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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3 · 深度｜停战与反思：有限战争的诞生（朝鲜战争·四） · The Long 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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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的深度特辑。
0:08
这是我们朝鲜战争系列的第四集，也是最后一集。
0:13
今天我们不追一条新闻，而是回到七十多年前的四篇文章—它们都发表在美国最负盛名的国际关系刊物《外交事务》上，
0:23
时间从一九五三年一月到一九五五年四月。
0:27
先说清楚今天这一期的线索。
0:29
前三集，我们跟着这本杂志，看朝鲜战争怎么打起来、
0:34
怎么演变。
0:35
今天这一集，主题是「停战与反思」。
0:40
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七号，板门店签下停战协定，
0:43
三年多的血战停了下来。
0:46
而就在停战前后，美国和英国最顶尖的一批人—军事史学家、
0:51
苏联问题专家、外交官、还有一位当时才三十出头、
0:56
默默无闻的哈佛青年学者—开始回头追问一个更大的问题：这场仗到底教会了我们什么？
1:04
我先把今天的四篇文章一句话各交代一下。
1:06
第一篇，军事史学家Walter Millis问：美国到底有没有一套「军事政策」？
1:14
第二篇，苏联问题权威Philip Mosely警告：别指望斯大林一死，
1:20
苏联就自己垮掉。
1:22
第三篇，英国驻美大使Roger Makins给出一个框架—战后世界的「三个阶段」，
1:29
和英美之间的「三个C」。
1:32
第四篇，是最有分量的一篇：一位叫Henry Kissinger的年轻人，
1:37
把朝鲜战争的教训，提炼成了「有限战争」理论—这篇文章，
1:43
日后长成了他整个战略思想的根。
1:46
这四篇合起来,讲的是同一件事：从一九五〇年开战，
1:51
到一九五五年，朝鲜战争怎么从一场「远东的危机」，
1:55
变成了重塑美国大战略的分水岭。
1:58
好，我们从第一篇开始。
2:01
第一篇，Walter Millis，
2:02
《新政府的军事难题》，发表在一九五三年一月号。
2:07
先说时间背景。
2:08
一九五二年十一月，艾森豪威尔赢得总统大选，
2:12
新政府即将上台。
2:14
Millis这篇文章，就是写在这个当口。
2:18
作者Walter Millis是当时美国最有名的军事史学家和评论人之一，
2:22
写过一本影响很大的书叫《武器与人》，
2:26
专门研究美国怎么处理军事和政治的关系—所以他来问这个问题，
2:31
是有分量的。
2:33
他开篇就点出一个尖锐的观察：竞选期间那些慷慨激昂的承诺，
2:38
其实互相排斥。
2:40
你想想选民听到的是什么—从朝鲜撤军、
2:44
体面的和平、大幅削减军费、对共产主义更强硬、
2:49
全力支持西欧盟友。
2:51
Millis说，这些目标是相互排斥的，
2:54
不可能同时实现，必须有取舍。
2:56
而选择取哪个、舍哪个—也就是决定把国家的能量和军事潜力,
3:02
朝哪个方向使—这本身,就是重新设计美国军事政策的任务。
3:08
这里他抛出了整篇文章、其实也是整个系列的核心概念：「军事政策」。
3:14
他说，这对美国人来说是个陌生的概念。
3:19
美国人可以没完没了地争论军事事务的细节—花多少钱、
3:23
用什么战略、哪件武器更好—但很少从「军事政策本身」这个更高的层面去想问题。
3:31
那什么叫军事政策？
3:32
他给了一个定义，我觉得值得逐字念给你听：军事政策，
3:37
就是一个国家用来组织、并在实践中运用它那份「暴力潜能」的整套构想—目的是塑造一个它自己能够容忍的国际世界。
3:48
用克劳塞维茨的老话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3:51
是用暴力去解决那些otherwise无法解决的政治问题。
3:57
所以军事政策，说到底,是回答两个问题：一个国家怎么把自己的暴力潜能组织起来，
4:03
又准备怎么用它。
4:05
想清楚了这个定义，Millis接下来做的事,
4:08
就是把一九四五年以来美国军事政策的几个阶段,
4:12
梳理了一遍—他要说明,美国其实一直没有一套连贯的军事政策,
4:17
而是在一次次危机里手忙脚乱地打补丁。
4:20
第一阶段,是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后的仓促复员—一边拆军队,
4:26
一边虔诚地发誓「我们再也不会解除武装了」。
4:29
第二阶段,花了大概十八个月,建立一套统一的国防体制和一套国家情报与决策机制。
4:37
可等这套体制在一九四七年年中建成,世界已经是一副凶险的样子了。
4:43
Millis说,新体制是「为未来准备的」—它搭好了将来打一场总体战时动员的框架,
4:49
却几乎没有能力应对眼前越来越紧迫的现实。
4:53
于是美国只能眼睁睁看着:中国的长期溃退开始了,
4:57
美国束手无策;
4:58
朝鲜没有办法,只能撤走、扶个地方政府、
5:02
听天由命;
5:03
希腊、意大利、法国的共产主义渗透,一开始也拿不出对策。
5:09
那靠什么呢?
