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7-24 · 深度·书|梦游者(2/9):没有特质的帝国,奥匈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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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7欢迎回来,这里是《梦游者》系列的第二期。
- 0:10先花一分钟,把上一期的线索接上。
- 0:13上一期,我们讲了克拉克这本书的两个基石。
- 0:18第一是他的核心命题:第一次世界大战不是一桩需要缉凶的「罪案」,
- 0:23而是一场所有大国共同卷入、谁都难辞其咎的「悲剧」;
- 0:28理解它,要少问「为什么」、多问「如何」,
- 0:32因为把欧洲带入战争的,是一群睁着眼睛、
- 0:36一步步走向悬崖的「梦游者」,而不是什么不可抗拒的历史必然。
- 0:42第二,我们跟着克拉克走进了最被忽视的角色—塞尔维亚:从一九〇三年那场血腥的弑君政变,
- 0:51到幸存下来、盘踞在军队和宫廷里的密谋网络和它的头目阿皮斯,
- 0:59再到「大塞尔维亚」的民族神话、黑手会的成立,
- 1:03最后是萨拉热窝刺杀阴谋本身,以及首相帕西奇那次含糊到几乎等于没说的预警。
- 1:11这一期,我们跨过德里纳河,走到冲突的另一个直接对手那边—奥匈帝国。
- 1:17克拉克管它叫「一个没有特质的帝国」。
- 1:21这一章要回答几个问题:这个庞大的、多民族的帝国,
- 1:26到底是不是像后人以为的那样、是一具注定要散架的「垂死病夫」?
- 1:32它的决策层里,主战的和主和的都是些什么人?
- 1:37为什么一个坐大的塞尔维亚,会让维也纳感到那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威胁?
- 1:43我们开始。
- 1:45克拉克这一章的标题「没有特质的帝国」,
- 1:48借自奥地利作家罗伯特·穆齐尔那部没写完的大部头小说《没有特质的人》。
- 1:55穆齐尔在书里给战前的奥匈起了个戏谑的外号,
- 1:59叫「卡卡尼亚」。
- 2:01这个略带自嘲的名字,恰好点出这个帝国那种难以定义、
- 2:06却又奇特地维系着的气质。
- 2:09先说这个帝国是怎么变成「奥匈」的。
- 2:11十九世纪下半叶,两场军事惨败定义了哈布斯堡帝国的命运。
- 2:17一八五九年在索尔费里诺,法国和皮埃蒙特联军打垮了一支十万人的奥地利军队,
- 2:25为意大利统一开了路;
- 2:27一八六六年在克尼格雷茨,普鲁士摧毁了一支二十四万人的奥地利军队,
- 2:34把奥地利彻底挤出了正在成形的德意志民族国家。
- 2:38连输两场,等于是把奥地利同时挤出了意大利、
- 2:43也挤出了德意志。
- 2:45受此重创,一八六七年,帝国内部达成了一个「妥协方案」,
- 2:50历史上叫「奥匈折衷」。
- 2:52这里我要解释一个贯穿本期的核心概念:二元君主国。
- 2:57所谓二元君主国,就是一个国家里其实有两个几乎平起平坐的政治实体,
- 3:04共戴一位君主。
- 3:06折衷方案把权力在两个主导民族之间分掉:西部是德意志人的天下,
- 3:12东部是匈牙利人的天下。
- 3:15于是出现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政体,克拉克用了一个很妙的比喻—「一个有两个蛋黄的鸡蛋」:匈牙利王国,
- 3:24和一块以奥地利为中心、常被称作「内莱塔尼亚」的区域,
- 3:29并排装在哈布斯堡这层薄薄的蛋壳里。
- 3:33两边各有各的议会,没有共同的首相、也没有共同的内阁,
- 3:38只有外交、国防、以及和国防相关的财政,
- 3:42是由直接对皇帝负责的「共同大臣」来管。
- 3:45想在共同的议会里讨论整个帝国的事都不行,
- 3:49因为那会暗示匈牙利只是某个更大实体的下属;
- 3:53两边只能各派三十名代表,组成所谓的「代表团」,
- 3:57轮流在维也纳和布达佩斯碰头。
- 4:01你看,从一开始,冲突就被写进了这套制度:两个「半边」每隔十年就要重新谈一次关税同盟,
- 4:09匈牙利人每谈一次就狮子大开口一次。
- 4:14而这个帝国里,官方承认的民族有十一个之多—德意志人、
- 4:19匈牙利人、捷克人、斯洛伐克人、斯洛文尼亚人、
- 4:24克罗地亚人、塞尔维亚人、罗马尼亚人、
- 4:28鲁塞尼亚人、波兰人、意大利人。
- 4:31这套体系运转起来什么样?
