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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0 · 深度｜朝鲜战争系列·一：开战时刻的世界 · The Long View

0:07
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
0:08
今天我们开一个新系列，叫朝鲜战争系列，
0:11
一共四天。
0:12
今天是第一天，主题是—开战时刻的世界。
0:17
我们不讲战场，不讲哪一场战役怎么打。
0:20
我们讲的是，一九五〇年这场战争刚刚爆发的头半年里，
0:24
当时的人是怎么理解它的。
0:27
先把坐标说清楚。
0:28
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五号凌晨，朝鲜半岛北方的军队越过三八线，
0:34
向南进攻。
0:35
两天之内，联合国安理会通过决议，美国出兵。
0:41
一场很多人原本当作局部内战的冲突，迅速变成了冷战里第一次真刀真枪的热战。
0:46
今天这一期，我要并排放上四篇文章。
0:49
它们都发表在一本叫《外交事务》的美国杂志上，
0:53
发表的时间都在开战之后的头半年里。
0:56
前三篇在一九五〇年十月号，写于那年的夏秋之交；
1:00
第四篇在一九五一年一月号，写于那年年底。
1:04
四位作者身份完全不同，却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朝鲜这一枪，
1:08
到底意味着什么。
1:11
第一位，是一个法国人，叫Jacques Soustelle。
1:14
他说，别把朝鲜单独看，它和法国正在印度支那打的那场仗，
1:19
是同一条战线。
1:21
第二位，是《纽约时报》的记者Thomas Hamilton。
1:24
他把镜头对准联合国第一任秘书长，一个叫Trygve Lie、
1:28
中文常译作赖伊的挪威人。
1:31
他说，朝鲜开战那一刻，这个机构和这个人，
1:35
都被永久改变了。
1:37
第三位，是哈佛大学研究中国的历史学家John King Fairbank，
1:42
中文名费正清。
1:44
他警告自己的同胞：仗要打，但如果美国把整个对亚洲的政策都军事化，
1:49
会赢了战争、输掉亚洲。
1:52
第四位，是日本首相吉田茂。
1:55
他借这场战争告诉世界：日本已经明确而不可逆地站在自由世界一边，
2:01
该签和约了。
2:03
四个人的共同背景板，是一个当时刚刚成形的概念，
2:06
叫遏制。
2:07
遏制是二战之后美国对苏联的核心战略思路：不跟苏联全面开战，
2:12
但在苏联试图扩张的每一个点上顶住它。
2:16
朝鲜，就是这套思路第一次被迫真正兑现的地方。
2:19
带着这个背景，我们一篇一篇看。
2:22
先说第一篇，印支与朝鲜，同一条战线。
2:26
新闻的钩子是朝鲜开战。
2:28
但在地图的另一头，法国已经在印度支那，
2:31
也就是今天的越南、老挝、柬埔寨，打了三年多的仗。
2:35
Soustelle要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两场仗看着离得很远，
2:40
其实是一回事。
2:42
先介绍一下这位作者，因为他的身份很关键。
2:45
Jacques Soustelle是法国戴高乐派的政治家，
2:48
本职是人类学家，专门研究墨西哥的阿兹特克文明。
2:53
二战期间，他是自由法国情报机构的负责人，
2:56
是戴高乐流亡政府的核心成员之一，一九五〇年是戴高乐派政党、
3:02
简称R P F的议员。
3:05
这里要特别提醒一句：他不是一个旁观的评论者，
3:07
他本人就是这篇文章要辩护的那套法国殖民政策的制定者之一。
3:13
文章里那份一九四五年三月的官方声明，
3:16
他就是起草人之一。
3:18
所以这一篇，我们要带着立场去听—这是殖民统治者的自我陈情。
3:23
他的核心命题是：印度支那和朝鲜，是同一条战线。
3:27
他说，从满洲到马来亚，整条亚洲战线都被朝鲜的战火照亮了。
3:33
有些地段，比如菲律宾、缅甸，是政府和叛军之间的游击战；
3:38
而有两个地段，朝鲜和印支，冷战已经变成了实打实的战争。
3:44
美国从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五号起在朝鲜作战，
3:47
法国从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十九号起在印支作战。
3:51
那这两场仗的共同点在哪里？
3:53
Soustelle说，它们出自同一个战略。
3:56
共同的因子是：都是苏联势力向海洋扩张的结果。
4:01
苏联把卫星国—也就是受莫斯科操控的附庸政权—往前推，
4:06
同时利用亚洲民众的民族主义、甚至排外仇外的情绪，
4:11
来对付西方。
4:13
还有一个共同点：南朝鲜的李承晚政府，
4:16
离了外援撑不住；
4:18
越南的保大政府，也一样撑不住。
4:22
接下来他要解释：法国是怎么陷进去的。
4:25
这段是背景，也是他整篇的逻辑起点。
4:29
他说，法国第一个在亚洲被迫动武，不是偶然。
4:33
二战结束时，美国带着强大的军力和空前的威望走出战争；
4:36
英国即便丢了新加坡，在远东还留着可观的兵力；
4:40
唯独法国，刚刚收复本土，一九四五年在亚洲完全缺席。
4:46
他抛出一个很重的判断：在雅尔塔会议上，
4:49
斯大林曾经竭力想把法国排除出五强之列。
4:52
当时戴高乐请求美国提供船只，好把法军运去接管印支，
4:57
但是没能拿到船。
4:59
于是东南亚出现了一个权力真空，而这个真空，
5:02
对俄国的长远计划有利。
5:04
日本投降的时候，远东战场上没有法军；
5:06
解除日军武装的任务，南部交给了英国，
5:10
北部交给了中国。
5:12
然后是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一九四五年三月九号的日军政变。
5:17
法国在印支的殖民班子，本来已经依附维希政府、
5:21
在日本占领下苦撑了四年。
5:23
法国人，还有法越混血、大约十五万人、
5:27
几乎都入了法籍的欧亚裔，组织了秘密的抗日网络，
5:31
经加尔各答和昆明，跟戴高乐的临时政府保持无线电联系。
5:37
日本人察觉之后，决定在萌芽阶段一举铲除。
5:41
这就是一九四五年三月九号的日军政变：法国人被日本宪兵队悉数逮捕，
5:46
有的被酷刑处死，有的被关进集中营。
5:49
结果是—当日本战败的时候，印支已经没有法国干部、
5:53
没有任何有组织的法国武装了。
5:56
这就是那个权力真空的由来。
5:58
正是这个真空，让越盟骤然重要起来。
6:01
越盟，全称是越南独立同盟，由一个叫胡志明的安南首领领导，
6:06
是共产主义色彩的政治运动，在北方的东京地区尤其强。
6:11
Soustelle在这里下了一个很尖锐的判断。
6:14
