏高学历，根本不像选民整体—结果就是被扭曲的政治产出，
24:07
法律和政策"与公民的政治利益错位、有时甚至相反"。
24:12
于是Landemore给出了她的解决方案，
24:14
而这个方案非常激进。
24:17
她认为，民主不该只被理解成"每隔一段时间选一次代表"的方法，
24:23
而应该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持续的公共参与。
24:28
她的重构是：把选举、职业政客、政党，
24:32
统统取消，换成一个用"抽签"选出成员的全国议会和一批地方议会。
24:39
这个方法有个专门的名字，叫"抽签制"—就像古雅典那样，
24:45
公职不靠选、靠抽。
24:48
被抽中的公民服务较长的一段时间、并领取报酬，
24:52
然后由公民在频繁的全民公投里，对这些议会拿出的提案进行表决。
24:59
Landemore说，这套系统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25:03
没有了向金主和游说者低头的职业政客，
25:06
腐败的渠道就消失了；
25:08
因为成员是随机抽的，公民议会会比一群民选官员更接近社会的真实多样性，
25:16
从而能调动整个社会的"集体智慧"、产出更好的政策。
25:21
她认为最重要的是，这能实现法国大革命"自由、
25:25
平等、博爱"的承诺—顺便说一句，Landemore本人是法国人。
25:31
公民会全身心投入公共生活，甚至在共同治理中彼此当成同胞而非对手，
25:37
生出团结、乃至她所说的"爱"。
25:41
为了支撑她的方案，Landemore举了几个真实的公民议会实验，
25:45
这些例子本身很有意思。
25:48
冰岛，二〇〇八年金融危机后，九百多名随机选出的公民组成议会，
25:54
为修宪设定议程，其中一条"把尚未私有化的自然资源收归国有"的建议，
26:01
在二〇二一年的公投里获得压倒性支持。
26:05
爱尔兰，公民议会和现有制度并行，处理了同性婚姻、
26:10
医疗这些争议议题—最有名的是二〇一六年一个议会建议废除宪法里的堕胎禁令，
26:18
这个提议在二〇一八年被选民通过。
26:22
还有法国—Landemore本人作为研究者参与和观察过—二〇一九年，
26:27
为回应"黄背心"运动，也就是那场因燃油税和经济不平等而起的全国抗议，
26:35
法国政府组织了一百五十名公民专门就气候政策提建议，
26:40
产出了几十条,一部分后来被政府采纳。
26:44
讲完Landemore的方案，接下来是Berman的批评，
26:47
这一段是全文的重心。
26:50
Berman说，Landemore的热情很有感染力，
26:53
她也确实指出了现代民主的很多真问题。
26:58
但她提出的"公民议会加公投可以替代现有制度"这个建议，
27:03
过于乐观了。
27:04
Berman的批评分两层。
27:06
第一层是实践层面。
27:08
参加议会需要大量时间，很多公民没能力、
27:12
也不愿意参加。
27:14
Landemore主张像美国陪审团义务那样"强制参与"，
27:18
可陪审团义务本身逃避的人就很多、困难豁免也很常见—这让人怀疑，
27:24
一个强制的抽签系统，能不能真的保证她所期待的那种可持续、
27:30
又在社会构成上足够多元的参与。
27:33
而公投这条更麻烦：历史上公投常常被低投票率困扰，
27:39
而且"非黑即白"的选择会把复杂问题过度简化，
27:43
容易被媒体和舆论运动操纵。
27:47
她举了二〇一六年的英国脱欧公投—很多英国选民对本国的欧盟成员身份了解有限，
27:54
运动中充斥误导性说法，参与也不均衡—很难说那个微弱的结果真正反映了人民的意志。
28:03
二〇二二年的智利也类似，一个和Landemore设想的公民议会颇为相似的制宪会议起草的宪法，
28:11
被选民以"太激进、太复杂"为由否决了。
28:15
第二层批评更深，触及Landemore想要实现的那些价值本身—参与、
28:21
自由、平等、团结。
28:24
Berman指出一个悖论：公民议会实际上会让"更少"的公民、
