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7-24 · 深度｜科学与社会的契约为何破裂

Transcript

2026-07-24 · 深度｜科学与社会的契约为何破裂 · The Long View

0:07
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
0:08
今天我们花一整期，讲一件不那么"新闻"、
0:11
但比几乎所有新闻都更深的事—支撑美国科学的那份社会契约，
0:16
为什么正在破裂，能不能修好。
0:19
这一期的材料，来自一本科学杂志同一期里的三篇长文。
0:23
它们从三个角度问同一个问题。
0:25
第一篇讲现状：钱是怎么被"饿死"的。
0:29
第二篇讲历史：这不是第一次，我们以前也经历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剧本。
0:35
第三篇讲制度：眼下的乱局只是揭开了盖子，
0:38
这套体制本身早就该修了。
0:41
三篇合起来，是一个完整的判断—契约破了，
0:45
但破的方式、破的原因、以及怎么补，各有各的答案。
0:50
先讲第一个角度：现状。
0:52
我们从一个具体的人讲起。
0:53
去年，一位叫 Christopher Reynolds s 的天文学家，
0:57
开始担心他的太空望远镜要被"杀掉"了。
1:00
Reynolds是马里兰大学的天文学家。
1:04
他参与的项目九年前就开始成形—一个造价约十亿美元的轨道天文台，
1:09
要回望时间深处，去研究宇宙里最早的黑洞、
1:13
星系是怎么形成的。
1:15
当时有八个团队向美国航天局NASA提案，
1:18
Reynolds那个组想用一种新技术：用单晶硅做的X射线反射镜。
1:24
这个想法够有说服力，所以二〇二四年十月，
1:26
NASA给了他们五百万美元来打磨方案，
1:30
项目叫"先进X射线成像卫星"。
1:33
一切看起来都挺顺利。
1:35
然后，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们开始被程序性的混乱击中"。
1:40
这里需要先解释一个机构。
1:41
去年，一个叫"政府效率部"的机构，推动NASA搞了一整套买断、
1:46
带薪休假和提前退休的方案。
1:49
接下来几周，将近四千名NASA员工—大约是全体员工的五分之一—接受了买断走人。
1:56
Reynolds的团队一下少了二十个人：设计反射镜恒温加热器的工程师，
2:00
走了；
2:01
牵头的项目经理，走了；
2:04
发明那套望远镜反射镜技术的人，也走了。
2:07
"我们几乎只剩下一堆幻灯片，"Reynolds说，
2:10
"试图搞清楚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2:13
"差不多同一时间，新的预算提案出台，
2:16
对科学经费大幅削减。
2:18
这里要补一个背景，它是理解整件事的钥匙。
2:22
在美国，私人资本大量投资的，是那些能商业化的应用研究，
2:26
慈善也贡献一点；
2:28
但大约四成的基础研究—那种不问短期用途、
2:33
纯探索性的研究—经费来自联邦政府。
2:36
而能资助这个望远镜的那笔钱，被彻底归零了。
2:41
之后又赶上政府停摆。
2:42
等停摆结束，团队交上去的方案要花的钱太多、
2:47
要的时间太长。
2:48
在将近十年之后，这个项目死了。
2:52
Reynolds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失去的这些工作，
2:55
是未来的工作。
2:56
这里有一整个领域，美国的领导地位正岌岌可危。
3:00
"而最让他难受的是这件事发生的方式。
3:04
他说，这些削减像脱粒机一样切过美国的科研经费，
3:08
"但这一次更隐晦。
3:09
我们从来没有被'取消'。
3:11
我们只是被活活饿死"。
3:13
这就是这篇文章的核心意象：不是一刀砍死，
3:16
是慢慢饿死。
3:18
全国无数科学家都在经历同样的事。
3:21
大约有两千六百项经费还悬在半空，涉及约十四亿美元。
3:27
美国最重要的两个联邦科研资助机构—国家科学基金会，
3:31