他说，越盟在日本占领期间态度摇摆，举不出一件抗日的实绩；
6:19
却成功跟当时在中国的美国机构建立了联系、
6:22
从美方拿到了武器；
6:23
又在日本投降时，从日军手里大量获得武器；
6:26
许多日本军官、军士，在天皇宣布投降之后，
6:30
加入了越盟的武装。
6:32
从美国、日本两边都拿到武器，却从未真正抗日—这就是他给越盟画的像。
6:39
日本投降后，南部，法国很快重整力量、
6:43
接替了英军；
6:44
北部，卢汉将军的中国军队，忙于大肆搜刮。
6:48
越盟趁乱宣布成立越南民主共和国，在东京地区挖壕据守。
6:54
这里有一个惨烈的数字：数十万农民，因为东京被弃管的堤坝溃决、
6:59
洪水淹没了这个人口稠密的三角洲，而溺死或者饿死。
7:04
胡志明的政府刚在河内立足，就对非安南人、
7:07
也就是老挝的泰族，发动武装扩张，入侵老挝，
7:11
逼国王逃离首都琅勃拉邦。
7:15
这一侵略，反而让老挝和柬埔寨转向了老宗主国，
7:19
跟法国签约，在法兰西联邦之内，跟法国结成联系邦。
7:24
接下来是这篇文章最有殖民辩护色彩的一段—法国治绩的数字。
7:29
Soustelle要反驳一种说法，就是法国对印支什么都没做。
7:34
他拿一八八七年，印支联邦创立那一年，
7:37
跟一九三九年、二战前夕，做对比。
7:41
基础设施方面，法国修了三千零五十三公里铁路、
7:44
三千公里运河、三万两千公里公路、一万六千公里电话线。
7:50
稻米方面，越南南部的交趾支那，产量从一八六五年的三十万吨，
7:54
升到一九四五年的三百一十八万吨；
7:58
整个印支达到七百万吨—印支是远东的粮仓之一，
8:02
稻米出口从一八八五年的四十八万吨，升到一九三五年的一百五十七万吨。
8:08
橡胶，从一九一一年的两百吨，升到一九四一年的七万六千吨。
8:14
煤，从一九〇〇年的二十五万吨，升到一九四〇年的两百五十万吨。
8:21
西贡港的吞吐量，从一九〇〇年的一百万吨，
8:25
升到一九三九年的两百八十五万吨。
8:29
医疗方面，一九三八年有一千所医院和卫生中心，
8:32
为两千三百万居民提供了大约一千四百万人次的诊疗。
8:37
土地方面，法国在清理开垦之后，一共批出两百二十六万公顷，
8:41
其中一百三十万公顷，分给了本地农民。
8:46
教育方面，法国用拉丁字母拼写的国语字，
8:49
取代了旧式口耳相传的汉文教学；
8:52
教育预算从一九二三年的五百五十万，涨到一九四四年的两千九百万；
8:58
一九四三年有小学生六十六万；
9:00
还办了河内的印支大学、法国远东学院、
9:03
医药学校、美术学校、巴斯德研究所，等等。
9:08
说完治绩，他承认了唯一的失败。
9:10
他说，法国政策的阴暗面，不在行政、不在文化，
9:14
而在政治。
9:16
法国为印支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唯独一件没做—没有为他们打开通往自治的道路。
9:23
他甚至说，法国过分尊重本地的传统和社群结构，
9:26
战前该做而没做的，是把政府的方式现代化；
9:30
结果是，新生的本地精英，被夹在传统和殖民行政之间，
9:35
心生不满，而共产主义，正是钻了这个空子。
9:39
他还搬出一九四五年三月二十四号那份他参与起草的宣言，
9:44
列了六条原则，包括印支公民即法兰西联邦公民、
9:49
思想宗教出版集会自由、组建各级向印支人开放的军队、
9:54
经济自治，等等。
9:56
他说，要不是共产主义闯进了法国缺席造成的真空，
10:00
这场和平合法的革命，本来是可以实现的。
10:03
然后他给胡志明画了一张像。
10:05
Soustelle坚称胡志明就是共产党人。
10:09
他点出：胡志明的真名叫阮爱国，一直是共产党人，
10:13
在莫斯科那所著名的东方劳动者大学受过训。
10:17
他甚至说，在某种意义上，胡志明比毛泽东还要正统，
10:21
因为毛泽东有时候会流露出脱离俄国正统的独立念头。
10:26
他说，越盟虽然是一个包含非共产党人的联盟，
10:29
但是一切指挥的杠杆，都在共产党手里，
10:33
就像捷克斯洛伐克、波兰、罗马尼亚，乃至一九四四年一度的法国，
10:39
那种人民阵线一样。
10:41
越盟还消灭了真正搞民族主义的政党。
10:43
他下了一句很重的话：越盟，是克里姆林宫在印支这盘棋上，
10:49
向前拱的一个卒子。
10:51
那这场战争到底是怎么爆发的？
10:53
这里要注意他的叙事，是一套背信的叙事。
10:58
一九四六年三月，法国跟胡志明达成了初步协议，
11:01
承认越南共和国是一个自由邦，有自己的政府、
11:05
议会、军队、财政，隶属于印支联邦和法兰西联邦。
11:11
几个月后，胡志明作为国家元首，在巴黎受到正式接待；
11:15
九月，还签了一份临时协定。
11:17
但是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十九号，越盟的武装还是袭击了河内的法军。
11:24
Soustelle说，这是精心策划的：事先在房屋之间挖好秘密通道，
11:28
把伪装成病人的人送进法国医院，备好路障材料，
11:32
用火车堵住道口。
11:34
就在发动进攻、越盟政府已经撤出河内的那一刻，
11:37
胡志明和他的国防部长武元甲，还递上了和解的信函。
11:42
他说，换句话说，拿到了想从法国拿到的东西之后，
11:46
越盟主动出手，用一次武装政变，撕毁了自己签的协议。
11:51
到这里，他抛出了全文最尖锐的洞见。
11:54
他说，这一动作，没法用任何纯粹地方性的动机来解释。
11:58
胡志明是全球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12:02
他的双重目的是：第一，把法军拖在亚洲，
12:05
削弱法国在欧洲的力量，逼法国把大量兵力和资源，
12:09
转向亚洲战场；
12:11
第二，在太平洋防线上，撕开第一道缺口。
12:14
他给了一组数字：到一九五〇年，这场战争已经耗费法国大约两千亿法郎，
12:21
动摇了法国国内的舆论，削弱了法国在欧洲的实力。
12:25
越盟大约有一百个营的兵力，人数虽然不如法越军，
12:29
却占了热带丛林游击战的便宜。
12:31
而毛泽东，可能会用物资、空中支援、甚至化装成志愿军的中国部队，
12:36
来介入支援胡志明。
12:38
Soustelle自己也提出并且回应了一个反驳。
12:41
有人说，越盟只是民族主义、不是共产主义，
12:45
胡志明只是个民族主义者。
12:47
他回答：这完全站不住，胡志明的个人履历，
12:51
彻底否定了这一点。
12:53
也有人说，越盟里有非共产党的成员。
12:56
他回答：如果你相信越盟的方向，不完全在正统共产党领导的手里，
13:01
那就是根本不懂共产党怎么运作。
13:04
最后是他的收尾，也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13:07
他警告说，如果法国守住的这条印支战线崩溃了，
13:11