- 4:34常常是一地鸡毛,但两边的乱法还不一样。
- 4:38匈牙利那半边,是靠一套只覆盖百分之六人口的财产选举权,
- 4:43让只占人口百分之四十八的马扎尔人,控制了议会九成以上的席位;
- 4:49三百万特兰西瓦尼亚的罗马尼亚人,是王国里最大的少数民族,
- 4:55却只有区区五个席位。
- 4:57匈牙利政府还从一八七〇年代末起推行强硬的「马扎尔化」,
- 5:02用教育法逼所有公立和教会学校都用马扎尔语,
- 5:07连幼儿园都不放过。
- 5:09奥地利那半边,路子相反,历届政府都在不停地修补制度来迁就少数民族的要求,
- 5:16一九〇七年干脆搞了近乎普遍的男性普选。
- 5:21结果呢?
- 5:22那个五百一十六个席位、全欧洲最大的议会,
- 5:26成了各民族用你听不懂的语言拉布条、念长诗来阻挠议事的地方。
- 5:32因为内莱塔尼亚没有官方语言,议员用德语、
- 5:36捷克语、波兰语、意大利语……都行,可现场既没有翻译、
- 5:42也没人记录非德语的发言。
- 5:44于是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小党派,也能靠用一种全场只有几个人听得懂的语言发表长篇大论,
- 5:53来阻挠他们不喜欢的议案—至于他在讲议题、
- 5:58还是在背诵本民族的史诗,谁也搞不清。
- 6:02这个议会成了维也纳人冬天买票去暖气房里看热闹的旅游景点;
- 6:08一位柏林记者挖苦说,比起歌剧院,这里的好处是—不要门票。
- 6:14到一九一二到一四年,议会危机一次次瘫痪了帝国的立法生活,
- 6:20波希米亚议会和内莱塔尼亚议会先后被解散,
- 6:24等到七月对塞尔维亚宣战时,帝国的这半边实际上是在一种「行政专制」下运转的。
- 6:33看到这一幕,你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帝国病入膏肓,
- 6:37散架只是时间问题。
- 6:40而这,正是克拉克要用力反驳的。
- 6:43这一节是全书方法论的又一次示范,请你仔细听。
- 6:49克拉克说,奥匈政治动荡的根子,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深。
- 6:54族群冲突是有的—比如一九〇八年卢布尔雅那的骚乱,
- 6:59或者布拉格时不时的捷克人和德意志人斗殴—但从没到过同时代俄罗斯帝国、
- 7:07或者二十世纪贝尔法斯特那种流血程度。
- 7:11议会的混乱是一种「慢性病,而不是绝症」,
- 7:14因为政府总能靠一八六七年宪法第十四条提供的紧急权力,
- 7:20临时把事情办下去。
- 7:22更妙的是,不同的政治冲突之间会互相抵消—一九〇七年之后社会党、
- 7:29自由派、教权保守派之间的斗争,反而横切了民族阵营,
- 7:34冲淡了民族主义作为一种政治原则的毒性。
- 7:39维持一个能运转的多数,需要手腕、灵活和战略想象力,
- 7:44但战前最后三任奥地利首相的经历都证明—这事,
- 7:49是办得成的。
- 7:51而在动荡的表象之下,是实打实的繁荣。
- 7:55克拉克强调,战前最后这几十年,哈布斯堡各地经历了强劲的经济增长,
- 8:01这一点和同时代真正在崩溃的奥斯曼帝国、
- 8:06或者八十年代的苏联,形成鲜明对比。
- 8:10帝国这个横跨广袤地域的关税同盟内部,
- 8:13自由市场和竞争刺激着技术进步。
- 8:17大多数经济史家都认为,一八八七到一九一三年,
- 8:21这个帝国经历了一场「工业革命」,进入了自我维持的增长:生铁消费在三十年里翻了两番,
- 8:29铁路里程翻了一番,婴儿死亡率下降,初等教育入学率甚至超过了德国、
- 8:36法国、意大利和俄国。
- 8:39匈牙利以年均百分之四点八的增速,是当时全欧洲增长最快的经济体之一。
- 8:46与此同时,帝国还在慢慢地、笨拙地改善少数民族权利—就在一九一四年一月,
- 8:54加利西亚还达成了一个妥协案,给此前代表权不足的鲁塞尼亚人保障了固定比例的席位,
- 9:02还承诺马上办一所乌克兰语大学。
- 9:05连一向强硬的匈牙利政府,到一九一四年初、
- 9:09随着国际气氛转坏,也开始对罗马尼亚少数民族松口。
- 9:15那为什么后人几乎一致地认为它注定要亡?