5:10
一开始靠的是原子弹垄断。
5:12
但Millis说得很清楚:美国其实并没有真正建好一套能打原子战的系统—机场、
5:18
远程轰炸机、护航战斗机、拦截机、本土防空—这些都只有雏形。
5:25
美国真正依赖的,是「威胁的价值」:指望这个威慑,
5:29
能保证不爆发大战。
5:31
也许威慑真的有效—毕竟确实没打成大战—但很快就看出,
5:36
它挡不住渗透、宣传和武装恐吓,而苏联正是靠这些,
5:42
在扩张自己的世界势力、蚕食美国的地位。
5:46
于是,需要别的东西。
5:47
一九四七年三月,杜鲁门主义,往希腊、
5:52
土耳其砸钱砸军援;
5:54
接着是马歇尔计划,加固非共产世界的经济基础。
5:58
可随着中国继续崩溃、一九四八年二月捷克斯洛伐克被「强暴」—Millis用的就是这个词—这些政策显得越来越不够。
6:08
一九四八年三月,杜鲁门第一次认真地、
6:11
但还是很温和地呼吁重整军备。
6:15
但这里有个要命的矛盾:是杜鲁门自己,
6:18
给军费定了一个财政「天花板」,让任何真正的重整军备几乎不可能。
6:26
哪怕一九四九年四月《北大西洋公约》签了,
6:29
它主要还是个政治联盟,而不是一个成形的、
6:32
能打的军事同盟。
6:34
然后,一九五〇年六月,朝鲜战争爆发,
6:37
把所有的幻想一次砸碎。
6:40
Millis说,朝鲜突然被看成一个绝对关键的军事位置,
6:44
可美国既没为它准备足够的防御,也几乎没有可用的增援。
6:50
「常规的」空中轰炸很快证明完全无效,
6:52
而原子弹根本用不上。
6:54
美国只能东拼西凑—道义上,靠联合国;
6:58
物质上,靠把一些基本没训练过的地面师的零碎部队扔进去—勉强避免了灾难。
7:05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美国开始摸索一套新的军事政策。
7:09
这里有一个关键决策,值得记住。
7:12
一九五〇年十二月,马歇尔被召回,重新出任国防部长。
7:17
他定下了一个方向:重整军备,应该按照「为长期做局部动员」来规划,
7:23
而不是当作「随时可能全面动员」的准备。
7:27
这个词组值得停一下—「为长期做局部动员」。
7:31
它的意思是,美国不再假设大战明天就爆发、
7:34
要一次性把整个国家动员起来;
7:37
而是承认这是一场持久的对峙,要用一个可持续的、
7:42
局部动员的姿态,长期撑下去。
7:45
Millis说,这个决定有个重要效果:它削弱了「纯军事需要」那种绝对命令的分量,
7:51
把更大的政策控制权,交回到了总统和文职行政官员手里。
7:56
在这个框架下,参谋长联席会议—也就是美国陆海空军的最高军事领导—定下了一套「力量水平」的目标。
8:07
这套数字我念给你听,因为它就是当时美国军力的骨架:一百四十三个空军联队,
8:12
二十一个陆军师加三个陆战师,十六个海军航母舰载机大队,
8:17
以及大约四百艘作战舰艇。
8:20
这套力量,原本计划一九五四年年中达标,
8:23
因为那被认为是「危险期」;
8:25
后来一再推迟,推到了一九五六年。
8:29
铺垫完这些历史,Millis把新政府必须回答的问题,
8:33
归成了五道大题。
8:35
第一道,组织问题。
8:37
他说,当时对参联会这套体制,有广泛的不满。
8:41
一九四七年那部法案,本想在参联会周围搭一套文职审查和控制的机制;
8:47
结果呢,它没削弱军方首脑的权力,反而主要是「免除了他们的责任」。
8:54
参联会仍然是全部军事政策的核心,可在公众面前又不显得是—他们往往能躲开本该伴随决策而来的公共问责。
9:04
更麻烦的是,他们更像一个「各军种首脑互相较劲的委员会」,
9:09
而不是一个真正联合、能拿出一致结论的委员会。
9:13
Millis拿英国内阁做对比:英国内阁是有连带责任的,
9:17
参联会没有;
9:18
他们要是分歧,没办法强制达成一致;
9:21
就算一致了,也没办法保证这个一致是出于真正的国家利益,
9:26
而不是各军种之间讨价还价的妥协。
9:30
第二道,新武器。
9:31
当时的方案,大体是一套「常规防御结构」,
9:35
再配一部分「大规模毁灭性武器」。
9:38
但技术在飞奔。
9:40
Millis特别提到一件事:十一月十六号,
9:43
原子能委员会宣布,在埃尼威托克岛完成了一次「热核研究」实验的成功—这就算不等于一颗完整的氢弹,
9:52
也意味着氢弹很快就要来了。
9:55
同时,防空这一头,靠电子制导和预警系统对抗空中核打击,
10:01
也有了很大进展。
10:02
Millis的问题是:这些新进展,真的被各军种的作战理论吸收了吗?
10:08
他们的计划,真的按照这些新事实修正了吗?
10:12
第三道,全球战略。
10:14
美国当时的政策,是靠欧洲的部队去顶住苏联在欧洲的主要压力,
10:20
最终再靠亚洲的部队去顶住亚洲的压力。
10:23
可这些部队真的建起来了吗?
10:26
他举了个尖锐的数字:北约一九五二年的目标是五十个师、
10:30
四千架飞机,勉强能达到;
10:32
可一九五三年的临时目标是九十四个师—这几乎不可能实现。
10:37
那怎么办?
10:38
是大幅增加对盟友的钱和物资援助?
10:41
还是干脆下调目标—反正美国有核威慑,
10:45
而且种种迹象表明,苏联眼下也没打算真打一场大战?
10:50
又或者,彻底放弃「欧洲实验」,把全部力量押去武装东方各民族、
10:56
对抗那边的苏联威胁?
10:58
第四道,朝鲜。
10:59
Millis说得很直白:在朝鲜,美国其实是用暴力手段,
11:04
去为一个「本无解的争端」求一个了断—而写这篇文章的时候,
11:09
还没有任何了断。
11:11
那接下来怎么办?
11:12
放弃这场仗?
11:14
还是像现在这样,把人一批批轮换到前线,
11:17
接受那小而稳定的伤亡,当作维持我们势力地位不可免的代价?
11:22
还是投入大得多的军事努力,去逼出一个军事结论?
11:26
他说,就算把各种建议—扩充南朝鲜军队、
11:31
动用在台湾的国民党军队、加强海上封锁或空中轰炸—都用上,
11:36
选择也基本穷尽了。
11:39
除非中国共产党自己放弃这场斗争,否则,
11:43
美国必须把整个朝鲜行动,放在一个远比现在更坚实、
11:47
更现实的政策基础上。
11:50
第五道,军费。
11:51
公众期待大幅削减军费。
11:54
会有一些削减,但Millis提醒,很难相信能从这套系统里挤出大量的「浪费和铺张」而不严重损害它的军事效率。
12:04
有些省钱的办法确实存在—艾森豪威尔竞选时就提过,
12:08
可以更经济地使用军事人力,可以修订、
12:12
简化武器系统;
12:13
比如,如果能用无人驾驶的制导导弹,替换掉大部分防空战斗机中队,
12:20
省下的钱会很可观。
12:22
但Millis同时指出,每一个省钱的可能背后,
12:26
都有一个必须大幅增加开支的要求—比如,
12:29
真正有效的对空核防御,恰恰是最近才有可能的,
12:33
而要装这套防御,需要的不是更少、而是多得多的钱。
12:39
Millis这篇文章,最锐利的一句,
12:41
我留到最后。
12:42
他说:美国人争论军事的一切细节,却从来没有「军事政策」这个整体概念—没有那个「国家如何组织并运用其暴力潜能,
12:53
以塑造一个它能容忍的世界」的通盘构想。
12:56
这句话,就是他给整个系列定下的问题。
12:59
带着这个问题,我们来看第二篇。
13:02
第二篇,Philip Mosely,
13:05
《斯大林之后克里姆林宫的外交政策》,
13:08
发表在一九五三年十月号。
13:11
先说背景。
13:12
一九五三年三月,斯大林去世。
13:15
他一死,克里姆林宫的新领导层,突然发动了一场「和平攻势」:开始动用几乎荒废已久的外交手段,
13:23
同意就德国和朝鲜两个问题,参加大型国际会议。
13:27
这篇文章的作者Philip Mosely,
13:30
是哥伦比亚大学俄国研究所的顶尖苏联问题学者—在当时,
13:35
他是美国最权威的克里姆林宫问题分析者之一。
13:40
所以他要回答的问题是:斯大林一死,苏联是变弱了、
13:44
还是只是变得更灵活了?