马来亚和菲律宾的反共势力，会迅速站不住脚。
13:16
撤退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因为那意味着，
13:19
对法国人、对法越混血的平民、以及所有承认保大政权的印支人的屠杀。
13:25
在印支之外，那将为整个亚洲的一切反共抵抗，
13:29
敲响丧钟。
13:30
他用了一个词，叫亚洲的慕尼黑。
13:34
这里解释一下慕尼黑这个典故：一九三八年，
13:37
英法对希特勒绥靖，把捷克斯洛伐克拱手让出，
13:41
结果反而养大了战争。
13:43
从那以后，慕尼黑这个词，就成了姑息侵略者、
13:46
反受其害的代名词。
13:48
他说，印支的冲突，根本不是法国对越盟，
13:52
而是亚洲周边的民族，抵抗苏联从大陆腹地向太平洋半岛扩张的一个局部表现。
13:59
威胁不来自法国，而来自胡志明和他所代表的那套体系。
14:04
既然美国如今卷入了同一场冲突，两国就应当公开地、
14:08
对等地，厘清共同目标，协调西方的努力，
14:11
把一切本地的抵抗力量，动员到自己这一边。
14:15
他说，杜鲁门总统已经明白了这一点，增加了对法国和越南军队的援助。
14:21
聊完Soustelle，我们把镜头转到第二篇，
14:23
联合国与赖伊。
14:24
这一次，新闻的钩子，是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五号那个上午的安理会会场。
14:30
会议一开始，联合国秘书长赖伊，抢在美国代表Gross提出行动要求之前，
14:36
坚持要先发言。
14:38
他说：我认为，采取必要的步骤、在该地区重建和平，
14:43
是安理会明确的职责。
14:45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动用《联合国宪章》第九十九条赋予他的权力。
14:52
这篇文章的作者，是《纽约时报》常驻联合国的首席记者Thomas Hamilton。
14:56
他的分量在于：他就是那个天天泡在安理会现场、
15:01
贴身报道这套机构运转的人。
15:03
这一篇，是内行看门道的评传，评的是联合国第一任秘书长这个职位本身。
15:10
先解释一下第九十九条，因为它是这篇文章的枢纽。
15:13
第九十九条允许秘书长，就他认为可能威胁国际和平与安全的任何事项，
15:19
提请安理会注意。
15:21
听起来很技术，但它的意义远超技术。
15:25
因为秘书长在《宪章》里的正式定位，是第九十七条写的，
15:28
只是本组织的行政首长—说白了就是一个大管家。
15:33
而第九十九条，是他唯一一件能主动出手、
15:36
把自己变成政治行动者的工具。
15:39
赖伊在朝鲜问题上，第一次用了它。
15:42
Hamilton说，这一举动，把联合国拉回了它在旧金山制宪时的原始设想：联合国要在大国的领导下，
15:49
强有力地强制执行和平。
15:52
但真正新的东西，对赖伊、对全世界都是头一遭：这一次的行动，
15:58
不是在某个超级大国缺席时进行的，而是针对其中一个超级大国的卫星国。
16:04
而且北朝鲜，不是说说而已的卫星国，它没有靠山的完全首肯，
16:10
根本发动不了这场侵略。
16:12
这就是这一刻的历史分量—秘书长第一次，
16:15
站到了一个超级大国的附庸的对立面。
16:19
接下来Hamilton梳理了赖伊上任四年半的心路。
16:22
头两年，他还指望联合国能建成一个在大国和谐基础上强制和平的联盟；
16:27
到一九四八年，一连串事件逼他放下了这个幻想，
16:31
转向调解和斡旋这个更谦卑的目标。
16:35
一九五〇年初，苏联的多次退场，威胁到了联合国的存亡。
16:39
一向对自己那点特权很怯懦的赖伊，竟然发起了一场运动—想通过接纳共产党中国入联，
16:45
来满足苏联的要求。
16:47
这让他在美国招来了越来越多的非议。
16:50
然后朝鲜战争爆发，赖伊一举放下顾忌，
16:53
全力支持最大限度的军事努力，同时也放弃了拉苏联回来的那场运动。
16:58
Hamilton并不一味夸他。
17:00
他说赖伊也有失误。
17:01
比如那封要求增派、尤其是地面部队的电报，
17:05
回应寥寥，因为他事先没摸清哪些国家有能力立刻出兵。
17:11
但他最初在安理会的表态很有价值，很可能正是它，
17:15
替停火决议赢得了印度和他祖国挪威的票。
17:19
他在朝鲜问题上的立场，也算是回敬了一个月前参议员诺兰对他的指控—诺兰骂他，
17:25
在兜售一九五〇年版的绥靖。
17:28
那赖伊到底是怎么当上秘书长的？
17:30
这段背景很有意思，顺便能把当时的一批人物角色带出来。
17:35
在介入朝鲜之前，赖伊在冷战里支持苏联动作、
17:39
批评美国的次数更多，由此落下了一个克里姆林宫傀儡的坏名声。
17:45
但真相是，他是美苏各自否决了对方人选之后的妥协产物。
17:50
一九四六年一月，在伦敦，美国推的是加拿大人Pearson，
17:54
中文译皮尔逊，当时是加拿大外交部的副部长；
17:58
苏联推的是南斯拉夫驻华盛顿大使Simich。
18:02
苏联以总部已经设在美国、再来一个北美秘书长太过分为由，
18:06
否掉了皮尔逊。
18:07
僵局最后靠美国提名赖伊打破—他是挪威社会党人，
18:11
不属于任何一方，苏联当即接受。
18:14
赖伊一九四六年二月二号就任，任期五年。
18:19
这个职位是怎么设计的？
18:20
这里能引出一个重要的概念，叫势力范围。
18:25
秘书长这个职位，仿照的是国际联盟。
18:29
国际联盟，是一战之后的国际组织，是联合国的前身。
18:34
国联由英国主导，首任秘书长是英国文官Drummond。
18:38
联合国的设计理念不同：五大国共管，谁都不能独大，
18:42
所以秘书长必须出自小国。
18:45
但在赖伊上任之前，五强已经像十九世纪列强在非洲划分势力范围那样，
18:51
把秘书处的内阁位子瓜分完了。
18:53
势力范围，指的就是大国各自划定、独占影响力的地盘。
18:59
在联合国的八个部门里，苏联拿了安全事务，
19:01
美国拿了行政和预算，英国拿了经济，法国拿了社会，
19:06
中国拿了托管事务；
19:08
剩下三个，给了荷兰、捷克斯洛伐克、智利，
19:12
分别代表西欧、东欧、拉美。
19:15
Hamilton点出一个讽刺：这套安排，
19:18
本来是防着秘书长煽动小国、造五强的反的；
19:22
却完全没料到，真正发生的是，五强自己分裂了，
19:27
秘书长只能夹在中间，尽一个挪威人的机巧，
19:30
走钢丝。
19:32
再看行政首长这一面，Hamilton给了一串规模的数字。
19:35
国联的秘书处，从来没超过七百人；
19:38
联合国有四千人在编，外加十多个专门机构。
19:42
国联的万国宫，能装下整个国联秘书处，
19:45
却装不下联合国在日内瓦的分支。
19:48
纽约的总部，一度因为组织缺美元，看似盖不起来；
19:52
但多亏赖伊出力：小洛克菲勒捐了地，纽约市做了配套，
19:56
美国提供了六千五百万美元的无息贷款盖楼。