28:29
而不是更多的公民，投身有意义的政治活动。
28:33
因为按设计，任何时刻只有极小一部分人在参与，
28:38
其余绝大多数人只是旁观。
28:40
至于公民议会能不能培养出公民美德和团结？
28:45
再看陪审团—很多人觉得当陪审员是件有价值的事，
28:49
但几乎没有证据表明，它会让人从此对法律和政治保持持久的兴趣，
28:55
更别说把政治变成"一种生活方式"了。
28:59
而Berman最要害的一击，是指出Landemore没有认真对待选举、
29:04
政党和竞选所承担的关键民主功能。
29:07
这些制度不只是"选领导"—它们把政治带到公众面前。
29:13
是选举的竞争，逼着政客去寻找、表达、
29:17
回应公众的关切；
29:18
是政党，在制定和传播政策议程、在动员和组织公民；
29:24
是竞选，让公民获得他们大部分的政治信息。
29:29
Landemore的系统把这套机制整个拆掉，
29:32
切断了政府和公民之间的这条"连接组织"，
29:36
却拿不出任何东西来替代它。
29:39
于是就有了那个悖论：一个本想增加参与和公民投入的系统，
29:44
最后可能反而适得其反—如果大多数人知道自己这辈子几乎不可能被抽中去服务，
29:52
又没有政党、没有竞选、没有选举来聚焦他们的注意力，
29:58
他们为什么还要保持消息灵通、保持组织、
30:01
保持投入？
30:02
Berman的结论是：把审议工作交给公民议会，
30:06
与其说是让政治更民主，不如说可能让政治"去政治化"。
30:12
那Berman自己的主张是什么？
30:14
她的标题已经点了—"没有银弹"。
30:17
她承认代议制民主运转得很糟，但她说：拿一个现有系统去和一个理想比，
30:24
是一回事；
30:25
拿它去和现实中可行的替代方案比，是另一回事。
30:30
这本书最强的地方，是它铺陈了公民议会的优点、
30:35
展示了它们如何能"改进"当代民主；
30:38
最弱的地方，是它主张用它们"替代"整个代议制。
30:43
用Landemore自己的术语说，她这本书，
30:46
其实更好地论证了她所拒绝的那个"改良派"的主张，
30:50
而不是她所鼓吹的那个"激进派"的主张。
30:54
所以Berman的正面方案是：把公民议会当成代议制民主内部的一个"补充"来更多地使用，
31:02
而不是替代品—冰岛、爱尔兰、法国的例子恰恰说明，
31:08
议会可以帮现有制度打破在争议议题上的僵局，
31:13
或者充当"议程设定"的机制，产出一些提案，
31:16
逼着政客和立法机关去认真考虑、去修改、
31:21
去落实。
31:22
但通往更强民主的路，是把这类创新和更常规的改革"结合"起来。
31:28
Berman具体点了几项改革，这些都很实在。
31:32
第一，党内初选是明显的失灵之源—初选的投票率极低，
31:37
有时只有百分之二十，而来参加的人往往在意识形态上比大众更极端，
31:45
这就逼着政客去迎合党内的少数派而不是广泛的选民联盟。
31:50
补救办法包括：开放式初选，让所有选民、
31:54
而不只是党员来参加；
31:56
排序复选制，逼候选人去争取第二、第三选择的支持；
32:02
还有"融合投票"，允许多个政党提名同一个候选人—这在十九世纪很普遍，
32:09
今天在包括纽约在内的一些州还存在。
32:13
第二，减少"杰利蝾螈"—也就是为政党私利而扭曲选区划分。
32:19
她举了匈牙利前总理欧尔班重划选区来巩固权力的例子；
32:24
在美国，多年的选区操纵已经让众议院至少百分之八十的席位牢牢攥在某一党手里。
32:33
一个更彻底的回应，是采用"比例代表制"—让每个州作为一个整体选区，
32:39
席位按各党在全州的得票比例分配，这在很多欧洲民主国家都在用，
32:46
能消除选区操纵、鼓励多党和联合政府。
32:50
一句话概括这类改革的目标—"让选民选政客，
32:54
而不是让政客挑选民"。
32:57
第三，竞选融资改革。
33:00
据《纽约时报》的一项调查，只占美国社会不到百分之一的亿万富翁，
33:05
在二〇二四年贡献了全部已报告联邦竞选捐款的百分之十九。