- 9:18克拉克在这里点出一个非常深刻的「时间视角」陷阱,
- 9:23我觉得这是本期最值得带走的一个思维工具。
- 9:27一九一八年,这个帝国确实在战败中崩溃了。
- 9:31而这个结局,会反过来给它之前的整段历史蒙上一层「早就该亡」的宿命色彩。
- 9:38克拉克举了几个绝妙的例子。
- 9:41捷克独立运动的组织者贝奈斯,一九一八年成了捷克斯洛伐克的国父之一,
- 9:47可就在一九〇八年,他还写道:「人们谈论奥地利的解体,
- 9:52我根本不相信。
- 9:54把奥地利各民族绑在一起的历史和经济纽带太强了。
- 9:59」《泰晤士报》那位资深驻维也纳记者威克姆·斯蒂德更典型:他一九一三年明明写过,
- 10:06他十年的「持续观察和亲身经历」找不到任何充分理由说这个帝国不该继续存在,
- 10:13它的危机「是成长的危机,而不是衰亡的危机」;
- 10:17可到了一九五四年,同一个人却回忆说,
- 10:20他一九一三年离开奥匈时,感觉「像是从一座注定倾覆的大厦里逃出来」。
- 10:27你看,是后来的战争和崩溃,改写了这些人的记忆。
- 10:33克拉克提醒我们:不要用一个已知的结局,
- 10:36去倒推它之前的每一步都注定如此。
- 10:39坐在这个帝国顶端的,是那位留着络腮胡、
- 10:43沉稳得近乎「非人」的老皇帝弗朗茨·约瑟夫。
- 10:48他的一生私人悲剧密集得惊人:独子鲁道夫和情妇在猎庄里一起自杀,
- 10:55皇后「茜茜」被一个意大利无政府主义者刺死在日内瓦湖边,
- 11:01弟弟马克西米利安在墨西哥被起义者处决,
- 11:05最疼爱的侄女因为香烟点着裙子被活活烧死。
- 11:09他以一种冰川般的坚忍扛下了这一切。
- 11:14他极擅长在各种对立力量之间维持平衡,
- 11:17深度参与每一轮宪政改革;
- 11:20但到一九一四年,八十三岁的他已经成了一股惰性的力量。
- 11:25有位奥地利政治家在一九一三年评价说:「我们这个时代汹涌的生活,
- 11:31传到我们皇帝耳中,不过是遥远的沙沙声。
- 11:34他不再理解这个时代,而时代照样往前走。
- 11:39」可即便如此,他仍是巨大的政治与情感依恋的焦点—他在位比他大多数臣民的岁数都长,
- 11:48臣民甚至会梦见他。
- 11:51用维也纳记者卡尔·克劳斯那句著名的俏皮话说,
- 11:55这个帝国的处境永远是「绝望,但不严重」。
- 12:00克拉克还专门为一个地方翻了案,那就是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
- 12:05你还记得上一期,那几个去萨拉热窝的年轻刺客,
- 12:09为自己辩护的理由就是「波斯尼亚同胞受奥匈压迫」;
- 12:14很多历史学家也说,是奥匈的压迫和苛政,
- 12:18把波斯尼亚塞族人逼进了贝尔格莱德的怀抱。
- 12:22真是这样吗?