20:00
Hamilton也说，大家对赖伊的行政能力评价不一：普遍的看法是，
20:05
联合国秘书处的班子，逊于国联；
20:08
为了平衡各国，赖伊不得不搞了一套配额制，
20:11
某个国家的职员数，跟这个国家对预算的贡献成比例，
20:16
而这套配额，干扰了效率。
20:18
那赖伊真正的历史地位在哪里？
20:19
Hamilton判断，不在于他当大管家，
20:23
而在于他用公开的声明，去影响各国代表和世界舆论。
20:28
他的主要工具，是每年在大会开幕前两个月发布的年度报告。
20:34
他很少介入大会辩论，更少介入安理会。
20:37
在安理会，伊朗问题和朝鲜问题，是仅有的两次例外。
20:42
伊朗问题，是一九四六年四月的一个败笔。
20:45
当时伊朗撤回了对苏联不撤军的申诉，伊朗和苏联两家，
20:49
都提议把这个案子从议程上拿掉。
20:52
美国和多数国家反对，认为这个撤诉，是被苏联的压力逼出来的。
20:57
赖伊却支持苏联，主张撤案。
21:00
安理会的主席、中国的郭泰祺，大为光火，
21:04
提醒赖伊，第九十七条只把他称作行政首长，
21:09
还试图当他没说过话一样，径直付诸表决。
21:13
美国代表Stettinius当场没吭声，
21:16
但据说会后把赖伊训了一顿。
21:18
苏联的葛罗米柯，则引第九十九条力挺赖伊。
21:22
这次介入不了了之。
21:25
Hamilton说，赖伊那两个首要目标—伸张秘书长的权力、
21:29
恢复五强的和谐—结果都不乐观；
21:32
但各国应该被要求履行《宪章》义务这条先例，
21:35
更重要。
21:36
之后是赖伊谨慎的年代。
21:38
Hamilton老实承认，赖伊的记录一直在摇摆。
21:42
他发表过很多捍卫联合国、强调大国必须合作的演讲。
21:47
一九四八年，他背书了马歇尔计划，呼吁建一支联合国的卫队，
21:51
遭到苏联报刊的猛批。
21:53
同年，他到挪威的卑尔根度假时发表演说，
21:56
抨击区域防务公约，抨击这些公约受《宪章》第五十一条授权的说法。
22:02
第五十一条，讲的是个人和集体的自卫权。
22:07
当时美国，正把第五十一条当作美洲防务条约、
22:10
乃至正在酝酿的北大西洋公约、也就是北约的依据。
22:14
矛头指向谁，一目了然。
22:17
他最有争议的表态，反倒是背书杜鲁门的第四点计划、
22:20
也就是技术援助—其实不太有争议，因为苏联尽管嘟囔，
22:26
最后还是在一致投票里加入了。
22:29
最能说明他转变之大的一件事是：一九五〇年八月，
22:32
也就是朝鲜之后，他再去挪威度假，竟然公开宣布，
22:37
支持北大西洋公约。
22:40
到这里，是全文最尖锐、也最沉重的洞见。
22:44
Hamilton说，赖伊本人，大概会最不愿意自称是一个伟大的政治思想家。
22:50
他对联合国最大的贡献，是理解普通男女对和平的渴望，
22:54
并且有能力，充当这种渴望的象征和代言人。
22:58
然后他用了一个非常有分量的比喻：他把赖伊，
23:01
比作希腊悲剧里的歌队。
23:04
歌队站在一旁，解说命运的运行，有时预言那不可避免的结局，
23:08
但它并不主宰命运。
23:10
然后是那个最沉重的类比。
23:12
Hamilton说，赖伊，就像他的朋友、
23:15
捷克斯洛伐克外长Masaryk、中文译马萨里克，
23:19
一九四八年在布拉格神秘坠楼身亡，也像东欧许多民主派的领袖一样，
23:24
醒悟得太晚。
23:26
太晚才认清一个事实：打着和平与平民旗号前进的苏联帝国主义，
23:31
是一个比纳粹更危险的敌人。
23:34
Hamilton还解释了赖伊为什么看不清：挪威，
23:37
是北约成员里，唯一一个跟苏联接壤的国家；
23:41
作为一个暴露在苏联报复之下的国家的公民、
23:44
又是社会民主党人，既看到共产主义之恶、
23:47
也看到资本主义之恶，赖伊迟迟不愿意，
23:50
把自己不可挽回地绑到反共的一边。
23:54
Hamilton的结论很克制。
23:55
他说，整个联合国的构想，本来就建立在苏联愿意合作这个前提上；
23:59
从这个职位的本性来看，秘书长注定要走中间路线，
24:03
直到朝鲜让中间路线变得不可能。
24:07
他相信，赖伊在早期修复大国关系、后来转向调解、
24:10
再后来敦促把缺席的那个警察拉回来，大体上都做对了；
24:15
而当那个缺席的警察，真的煽动了一场抢劫的时候，
24:19
赖伊起身呼吁联合行动，既正确又有勇气。
24:23
他最后说：也许，换谁都做不了更多。
24:27
聊完联合国，我们来看第三篇，也是四篇里分量最重的一篇，
24:32
革命亚洲的难题。
24:34
还是六月二十五号这个钩子。
24:36
费正清开篇就承认：美国在朝鲜，对共产主义侵略的军事抵抗，
24:42
完全必要、不可避免。
24:44
但他紧接着抛出了全文的忧虑—正因为如此，
24:48
美国对亚洲的政策，有变得压倒性军事化、
24:52
从而自我挫败的危险。
24:54
他连问了两句：我们会不会又一次赢了战争、
24:57
输掉随之而来的和平？
24:59
会不会赢了朝鲜、却输掉亚洲的大部分？
25:03
先介绍作者。
25:04
John King Fairbank，
25:06
费正清，哈佛大学的历史学家，是美国现代中国研究的奠基人，
25:12
被称作美国中国学之父。
25:16
他的分量在于：当美国朝野正陷在谁失去了中国的党争里、
25:21
把对华政策当政治足球踢的时候，费正清是极少数能冷静解剖中共为什么会赢的第一流学者。
25:29
这一篇，不是情绪，是诊断。
25:33
他的核心命题，一句话：想靠民族主义当反共的堡垒，
25:37
如果不把民族主义和改革，以非常具体、
25:41
非常精细的方式结合起来，就是水中月。
25:44
归根到底，改革，才是更根本的力量。
25:48
他先讲一个共情的障碍，也就是美国人为什么难以理解亚洲。
25:52
费正清说，分析中共力量的来源，必须从社会脉络入手，
25:57
而这恰恰是美国人最难体会的。
26:00
传统自给农业经济的崩解、旧家族制度的松动、
26:05
民族意识的觉醒、妇女和青年的解放—这些对远东专家是常识，
26:10
对美国公众几乎没有意义。
26:13
他一针见血地说：很少有美国人，是靠自己双手在田里劳作、
26:18
要看地主脸色的佃农，所以体会不到那种反地主的切齿之恨；
26:24
除了黑人，很少有美国人属于受压的种族少数，
26:29
所以体会不到反殖民的强烈情感。
26:32
封建、帝国主义，不是美国人的死敌，没人管美国人叫土著。
26:37
所以美国人在自己的经验里，几乎找不到理解亚洲革命者动机的支点。
26:43
接下来是费正清最著名的分析：中共到底是怎么崛起的。
26:47
他指出一个关键事实：共产主义在中国，
26:50
一直没什么进展，直到它找到了把土地改革和民族主义结合起来的公式。
26:57
头十年，几乎失败。
26:58
一九二一到一九三一年，共产国际按马列的教条，
27:02
把宝押在中国孱弱的城市无产阶级身上—因为教条说，
27:07