33:12
限制金钱的作用、或者干脆公共出资竞选，
33:15
能让政客对普通人更负责。
33:19
但Berman最后强调，光靠制度修补还不够，
33:22
还有两块同样关键。
33:25
一块是公民教育—几十年来美国和其他民主国家对公民教育投入不足，
33:31
导致人们对"民主怎么运转、公民怎么参与塑造它"知之甚少。
33:37
另一块，是民主赖以生存的那些"习惯"—相互尊重、
33:42
共同体意识、妥协与合作的能力。
33:46
从托克维尔到罗伯特·帕特南，观察民主的人都指出，
33:51
这些习惯主要是在"公民社会"里学会的—在邻里、
33:55
职场、宗教社群、家长会、甚至保龄球联赛这样的日常互动里。
34:02
而近几十年，美国人在这类社团里的参与一直在下降。
34:07
所以她推崇一些自下而上的努力：像Braver Angels这样把不同背景的公民聚到一起、
34:14
学习跨越分歧沟通的非营利组织；
34:18
像AmeriCorps这样把参与者派到远离家乡的社区去、
34:23
重建横向纽带的公共服务项目。
34:26
Berman的收尾很清醒：民主确实有麻烦，
34:29
但没有银弹，解药必须是多管齐下、而且现实可行的—既要有公民议会这样的制度创新，
34:39
也要改革失灵的选举和竞选融资系统，还要自下而上地重建民主生活的社会文化根基。
34:47
而Landemore这本书的价值，不在于它说服你相信代议制民主该被废除，
34:54
而在于它戏剧性地展示了—现有的系统本可以好得多，
34:59
并且提供了那许多必要改革中的一个。
35:04
好，今天两篇文章讲完了，我们把它们收束到一起。
35:08
你有没有发现，这两篇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文章—一篇讲AI和就业，
35:14
一篇讲民主的制度设计—其实在同一个地方交汇。
35:20
第一篇里，Davidson和Slaughter反复警告：如果AI冲击掀翻了年轻高学历者的饭碗、
35:27
而政府又像应对中国冲击时那样无所作为，
35:31
那么被背叛的愤怒会转化成政治动荡。
35:35
第二篇里，Berman讨论的，正是这种动荡逼出来的问题—当人们对制度彻底失望，
35:42
有人就会想把整套代议制推倒重来。
35:46
换句话说，第一篇讲的是"病因之一"，
35:49
第二篇讲的是"病急之后的乱投医"和"更稳妥的药方"。
35:54
这正是这一整期《外交事务》系列的落点：一个国家在世界舞台上的实力，
35:59
从来不只是航母和芯片，它的地基埋在国内—埋在普通人有没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36:07
埋在公民对这套制度还信不信。
36:10
经济冲击如果没有安全网接住，就会变成政治怒火；
36:15
政治怒火如果找不到建设性的出口，就会去啃食民主制度本身。
36:21
两位商界和学界的作者、和一位政治学教授，
36:25
殊途同归地在说一件事：修好内部的地基，
36:29
是维持外部实力的前提。
36:32
最后留给你三点。
36:34
第一，AI冲击和中国冲击最大的不同，
36:37
是它打的是年轻人和高学历者—所以政治反弹的量级，
36:42
可能更大，而不是更小；
36:44
而Davidson和Slaughter开的药方—技能税收抵免加工资损失保险，
36:51
靠一道股权薪酬税来买单—是一个"现在就动手、
36:55
别等冲击砸实"的思路。
36:58
第二，Landemore用抽签取代选举的激进设想，
37:02
最有价值的地方恰恰是它的"反面"—它逼我们看清，
37:06
选举、政党、竞选这套东西虽然毛病一堆，
37:12
却承担着把政治和普通人连起来的不可替代的功能。
37:16
第三，Berman那句话值得记住—民主没有银弹。
37:21
既不是一场革命，也不是某一项单独的改革，
37:25
而是制度、教育、和社会习惯的多管齐下。
37:29
今天的深度就到这里，感谢收听，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