13:46
Mosely用了一个伊索寓言开头,特别精准。
13:50
他说,就像那则寓言里—苏联这个太阳,
13:54
突然开始温暖地照耀;
13:55
而那个自由世界的行人,忘了刚才凛冽的北风,
14:00
正准备脱下自己的斗篷,舒舒服服地晒太阳。
14:04
他的判断很明确:斯大林死后这些和平姿态,
14:07
是「策略上的灵活」,而不是「虚弱」;
14:10
威胁不但没减,反而增加了。
14:13
他先把苏联那些「亲善的姿态」一条条拆开看,
14:16
说明很多不过是「姿态」而已。
14:19
比如,允许几位嫁给美国公民的俄国妻子,
14:22
跟丈夫离开苏联—可这其实什么都没改变,
14:26
因为正是苏联自己那条独特的法律,禁止苏联公民跟外国人结婚。
14:31
再比如,苏联「建议」中朝政府交换重病重残战俘,
14:36
被当成慷慨之举—可这只有那些不自觉接受了「战俘是俘获者的财产」这个苏联式假设的人,
14:44
才会觉得慷慨。
14:45
莫斯科出面,让被非法扣押了将近三年的联合国平民获释—这在任何西方国家,
14:51
本来只是例行公事。
14:53
可这一桩桩「善举」,占了好多天的头条,
14:57
累积起来,让很多人开始相信,是西方还没开始「从自己这头挖友谊的隧道」。
15:05
有些姿态,其实只是放弃了「无利可图的固执」。
15:09
这里有一条很重要,牵涉到土耳其。
15:13
一九五三年六月,苏联通过五月三十号的一份照会,
15:17
放弃了它自一九四五年以来、以「友好」名义提出的对土耳其三块领土—卡尔斯、
15:25
阿尔达汉、阿尔特温—的要求;
15:30
同时,也放弃了对海峡地区海空基地「苏土共管」的要求。
15:36
Mosely点出这一步的分量:如果当初那个共管要求被接受,
15:40
土耳其等于把它最具战略价值的领土、包括它最大的城市,
15:45
交了出去,基本就成了苏联的卫星国。
15:49
所以放弃这个,是放弃了一个「苏联领导层不冒大战风险就拿不到的奖品」。
15:55
放弃之后,马林科夫才能在八月八号,向最高苏维埃宣称:苏联对任何国家、
16:01
包括所有邻国,都没有领土要求。
16:04
但Mosely说,苏联政策里「最引人注目的转向」,
16:09
是朝鲜停战的达成—这是在清算斯大林最大的错误之一。
16:14
他的论证是这样的:从联合国、尤其是美国,
16:18
反击苏联支持的北朝鲜侵略那一刻起,总体上,
16:22
尽早结束这场冲突,对苏联是有利的;
16:25
而把谈判从一九五一年六月马立克提议停战之后,
16:29
一路拖了两年多,是「错上加错」。
16:32
在这两年多里,苏联集团被迫放弃了它最初的目标:立即吞并南朝鲜、
16:37
把西方影响从亚洲大陆的一个关键地区清除出去。
16:42
相反,对苏联挑起的侵略的抵抗,大大提升了联合国采取集体行动的能力,
16:48
刺激了美国战争潜力的迅速扩张,加强了北约,
16:52
也让日本更牢地绑向了自由世界。
16:55
那苏联为什么还要拖两年?
16:57
Mosely给了一个很妙的解释。
17:00
他说,苏联自以为在「马克思列宁斯大林主义」里掌握了唯一有效的「预测科学」;
17:08
可自从麦克阿瑟听证会,让全世界看清美国「打一场有限战争」的决心之后,
17:14
苏联领导层反而采取了一种「米考伯式」的政策—就是狄更斯小说里那个米考伯先生,
17:20
总是乐观地「等着好事情自己冒出来」。
17:25
一九五二年一月,《真理报》有一段很说明问题的话:在大选年,
17:30
它猜测,美国那些「想征服世界的极端帝国主义者」,
17:34
会遭遇很多意外,尤其来自那些「讲理的帝国主义者」—也就是主张美国把野心收回西半球、
17:43
无条件从朝鲜撤军的人。
17:44
所以整个一九五二年,莫斯科都眼巴巴地等着美国从朝鲜撤走,
17:49
好让苏联自由地拿下整个半岛。
17:52
是大选的结果,加上美国公众越来越强烈地要求找到新办法、
17:57
打破这个自己造成的军事僵局,才最终让天平倒向了同意停战。
18:03
Mosely感叹:这种自欺的教条力量之大,
18:07
竟然要付出一九五〇年六月到一九五三年七月之间那么多条人命的惨重代价,
18:13
才让克里姆林宫相信,「腐朽的帝国主义者」是真的下决心要挫败它在朝鲜的征服计划。
18:20
停战达成后,莫斯科反而恢复了更大的外交回旋空间。
18:24
而这里,Mosely讲了一个对理解苏联体制极其关键的事件:一九五三年六月十七号,
18:32
东德的工农起义。
18:34
他说,东德那些手无寸铁的工人和农民,
18:37
公开反抗苏联权力,给苏联的威望「当胸一击」。
18:41
这件事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一举粉碎了一个假象—「傀儡政权在民众中有支持」的假象。
18:49
苏联领导层,大概是被自己特务和走狗的乐观报告误导了,
18:54
再一次误判了德国民众的情绪。
18:56
而分管东德的秘密警察头子贝利亚,恰恰是误判者之一。
19:02
苏联怎么补救的?
