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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5 · 深度｜关起门来：当程序成为武器 · The Long View

0:07
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的每日深度。
0:10
本周，我们不做四大板块的每日综述，而是花一整期，
0:15
深读《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在八月上旬发表的三篇长篇调查。
0:22
它们的时间窗口是八月三号到四号，来自这两家美国最重要报纸的调查团队。
0:27
先说清楚这三篇都是什么性质—它们都是报道，
0:31
不是评论。
0:32
也就是说，记者不是在发表个人主张，而是在用文件、
0:36
法庭记录、当事人访谈，去重构一件真实发生的事。
0:41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本期的三个故事都很容易让人上火，
0:46
而我们要做的，是忠实地转述记者查证到的东西，
0:50
把每一个说法的来源和分寸都保留下来—谁说的、
0:55
怎么知道的、对方又是怎么回应的。
0:58
三篇报道各讲一个机构，各有一扇关上的门。
1:01
第一扇，是美国军队里那些不对外公开的分离委员会，
1:05
正在一场一场地把跨性别军人清退出伍。
1:10
第二扇，是网约车公司Uber在面对数千起性侵诉讼时，
1:14
用民事诉讼的取证程序，去翻当事女性最痛的私生活。
1:19
第三扇，是移民执法机构I C E，用一张张传票，
1:22
去揭开那些在网上批评它的匿名用户的真实身份。
1:27
三个故事的连接点，是一个反直觉的观察。
1:30
我们通常以为，对付一个人的是结果—你输了官司、
1:35
你被定了罪。
1:36
但这三篇调查揭示的，是程序本身就是惩罚。
1:41
一场没有摄像机、没有笔录、连本人都可能被挡在门外的听证；
1:45
一次可以合法翻出你童年、你病历、你治疗记录的取证；
1:50
一张不指控你任何罪名、却让你从此不敢发声的传票。
1:55
程序原本是用来保护个人、约束权力的，
1:58
可在这三个故事里，它被反过来用了。
2:02
我们一扇门一扇门地推开。
2:05
先看第一扇门，军队里那些不公开的分离委员会。
2:09
这个故事，来自《纽约时报》的一篇长篇调查，
2:12
两位记者分别在西点军校和科罗拉多斯普林斯采访完成，
2:17
他们长期跑五角大楼和美军这条线。
2:21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名叫Priya Rashid的陆军预备役律师。
2:26
报道开篇的一句话，就定下了基调—她最近的二十七个案子，
2:31
输了二十六个，这是她整个法律生涯里从没经历过的连败。
2:36
要听懂这个故事，得先补两块背景。
2:39
第一块，是政策的来龙去脉。
2:42
跨性别军人能不能在美国军队里公开服役，
2:45
这些年像钟摆一样来回摆。
2:47
二〇一六年，奥巴马政府第一次允许跨性别者公开服役；
2:52
特朗普第一任期，他禁止跨性别者新参军，
2:55
但允许已经在役的继续服役；
2:59
拜登政府二〇二一年取消了所有限制。
3:03
而在特朗普的第二任期，他上任没几天就签署行政令，
3:06
称跨性别与军人对荣誉、诚实、纪律的承诺相冲突，
3:11
要求五角大楼全面禁止跨性别军人。
3:15
国防部长Pete Hegseth说得更直白，
3:17
他公开宣称不许再有穿裙子的男人。
3:21
去年Hegseth下的命令，实际效果是把当时四千多名在役的跨性别军人清退出去。
3:26
他们中的很多人接受了现实，拿了一笔现金补偿快速离开；
3:31
但也有一些人决定留下来抗争，把自己的案子带上了军队专门为此设立的分离委员会。
3:38
第二块背景，是分离委员会到底是什么。
3:41
它运作起来像一场庭审：有律师，有一个由三名军官组成的小组，
3:47
由他们来决定是留下还是清退这名军人。
3:52
这里有一个刺痛人的细节—这套程序，正是军队平时用来处理那些吸毒、
3:58
家暴、盗窃的军人的程序。
4:00
也就是说，一个战功赫赫的军官，现在要走的是和瘾君子、
4:05
小偷同一条通道。
4:07
Rashid律师看到的门后景象是这样的。
4:10
五角大楼对待这些跨性别分离听证会，用的是通常留给国家机密的那种保密和沉默。
4:16
听证在军事基地里闭门进行，没有摄像机，
4:20
没有笔录，公众不得旁听。
4:23
在一些案子里，军人的配偶、甚至军人本人，
4:26
都被挡在门外。
4:27
Rashid说，这在很多意义上是一场公开羞辱的仪式。
4:33
她原本希望是自己多疑、希望委员会的结果不是预先定好的，
4:37
但她说，真相比她想的还要糟。
4:41
面对这些指控，五角大楼拒绝就这些委员会置评—这一点要如实保留，
4:47
这是官方的回应方式。
4:49
Rashid律师自己的来历值得一提。
4:51
她三十三岁，在军事基地长大，父母是从印度移民来的军医，
4:56
是军队帮她母亲拿到了公民身份、还清了医学院贷款。
5:01
跨性别禁令出来后，她主动请求被指派去代理这些军人，
5:05
却被主管上校拒绝，理由是这些军人没有被指控犯罪、
5:10
不需要她这样有经验的律师。
5:13
于是她做了一个决定：军队不派她，她就自己派自己。
5:17
按规定，陆军预备役律师只要不和军务冲突，
5:21
可以私下接民事客户。
5:23
她和另外几位律师，本以为最多接几十个，
5:25
结果现在已经为大约六百人提供咨询，而且全部免费。
5:30
她说，我们没法拒绝这些人，我想我们现在的预算大概只有八美元。
5:36
这里必须解释一个贯穿始终的核心概念，
5:38
叫性别不安。
5:39
这是一种医学诊断，指的是因为性别不一致而产生的、
5:44
持续至少六个月的显著痛苦或功能损害。
5:48
特朗普政府的禁令，针对的正是被诊断为性别不安的军人，
5:52
理由是—政府主张—这些人会在战斗的压力下崩溃。
5:57
但报道点出了一个关键事实：不是所有跨性别者都会经历性别不安。
6:02
而问题就出在这儿。
6:04
和很多医保机构一样，五角大楼此前要求跨性别军人必须先拿到性别不安的诊断，
6:11
才能获得激素治疗或过渡的资格。
6:15
于是Rashid的核心论点是：她的许多客户去求这个诊断，
6:20
只是为了获得治疗的通道，他们本人并不真的经历性别不安；
6:25
而他们出色的服役记录，恰恰证明他们从未因此受损或痛苦。
6:31
用她的话说，这个诊断，本质上被当成了一个陷阱—你为了治病去拿的诊断，
6:37
如今成了清退你的依据。
6:40
报道里有几个具体的人，让这套抽象的程序落地。
6:44
她的第一个客户，一位宪兵中士，被陆军命令剪成男性发型、
6:49
穿男性军装出席，Rashid替她拒绝了，
6:52
说军队无权剥夺你的尊严；
6:55
结果这位中士被挡在听证室门外，只能在走廊另一头用一部信号很差的手机听，
7:02
最终被清退。
7:03
另一位是四十岁的少校Kara Corcoran，
7:06
她曾在阿富汗率领一个步兵排作战，
7:09
她听证会那天，距离拿满十八年军龄、锁定自己和两个女儿的退休金与医保，
7:16
只差五天。
7:18
委员会认定她有性别不安，把她清退了，
7:20
但同时建议五角大楼破例让她拿到退休福利，
7:24
她仍在等最终裁决。
7:26
Corcoran说，人们需要知道，这整件事就是残忍，
7:30
它是被刻意设计来伤害我们的。
7:33
也不是每一场都输。
7:35
有一次，一位常年操作机密电子设备的军士长，
7:38
在最后一刻被Rashid建议换上迷彩服和作战靴，
7:42
于是被允许进入听证室，得以直接向委员讲述自己十年的服役—几小时后，
7:48
三人委员会投票留用。
7:51
这是一线希望，也让Rashid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种能赢的打法。
7:57
报道的收尾，是第二十八号案子—一位三十三岁的跨性别陆军上尉Kai Proce。