- 12:24克拉克说,这大体是一种「事后的投射」。
- 12:27奥匈在波斯尼亚的统治,底色是「渐进和延续」,
- 12:32尽量把奥斯曼时代的法律和制度理顺、而不是一把推翻;
- 12:37它还帮四万多名农奴一次性出钱赎买了自由。
- 12:42它大兴基建,修了一些全欧洲最好的山路,
- 12:45办了示范农场、甚至办了一所连邻国塞尔维亚都没有的农业学院,
- 12:52工业产出以年均百分之十二的惊人速度增长—这个增速在整个巴尔干都是空前的。
- 12:59克拉克说,奥匈是把这两个省当成一个「橱窗」,
- 13:03用来展示哈布斯堡统治的人道与高效;
- 13:07到一九一四年,波斯尼亚的发展水平已经和帝国其他地方不相上下。
- 13:13连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都说过,哈布斯堡「懂得如何平等地对待这个国家里不同的民族和宗教」。
- 13:22这个帝国最大的污点是识字率极低,甚至比塞尔维亚还低—但克拉克说,
- 13:28这更多是农民不肯送孩子上学的结果,而不是刻意的「愚民政策」;
- 13:34奥地利人其实盖了将近两百所小学。
- 13:38当然,也不全是岁月静好:一九一三年,
- 13:41波斯尼亚总督波蒂奥雷克确实中止了大部分宪法、
- 13:46查封了很多塞族文化组织—但克拉克提醒我们,
- 13:51那是对塞尔维亚极端民族主义活动升级的一种回应。
- 13:56被挤出意大利和德意志之后,巴尔干就成了奥匈外交唯一的、
- 14:01也是默认的重心。
- 14:03不幸的是,这恰好撞上了巴尔干日益动荡的年代。
- 14:07根子在于奥斯曼帝国在东南欧的权威不断消退,
- 14:11留下一大片权力真空,而这片真空里,站着两个都自认为有权称霸的大国:哈布斯堡和俄国。
- 14:21克拉克用了一个很贴切的比喻—这两个大国像两位棋手,
- 14:26每走一步都想抵消对方的优势。
- 14:30哈布斯堡是传统上「欧洲东大门」的守护者;
- 14:33而俄国手里握着「泛斯拉夫主义」这张牌,
- 14:37宣称自己和巴尔干那些新兴的斯拉夫、尤其是东正教民族天然一体。
- 14:44俄国还有一层更深的执念:黑海海峡的控制权—这个问题,
- 14:50会一路影响到一九一四年。
- 14:53在一九〇八年之前,靠着合作、克制、和默契划分势力范围,
- 14:59这盘棋的凶险还被压着,一八八一年的「三皇同盟」和后来几次奥俄谅解都在维护巴尔干现状。
- 15:08但光和大国搞好关系不够,巴尔干那些「小兽」也得安抚驯服,
- 15:13其中对维也纳最重要的,就是塞尔维亚王国。
- 15:18在亲奥的米兰国王时期,塞尔维亚是维也纳温顺的伙伴,
- 15:23维也纳也投桃报李,支持它一八八二年升格为王国。
- 15:28可一九〇三年那场弑君,就是上一期讲的那场,
- 15:32把一切都变了。
- 15:34管理国家的权力,落到了一批公开敌视奥匈的人手里。
- 15:39奥地利驻贝尔格莱德公使一九〇三年九月就报告说,
- 15:44两国关系「已经坏到不能再坏」。
- 15:47到一九〇五、〇六年,随着塞尔维亚和保加利亚被发现签了一个「秘密」关税同盟,
- 15:54公开冲突爆发了—这就是上一期提到的「猪战」的另一面。
- 15:59让维也纳真正担心的,不是这个同盟那点微不足道的商业意义,
- 16:03而是它背后的政治逻辑:万一它只是第一步,
- 16:08接下来是一个敌视奥匈、听命于圣彼得堡的「巴尔干国家联盟」呢?