英文缩写N S F；
3:34
还有国立卫生研究院，英文缩写N I H—现在只发出往年约四分之三数量的经费。
3:41
将近九万五千名科学家，已经离开了联邦岗位。
3:45
这里有一个数字，最能说明"饿死"是什么意思。
3:48
N I H过去每年会发出多达八百五十份"资助机会通知"，
3:54
也就是向研究者征集特定方向提案的公告。
3:59
二〇二五年，只发了一百二十份。
4:02
到二〇二六年三月中旬，N I H只发出了十四份。
4:05
这篇文章的作者是记者Adam Rogers，
4:08
他做过《连线》杂志的编辑。
4:10
他的判断是：正在发生的，是美国科学事业的一次代际转变。
4:15
不只是钱的问题—科学"感觉"变了，做科学的人在文化上的地位变了，
4:21
而他们不明白为什么。
4:22
科学家们现在最普遍的情绪，是愤怒和震惊。
4:27
科学新闻网站STAT的一项调查发现，
4:30
超过一半拿N I H经费的研究者报告经费被扰乱：彻底冻结、
4:35
发放延迟，或者金额被削减。
4:38
而百分之八十一处在"终身教职轨道"上的研究者说，
4:41
他们担心经费中断会危及自己拿到终身教职的机会。
4:46
这里插一句公道话，作者自己也说了。
4:48
用有限的经费去竞争资助，本来就是科学家一直要做的事，
4:53
这个流程有缺陷、但也没什么好的替代。
4:57
但"任意的取消"和"故意拖延发放"，
4:59
是史无前例的。
5:01
而以政治为理由来砍资助—比如，因为提案里出现了涉及"多样性、
5:05
公平与包容"的措辞就砍掉—这更是闻所未闻。
5:10
这里的"多样性、公平与包容"，英文缩写是D E I，
5:13
它成了一个被政治操作者列进"禁用词表"的东西。
5:17
有研究者因为项目里研究"结构性种族主义"如何影响住房和健康，
5:22
整条研究线被列为禁忌，本人还一度被行政休假。
5:28
还有一层损失，是国际化的断裂。
5:30
斯克里普斯研究所的进化生物学家Kristian Andersen，
5:34
研究拉沙热、埃博拉这类可怕的疾病。
5:37
他说，这显然是个问题，因为这些病不在美国境内—而现在，
5:42
资助的接受者不许把项目分包给海外的合作者。
5:47
往年他招一个博士后能收到两百份申请，
5:50
其中约三分之一来自欧洲；
5:52
今年只有一百份，欧洲一个都没有。
5:56
而在《自然》杂志调查的约一千六百五十名科学家里，
5:59
百分之七十五说他们正在考虑离开。
6:02
前哈佛流行病学家Scott Delaney把这层意思说得最直白："研究者和联邦政府之间的信任，
6:08
彻底破裂了。
6:10
"西北大学的发育生物学家Carole LaBonne说，
6:13
这份自二战以来存在、让美国成为成功而繁荣的国家的契约，
6:18
"正在被拆掉"。
6:20
那么，是什么打破了这份契约？
6:22
好几位研究者把新冠疫情认作一个引爆点。
6:25
公共卫生指导在口罩、停课这些问题上最初摇摆不定，
6:30
但它也在不到一年里造出了有效的疫苗。
6:34
这段经历损害了对科学的信任。
6:37
信任度仍然算高，说自己非常信任科学的人多年来在百分之七十七上下，
6:41
但在疫情前要高十个百分点，而且现在沿着政治立场硬生生裂开了。
6:48
但作者说，疫情解释不了全部。
6:50
要真正理解，得回到契约本身是怎么来的—这段历史，
6:55
是今天这三篇文章共享的地基，我先讲清楚。
6:59
二十世纪上半叶，人们琢磨"务虚的学术研究，
7:03
怎么变成有用的东西"，最后形成了一个后来被称为"创新的线性模型"的序列：先资助基础研究，
7:11
再到应用研究，再到某项技术或产品的开发。
7:15
这个模型最著名的一次成文，出现在二战快结束时的一份报告里，
7:19
叫《科学：无尽的前沿》，作者是工程师Vannevar Bush，
7:25
他二战期间领导着"科学研究与开发办公室"。
7:29
Bush明白，是应用科学替盟军赢下了战争—不只是原子弹，
7:35
还有雷达、青霉素、密码学。
7:38
所以他提议：把整个美国科学包养起来。
7:43
Bush写道，基础研究"在进行时不考虑实用目的"，
7:47
但它"创造出那口井，实用知识必须从这口井里汲取"。
7:51
这个比喻很关键—基础研究是井，应用是从井里打水。
7:56