只有无产阶级能领导革命，农民被看得比城市工人低。
27:12
结果近乎失败，大体处于守势。
27:15
毛泽东跳出这个教条死胡同的办法，是干脆去组织农民。
27:19
他把农民称作无地无产者，用这类托词，
27:23
来掩盖自己的不正统。
27:25
到一九三二年，他已经把共产党的权力建在了农村。
27:29
费正清有一句很形象的话：中国的共产主义，
27:32
是骑在有组织的农民背上，夺取政权的。
27:35
农民既提供军队的兵源，又提供粮食，还提供挫败国民党的地方情报网，
27:40
和支援八路军的苦力队。
27:43
他把这个提炼成一条革命技术的公式：需要两个阶级，
27:46
村里的农民群众，加上从城镇招募来的知识青年。
27:50
青年一旦被灌输、被训练，就去组织农民，
27:54
活儿就成了。
27:55
那问题只剩一个：怎么招募到这些理想主义的知识青年？
27:59
答案是日本。
28:00
这是费正清整篇里那个载入门的历史因子。
28:04
他说，一九三〇年代初，中共处于低潮，
28:07
被挤在中国政治的边缘，直到一九三七年日本全面入侵。
28:12
从那时候起，中共成了华北爱国抵抗的领导者。
28:16
他有一句话很尖锐：当外国侵略者在土地上烧杀奸淫的时候，
28:21
农民从来没有像这样容易被组织起来—日本军队，
28:25
把华北的农民，径直送进了中国共产党的手里。
28:29
更重要的是，抗日的爱国号召，把知识青年动员了起来，
28:33
那个程度，是江西时期单靠反地主，从来没做到的。
28:39
他解释说，抗战之前，长衫的读书人，和不识字的农民之间，
28:43
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28:45
是抗战，第一次把读书人送进了村庄。
28:48
成千上万中学、大学的学生，涌向自由中国，
28:52
中共在招募、训练下乡干部这件事上，很快压过了国民党。
28:57
到抗战结束，中共已经攥住了权力的两大要素—用土地革命，
29:02
作为农民的动力；
29:03
用民族复兴，作为知识分子的动力。
29:06
然后是第二个阶段，费正清称之为极权控制的升级。
29:10
他说，中共对这两个要素的运用，是一堂革命技术的实例课。
29:15
第一阶段，是在根据地建一支农民支撑的军队。
29:19
他在这里直接做了类比：就像胡志明在东京地区、
29:23
菲律宾的胡克党在棉兰老岛，正在做的一样。
29:27
第二阶段，是对农村社会，做经济、政治、
29:31
文化的重组。
29:32
他把这整套解放运动，称作一部社会工程的教科书：恩威并施，
29:37
软硬兼施，重塑阶级结构和文化价值。
29:42
但他提醒美国人别小看一点：中共的秩序，
29:45
有全新的手段，也就是现代的传播技术—中央集权的列宁式政党机器、
29:51
垄断性的宣传机器、公开和秘密并存的警察网络。
29:56
这套极权的控制体系，比中国历史上任何东西—包括那个有官僚、
30:00
有儒家意识形态、有警察垄断权的旧帝制—都更有效、
30:05
更全面。
30:06
费正清还给了一个很冷峻的洞见：在以农民为主的中国，
30:10
投资所需要的剩余，如果不靠外借或者外贸，
30:14
就只能从农民经济里榨取；
30:16
所以新政权，必须像地主阶级过去一样，
30:19
无情地榨取农业剩余—差别只在于，新政府榨得更有效率，
30:25
并且把它用于更广的社会目的。
30:28
他特别点出中共崛起里，一个关键的动作，
30:30
叫俘获中国的自由派。
30:33
这批人，是继承了读书人传统、有文学艺术才能，
30:38
却一盘散沙的个人。
30:40
中共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去接近他们：知识分子对上层腐败自私的厌恶、
30:45
爱国者对官府无能的绝望、理想主义者对更好世界的盼望。
30:50
费正清很冷静地补了一句：如果和平、秩序、
30:53
富足的承诺，真能兑现，中国不被出卖给俄国的目的，
30:57
那么美国其实无需惧怕亚洲的走向；
31:00
像尼赫鲁一样，不能完全排除这个美好的前景。
31:03
但是，鉴于别处的共产党记录，也不能把它当作大概率。
31:08
他还揭示了意识形态的吸引力：在农民的亚洲，
31:11
马列的公式，变得具体可感—封建，就是旧的地主制；
31:17
帝国主义，就是外来的侵略者。
31:20
列宁那句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最后阶段，
31:22
先被用来解释日本侵略，说是财阀靠对外战争牟利；
31:27
再被用来解释美国支持蒋介石，说这是本土封建和外国帝国主义的经典勾结。
31:34
费正清讽刺说，连蒋介石自己，在《中国之命运》那本书里，
31:38
都不自觉地成了列宁帝国主义论的信徒。
31:42
他由此断言：这套体系，能扩张到亚洲任何一个提供了类似条件的地方—中国、
31:47
朝鲜、印支。
31:50
一个不安的农民群体、一个受挫的知识阶层、
31:53
对经济改善和民族复兴的渴望，都现成地摆在那里，
31:57
等着被按共产主义的模式，组织起来。
32:02
现在进入正题—该不该拉民族主义当盟友？
32:05
这是费正清全文最锐利的洞见。
32:08
他说，这是一句容易喊的口号，但民族主义有很多种，
32:12
必须区分两类：保守的，和改革革命的。
32:16
保守派的爱国者，也许一样爱国，却对推动革命的社会力量缺乏理解，
32:21
倾向于为保住自己的权力，而牺牲变革。
32:26
有人把民族主义，简单等同于反共，理由是真正的共产党，
32:31
不会把国家利益当作最高标准。
32:34
费正清说，这种反共式民族主义的毛病，
32:37
和一切在亚洲搞反共一样：在社会剧变的背景下，
32:41
权力的钥匙，在于积极的变革纲领，而不在于压制、
32:46
甚至不在于维持稳定。
32:48
而真正的民族主义感召，在落后的亚洲，
32:51
不只是把国家从外来控制中解放出来，更是把国家重新建造一遍—解决无数难题、
32:57
提振千百万衣衫褴褛的人、在方方面面重塑这个还不够格的社会。
33:03
这种改革革命式的民族主义，正是战后大多数亚洲领袖所代表的。
33:08
他点了三个名字：印度的尼赫鲁、印尼的苏加诺、
33:13
缅甸的德钦努。
33:15
而那些把个人前途，等同于自己权位、一心抓权的领袖，
33:20
会失去追随者。
33:22
这一层，甚至属于精神领域—自尊、自信、
33:26
民族文化的表达—光靠武器和反共，是帮不上忙的。
33:31
接下来是最刺痛美国的一句话，也是他核心命题的落点。
33:35
费正清说：共产党抢先扛起了改革的旗号，
33:39
反而把美国逼到了口头谈改革、实际捍卫现状的境地。
33:45
他解释这个悖论是怎么形成的：当美国政府要在中国推动改革的时候，
33:49
先撞上了对抗俄国扩张这个前置问题；
33:52
共产党的壮大，把美国逼成了反共，而不是亲改革；
33:56
共产党的成功，让中国政治两极化，把美国推到了守势。
34:02
正因为改革，是共产党在倡导的，美国反倒不敢去推那些改革，