- 16:14我们很容易把这写成「奥地利的偏执妄想」。
- 16:18但克拉克指出,维也纳的判断其实离事实不远:那个塞保关税同盟,
- 16:24实际上是塞保之间一连串秘密结盟里的第三份,
- 16:29前两份已经明确是反奥的了;
- 16:32而俄国确实正在幕后推动组建一个反土耳其、
- 16:37也反奥地利的巴尔干联盟。
- 16:39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提醒:所谓「偏执」,
- 16:43有时候恰恰是对真实威胁的准确感知。
- 16:47而且,奥匈还有一个结构性的软肋:那些在国界之外拥有独立「母国」的少数民族—比如特兰西瓦尼亚的三百万罗马尼亚人,
- 16:57和境内大量的塞尔维亚人—最容易让内政和外交搅在一起。
- 17:04一九〇三年之后,贝尔格莱德在帝国境内、
- 17:07尤其在波斯尼亚,加紧了民族统一主义活动。
- 17:12奥地利驻贝尔格莱德的武官一九〇六年就警告说:最危险的,
- 17:17不是塞尔维亚「公开的敌意和它那支寒酸的军队」,
- 17:22而是塞尔维亚激进派在和平时期的「第五纵队工作」,
- 17:26它在系统性地毒化帝国境内南斯拉夫居民的态度。
- 17:31一九〇八年,奥匈正式吞并了波斯尼亚。
- 17:34这就是我们上一期从塞尔维亚一侧看到的那场危机,
- 17:39现在我们从维也纳一侧再看一遍。
- 17:43推动吞并的外交大臣叫埃伦塔尔。
- 17:47他有几层盘算:一是消除这两个省地位的不确定性—一八七八年在柏林会议上定下的占领章程正好一九〇八年到期;
- 17:57二是向贝尔格莱德、也向波斯尼亚境内的塞族人发出一个信号:奥匈的占领是永久的,
- 18:06你们别再折腾了;
- 18:07三,也是他私心里的大梦,是他想把帝国从「二元」改造成「三元」,
- 18:13加进一个由克罗地亚人主导的南斯拉夫实体。
- 18:17这样一来,塞尔维亚就不再是「南斯拉夫的皮埃蒙特」,
- 18:22反而会变成一个庞大的、帝国内部南斯拉夫实体的「断肢」。
- 18:27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九〇八年夏天奥斯曼境内爆发的「青年土耳其党」革命—它逼苏丹立了宪、
- 18:37开了议会,还传出要在整个奥斯曼帝国、
- 18:40包括奥匈占领区搞选举的风声。
- 18:43万一新的土耳其政权反过来索要这块失地呢?
- 18:47奥匈决定快刀斩乱麻。
- 18:50关键在俄国,整个计划成不成,都取决于俄国点不点头。
- 18:55埃伦塔尔本人是奥俄和解的老信徒。
- 18:59而搞定俄国外交大臣伊兹沃尔斯基,出人意料地容易。
- 19:04一九〇八年九月十六号,两人在一处庄园—恰好是奥匈驻圣彼得堡大使贝希托尔德的领地—秘密敲定了一笔交易:奥匈吞并波斯尼亚,
- 19:18换取奥匈支持俄国改善黑海海峡的通行权。
- 19:22你注意到没有,两人其实是同一路数:都想通过秘密谈判、
- 19:27牺牲奥斯曼、绕开柏林条约,来给自己捞好处。
- 19:31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九〇八年的吞并,
- 19:35是奥俄巴尔干默契的产物。
- 19:38可是,当埃伦塔尔十月五号正式宣布吞并后,
- 19:42却引爆了一场大危机—伊兹沃尔斯基矢口否认自己达成过任何协议,
- 19:48甚至否认自己事先被告知过,转而要求召开一个国际会议,
- 19:54把自己塑造成被那个「滑头的」奥地利人耍了的受害者。
- 19:59这场危机拖了好几个月,塞尔维亚、俄国、
- 20:03奥地利动员又反动员,最后是靠德国一九〇九年三月的「圣彼得堡照会」才化解:德国逼俄国承认吞并、
- 20:13并劝塞尔维亚照办,暗示否则就「让事态自然发展」—而这句话背后还藏着一层更狠的威胁:德国手里握着能证明伊兹沃尔斯基当初参与了这笔交易的文件。
- 20:28伊兹沃尔斯基立刻服软了。
- 20:31那么这场危机到底该怪谁?