8:04
《纽约时报》特别说明，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8:06
是它通过对在场者的采访和听证会的笔记拼凑出来的—这是记者在交代自己的信息来源，
8:14
我们也照实保留。
8:16
Proce的证词里有一段很重的话：他谈起自己的祖父，
8:19
一位在越南战争中负伤的老兵，祖父曾让他保证，
8:24
要做到迅速、公正、可靠，而最重要的是，
8:28
光荣。
8:29
而陆军一方的理由，简单到只有几句话：Proce被诊断为性别不安、
8:35
寻求了包括激素在内的性别肯定治疗，禁令的措辞很清楚，
8:41
这位上尉必须走。
8:42
委员会审议了三个小时，回来时，Proce注意到他们都在回避和他的眼神接触—他知道自己输了。
8:50
第一扇门就讲到这里。
8:52
它是一套本该中立的军事程序，被用来惩罚一群遵守了规则的军人；
8:58
而程序的关门—不公开、无笔录、连本人都可能进不去—让这种惩罚几乎无法被外界看见。
9:07
接下来是第二扇门，Uber的取证程序，
9:10
与那句你当时穿了什么。
9:12
这个故事，来自《纽约时报》调查记者Emily Steel的报道，
9:17
她长期报道大公司的性侵问题，近年聚焦网约车行业。
9:22
报道从一个具体的场景开始。
9:24
二〇二五年四月一个周五的早上，一位二十四岁的佛罗里达女性，
9:30
从卧室登录视频会议，接受她起诉Uber一案的取证询问。
9:34
她的司机此前已在刑事法庭认罪，承认在二〇二一年坦帕的一次行程中，
9:39
趁她昏迷时对她实施了强奸，如今正在狱中服十年刑期。
9:44
她在民事法庭起诉Uber过失，主张公司本该做更多去筛查和监管这名有暴力重罪前科的司机。
9:52
她在法庭文件里的化名是Jane Doe。
9:56
对外，Uber一直把自己塑造成一家以幸存者为中心、
10:00
以创伤知情的方式处理性暴力的公司，还专门为司机做过培训视频，
10:06
里面明明白白写着，性暴力从来不是幸存者的错。
10:10
但在法庭文件里，Uber主张Jane Doe以疏忽和不小心的方式行事、
10:15
促成了她自己的伤害。
10:17
在这次取证里，Uber的律师追问她那晚喝了多少伏特加、
10:21
吃了多少毫克的注意力缺陷药物、有没有为此感到后悔，
10:25
还问她—你当时穿了什么，能描述一下那条裙子吗，
10:29
你穿的是高跟鞋、靴子还是平底鞋。
10:33
律师甚至追问她的童年、她过往的自愿性行为、
10:37
是否曾遭受性侵、是否曾用性交易换钱。
10:41
就在这里，她的律师中止了取证。
10:44
要听懂这为什么是一个程序被当作武器的故事，
10:47
得解释两个法律概念。
10:49
第一个，是刑事诉讼和民事诉讼的区别。
10:53
刑事案，是国家指控被告犯罪，检方必须排除合理怀疑地证明有罪，
10:58
门槛很高，尤其在性侵案里，如果被告主张是自愿的，
11:02
就很难证。
11:04
民事案不一样：它是私人之间的纠纷，这些女性告的是Uber这家公司的过失，
11:10
要它为安全问题负责；
11:12
民事的证明标准更低，只要陪审团认为原告的主张更可能是真的就行。
11:18
而这些女性起诉时，大多是在索赔痛苦与折磨造成的精神损害—这就带出了一个关键的法律问题：这份痛苦，
11:26
有多少是那次侵害造成的，又有多少来自她人生里的其他事？
11:31
在人身伤害案里，追问这个本是常规。
11:35
但在Uber这些案子里，它打开了一扇门—一场对当事人过往一切创伤的、
11:41
可以合法进行的深挖。
11:43
这就是证据开示，是民事诉讼里双方交换文件、
11:47
进行取证的阶段。
11:49
第二个概念，是强奸盾牌法。
11:51
几十年来，辩护律师惯常盘问性侵指控者的性生活、
11:55
心理健康和饮酒情况，把她们描绘成放荡、
11:59
不稳定的人。
12:01
从上世纪七十年代起，美国各州和联邦陆续通过了强奸盾牌法，
12:06
在庭审中限制关于指控者性史的证据。
12:10
但注意—这些盾牌法主要管的是刑事庭审，
12:13
而Uber面对的是民事诉讼，加上精神损害赔偿这个缺口，
12:19
等于绕开了盾牌法原本要挡住的那些问题。
12:23
《纽约时报》是怎么知道这套打法的？
12:24
报道说得很清楚：它审阅了数千页的法庭记录，
12:28
包括取证和庭审的笔录。
12:31
这是它的证据基础。
12:33
基于这些记录，报道总结出一个清晰的模式：Uber的律师会翻遍这些女性的私人通信、
12:40
病历、心理治疗笔记，去找敏感细节—包括其他性侵经历、
12:46
童年受虐、家庭暴力—然后就这些去盘问她们。
12:51
已经有超过四千起这样的诉讼，多到不得不合并处理。
12:56
这套打法背后，是一次商业上的转向，而报道把这次转向的来龙去脉也查了出来。
13:02
关键人物叫Tony West，Uber二〇一七年请来的首席法务官，
13:07
他是前司法部官员，也是副总统候选人Kamala Harris的家人，
13:13
曾以打击性犯罪的检察官自居。
13:16
二〇一八年，正值MeToo运动、也就是我也是运动的高潮—那场揭露性骚扰和性侵、
13:23
让无数受害者公开发声的社会运动—强制仲裁成了众矢之的。
13:29
所谓强制仲裁，是很多公司在用户协议里塞进的条款，
13:33
把纠纷从公开法庭赶进不公开的仲裁程序，
13:37
批评者说它是用来噤声受害者、保护施害者的工具。
13:42
West当年顺势宣布，Uber不再对性侵或性行为不当的个案强制仲裁，
13:47
还上电视说，公司总想以对幸存者最好的方式解决这些索赔。
13:53
但报道引述三位知情人士—他们因未获授权公开评论而要求匿名，
13:58
这个限定也要保留—指出，取消强制仲裁的结果，
14:03
是释放了一波诉讼潮。
14:05
诉讼成本随案件增加而攀升，又恰逢新冠疫情期间营收崩塌。
14:11
于是公司内部的讨论转了向：如果反击，
14:14
Uber每年能省下数百万美元。
14:16
这就是那套盘问程序的商业动机。
14:20
面对这篇报道，Uber的高管做了回应，
14:22
这些回应必须原样保留。
14:24
首席法务官Tony West在一份声明里说，
14:27
我第一个承认，我们这套对抗式的法律体系，
14:31
对幸存者可能格外艰难，但又说他已向团队明确要求始终以尊重、
14:38
同情、礼貌和尊严对待幸存者，为公司辩护和以人性对待幸存者，
14:45
两者并不互斥—West本人拒绝接受采访。
14:49
Uber的首席副总法律顾问Katie Waitzman则说，
14:52
公司有权利和责任为自己辩护，这些诉讼在严重性和有效性上差异很大，
14:59
其中约有三十起因欺诈被驳回；
15:02
她还说，深挖既往创伤是标准做法，因为当原告把百分之百的情感损害都归于Uber事件、
15:10
却有证据表明并非如此时，公司不得不、
15:14
尽管很不情愿地去追问这条线。
15:16
这些，都是被告方的立场。
15:20
报道也给了另一边的专家判断，并且明确标注这是谁的观点。
15:24
斯坦福法学院研究法律伦理的教授 Nora Freeman Engstrom m 说，
15:29
Uber的策略回收了一套古老而丑陋的剧本：如果一个女人喝了酒、
15:35
独自乘车、时间很晚、记忆又不完整，那也许是她的错；
15:40
而这些恰恰是Uber曾向消费者承诺、
15:44
它的服务本该保护你的情形—因为Uber长期把自己营销成夜归时最安全的出行方式之一。
15:50
这是学者的分析，不是中立事实，我们如实归因。
15:55
报道用三场已经进入庭审的案子来展示这套打法的实战，
15:59
也保留了它真实的、未定的结局：三场里Uber赢了第一场、
16:05
输了后两场，而三场都在上诉中。
16:09
其中亚利桑那那一场，陪审团判给原告八百五十万美元，
16:13
而她原本索赔一亿四千四百万。
16:16
这位原告在采访里说，她为能让Uber担责而自豪，
16:20
但公司的庭审手段在重历侵害之痛以外，
16:23
又叠加了新的创伤—焦点被从真正的侵害，
16:28
转移到了她的选择上。
16:30
报道结尾留了一个仍未落幕的案子，也留住了这套逻辑最刺眼的地方：得州一位女性起诉Uber过失，
16:38