于是政府承诺给科学家一大笔钱，让他们在黑暗里摸索着做基础研究；
8:01
作为回报，科学家承诺在国家需要的时候响应召唤。
8:06
西北大学研究创新的经济学家Benjamin Jones，
8:08
把这叫做"科学与市场之间的握手"。
8:12
但要注意，Bush的理由本质上是社会性的，
8:15
不是纯商业的—他说的是，没有科学进步，
8:19
就无法保障国民的健康、繁荣，也无法维护自由、
8:23
抵抗暴政。
8:25
然后，天平开始倾斜，这是整篇文章的转折点。
8:29
到一九六〇年代，军方和工业界大体上对"象牙塔"那一侧失去了耐心。
8:34
他们更在意钱往哪去。
8:36
一九七七年，后来的中情局局长William Casey，
8:39
给小企业管理局写了份报告，主张问题在于风险投资拿不到足够的钱。
8:46
这份报告建议修改一九七四年的《雇员退休收入保障法》，
8:51
好让退休基金这类机构资本，能进入更冒险的风投游戏。
8:55
一九七九年，国会照做了。
8:57
紧接着，一九八〇年，国会通过了《拜杜法案》，
9:02
把政府资助的大学研究成果的所有权，从政府转给了大学。
9:06
现在，一款重磅新药或一个搜索算法，可能给一所大学带来横财。
9:11
这个联盟，把重心从"国家能力"，悄悄移向了"财务结果"。
9:16
契约的性质，从"为了公共利益养科学"，
9:19
变成了"科学应该赚钱"。
9:22
今天最有影响力的私营技术开发者在硅谷，
9:24
他们对创新的看法是：要快、要颠覆市场、
9:29
要赚钱。
9:30
经济学家Jones说，这种视角正在空前地影响政府对科学的资助，
9:35
而他认为"那种视角，是彻头彻尾错的"。
9:40
一个能说明问题的信号：新重组的"总统科学技术顾问委员会"里，
9:44
只有一位科学家，是位物理学家；
9:47
另外十二位成员是硅谷名流，包括风险投资家Marc Andreessen和英伟达的首席执行官黄仁勋。
9:56
作者用一个反事实实验收尾，这是整篇最有冲击力的论证。
10:01
去年，一队经济学家想象了一段"另类的过去"。
10:05
二〇二五年，N I H把发出的经费砍了超过四成。
10:09
那么，如果N I H的科研预算在过去几十年里一直就少四成，
10:14
会怎样？
10:15
他们推算：那些排在优先级队列后百分之四十的资助本来不会被资助，
10:20
而追踪这些资助的成果，会发现大约一半的药今天根本不会存在，
10:25
包括治疗慢性髓性白血病的第一款有效药伊马替尼，
10:29
还有肺癌药厄洛替尼。
10:32
这里要非常小心地区分"确定"和"推测"，
10:34
这是科学报道的底线：这个"一半的药会消失"，
10:38
是一个建模推算的结果，不是既成事实；
10:41
作者自己也说了，"科学生产力在下降"这个说法本身是有争议、
10:46
很难度量的。
10:47
它只是开启了一种对旧系统的批评。
10:50
第一个角度就讲到这里。
10:51
第二篇文章换了一个视角。
10:53
如果说第一篇讲"现在有多糟"，这一篇讲"我们以前也糟过，
10:58
而且爬出来了"。
10:59
作者是普利策奖得主、写过六本科学史著作的记者Deborah Blum。
11:04
历史，是她的专业。
11:07
她的核心论点只有一句：历史是周期性的。
11:10
多伦多大学的美国科学史学家Julia Menzel说，
11:14
敌视证据的政府，此前也曾试图拆解美国的科学事业；
11:18
而许多科学史学家指出，特朗普时代和尼克松时代之间，
11:23
存在惊人的相似—这两位总统都在美国人当中播下了对科学的不信任，
11:28
来推进自己的议程。
11:29
而在随后的几届政府里，科学重新赢回了钱和地位，
11:34
一部分正是靠科学家们的"战略性倡导"。
11:37
麻省理工的物理学家、科学史学家David Kaiser相信，
11:40
过去告诉我们要扛住，我们还不知道故事的结局。
11:45
但他也带着忧虑说：有那么多学生，那么有天赋、
11:48
那么真诚，走进科研是因为想帮助世界，
11:51
"而他们正走向一个，看起来完全不是我为他们所期望的那种未来"。
11:57
在讲历史之前，先把规模讲清楚，你才知道周期波动的是多大的量。
12:03
二〇二三年，美国在研究上的投入，约占它国内生产总值的百分之三点四五，
12:09
全球第五高。
12:11