- 20:33传统上,埃伦塔尔背了主要的锅。
- 20:37克拉克说,这不公平。
- 20:39埃伦塔尔的手法确实不透明,他用的是「老外交」那一套—密谈、
- 20:45私下交换承诺、双边密约,而不是开一个所有柏林条约签字国都参加的国际会议,
- 20:54这就让伊兹沃尔斯基更容易喊冤。
- 20:57但证据表明,危机之所以走到那一步,是因为伊兹沃尔斯基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和名声,
- 21:04撒了弥天大谎。
- 21:06他犯了两个严重误判:以为伦敦会支持他打开海峡,
- 21:11又严重低估了吞并对俄国民族主义舆论的冲击。
- 21:16据一种说法,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他起初还很平静,
- 21:21是到了伦敦、发现英国人不配合、又听说了圣彼得堡舆论的反应之后,
- 21:27他才慌了,开始把自己包装成埃伦塔尔的受害者。
- 21:32这场危机的后果极其深远:它摧毁了奥俄之间仅存的合作意愿,
- 21:38从此,巴尔干各国冲突释放出的负能量就更难遏制了;
- 21:43它疏远了奥地利的盟友意大利;
- 21:46德国后来大力声援奥匈,虽然吓退了俄国,
- 21:50却在圣彼得堡和伦敦都坐实了一个日后会致命的印象—奥地利,
- 21:56不过是柏林的卫星国。
- 21:58而在俄国那边,接连输掉对日战争、又在波斯尼亚吃了这个哑巴亏之后,
- 22:04巴尔干成了它唯一还能投射帝国力量的舞台,
- 22:08它由此启动了一场庞大的军事扩张,直接点燃了欧洲的军备竞赛;
- 22:15同时,它把那个「老斯拉夫派传统里的狂热分子」哈特维希,
- 22:21派驻到了贝尔格莱德,此人到任后拼命把贝尔格莱德往对抗维也纳的方向推,
- 22:28有时甚至越过了圣彼得堡给他的指令。
- 22:33紧接着,克拉克讲了一段特别能说明维也纳心态的插曲,
- 22:37标题叫「谎言与伪造」。
- 22:40一九〇九年三月,就在俄国从波斯尼亚危机上退缩的同时,
- 22:45哈布斯堡当局对一批南斯拉夫活动分子发起了一场笨拙至极的叛国审判,
- 22:52在阿格拉姆—也就是今天的萨格勒布—指控五十三名、
- 22:57主要是塞族的活动分子,密谋把南斯拉夫土地从帝国分裂出去、
- 23:03并入塞尔维亚。
- 23:05差不多同时,维也纳一位很有声望的历史学家、
- 23:09名叫弗里德荣的,在报上发文指控三名政治家收了贝尔格莱德的钱、
- 23:15从事叛国活动,他声称自己看过证明这一切的机密政府文件。
- 23:22结果这两场审判都成了政府的公关灾难:阿格拉姆审判所有的定罪后来在维也纳全被上级法院推翻;
- 23:32而弗里德荣据以指控的那些「机密文件」,
- 23:36被查出是一个塞尔维亚双面间谍伪造的,
- 23:39经由维也纳外交部转到了他手里。
- 23:43这位声誉本来很好的历史学家只好公开道歉、
- 23:47撤回指控,而捷克活动家马萨里克则揪着这件事不放,
- 23:52四处翻找新证据,指控奥地利大使是明知造假而故意采购。
- 23:58克拉克的判断很关键:维也纳当局大概一开始并不知道文件是假的—是「偏执催生了轻信,
- 24:07他们早就准备好去相信自己害怕会看到的东西」。
- 24:12这句话,值得记住,因为它描述的是一种至今仍在国际政治里反复上演的心理机制。
- 24:20现在我们来到这一章、也是本期最重要的一节。
- 24:24波斯尼亚危机之后,是几年的「欺骗性平静」:一九一〇年奥塞甚至签了贸易条约,
- 24:31商品往来回暖,到一九一二年奥匈重新成了塞尔维亚最大的买家和供货方,
- 24:39双方见面都是一片善意的保证。
- 24:42但一层化不开的尴尬,已经笼罩了两国关系。