19:03
八月那份关于德国的照会,写得很有算计:提议六个月内订立对德和约,
19:09
取消赔偿,归还三十三家被苏联占用的企业—注意,
19:15
自己还留着大约五十家大厂—并把占领费限制在预算的百分之五。
19:20
取消赔偿、限制占领费,都是精心设计来讨好德国人的。
19:26
更狡猾的是,马林科夫八月八号的讲话,
19:29
把苏联的诉求对象,从德国人悄悄转向了法国人:他重提一个旧调子—一个统一、
19:36
独立的德国,必须给欧洲邻国提供切实保证,
19:40
防止军国主义复活—还特意对法国「担心一个重新武装的德国」表示同情,
19:47
提醒巴黎记得一九四四年那份针对德国复活的《法苏条约》。
19:52
Mosely一针见血:克里姆林宫最担心的,
19:56
是一个「重新武装、并入西方阵营」的德国;
19:59
而经过六一七这一跌,它现在指望的,是法国国内那种—民族主义者和中立主义者、
20:07
连同共产党一起共有的—恐惧,去阻挠欧洲防务共同体、
20:13
也就是E D C的批准。
20:15
这里给你补一句背景。
20:16
E D C,欧洲防务共同体,是当时西方想把西德的军队,
20:21
并入一个一体化的欧洲军队的方案。
20:24
它和北约,是苏联决策者「最大的心病」。
20:28
Mosely引马林科夫的话说得很明白:苏联希望,
20:32
靠着表面上和解的言辞,把它自己一九四八年以来的行动所激起的、
20:38
那股加强西欧防御和团结的势头,踩下刹车、
20:43
掉头往回走。
20:44
因为苏联唯一能接受的欧洲统一,是「苏联强加的统一」。
20:49
文章的第三部分,是Mosely最有分量、
20:51
也最反直觉的一段:他要反驳当时西方流行的「苏联虚弱论」。
20:57
有一派观点认为,斯大林一死,苏联体制会被内部的权力斗争撕成碎片,
21:02
所以现在正是西方加紧施压、趁机榨取最大让步、
21:07
永久削弱苏联的时机;
21:09
另一派—多数派—则相反地认为,苏联的目的已经根本改变,
21:14
新领导层积极想「加入俱乐部」,警报解除了,
21:18
再加强西方防御已经不那么紧迫了。
21:21
Mosely说,是时候冷静地看一看,
21:24
这个新发现的「苏联虚弱」,到底是真是假。
21:27
他先摆事实: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那支庞大的苏联军队在复员,
21:33
或者战争工业的强行增长在放缓。
21:36
军事观察家一致认为,苏联的飞机和装甲部队,
21:40
和美国现役装备一样好、甚至更好,苏联的电子技术好得惊人。
21:46
西方观察家普遍接受一个判断:苏联已经掌握了氢弹的秘密。
21:51
战后经济复苏和工业化的势头,没有停顿。
21:55
然后是他分析的核心,我觉得这是整篇最见功力的地方。
22:01
他说,「苏联虚弱」这个概念,归根到底,
22:04
建立在一个基本的误解上—以为苏联体制,
22:08
是靠几个「独立而又互相竞争的权力机构」支撑的,
22:11
特别是党、秘密警察、和军队。
22:15
如果真是这样,那贝利亚就该控制着各级警察的任命、
22:19
享有他们的直接效忠,布尔加宁在军队里、
22:22
马林科夫或赫鲁晓夫在党内,也各自如此。
22:27
Mosely说,这种「三权分立」式的想象,
22:30
在斯大林争夺绝对权力的早期,确实存在过某种类似的东西—列宁曾经把政治局当作一个「副参谋长的常设会议」,
22:39
一旦政治局做出决定,每个人各自在自己的领域里负责执行。
22:43
但斯大林对党的那场血腥重构,基本目的和结果,
22:47
就是摧毁党内这种「多元」的、「分封割据」式的习惯,
22:51
消灭一切可能与他竞争的权力中心,建立一个真正中央集权、
22:56
铁板一块、自上而下的控制。
22:59
到斯大林死的时候,他这套「一元化党控制」的机器,
23:03
并没有被拆除;
23:04
而马林科夫,当了他整整十四年的直接助手和副手,
23:09
操作这套无限权力的机制。
23:12
所以在Mosely看来,「谁来控制苏联」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清楚:是党,
23:18
是中央书记处。
23:20
他给了一个惊人的细节:上校以上的军官、
23:23
工厂厂长、秘密警察的军官、各县市党委书记的任免,
23:27
全部要经过中央书记处的主动提名、审查或否决。
23:32
那贝利亚的倒台又说明什么?
23:35
一九五三年六月二十七号,有坦克隆隆开进莫斯科街头—虽然没有确切信息证明,
23:41
那到底是陆军的坦克,还是马林科夫通过内务部控制的那支特殊内卫部队的坦克,
23:48
用来对付它名义上的头子贝利亚。
23:51
但无论如何,官方对贝利亚的指控是:企图把警察置于党之上。
23:56
Mosely说,贝利亚的垮台,恰恰证实了一幅图景—党的控制,
24:03
凌驾于一切其他控制之上。
24:05
这不是几个权力机构互相摧毁,而是党,
24:08
始终骑在所有人头上。
24:11
他给了一个很漂亮的历史类比:分析一个「正在运转的体制」,
24:15
靠跟过去类比是会误导人的。
24:18
在斯大林一九二九年就已建成、之后二十年不断收紧的这套体制里,
24:23
那些「分离主义」的机构忠诚倾向,是被有意识地识别、
24:28
并遏制住的—就像奥斯曼帝国,几个世纪里也是这么识别并抵消那些会让它散架的倾向。
24:36
在这样一套体制下,个人根本抓不住独立的权力杠杆。
24:40
所以真正重要的问题,不是某个显赫人物是活是死,
24:44
而是—会不会发展出权力机构之间那种直接的、
24:48
互相毁灭的冲突?
24:49
军队会摧毁秘密警察吗?
24:52
秘密警察会摧毁党吗?