她的司机已被刑事陪审团判定有罪、获刑十一年、
16:43
上诉维持原判；
16:45
但在民事文件里，Uber仍把这起侵害称为所谓的事件。
16:49
六月的一次庭审上，法官问Uber的律师，
16:53
公司会不会否认性侵发生过。
16:56
代理Uber的律师回答，在现阶段我们当然还了解得不够，
17:00
一份刑事庭审笔录是理解案件事实主张的一个不错的开始，
17:05
但也仅仅是个开始。
17:07
第二扇门就讲到这里。
17:09
取证本是民事诉讼里查明事实的正当程序，
17:11
但当它对上一个索赔精神损害的性侵受害者时，
17:16
查明事实和翻遍你一生的创伤去让你崩溃、
17:20
逼你和解之间的界限，变得极其模糊。
17:24
最后是第三扇门，I C E如何把社交媒体武器化，
17:28
对付批评者。
17:30
这个故事，来自《华尔街日报》调查团队的报道，
17:33
讲的是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英文缩写I C E，
17:37
如何用一套数字监控体系，去起底并震慑那些在网上批评它的人。
17:44
先补背景。
17:45
I C E是美国负责移民执法的联邦机构，
17:48
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大力推进遣返，成了政治冲突的焦点。
17:54
报道说，最近几个月，I C E部署了一张全天候的数字大网，
17:58
从Facebook、Instagram到X，
18:01
去搜寻可能危及其行动的言论。
18:05
政府为此向私人承包商支付了数百万美元，
18:08
承包商每天准备报告，为威胁人物建立档案，
18:13
尽可能查明发帖者的姓名、住址、出生日期、
18:17
工作单位、社会安全号、车辆登记和犯罪记录。
18:21
《华尔街日报》怎么知道这些？
18:23
报道交代得很清楚：依据是联邦文件、承包商、
18:27
以及前国土安全调查局探员的信息，加上它自己对政府支出数据的分析。
18:33
这是它的证据基础。
18:35
I C E的官方说法，报道也原样保留了：国土安全部说，
18:39
它是在保护探员及其家人免受有组织的暴力行动，
18:43
正是这些行动，让针对探员的死亡威胁自特朗普上任以来激增了百分之八千。
18:50
一位I C E发言人说，该局的调查方法遵守宪法、
18:55
尊重公民自由和隐私，并称任何关于国土安全部和I C E试图压制言论自由的指控，
19:02
都是彻头彻尾的假的，I C E会调查一切针对其雇员、
19:07
官员及家属的可信威胁。
19:10
这是政府一方的立场。
19:12
但报道调查的核心，是这套体系扫进来的人里，
19:15
有相当一部分只是在行使受宪法保护的言论。
19:19
要听懂这里的法律分寸，得解释一个宪法概念。
19:24
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言论自由，而最高法院有一条确立已久的界线：真正的威胁不受宪法保护，
19:32
但政治性的夸张言辞受保护—最高法院在一个里程碑判决里说，
19:38
政治舞台的语言常常是尖刻、粗鲁、不精确的。
19:43
也就是说，在网上说难听的话骂I C E，
19:46
和真正威胁要杀死某个探员，法律上是两回事。
19:50
代理过多名此类当事人的民权律师Lauren Regan说，
19:53
据她所见，这一切都是关于人们说了些关于I C E和移民执法的难听话，
20:00
没有任何接近真正威胁的东西—这是她作为辩护方的判断，
20:04
如实归因。
20:06
这套程序是怎么运转的？
20:08
报道拆解得很细。
20:09
I C E为了揭开匿名批评者的身份，
20:12
向社交媒体公司发出了数百张传票。
20:15
这里要分清两种传票，因为分量不同。
20:19
一种是行政传票，由机构自己签发，法律分量较轻；
20:23
另一种是大陪审团传票，走的是刑事调查的路子，
20:28
法律分量更重，近来政府越来越多地转用后者去起底用户。
20:34
一个关键事实是：这些传票很多并不指控你任何罪名。
20:37
代理过两名当事人的律师Joshua Koltun一句话点破了要害—问题在于，
20:44
这些传票是被用于对所谓罪行的真实调查，
20:47
还是被用来建一份观察名单？
20:50
另一个关键概念是人肉起底，英文叫doxxing—把某人的私人信息公开出来。
20:57
特朗普政府把有组织地人肉执法人员视为国内恐怖主义的一种形式，
21:01
而且国土安全部主张，把执勤执法人员拍下来、
21:05
把视频发到网上，就构成人肉起底。
21:08
但报道也引述宪法学者和辩护律师指出：在没有犯罪意图证据的情况下，
21:14
分享一名联邦执法人员的个人信息通常并不构成犯罪，
21:18
而犯罪意图在法庭上历来是一道很高的门槛。
21:23
报道也如实给了另一面：过去一年，司法部确实成功起诉了几名在网上谈论I C E探员的美国人，
21:31
其中一名俄克拉何马男子因在X上写下我们美国公民应该把这些国内恐怖分子一个个打死、
21:39
并有其他类似帖子，被判威胁杀害联邦探员罪成立。
21:44
事实的两面都要保留。
21:46
这套体系有多大、花了多少钱？
21:48
《华尔街日报》的分析给了数字：I C E在监控技术和顾问上的支出，
21:54
在特朗普重返白宫的第一个完整年度里达到两亿五千八百万美元，
22:01
比前一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五十七。
22:04
这项行动主要由I C E的职业责任办公室、
22:07
英文缩写O P R牵头。
22:09
有意思的是，这个办公室在过去的政府里，
22:12
本是以调查I C E探员自身不当行为而著称的，
22:16
如今却掉转枪口去监控外部批评者。
22:21
为了搭起这张网，O P R找了一家名为Amivero的弗吉尼亚小公司，
22:26
签了一份八百多万美元的合同，再由它把活儿转包给全球咨询巨头Guideho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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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监控计划要扫描将近二十个社交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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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用车管所记录、警方报告等公开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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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识别和描摹被标记为威胁源的用户的关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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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求分析师用机器学习去做所谓预测性威胁情报—在威胁尚未成形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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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识别出趋势和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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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这套体系的监督，报道给了一个刺眼的对照：负责监督这个新监控项目的I