二〇二四年，美国在科学上花的总额是九千九百三十亿美元，
12:16
其中将近百分之十九来自联邦政府。
12:20
回报也同样巨大：光是N I H，每年就通过研究向美国经济贡献超过六百九十亿美元；
12:26
一个倡导组织估算，N I H每花一美元，
12:30
能带来两美元五毛七的新经济活动；
12:33
达拉斯联邦储备银行则发现，自二战以来政府研发的回报率，
12:37
高达百分之三百。
12:39
现在进入历史的周期。
12:40
这里最有教益的一点是：政府并不是一直都是科学的主要资助者。
12:45
十九世纪，研究大体是实用的，是独立商人的地盘。
12:50
想想Eli Whitney发明的轧棉机，
12:52
或者 Alexander Graham Bell l 对电话的商业化—这两个人靠的都是私人赞助人。
12:58
这就是"赞助人模式"：在联邦出钱之前，
13:01
科学靠的是私人恩主。
13:02
转折发生在一九四〇年代。
13:06
当时被大萧条重创的美国民众，其实已经在对科研变得挑剔—科学史学家Kaiser说，
13:13
社会当时"害怕技术取代工作、害怕技术官僚把科学摆在人之前"。
13:18
注意，这句话今天听起来格外熟悉。
13:21
但这些恐惧，被战鼓声盖过了：美国军方认为，
13:25
打赢二战要靠打赢科学创新竞赛。
13:29
一九五七年，苏联发射了世界上第一颗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
13:34
美国政府一头扎进太空竞赛，对科学的投入"像火箭一样起飞"。
13:39
这段黄金年代的数字值得记住。
13:41
一九五〇年，杜鲁门总统创建了N S F。
13:45
到一九五七年，N S F的预算约为四千万美元；
13:51
十年后的一九六八年，达到五亿美元。
13:55
到那时，国家政府为美国所有基础研发买单的比例，
13:59
超过了六成。
14:00
俄克拉何马大学的科学史学家Katherine Pandora提醒，
14:04
一九五〇和六〇年代其实是"经济学上一段反常的时期"，
14:09
那是不正常地把大量的钱投进大学，"连人文学科都泡在蜜里"。
14:14
现实地说，这不可能持久。
14:17
而它确实没有持久。
14:19
周期的下行拐点，是越南战争。
14:21
到一九六〇年代末，越战重写了资助的对话。
14:25
这场战争在美国不受欢迎，帮忙制造战争武器的科学家和大学，
14:29
成了许多年轻人眼里的反派。
14:32
一九七〇年，反战活动分子在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校园引爆了一枚炸弹，
14:38
目标是"陆军数学研究中心"，那场半夜的爆炸炸死了一名研究者。
14:44
这为尼克松把学术科学当成敌人搭好了舞台。
14:48
科学史学家Melinda Baldwin说，
14:50
她在今天这套用来正当化削减联邦研究的语言里，
14:55
"看到很多尼克松的影子"。
14:57
两人都表现出同一种信念—科研应该对行政部门负责。
15:01
但要注意一个细节，第一篇文章也呼应过：政府的潮水，
15:05
在尼克松上台前就已经在转向。
15:08
一九六〇年代中期，官员们就担心科研经费失控。
15:12
自斯普特尼克以来，物理学博士的数量大致翻了倍，
15:15
但军方开始觉得，他们资助了大量没产出有用结果的基础研究。
15:21
到一九七一年，约一千名美国大学毕业生拿到新的物理学博士学位，
15:27
却要去争抢不到一百个岗位。
15:29
到一九七五年，非国防基础研究的联邦资助，
15:32
较一九六〇年代的高点降了超过百分之二十。
15:37
越战还改变了另一件事，这是一条今天极为熟悉的文化脉络。
15:41
美国的保守派开始怀疑：学生们在学习成为科学家的同时，
15:45
也在学习一种挑战传统美国价值观的自由派世界观。
15:49
政客们发现，把大学教授当成"培养左倾态度、
15:53
外加一种优越感"的替罪羊，很方便。
15:56
历史学家Menzel说，尼克松那帮人非常擅长玩弄"科学家精英、
16:01
高高在上、和真正的美国人脱节"这类套路。
16:05
一九七三年初，《时代》杂志报道尼克松"几乎放逐了华盛顿的科学建制"：他废除了"总统科学顾问"这个职位，
16:14