24:54
Mosely的判断:这极不可能。
24:57
于是他给出了整篇文章的结论,也是给自由世界的警告。
25:01
他说,现有的证据要求我们假设:苏联体制将继续作为一个「运转严密的党专政」存在下去,
25:10
只是不再那么个人化、不再供奉一个被神化的独裁者。
25:16
它的新领导层,出于苏联式的充分理由,
25:19
更愿意自称「集体领导」,而这个领导层,
25:24
展现出「现实主义与灵活性」的惊人品质。
25:29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苏联的力量和意图,
25:32
给自由世界的力量、团结和生存所带来的挑战与危险,
25:37
绝不是在减弱,而是在增加。
25:40
而这些危险,还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被进一步放大—那就是,
25:46
自由世界里那些负责任的舆论,沉溺于「苏联独裁必然自我毁灭」的白日梦。
25:53
Mosely这句「别做苏联自毁的白日梦」,
25:55
和第一篇Millis的「美国有没有军事政策」,
25:59
其实是一体两面:一个说,别指望敌人自己垮;
26:04
一个说,那你自己得先想清楚,你到底要一套什么样的政策。
26:09
带着这两句,我们来看第三篇—一个英国人,
26:13
试图给整个战后世界画一张地图。
26:16
第三篇,Roger Makins,《战后世界:第三阶段》,
26:20
发表在一九五四年十月号。
26:23
作者Sir Roger Makins,
26:25
是英国驻美国大使—所以他明确说,这是一个「英国视角」的、
26:30
个人的解读。
26:32
Makins的贡献,是把一九四五年到一九五四年的战后国际关系,
26:36
清晰地分成了三个阶段。
26:38
这个框架,今天听起来可能觉得平常,但在当时,
26:43
是很有洞察力的整理。
26:45
第一阶段,从一九四五年的波茨坦会议,
26:48
到一九四七年底的伦敦会议。
26:50
这是西方大国「试图维系战时那个大国协作联盟」的阶段。
26:56
法国艰难地重新坐回大国的位子;
26:58
而在中国,政治和经济的现实,不可逆转地掏空了蒋介石政权在世界事务里的「权威门面」,
27:06
中国除了在安理会那个形式上的席位,已经被默默放下了。
27:10
这个阶段,一路延伸到一九四九年巴黎的「玫瑰宫」会议—那次会议连一个四大国会议的议程都没能拿出来,
27:19
标志着最后一次有分量的、维系合作的努力,
27:24
流产了。
27:25
第二阶段,可以概括为「西方的整固,以及西方力量的建立,
27:30
以对抗苏联侵略的威胁」。
27:33
这个阶段,一九四七年六月随马歇尔计划正式开启,
27:37
但其实早一年,就被丘吉尔在密苏里富尔顿的那篇著名演讲预告了—他在那篇演讲里,
27:45
直白而清晰地说出了西方政治家当时才开始意识到的真相。
27:50
这个阶段,西方的注意力集中在欧洲,而不是亚洲。
27:55
因为那时的判断是:「致命的危险」在欧洲。
27:59
如果当时军事上比西方强大得多的俄国,
28:03
能把德国和法国的战略潜力收入囊中、甚至加以支配,
28:07
它就会建立一个自由世界其余部分再也追不上的地位。
28:12
所以主要努力,都投在复兴欧洲的力量上—先经济、
28:17
后军事—一步步走向《北大西洋公约》,
28:20
和SHAPE、也就是欧洲盟军最高司令部之下那套协调一致的西方军事结构。
28:26
但Makins特别点出一个当时被忽视的事实:就在欧洲筑起力量的时候,
28:31
亚洲发生了巨变。
28:33
而真正的共产主义攻势,其实在远东。
28:37
一九四七年,日丹诺夫在华沙发表演讲,
28:41
号召殖民地人民起来驱逐压迫者;
28:44
一九四八年,远东的共产主义活动加剧,
28:47
当年缅甸、印尼、印度支那、马来亚相继诉诸武力和暴力;
28:53
再往后,就是朝鲜。
28:56
Makins说,现在回头看已经太清楚了:真正的共产主义努力,
29:00
是在远东,而不是在欧洲—只是当时很多人没看到。
29:05
第三阶段,从一九五三年初斯大林之死开始。
29:09
同样,这个阶段也被丘吉尔的一篇著名演讲预告了—一九五三年五月十一号他在下议院的讲话。
29:18
Makins说,这第三阶段的诱因,不仅仅是那个「绝不让步的克里姆林独裁者」死了,
29:24
也不仅仅是核武器在双方都发展起来了,
29:28
还有一个关键—西方决心与力量的成功集结。
29:32
这个阶段的特征已经显现:苏联对外关系表面上缓和;
29:36
在一些次要问题上做出一系列让步;
29:39
放松对外国人来往苏联的限制;
29:42
跟外国代表交往更亲切;
29:45
还热衷于参加国际体育赛事—他举了个很英国的例子,
29:49
去年七月苏联成功参加了亨利划船赛。
29:53
苏联加入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重返国际劳工组织;
29:58
在柏林和日内瓦的会议上,不再没完没了地纠缠议程,
30:02
而是很快进入实质。
30:04
但Makins反复强调:这只是「表面的」缓和。
30:08
苏联没有授权削减它庞大军队的规模和效率—整个苏联经济机器都是为这支军队服务的;
30:15
相反,苏联正在装备最新的热核和弹道武器。
30:20
他们继续坚持并宣讲:跟西方之间,不存在任何真正或持久的解决。
30:26
他们眼下觉得,寻求一段他们所谓的「和平共处」,
30:30
是划算的。
30:31
Makins用这个框架,重新讲了朝鲜停战:一九五一年七月十号开始的停战谈判,
30:37
一直拖到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七号才结束—那已经是斯大林死后大约四个月了。
30:44
接着是关于朝鲜政治会议的另一场令人沮丧的谈判,
30:47
最终催生了柏林会议,又催生了日内瓦会议。
30:51
日内瓦会议在朝鲜问题上毫无进展,却带来了印度支那的停战。
30:56
而这里,Makins反驳了一个流行说法:很多人「无视历史事实」地,
31:01
把印支停战欢呼为「远东的慕尼黑」;
31:05
但他说,那其实和板门店是同一类操作。
31:09
于是,在第三阶段开启后仅仅十八个月,
31:12
远东的战火—除了马来亚的游击队和台湾海峡的零星事件—近二十年来第一次,
31:18
基本停了下来。
31:20
不过Makins有一个冷静的警告。
31:22
他说,停火不等于和平—留下的,只是「不安的停战」,
31:27
和一种持续的紧张状态。
31:29
而且他提醒:前两个阶段,如果他分析得没错,
31:33
各自也就持续了八年左右;
31:35
而这第三阶段,才过了十八个月。
31:39
如果西方误判了共产党那些缓和动作的意图或诚意,
31:43
可能会被迫对自己的政策做出剧烈的修正。
31:47
谁也不能排除:在东西方接触的某个高度易爆的区域,
31:51
一颗没看住的火星、一个不小心的爆竹,
31:55
可能一夜之间引燃一场谁都无法立即控制的大火。
31:59
所以他说,一个「第四阶段」、甚至更糟的阶段,
32:03
说不定就在前面等着。
32:05
Makins接下来讲的,是英美之间的分歧—他把这个分歧,
32:10
凝练成了「三个C」。
32:11
哪三个C?
32:13
China—中国,也就是要不要承认北京、
32:17
给它联合国席位;
32:18
Colonialism—殖民主义;
32:21
还有Coexistence—共处。
32:24
Makins说,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一九五四年那些被大肆报道的英美「裂痕」,
32:31
其实几乎全都是「时机」问题,而不是方向问题。
32:35
他说,美国人不是不耐烦谈判本身,而是不耐烦「等结果」;
32:41
他们习惯用时间表来思考,而且是很短的时间表。
32:45
美国舆论的涨落,比别国快得多:很可能这个星期一还主张干预,
32:51
下个星期一就转向孤立。
32:54
相比之下,英国舆论慢一些,耐心久一些。
32:57
他举例说,苏伊士运河基地问题,英国谈了八年;
33:02
从阿巴丹撤出、恢复波斯的局面,谈了四年。
33:07
那么,远东那些远为棘手的问题,又该给多长时间?