34:06
最后谈着改革，却被迫捍卫现状。
34:11
他给了几个很具体的证据，都带着数字和当时的人物。
34:15
第一个，是五亿美元的黑洞。
34:18
费正清引用政府白皮书说，一九四二年初，
34:20
美国给蒋介石的第一笔五亿美元援助，是无附加条件给的；
34:25
蒋介石拒绝了财政部要他说明用途的建议；
34:29
结果，中国拿到了一大笔钱，直到今天，
34:33
我们也不确切知道，它去了哪里。
34:35
第二个，是高斯大使的建议无人理会。
34:39
美国驻华大使高斯，曾经建议，用美援去做土改、
34:44
赎买地主的土地—这个建议，无人理会。
34:47
第三个，是一个反例，台湾的成功。
34:52
一九四八年《援华法案》设立的中美农村复兴联合委员会，
34:56
简称J C R R，在台湾，把地租降到了百分之三十七点五，
35:01
把地主的契约延到三年。
35:04
但是这套改革，直到最后关头、共产党已经翻过了山头的时候，
35:08
才真正推开—只有到了那时，面临灭顶的地主阶级，
35:13
才肯就范，官方的支持，才变得有力。
35:17
费正清的教训是：农村改革，必须有本地政权作政治后盾，
35:22
它的目标，必须是改革，而不仅仅是自卫，
35:25
不能是一个地主的政府；
35:27
而且改革的主要推动力，终究要靠亚洲人自己的领导。
35:32
他还点出一个很刺痛的事实：共产党的干部，
35:35
是莫斯科精心挑选、训练、培育的；
35:38
而美国培养的中国留学生，是在私人的基础上、
35:41
各学各的，缺乏这种目标的集中。
35:44
结果是—今天在北京、在共产党政权下当公务员的，
35:47
正有一批，是美国培养出来的人。
35:50
他说：我们提供了受过训练的技术人才，
35:53
共产党提供了使用他们的新秩序。
35:56
这是美国自身的意识形态，无力应对亚洲社会变革的一个指标。
36:00
费正清还做了一个更微妙的区分，关于援助的渠道。
36:04
他说，美国对华的影响，过去一个世纪，
36:07
主要是通过私人渠道—传教士、教育、商业；
36:11
从一九四二年起，突然主要通过政府渠道流动。
36:15
而政府渠道，只能通过对方的政府来运作，
36:18
这反而让美国更失去控制，更被对方的主权和民族主义所掣肘。
36:25
他拿俄国做反面教材：列宁式的双重活动，
36:28
公开一手、秘密一手，让俄国既能跟南京政府维持关系、
36:33
拿到满洲和新疆的利权，又能让共产国际的颠覆，
36:37
在另一个层面推进，同时打高的和打低的。
36:41
这种欺骗，美国不能学、也不该学；
36:44
但一种光明正大的双重性，是可以的—那就是大量增加政府渠道之外的、
36:49
私人的美国接触：学生、教授、大学、研究机构，
36:54
跟亚洲直接往来，由扩大的国务院教育文化交流来资助。
36:59
他甚至反转了宣传的方向：美国之音、美国新闻处，
37:03
真正需要的，不是输出美国的出口，而是把亚洲的想法引进来的入口。
37:09
他说，给美国做广告，并不能阻止共产主义。
37:12
费正清的收尾是这样的。
37:14
他承认，美国既不能复活旧的帝国主义、
37:16
殖民主义，也逃不开它们留下的烂摊子；
37:19
自决这个原则，必须重新定义，以适应一个权力向大国集中、
37:25
小国不可能完全独立的世界。
37:28
但他坚持：这个问题，不能只用政治的术语来想—一旦把思路放宽，
37:33
立刻就要面对亚洲革命的社会经济内核：如何重造农民的生活，
37:39
如何把爱国的知识阶层招募来领导改革。
37:42
他说，光靠军事，救不了亚洲。
37:46
成败取决于，美国跟亚洲各族人民接触的深度和质量。
37:50
他呼吁一场全国范围的智识总动员，让从美联社到Y M C A的每一个美国机构，
37:57
都参与进来。
37:58
聊完费正清，我们来看第四篇，也是最后一篇，
38:02
日本与亚洲危机。
38:05
这一篇，写在开战半年之后，一九五一年一月号。
38:09
日本首相吉田茂，开篇就抛出一个惊人的事实：停战五年多了，
38:14
日本在技术上，仍然跟四十九个国家处于战争状态—因为始终没签正式的和约。
38:21
他要用整篇文章，说服世界：该签了，而且日本宁愿跟其中大约四十四国单独媾和，
38:27
也不愿意空等一个把苏联也算进来的全面和约。
38:32
这位作者的身份很特殊：吉田茂，时任日本首相。
38:36
他的分量在于：这不是学者的评论，这是被占领国的政府首脑，
38:41
亲自出来喊话。
38:42
这里要给一个关键的立场提示：整篇文章，
38:45
是为单独媾和游说的政治文书。
38:48
听的时候，要意识到，他的每一个论证，
38:51
都服务于说服盟国接受一份不含苏联的对日和约这个目的。
38:56
先讲一下什么是单独媾和。
38:58
二战之后，对日本的处置，需要一份和平条约，
39:02
来正式结束战争状态、结束盟军占领、恢复日本的主权。
39:07
全面和约，指所有交战国、包括苏联和中共，
39:11
都参加、都签字；
39:13
单独媾和，指绕开苏联阵营，只跟西方多数国家签。
39:18
苏联当然反对被绕开—这正是僵局的所在。
39:22
媾和为什么卡住了？
39:23
吉田梳理了一条线。
39:25
一九四七年三月十七号，盟军最高统帅麦克阿瑟，
39:29
率先公开倡议，早日缔结对日和约、结束占领。
39:35
美国政府提议，由远东委员会的十一个国家开预备会议，
39:39
以三分之二多数议决。
39:41
多数国家原则同意，英联邦的外长会议，
39:44
也就是堪培拉会议，也正式背书了。
39:48
但是苏联坚持：和约必须由美、英、中、
39:52
苏四大国的会议来起草，每一家都有否决权。
39:56
这一坚持，让一切外交努力，结不出果实。
40:00
吉田说，难点，深在那道分隔两个世界的鸿沟：程序上的僵局，
40:05
只是民主和极权共产主义，在社会观、国家观上，
40:10
根本而绝对不可调和之差异的表征。
40:13
他还提到，一九五〇年二月，苏联跟北京签的中苏同盟条约，
40:17
把假想敌，明确定为日本、或者与之联合的任何国家；
40:22
再加上朝鲜，把冷战烧成了热战—他说，
40:25
实在看不出，两个世界还怎么凑到一起。
40:29
他欢迎美国决定采取有力的步骤：杜勒斯，
40:33
也就是美国国务院的特别顾问、驻联合国代表，
40:36
已经在跟远东委员会的成员，就对日和约，
40:39
做预备性的磋商。
40:41
吉田的核心命题，也是他的立场：他替自己、
40:45
替日本政府、替占压倒性多数的日本人民表态—日本宁要跟尽可能多的国家媾和，
40:52
也不要没有和约。
40:55
他承认，这遭到一些日本人的反对：共产党人激烈反对，
40:59
一些政治家和教授，诚实、但不切实际地主张，
41:02
单独媾和不是完整的和平，应当等下去。
41:07
吉田回敬说：日本承受不起骑墙、模糊地等一个可预见的未来不会到来的东西。
41:12
日本已经明确而不可逆地站在了自由世界一边。
41:16
如果这不合另一方的意，那我们也没办法。
41:20
接下来是全文最硬的一段，关于安全。
41:23