还把N I H的资金重新导向一场"抗癌战争"，
16:18
逼得一位负责卫生的助理部长辞职抗议。
16:21
还有一组和今天惊人对应的宏观条件。
16:24
越战比预想的更烧钱，油价飙升，通胀在上升。
16:28
尼克松的财政部长George Shultz，
16:30
把基础科学的钱当作显眼的削减靶子。
16:34
同样的话，也可以说给现在白宫管理和预算办公室的主管Russell Vought—这个办公室，
16:40
英文缩写O M B，掌握着联邦预算的编制和执行。
16:46
Vought不仅主导了历史性的削减，
16:47
还在国会已批准之后冻结科研经费。
16:51
尽管国会二〇二六年初两党一致同意恢复大部分N I H预算，
16:54
Vought却拖着不放钱，到三月中旬一分钱都没到账，
16:59
许多项目因此瘫痪。
17:01
西雅图弗雷德·哈钦森癌症中心的进化生物学家Harmit Malik说："我们现在有拆掉医学研究基础设施的风险。
17:10
"但这里是第二篇文章给出的希望：尼克松的做法，
17:14
也把科学家逼成了主动的行动者。
17:16
在接下来的十年里，研究者们做出了战略性回应。
17:20
以物理学家Kenneth Wilson为例，
17:22
他是一九八二年的诺贝尔奖得主，一九八一年警告说美国基础研究建制最终会被"清算"，
17:29
他和同事强调务实，反复指出研究是美国经济的伟大引擎。
17:34
较不敌视的领导人上台也有帮助：卡特和里根都增加了联邦对基础研究的承诺。
17:39
此后这份承诺相对稳定，尽管从未回到二十世纪中叶那种阔绰。
17:45
重建到底有多慢？
17:47
德国是那个警示。
17:48
科学史学家说，德国一度被认为是世界科研的领袖，
17:52
二战后花了几十年才重夺它的国际地位。
17:56
Malik警告："它不会在你重新打开水龙头的时候，
17:59
就自己回来。
18:01
"Kaiser说，科学史能给我们的一样东西，
18:04
是一点点—不总是希望，但是耐心。
18:08
这篇文章的落点，是年轻科学家自己的行动。
18:11
康奈尔大学的博士生Emma Scales，
18:13
和一群同样沮丧的研究生，组织了一个"分享科学"的信息运动，
18:17
取名"麦克林托克信件"，纪念诺贝尔奖得主、
18:23
美国植物遗传学家Barbara McClintock。
18:26
从二〇二五年夏天起，数百名研究生给他们家乡的报纸写信，
18:31
讲自己的工作、以及为什么它不该被丢掉。
18:35
他们的想法是：太多科学家活在一个和社会隔开的世界里，
18:39
"如果我们要赢回美国公众的信任，就不能是'科学在这边、
18:43
其他一切在那边'的那种想法，我们必须直接伸出手去"。
18:48
Scales说了一句苦涩又有力的话：也许这一切的伤害，
18:52
会逼着科研共同体真的去做点什么，"这就像，
18:57
你的房子烧掉了，你才有了机会去盖一座更好的房子"。
19:01
第二个角度讲完了。
19:02
第三篇文章的立场最尖锐。
19:05
它说：眼下的乱局固然糟，但它只是揭开了盖子—美国联邦科研资助体系本身，
19:12
早已老朽、亟需改革。
19:14
作者是《科学美国人》驻华盛顿的资深编辑Dan Vergano。
19:19
文章从一个具体的人讲起。
19:21
二十六岁的杜克大学博士生Michael Green，
19:24
本没打算用"当面质问N I H主管"来开启他的科研生涯。
19:29
但他的经费卡住了。
19:31
他二〇二四年首次批下的N I H经费，
19:34
是用来研究"生病的人为什么不去看病"的。
19:37
他的项目官员找他，给他一周时间去掉"任何D E I措辞"。
19:42
他试着把提案里的"黑人"这个词删掉，
19:44
还删掉那些"显示黑人病人在诊室里感到被歧视"的研究链接。
19:48
但四个月后，他还在等。
19:51
他二〇二六年薪水里那部分靠经费的钱悬在半空，
19:55
去年十二月刚博士毕业的Green，只能去当调酒师，
19:59
没有医保。
20:01
他不是一个人。
20:02
去年N I H意外终止了将近五千九百项资助，
20:06
不成比例地打击了更年轻的研究者和女性。
20:09
前N I H主管Francis Collins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我们应该看向未来。