33:12
在共处这个C上,Makins说了一段很精彩的话。
33:16
他说,「和平共处」这个词,在苏联的词典里有特定的技术含义—对俄国人来说,
33:22
它指的是一段暂时的缓和,好让他们在这期间积蓄共产主义的力量、
33:29
消磨自由世界的意志,是一种「临时的非交战状态」。
33:33
所以他本人不太喜欢这个词。
33:36
他更愿意用另一个说法来陈述西方自己的目标:在东西方之间,
33:42
建立一种modus vivendi—一种「相处之道」。
33:47
他还俏皮地说,这个拉丁词,因为借用了一门「死语言」的体面模糊,
33:53
反而不太会沦为流行口号,而且它更接近那个意思:一种建立在「以实力求和平」之上的平衡。
34:02
关于谈判,Makins引了一组很有名的对照。
34:05
他说,在英国,谈判常常被等同于「绥靖」、
34:09
等同于软弱、等同于慕尼黑、等同于雅尔塔。
34:14
有人告诉你,你没法跟共产党国家谈判,
34:17
他们不可靠、不诚实。
34:20
也许他们是这样;
34:21
如果是,那我们就更要有备而来。
34:23
但我们必须有一套政策。
34:26
丘吉尔说,「动口胜于动武」—jaw-jaw is better than war-war,
34:32
,这是他的政策;
34:34
南朝鲜的李承晚总统则相信,「动武胜于动口」—war is better than jaw,
34:39
,不管你怎么看,这至少是一套可理解的政策。
34:43
而「既不动口、也不动武」—no jaw and no war—如果这也算一套政策的话,
34:50
那肯定不是一套有效的政策。
34:53
Makins的结论,是整篇最动人的一段,
34:55
也呼应了整个系列。
34:57
他说,他相信西方会走上、也必须走上「建立并维持一种modus vivendi」这条路,
35:05
理由很简单:因为这是「唯一可以容忍的一条路」。
35:10
这不是我们曾经盼望的那个世界—它是一个阴郁的、
35:14
需要保持警惕的共处世界。
35:16
但它是一个我们仍能调动足够的资源、精力和安全,
35:21
去追求生活主要目的的世界。
35:23
而另外两条路,都是无法容忍的,因为它们等于放弃这些目的、
35:28
等于自我毁灭。
35:30
一条,是拒绝一切妥协、放弃一切和平的希望,
35:34
渐渐地、却不可阻挡地滑向一场全面战争—一场热核武器和更可怕的灭绝手段造成的浩劫;
35:43
我们最后也许会「胜利」,那些活下来的人;
35:46
但那是「在一堆废墟上的胜利」。
35:49
另一条路,是放弃我们的团结、我们的忠诚、
35:53
我们的警惕,各自去追逐眼前的私利,直到我们一个接一个,
35:58
被膨胀的共产主义吞没—Makins说,
36:01
对自由人而言,这个下场和全面战争本身一样可怕,
36:06
因为它不仅意味着毁灭,更意味着耻辱。
36:09
「团结、忠诚、警惕」—Unity, fidelity,
36:14
vigilance—这是丘吉尔的口号,
36:17
他说,我们都该好好记住。
36:20
第三篇讲的是框架和选择。
36:22
而最后一篇,是把这些框架和选择,变成了一套具体的、
36:26
锋利的军事理论—出自一位当时谁也没听说过的年轻人之手。
36:32
第四篇,Henry Kissinger,
36:35
《军事政策与「灰色地带」的防御》,发表在一九五五年四月号。
36:41
我先郑重地介绍一下这篇的作者。
36:43
这个Henry Kissinger,
36:45
当时才三十二岁,是哈佛的一位青年学者,
36:48
还完全没有成名。
36:50
请你记住这一点:这不是那个后来当上国务卿、
36:54
拿了诺贝尔和平奖、塑造了美中缓和的基辛格;
36:58
这是他早年、默默无闻时写的一篇文章。
37:01
而恰恰是这篇文章里的思想,两年后长成了他那本奠定他地位的著作《核武器与外交政策》,
37:10
并且成了他整个战略思想的根。
37:13
所以今天我们读它,某种意义上,是在看一个日后影响世界的头脑,
37:18
最初是怎么想问题的。
37:20
Kissinger开篇就抛出一个让他惊讶的观察。
37:23
他说,有一个事实,竟然对美国的战略思维几乎没有产生影响—那就是,
37:29
再过几年,苏联就会具备用核武器,对美国本土发动强力打击的能力。
37:37
他扫了一眼当时美国战略的几种表述—都指向同一个论断:威慑苏联侵略的核心,
37:43
在于美国的核优势。
37:45
这个论断有个推论:美国不应该在「消耗战」里、
37:49
在外围地区把自己耗尽,也不应该维持一支大到拖垮经济的军队。
37:54
因为,既然只有「大规模报复」的威胁能威慑苏联,
37:59
那主要的依靠,就该放在发展战略空军、
38:03
增强核武库上。
38:04
这里我给你把几个词解释清楚,后面都要用。
38:08
「大规模报复」」,massive retaliation,
38:11
,是当时美国国务卿杜勒斯一九五四年一月演讲提出的战略—大意是,
38:17
美国不在敌人选定的每一个地方跟它纠缠,
38:21
而是保留用「一场全面战争」去回应侵略的权利,
38:25
在源头上遏制它。
38:28
「灰色地带」」,grey areas,
38:29
是当时一位叫Finletter的战略家的说法,
38:33
指北约之外、美国无法靠当地本土力量守住的那些外围地区。
38:39
还有一个词叫「内线」—因为苏中集团在地理上居中,
38:43
它可以自选攻击点,像一个占据棋盘中心的棋手,
38:47
所以有一种「机动优势」。
38:50
铺垫完,Kissinger开始拆「大规模报复」这套逻辑。
38:53
这是全文最见功力的一段推理,我尽量一步步跟你走。
38:58
第一步,他说,大规模报复这个论证很有说服力,
39:03
因为它契合美国一个多世纪以来「本土不受攻击」的历史经验,
39:08
还被朝鲜战争的记忆强化了—朝鲜,已经成了「打外围战争的挫败感」的象征。
39:15
但他说,一个国家最难的任务之一,就是正确地解读自己的过去。
39:20
在美国享有绝对核垄断的时候,哪怕只有少量核武器,
39:25
也有强大的威慑效果。
39:27
可当苏联对美国城市的核报复能力临近,
39:30
美国的战略问题就多了一个「新维度」:从今往后,
39:34
不仅「他们」要害怕核武器,「我们」也要害怕。
39:39
在这种情况下,把「全面战争的威胁」当作威慑苏中侵略的主要、
39:44
甚至唯一手段,可能会危险地接近一种「马其诺心态」—就是迷信一套从未被检验、
39:51
却又阻止你考虑任何替代方案的战略。
39:54
第二步,是他整个论证的核心洞见。
39:56
他问:随着苏联核武器数量增长、投送能力增强,
40:01
核战争难道不会变成一把「双刃剑」吗?