他说，和约最重要的问题之一，是安全—盟国的安全，
41:28
和日本的安全。
41:29
他先破日本威胁论。
41:31
他说，盟国的安全，其实已经解决了，是通过对日本身心两方面的彻底非军事化。
41:38
日本的海军被歼灭，军工厂大部被毁，残余的军事设施，
41:43
战后被完全拆除；
41:45
新的宪法，也就是一九四七年施行的和平宪法，
41:48
放弃了战争、放弃了一切军备。
41:52
但仍然有疑虑：那些深受日本侵略之苦、
41:55
又对希特勒治下德国军国主义复活记忆犹新的民族，
41:59
担心日本会再成祸害。
42:01
吉田的反驳很关键。
42:03
他说，日本和一战之后的德国，毫无可比性。
42:07
一九一八年停战时，德国本土毫发无伤；
42:10
而一九四五年八月的日本，是一片被炸得焦黑、
42:13
闷烧着的废墟。
42:15
德国有丰富的铁、煤等资源；
42:17
日本几乎没有，连造军火的原料，都得全靠进口。
42:21
战舰、军械造不了密，现代军队练不了藏，
42:24
列强只要切断铁、钢、煤、石油的供应，
42:28
就能随时侦知、并叫停日本的任何军备。
42:32
他下了一句很重的话：日本不可能，即便想，
42:36
也不可能重新成为一个能攻击邻国的军事强国。
42:40
日本没有威胁。
42:42
这里要提醒一句：这套论证，是在为一个不设防的日本，
42:45
无需被继续管控背书，直接服务于他的媾和诉求。
42:51
然后他把话反过来说：真正的威胁，是对着日本的。
42:55
让日本人担心的，是欧亚的冷战，尤其是共产势力在远东的急速推进。
43:02
而朝鲜战争，就是证明。
43:05
这里，吉田引出了那个关键的战略概念，
43:08
叫防线。
43:09
美国的政要一再申明，要守住太平洋上，
43:12
一条从阿留申群岛到菲律宾的岛链，而日本诸岛，
43:17
是其中枢纽和要害的一环。
43:19
他直接引了美国国务卿艾奇逊，一九五〇年一月十二号，
43:23
在全国记者俱乐部的话。
43:25
艾奇逊说：日本的战败和解除武装，使美国必须承担对日本的军事防卫，
43:31
只要这种防卫仍被需要，就既为整个太平洋地区的安全，
43:35
也为日本自身的安全；
43:37
绝无放弃或者削弱对日防卫的任何打算。
43:40
吉田说，占领军在，日本自然安全；
43:43
可万一美军撤了呢？
43:45
日本要无限期地仰赖美国吗？
43:47
这些曾经困扰日本的问题，朝鲜战争给了答案。
43:51
他说，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五号，南朝鲜遭入侵，
43:55
如同晴天霹雳；
43:57
但是自由世界，在美国领导下，火速集结、
44:00
击退侵略者的那种敏捷和齐心，让日本无比宽慰。
44:05
联合国的陆海空军，奔赴驰援、苦战数月，
44:08
证明了联合国保卫任何一隅之自由与法治的决心。
44:13
他说：我们现在知道，一个不设防的日本，
44:17
不会在危难之时孤立无援。
44:20
他希望，将来的和约，能为日本加入联合国、
44:23
获得盟国支持，作出安排。
44:26
接下来他讲内部安全，用了一串关于日本共产党兴衰的数字。
44:31
他说，共产主义侵略，更常见的套路是渗透—煽动不满、
44:35
制造混乱、颠覆合法政府、扶植傀儡。
44:39
日本自己，也有一份共产党人和热血分子。
44:44
日本共产党，长期被压制、几近于无，却在盟军占领带来的政治自由新时代里，
44:50
卷土重来：在皇居广场游行、打红旗、唱《国际歌》；
44:55
刚出狱或者流亡归来的领袖，被报纸捧成英雄。
44:59
他们在教育机构和政府机关设支部，渗透工会，
45:02
下到农村和渔村，建起了全国的网络，还办了一份日报，
45:06
叫《赤旗》。
45:08
这个党号称有七万七千名登记党员，外加大量未登记者和同路人；
45:14
在国会，众议院有二十四名共产党议员，
45:17
参议院有七名。
45:19
吉田说，占领军，是一个安全阀。
45:22
一九四七年二月一号，预定的、本来会瘫痪全国运输的总罢工，
45:28
被最高统帅一纸命令叫停了。
45:31
一九四八年四月，神户不驯的朝鲜居民骚乱，
45:34
由美国第八集团军司令艾克尔伯格将军，
45:38
亲往弹压。
45:39
当年年初，日本共产党因为对占领当局软化宣传，
45:43
被共产国际情报局斥为异端；
45:46
日共立刻登报道歉、认错，转而采用辱美的正统路线；
45:51
等它在谩骂和煽动暴力上过分张狂，中央执委和《赤旗》编辑部，
45:56
被下令整肃，《赤旗》停刊。
45:58
吉田说，多亏盟军总部态度坚决，日本的共产主义，
46:03
已经被有效遏制。
46:05
他还给了选票的证据。
46:06
他说，日共正因为它方法的残酷和粗劣，
46:09
而失去人心，这反映在选票上：众议院选举，
46:13
日共一九四八年一月，还拿到两百九十八万票；
46:17
到去年六月的参议院选举，区候选人只得了一百六十三万票，
46:23
全国候选人得了一百三十三万票。
46:25
也就是从大约两百九十八万，跌到了大约一百六十三万。
46:30
朝鲜战争一起，共产党忙不迭地谴责美国侵略，
46:33
还试图扰乱日本的港口和船厂，来破坏联合国的战争努力，
46:37
煽动学潮—只落得公众的厌恶和鄙夷。
46:41
政府正在把可鄙的共产党人，清出公职；
46:44
煤矿和工厂，也开始解雇赤色的鼓动者。
46:49
而盟军总部，还在一九五〇年七月初，批准组建了一支七万五千人的警察预备队—这其实就是日后自卫队的前身。
46:59
吉田用一句话，收束这一节：就日本的天空而言，
47:03
红星正在退去。
47:05
然后是经济的论证，又是一串数字。
47:08
战争的代价：太平洋战争，让日本失去了百分之四十四的领土、
47:13
百分之八十的商船队、大量的工业设备、
47:16
百分之三十六的国民财富。
47:19
日本没有垮掉，全靠仁慈的占领政策和慷慨的美援。
47:23
一九四八年一月，麦克阿瑟的总部，见早日缔约无望，
47:28
索性尽可能地，把日本置于一种事实上的和平状态—渐次撤除政治经济的管制，
47:34
加速日本的复苏和自立。
47:37
美国的政策，加上财政援助、技术援助，
47:40
使日本重建了工业、恢复了外贸。
47:43
产值的数字是这样的：跟中国事变、也就是一九三七年全面侵华战争爆发前的一九三二到一九三六年相比，
47:51
日本的工业生产，一九四六年只有百分之三十三，
47:55
到写这篇文章的今年七月，已经回升到百分之九十四。
48:00
外贸方面：进出口在一九三八年，分别是七点五亿和七点五八亿美元，
48:06
一九四六年跌到三点零五亿和一点零三亿，
48:09
一九四九年回升到九点零二亿和五点一亿美元。
48:14
但是吉田很诚实，他说这些数字有水分。
48:17
它们仍然远低于国家的即时所需。
48:19
日本要养八千万、每年再增一百五十万的人口，
48:23
本国的粮食供应，短缺百分之十九。
48:26
而且这些外贸的数字，有欺骗性—因为美元的购买力，
48:30
跌了大约百分之五十，一九四九年的贸易，