20:14
它不能只是回到那个一模一样的框架。
20:17
它必须更好。
20:18
这可能是一个机会，去修复一些我们早就知道、
20:22
却一直没有足够动力去改革的问题。
20:25
"现在把N I H这个系统讲清楚，你才懂它"老朽"在哪。
20:29
N I H是一个四百八十亿美元的机构，
20:33
是美国生物医学研究里"八百磅的大猩猩"，
20:36
提供近一半的联邦基础研究经费。
20:40
但自一九八〇年代以来，越来越少的钱到了年轻研究者手里，
20:44
而年轻人做的，恰恰是通向根本性发现的那部分基础科学。
20:49
这里有一个最能说明问题的数字。
20:51
N I H最常见的独立研究资助，代号叫R零一。
20:56
二〇〇八年，第一次拿到R零一的人，平均年龄已经是四十三岁。
21:01
换句话说，一个科学家要独立掌钱做研究，
21:04
平均要熬到四十三岁。
21:07
结果，二三十岁、三四十岁的科学家，被困在不稳定、
21:12
报酬低、工作过度的实验室岗位上；
21:14
面对这种前景，年轻科学家常常离开科研，
21:17
尤其是女性、或有孩子的人。
21:20
而年长的研究者，则把越来越多的时间花在申请经费上。
21:25
去年的经费申请量比前年涨了百分之十二点九，
21:28
但年度中标率却降了百分之二十九点六。
21:32
这两个数字放一起看：申请越来越多、中标越来越难，
21:36
人人都在内卷。
21:38
而这些申请所需的文书，常常超过一百页。
21:42
二〇一八年的一项调查显示，研究者把大约四成的时间花在行政杂务上。
21:48
前N I H副主管Michael Lauer说，
21:50
科学家的时间"应该花在做伟大的科学上，
21:54
而不是写经费申请"。
21:56
他还说了一句关键的话："人们二十年前就在警告这件事了。
21:59
这不是特朗普的问题，这是一个追溯很久远的系统性问题。
22:05
"Lauer说，整个系统建立在一个"由假前提叠成的千层蛋糕"之上，
22:10
这是全文最精彩的论证。
22:13
第一个假前提：科学家能在经费提案里预测未来，
22:17
能确定地说出他们两年、五年后一定会发现什么。
22:22
但实验不是这么运作的。
22:24
第二个假前提：同行评审能预测哪个项目会成功。
22:28
这里解释一下"同行评审"，就是让同领域的其他科学家来评判你的提案值不值得资助。
22:35
但Lauer说，稳健的科学文献恰恰显示，
22:38
同行评审对"新颖和创新"有内在的偏见，
22:42
而新颖和创新，正是科学进步的主引擎。
22:47
换句话说，这套用来挑突破的机制，天生排斥突破。
22:52
第三个、也是最假的前提：科学机构应该像那些执法、
22:56
打仗的政府机构一样，按年考核。
22:59
但基础科学，是以几十年、而不是几年来见分晓的—即便是明确的突破，
23:04
如今一个诺贝尔奖得主，平均也要等二十六到三十年才获认可。
23:10
可国会把大多数R零一资助限制在四年，
23:12
还让科学机构受制于每年的经费波动。
23:15
Lauer还点出了三个更深的历史性元凶。
23:18
第一，联邦机构有意依赖给个人的小额资助，
23:22
这让学者永远在筹钱、而不是在做实验。
23:26
第二，是"软钱"问题。
23:29
这里解释一下软钱和硬钱：硬钱，是大学稳定支付的工资；
23:34
软钱，是你得靠一笔笔外部经费自己挣来的工资。
23:38
靠软钱吃饭，意味着经费一断，你的饭碗就没了—这导致了对岗位、
23:44
经费、论文的"不可持续的超级竞争"。
23:48
第三，国会的政治每年带来资助的剧烈波动，
23:51
打断了对科学问题的稳定追问。
23:54
那么，怎么修？
23:56
文章给出了一个很具体的正面方案—回到"贝尔实验室模式"。
24:01
这里要介绍一下贝尔实验室：它在二十世纪做出过重大的基础科学突破，
24:06
是晶体管、激光和信息论的诞生地。
24:10
稳定的资助、长期的思考、对基础研究的专注，
24:14
驱动了那里的进展。
24:15
Lauer倾向于用"更长期、更大额"的资助，
24:18
来取代现在这种"小额、给个人"的系统，
24:21
去模仿这种模式。
24:23
它能切穿那个"假前提千层蛋糕"，因为它不要求研究者去承诺他们无法知道的东西，