C E隐私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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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只剩下两名全职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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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道里最能说明程序即惩罚的，是一组具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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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在X上把I C E探员比作纳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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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写下极端言论的女性，四个月后被便衣探员上门—法院此前下令社交媒体公司交出了她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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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员告诉她别再那样发帖，然后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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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被指控任何罪名，但从此收敛了自己在网上的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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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纽约的投票站工作人员，收到一名自称国土安全部探员的语音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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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两名I C E探员到她工作的投票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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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拿着她账号的打印截图，还有一份含她住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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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日期、甚至一张疑似在机场安检时拍下的她的照片的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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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员要她删帖，并要她签一封信，承认自己已被告知她的社媒账号可能违反了联邦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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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吉尼亚大学专攻网络跟踪、隐私与公民权利的法学教授Danielle Citron对这一切下了一个判断—我们正在见证隐私被武器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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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方式偏袒有权者，尤其是执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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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公众的执法者，却在隐藏自己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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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住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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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的观点，如实归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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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要点出报道自己保留的分寸：《华尔街日报》追踪了十名反抗传票的人—九名美国人和一名加拿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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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案子里，法官维持了四张大陪审团传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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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今没有一个人被提出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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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构放弃了三起，另有三起仍在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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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指控，恰恰是这个故事的要害—传票不是通向审判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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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本身就是目的：查清你是谁，让你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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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扇门就讲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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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票和调查，本是执法查明犯罪的正当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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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它们被用来起底那些只是说了难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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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没被指控任何罪的批评者时，程序本身就成了震慑言论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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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三扇门放到一起看，你会发现它们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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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的分离委员会、Uber的取证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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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C E的传票—它们都是本该中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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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该用来查明真相或保护个人的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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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这三个故事里，程序被反过来用了：一个战功赫赫的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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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是处理瘾君子和小偷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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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已经有司机认罪入狱的性侵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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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取证里被追问你当时穿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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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只是在网上骂了几句I C E、没被指控任何罪的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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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面对上门的探员和一封让他噤声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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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故事里，真正惩罚一个人的，都不是最终的那个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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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过程本身—而且这个过程，往往是关起门来进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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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留三个值得记住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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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程序可以是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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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习惯盯着结果—谁赢了官司、谁被定了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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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三篇调查提醒我们，一场关起门来的听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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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翻遍你一生的取证、一张不指控你的传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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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就足以摧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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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权力如何对待个人，要看它的程序，而不只是它的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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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关门是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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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扇门之所以能被这样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们不公开—没有摄像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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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笔录、公众进不去，甚至当事人自己都可能被挡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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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与被记录，是对权力最朴素的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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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三个故事，都是记者靠文件、笔录和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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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把门后的事拼回到公众视野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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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保留分寸，不等于各打五十大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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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实转述，意味着我们既要保留每个机构的官方回应—五角大楼的拒绝置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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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ber的Tony West、I C E的发言人—也要保留报道查证到的事实和它未定的结局：三场Uber官司都在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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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名反抗传票的人至今无一被指控，一位少校仍在等她的退休金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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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寸感不是骑墙，而是让听众拿到足够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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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去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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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期深度就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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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扇关上的门，三个被程序对付的人，还有三支想把门重新推开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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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收听，我们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