48:33
实际上不到战前的一半；
48:35
进口远超出口，到去年年底，累计的入超，
48:39
达到十三点六六亿美元，全靠美援基金来填补。
48:44
他说，要不再当美国纳税人的包袱，日本必须把外贸翻一番；
48:49
长远看，要把出口翻三到四倍—这是赚取外汇的唯一途径。
48:54
这里是吉田替单独媾和，拆最后一颗雷。
48:58
有人担心：单独媾和，会不会永久切断日本跟红色中国的贸易？
49:03
吉田先给了个台阶，他说，红色也好、白色也好，
49:08
中国是近邻，地理和经济的规律，长远会压倒意识形态的分歧和人为的壁垒。
49:15
但是，他话锋一转，说中国贸易的重要性，
49:18
不该被夸大。
49:19
证据是：一九三二到一九三六年，对华贸易，
49:23
占日本外贸总额，也不过出口百分之二十二、
49:27
进口百分之十三；
49:29
如今日本在中国，已经没有任何特殊影响，
49:33
中国自身，在多年战乱中，也损失了大量的生产和运输能力。
49:38
指望从对华贸易，得到太多，是错的。
49:42
他说，真正的前景，在东亚的别处：对印度、
49:46
锡兰、印尼、菲律宾的贸易，战前就占外贸的百分之二十；
49:51
战后，加上巴基斯坦、缅甸、泰国的双边协定，
49:56
迅速扩张，一九四九年，出口两点三亿、
50:00
进口一点五亿美元，占了总出口的百分之四十六。
50:04
请注意这里的逻辑：通过预先证明日本不靠中国也能活、
50:08
未来在南亚和东南亚，吉田拆掉了盟国反对单独媾和的、
50:12
最大的一块顾虑。
50:15
他甚至提到朝鲜：联合国的救济和重建，
50:18
终将需要建材、机车、机械、衣物，而日本，
50:23
正好就在旁边，可以供应。
50:26
最后，吉田讲了一层精神的需要。
50:29
他说，和约还有一层精神的意义。
50:32
他深深感谢美国的慷慨，感谢盟军维持了国家的安宁；
50:36
但他坦言，军事占领，终究有害于进取心、
50:42
责任感、自立、自尊和爱国心的培育。
50:47
这些精神的品质，非到国家恢复完全的主权、
50:51
以自由独立之身，重回国际社会，便无法充分发展。
50:56
他甚至借麦克阿瑟自己的话来加固。
50:58
他引麦克阿瑟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号，致陆军部的电文说：历史给出了一条不容误解的教训—军事占领，
51:06
至多只能服务于有限的时间，过后必然开始双向的败坏，
51:10
既败坏被占领的民众，让他们在自由被剥夺之下日益焦躁；
51:16
也败坏占领军自身，让他们渐渐生出一种支配者的优越感，
51:20
一种主人种族的幻觉。
51:22
吉田的收尾是这样的。
51:24
他说，这将是日本历史上，第一次以战败国身份缔结的和约，
51:29
是一颗苦涩的药丸，但日本准备好领受惩罚，
51:33
以诚意和善意履行和约，以此救赎错误的过去。
51:39
他盼望，这份和约，能带来一个受过惩戒而自由、
51:43
勤勉而繁荣的日本，一个堪当远东民主堡垒的日本；
51:47
并且重申，希望借这份和约加入联合国，
51:51
愿在联合国的框架下，尽全力、必要时作牺牲，
51:56
来确保太平洋和日本的安全。
51:58
四篇都讲完了。
51:59
最后，我们把它们放回一起看。
52:03
这四篇，其实是同一场战争，在开战头半年，
52:06
被四种身份的人，分别定义的四张地图；
52:09
而四张地图叠在一起，恰好显出一九五〇年这个世界的骨架。
52:15
Soustelle站在殖民帝国的立场，
52:17
把朝鲜往西南连，连到印度支那，说这是同一条战线。
52:22
他要的，是美国承认，法国的殖民战争，
52:26
也是反共战争，好换来援助。
52:30
他的洞见很锐利—胡志明是全球棋局的棋子，
52:33
目的是把法国牵制在亚洲、在太平洋撕开缺口。
52:38
但要记住，这是殖民统治者的自我辩护。
52:42
Hamilton站在联合国的现场，把镜头对准一个人和一个机构，
52:46
说朝鲜那一刻，永久改写了秘书长这个职位。
52:50
他笔下的赖伊，像希腊悲剧的歌队，解说命运，
52:54
而不主宰命运，醒悟得太晚。
52:58
费正清站在历史学者的位置，把镜头拉到中共，
53:01
如何在农民和知识青年之间，找到公式而崛起。
53:05
他警告美国：仗必须打，但把亚洲政策纯军事化，
53:09
会赢了朝鲜、输掉亚洲。
53:12
真正的力量是改革，而共产党抢了这面旗，
53:15
反把美国逼成了现状的捍卫者。
53:18
吉田茂站在战败国政府首脑的位置，把朝鲜，
53:21
当作一个不设防的日本不会孤立无援的证明，
53:25
为单独媾和造势。
53:27
他刻意贬低中国市场，是为了拆掉盟国的疑虑。
53:31
那么，今天留三个值得记住的点。
53:34
第一，同一条战线，是这一天的关键词，
53:37
也是危险的关键词。
53:39
四个人，虽然立场迥异，却都本能地，把朝鲜接入一张更大的图—Soustelle接印支，
53:46
吉田接太平洋防线，费正清接整个革命的亚洲。
53:51
把局部接入全局，是冷战思维的起点；
53:54
但Soustelle的例子也提醒我们：同一条战线这套话术，
53:58
既能揭示真实的联动，也能被用来，给一场殖民战争，
54:03
披上反共的正当外衣。
54:05
听的时候，要分得清。
54:08
第二，纯军事化的胜利，可能是失败的开始。
54:11
这是费正清送给一九五〇年、也送给后世的警告。
54:16
赢了朝鲜、输掉亚洲，不是修辞：二十多年后，
54:22
美国在越南的经历，几乎就是这句话的注脚。
54:25
费正清点破的那个机制—改革，才是更根本的力量，
54:29
谁抢先扛起改革的旗，谁就占先手—直到今天，
54:34
仍然是理解革命政治的一把钥匙。
54:38
第三，每一份分析，都带着说话人的位置。
54:41
这一天最好的一课，不是四个结论里哪一个对，
54:45
而是看清：法国人要援助，日本首相要主权，
54:49
纽约时报的记者，要给一个机构盖棺定论，
54:52
哈佛的学者，要给政策纠偏。
54:56
同一场战争，因为看它的人，站在哪里，
54:59
而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形状。
55:01
这，正是朝鲜战争这个系列，要从开战时刻讲起的原因：先看清定义战争的人，
55:07
再看战争本身。
55:09
这是朝鲜战争系列的第一天。
55:11
我们没有讲一场战役、没有讲一次战斗，
55:14
而是把四位当事人，在一九五〇年下半年写下的四篇文字，
55:19
并置起来，让你听见—在硝烟刚起、结局未定的时刻，
55:24
一个法国的殖民政治家、一位纽约时报的联合国记者、
55:29
一位哈佛的中国史大家、一位日本首相，
55:32
分别是怎样理解这同一枪的。
55:35
四种理解，四种利益，四张地图。
55:39
下一天，我们会继续沿着这场战争往下走。
55:44
谢谢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