24:30
从而解放他们去冒险。
24:32
一个现成的例子，是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在弗吉尼亚州的Janelia研究园区—它把研究者聚在一起、
24:40
广泛研究神经生物学，免于对终身教职、
24:44
经费和文书的担忧，是"杰出的怪才"的家。
24:48
而特朗普政府的"效率"措施，恰恰没有解决真正的问题。
24:52
政府在N I H搞的改革里，包括把同行评审小组集中到一个中心，
24:57
估算一年能省六千五百万美元。
25:00
但Lauer说，这类努力"没做的，恰恰是解决那些根本问题"。
25:05
为了拯救美国科学，他建议国会仿照一九八〇年代初"拯救了联邦退休金系统"的那个委员会，
25:11
来重整科研资助体系。
25:14
麻省理工斯隆管理学院的Pierre Azoulay补充了一个"唾手可得"的办法：由于研究实验室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外国出生的劳动力，
25:23
不如给每一个从美国大学毕业的外国博士，
25:27
"钉上一张绿卡"。
25:28
最后，文章给出一个冷静的现实判断—修复缺的是钱，
25:33
更是稳定。
25:34
国会研究服务处的一份报告指出：N I H的经费按通胀调整后，
25:39
二〇二五年比二〇〇三年、也就是它的峰值年，
25:43
还少了百分之八点八。
25:45
但尽管特朗普政府砍科学的预算提案被国会否决，
25:48
对于大幅增加二〇二七年的经费，国会也看不出什么胃口，
25:53
当前的前景是"平预算"。
25:56
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成瘾医学专家Daniel Ciccarone说："稳定，
26:01
而不是混乱，才是研究者最关键的资助要素。
26:06
"Green的故事，有一个不算圆满的结局。
26:09
三月，N I H传话说，即便有那次和主管的交锋，
26:13
他的经费还是通过了。
26:16
他可以不当调酒师了，去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开始他那被拖延的研究—尽管在那没拿到钱的四个月里，
26:23
他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
26:26
他说："作为一个科学家，你必须对未来、
26:29
对你工作的重要性保持某种乐观。
26:32
我不认为我所有的工作，都会永远撞上这些路障。
26:36
"三篇文章讲完了。
26:38
它们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三张切片。
26:40
第一篇说，契约正在被饿死，而信任已经破裂。
26:46
第二篇说，别慌—我们在尼克松时代经历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剧本，
26:50
科学后来爬了出来，但那花了整整十年，
26:54
德国甚至花了几十年，重建远比拆毁慢。
26:57
第三篇说，别只顾着捍卫旧系统—那套建立在小额资助、
27:02
软钱、四年周期和"假前提千层蛋糕"之上的体制，
27:06
本来就该修了，而这场危机，也许恰恰揭开了改革的窗口。
27:11
如果要从今天这一期里带走三句话。
27:14
第一，支撑美国科学的从来不是市场，而是一份"政府养基础研究、
27:20
科学家回应召唤"的社会契约—它是历史的产物，
27:24
不是自然法则，所以也可能被拆掉。
27:28
第二，历史是周期性的，低谷可以逆转，
27:32
但打开水龙头，不等于水立刻就回来，信任和人才管道的重建，
27:37
要以十年计。
27:39
第三，最理想主义的那批年轻科学家，正在用写给家乡报纸的信、
27:44
用"留好收据、作见证"的方式，一边熬过当下，
27:48
一边试着盖一座更好的房子—尽管，用他们自己的话说，
27:51
那是"你的房子烧掉之后，才有的机会"。
27:56
今天的Long View就到这里，我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