40:04
武器越可怕,使用它的风险就越大;
40:07
使用的风险越大,苏联的最优策略,就越是把它的挑战,
40:13
包装成一种「让'小于战争'的解决方案的压力最大化」的形式—不给你一个清晰的、
40:19
可以名正言顺地全面报复的挑战。
40:22
他举例:如果苏联核力量还小的时候,美国都因为「有限战争可能升级为全面战争」的危险,
40:28
而拒绝在印支参战;
40:30
那么随着苏联核力量增长,美国就更不会为了缅甸、
40:35
伊朗、甚至南斯拉夫,去冒核轰炸的风险。
40:39
反过来说,苏联核力量越强,「值得美国为之毁灭纽约、
40:43
底特律或芝加哥」的地区,就越来越少。
40:47
Kissinger用一句话点破:美国核武库的价值,
40:51
绝不高于「使用它的意愿」;
40:53
而这个意愿,正随着苏联核能力的增长而萎缩。
40:58
第三步,「全有全无」的政策,还会瓦解联盟。
41:02
他说,如果美国宣称核武器是唯一的威慑,
41:06
那两个后果几乎必然会有一个发生:要么盟友觉得自己那份军事努力是多余的,
41:13
要么盟友被引向一个信念—「和平几乎优于任何代价的战争」。
41:18
而美国用核武器做的示范,在核垄断结束后,
41:21
甚至可能反过来对苏联有利:比如,美国试爆氢弹,
41:25
反而吓阻了英国在印支采取行动。
41:28
他还引了一段德国的声音,特别有力。
41:31
西德《法兰克福汇报》—一份支持阿登纳总理外交政策的主流报纸—一九五四年十二月的社论说:「我们必须反对任何以'放弃我们的领土'为基本前提的战略。
41:43
我们在大西洋联盟里的伙伴关系,对我们的意义,
41:47
不止于'我们那十二个师是西方的一项战略资产';
41:51
它还包含着一个要求—保护德国人民……一次实质性的撤退,
41:56
等于我们道义与肉体的毁灭。
42:00
」Kissinger用这段说明:哪怕在北约区域内部,
42:03
「用放弃外围换取核威慑」的逻辑,也是站不住的。
42:07
拆完「大规模报复」」,Kissinger转向第二个大问题:除了「全面战争的威胁」,
42:13
还有没有别的手段能威慑苏中侵略?
42:17
这里他要正面迎战那个最常见的反驳—苏联占据「内线」,
42:21
可以在任何一点集结优势兵力,美国靠外围行动怎么可能顶得住?
42:27
他的回答,分了好几层,而且他用大量史料来支撑—这正是这篇文章不同于一般空谈的地方。
42:36
第一,他承认,美国单靠自己,不可能靠局部行动守住苏联的整个周边;
42:42
没有当地政府的合作,美国也无法介入。
42:46
所以当务之急,是「支撑起当地的抵抗意志」—在灰色地带,
42:50
这意味着一整套已有广泛共识的措施:一个能赢得当地民众信任、
42:56
并洗掉「殖民主义」污名的政治纲领,加上一定的经济援助。
43:02
第二,但他强调,光有政治纲领没用,必须提高当地的防御能力。
43:07
因为很少有政治领袖,会甘冒「被外国占领」的风险—哪怕解放最终会到来。
43:14
对一个即将被苏维埃化的、受威胁国家的领导人来说,
43:17
「打赢一场未来的全面战争」这个许诺,
43:21
意义微乎其微。
43:24
第三,也是最精彩的一段,他要正面反驳「中国人海不可挡」这个论调,
43:30
而且是用史料反驳。
43:32
他说,低估对手可能是灾难性的,但高估对手的资源,
43:37
同样会导致政策的瘫痪。
43:40
绝对数字重要,但只有「能被有效运用的那部分」才有战略意义。
43:45
按这个标准,中国的人力,受制于「苏中给它装备和训练的能力」;
43:51
中国的战力,受制于「通信和补给的困难」。
43:56
那种「中国人潮涌进灰色地带」的想象,
43:59
是不现实的。
44:00
然后他抛出他掌握的史料:朝鲜战线在一九五一年三月于水原附近稳定下来之后,
44:06
到六月停战谈判开始之前,中国其实比美国「更接近一场决定性的失败」;
44:13
那段时间,美国哪怕只再投入四个师,甚至只要给停战谈判定一个时间期限,
44:19
都可能取得一场实质性的军事胜利。
44:21
他还给了一个杀伤力极强的数字:中国的钢产量,
44:25
不足一千万吨。
44:27
而现代战争真正的消耗,在于物资;
44:30
所以,一场「消耗战」,恰恰是中国唯一赢不了的那种战争。
44:36
第四,他要拆穿「内线优势」本身。
44:38
他说,中国那个居中位置的更高机动性,
44:42
其实是「虚幻的」—因为通信困难。
44:46
一旦中国在某个地区投入了军队,它没办法比美国用海运调动军队更快、
44:51
或更随心所欲地转移兵力。
44:53
用他的话说:中国不能「把美国拖进印支,
44:57
然后用同一支军队去打缅甸」。
45:00
当然,中国可以建两支军队;
45:03
但美国应该能及时察觉,然后根据战略形势,
45:07
决定守住其中一个、还是另一个,或者哪个都不守。
45:12
而且,这两支军队没法互相支援—这恰恰把「内线」的所谓经典优势给抵消了。
45:19
第五,他甚至具体到地理。
45:21
他说,苏联周边,其实只有五个国家缺乏初始防御能力:伊朗、
45:27
阿富汗、缅甸、泰国、印度支那。
45:31
印度和巴基斯坦,有难以逾越的山脉屏障保护,
45:35
更有一层保护是—攻击它们几乎肯定会引发全面战争。
45:40
所以,美国完全有能力,在三个关键国家建立「核心防御部队」:伊朗—去帮土耳其和巴基斯坦掩护中东;
45:49
巴基斯坦—去加强阿富汗、支撑伊朗和缅甸;
45:54
还有印度支那诸邦—去保护马来亚和泰国。
45:58
讲完了「灰色地带守得住」」,Kissinger上升到最根本的地缘层面。
46:03
他说,支持「有限战争」论最根本的理由,
46:07
必须落在「美国安全的总体需求」上。
46:11
而这里,他引入了一个后来贯穿他一生的地缘概念:相对于欧亚大陆这块大陆,
46:17
美国是一个「岛屿强权」—一个资源目前只在人力上、
46:22
日后甚至在工业产能上都逊于对方的岛屿。
46:26
于是美国面对一个古老的问题—「岛屿强权」的问题:迦太基之于意大利,
46:31
英国之于欧洲大陆—它的生存,取决于「阻止对面那块大陆,
46:37
落入单一强权、尤其是一个公开敌对的强权之手」。
46:42
如果欧亚大陆落入单一强权,而这个敌对强权又有足够的时间去开发它的资源,
46:49
美国将面对一个压倒性的威胁:最好的情况,
46:53
是被迫进入一种与「美国生活方式」不相容的军事状态;
46:57
最坏的情况,是被中立化,不再是自己政策的主人。
47:01
但Kissinger说,这不是必然会发生的。
47:04
自由世界的防御,不只是一个「实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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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是一个「意志」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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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一年,单单一个德国,就几乎打败了苏联;
47:13
而今天,西欧加上美国,应该能遏制它。
47:18
西欧的钢产量,仍然等于苏联的钢产量。
47:21
在亚洲,中国之所以显得强大,至少部分是因为它的对手意志不坚。
47:27
所以,建立一个力量平衡的任务,如果只看现有资源,
47:32
绝非没有希望。
47:34
那怎么办?
47:34
Kissinger给出了他最深、也最反直觉的一层论证—关于「缩小苏联势力范围」。
47:43
他说,苏中集团,可以在不打全面战争的情况下被削弱,
47:48
途径有两条:自愿撤退,或者内部分裂。
47:52
前者不太可能。
47:55
而后者—中苏分裂—值得仔细研究。
47:59
但他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判断:这个分裂「不会自己到来」。
48:04
因为靠「团结」能得到的好处太多了,能争的奖赏还有太多,
48:10
而铁托的记忆在克里姆林宫还太新鲜,所以美国不能指望苏联自己犯错。
48:16
苏联和它的卫星国之间、甚至它和中国之间的分裂,
48:20
只能通过「外部压力」—通过制造出那种「逼使他们的观点公开分歧」的情势—才可能发生。
48:29
他举了铁托的例子:铁托与共产情报局的决裂,
48:32
至少部分原因,是他对莫洛托夫在的里雅斯特问题上「不冷不热的支持」感到幻灭;
48:40
而莫洛托夫之所以不冷不热,又是因为苏联「不愿为一个外围目标去冒一场大战的风险」。
48:48
Kissinger顺着这个逻辑说:如果一九五一年,
48:51
美国在朝鲜击败了中国军队,再对北京提出一个和解性的政治方案,
48:56
就可能迫使莫斯科陷入两难—是为了增强中国的力量而不惜押上一切,
49:02
还是眼看着中国被削弱?
49:05
这就有可能撬动中苏之间的裂缝。
49:08
这就把我们带到了Kissinger整篇文章的中心论点。
49:11
他说,「有限战争」—他也叫它「小型战争」—的能力,
49:17
不是美国有效力量的一个边缘方面,而是一个「核心因素」,
49:22
牺牲它,就会损害美国的战略地位、瘫痪美国的政策。
49:27
因为「全有全无」的军事政策,会造成「外交的瘫痪」:它在「全面核战」和「不安的停战」之间,
49:34
不留任何余地,从而阻止了「逐步改善局势」的一切尝试,
49:38
反而支撑了苏联集团那副「温和的姿态」。
49:42
而「小于全面战争的行动」,恰恰可能给外交局势重新注入流动性。
49:48
Kissinger最后落到那个最反直觉、
49:50
也最深刻的洞见上—它甚至颠倒了「大规模报复」派的直觉。
49:55
他说,一套无差别的、「全有全无」的核威慑,
49:58
反而会「巩固」苏联集团的团结与凝聚。
50:03
而真正可怕的是:核武器的毁灭性,已经让任何一个负责任的政治家,
50:08
都不太可能轻率地发动一场全面战争;
50:12
所以,全面战争「最大的危险」,反而在于对方的一次「误判」。
50:17
这是唯一一场,美国有能力去避免的战争—只要美国让对方对它的「能力与决心」不存怀疑。
50:25
可是,如果美国坚持「全有全无」,一旦对方认定,
50:29
美国那些「即刻报复」的威胁,不过是虚张声势,
50:33
对方就可能在自己核武库壮大之后,决定去「吸收」那些灰色地带,
50:39
逼美国在「放弃它们」和「冒着美国城市被毁的风险」之间二选一。
50:45
而正因为苏中领导人,很可能会「误判」美国面对这种抉择时的反应—所以Kissinger说出了那句最有分量的结论:美国现行的军事政策,
50:57
恰恰可能引爆它本想避免的那场全面战争。
51:01
因此,提升有限战争的能力,不仅出于国家战略的考虑,
51:05
更是—用他的原话说—「我们保全和平的最佳机会」。
51:11
好,四篇文章讲完了。
51:13
让我们回到最开始那条线,把整个朝鲜战争系列收一下。
51:18
从一九五〇年六月开战,到一九五五年,
51:21
这五年里,《外交事务》上关于朝鲜战争的讨论,
51:25
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转变—从把它当作「远东的一场危机」,
51:29
到把它认作「重塑美国大战略的分水岭」。
51:33
今天这四篇,正好是这个转变的四个环节。
51:36
Millis提出了那个根本问题:美国到底有没有一套「军事政策」—一套把军事手段和政治目的对齐的通盘构想?
51:47
Mosely给出了一个冷峻的前提:别指望斯大林一死、
51:51
苏联就自我毁灭,那个体制是靠党的铁腕撑着的,
51:55
它现实、灵活、而且更危险。
51:58
Makins提供了一张地图:战后世界的三个阶段,
52:02
英美之间的三个C—中国、殖民主义、共处;
52:06
以及那个唯一可以容忍的目标—一种「以实力求和平」的相处之道。
52:12
而青年Kissinger,把这一切拧成了一根锋利的钉子:朝鲜的教训,
52:17
不是「外围战争徒劳无功」,恰恰相反—是「打有限战争的能力」,
52:23
才是核大国之间保全和平的关键;
52:26
因为在双方都有核武器的时代,「全有全无」既瘫痪外交,
52:31
又可能因为一次误判,引爆谁都不想要的那场大战。
52:36
留三个短takeaway给你。
52:38
第一,朝鲜战争最深远的思想遗产,不是任何一场具体战役,
52:42
而是「有限战争」这个观念的诞生—它承认,
52:47
在核时代,大国之间可能、也必须打一些「打不赢、
52:52
也输不起、但必须控制在有限范围内」的仗。
52:56
第二,这四位作者,虽然立场和国籍不同,
52:59
却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自欺。
53:02
Millis反对「没有政策的政策」,
53:04
Mosely反对「苏联自毁」的白日梦,
53:06
Makins反对「要么绥靖、要么末日」的二元论,
53:10
Kissinger反对「大规模报复」的马其诺心态—他们都在说,
53:15
别让一个让你舒服、却经不起检验的信念,
53:18
替你做了最危险的决定。
53:20
第三,历史有它的回声。
53:23
今天我们谈威慑、谈灰色地带、谈大国之间怎么在「不敢打全面战争」的前提下较量—这些词,
53:31
这些两难,七十年前这几篇文章里,已经把骨架搭好了。
53:36
今天的深度特辑就到这里,朝鲜战争系列也到此收官。
53:40
感谢你陪我们从一九五〇听到一九五五。
53:44
我们下一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