- 24:46塞尔维亚国王彼得始终没有成行去维也纳,
- 24:49却在一九一一年高调访问巴黎—法国总统在国宴上当面把他誉为「全体塞尔维亚人的国王」,
- 24:58暗示也包括住在奥匈境内的那些,还送了他一枚金牌,
- 25:03纪念他年轻时作为流亡者在一八七〇年普法战争中为法国效力。
- 25:10彼得「显然很激动」地回应说,他和塞尔维亚人会指望法国来支持他们争取自由的斗争,
- 25:17这让维也纳大为光火。
- 25:20幕后,为塞尔维亚「收复」波斯尼亚的工作从未停止:那个名义上转型成文化组织的「民族防卫会」,
- 25:28很快又恢复了老本行。
- 25:31奥地利人也从一九一一年起就开始追踪那个新冒出来的黑手会,
- 25:36起初还相当淡定—他们的武官说,在塞尔维亚任何组织都藏不了多久,
- 25:42「因为每五个密谋者里就有一个告密者」。
- 25:46但随着他们慢慢摸清黑手会对国家机器的渗透之深,
- 25:50态度就变了。
- 25:52他们逐渐拼出一幅会影响他们在一九一四年行为的复杂图景:黑手会既是文官政府真心惧怕的颠覆网络,
- 26:02可它那套大塞尔维亚目标又被相当一部分文官和公众默许、
- 26:08甚至支持;
- 26:09有时候,这个网络和政府简直像在协同作战。
- 26:14奥地利人既看清了黑手会的影响力,也看清了帕西奇政府为什么很难对它下手—因为它把自己包装成「民族」目标的化身,
- 26:25让文官当局投鼠忌器。
- 26:28真正改变棋局的,是巴尔干战争。
- 26:31它摧毁了奥匈在巴尔干的安全态势,制造出一个领土暴增百分之八十的塞尔维亚。
- 26:38埃伦塔尔曾经轻蔑地把塞尔维亚比作一个「从奥地利果园里偷苹果的顽童」,
- 26:45如今,这种轻慢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 26:49维也纳的总参谋部惊讶地发现,靠着法国贷款,
- 26:52塞尔维亚的铁路、装备和前线部队都脱胎换骨;
- 26:57一九一三年十月,驻贝尔格莱德的武官报告说,
- 27:01今后在计算帝国的防务需求时,必须把每一个塞尔维亚前线单位,
- 27:07都用一个奥地利单位一对一地顶上。
- 27:11那么,该如何应对这个恶化的局面?
- 27:14是和塞尔维亚和解,还是用外交手段遏制它?
- 27:18是修复和俄国破裂的关系,还是干脆诉诸战争?
- 27:22维也纳的决策层,在这个问题上分裂了。
- 27:26这里克拉克要建立一个理解奥匈、也理解整场危机的关键概念,
- 27:32请你务必记住:这个帝国的外交政策,不是从一个位于顶端的、
- 27:38紧凑的决策核心里发出来的。
- 27:41它是从一大片彼此关系松散、不断变动的「权力中心」的互动中浮现出来的—总参谋部是一个中心,
- 27:50皇储的军事办公室是另一个,外交部是一个,
- 27:55匈牙利首相要被咨询,各路大臣、甚至相当低阶的外交官,
- 28:01都可能通过递交一份不请自来的备忘录来影响政策。
- 28:05皇帝高踞其上,握着批准或否决的最终权力,
- 28:10但他的角色是被动的、居中调停的,而不是主动引领的。
- 28:15这种「多头政体」的图景,是理解一九一四年七月一切混乱的钥匙。
- 28:21在这个多头体系里,有三个人格外重要。
- 28:25第一个是总参谋长康拉德·冯·赫岑多夫。
- 28:29克拉克说,他是二十世纪初欧洲身居高位的军人里最耐人寻味的一个。
- 28:36这个人对帝国外部威胁的态度,可以用一个词概括:好战。
- 28:41他对几乎每一个外交挑战给出的答案,都是「战争」,
- 28:45而且从一九〇六到一九一四年几乎没变过。
- 28:50光是一九一三年这一年,他就有二十五次主张对塞尔维亚开战;
- 28:55他还反复主张对俄国、意大利、罗马尼亚发动「预防性战争」。
- 29:01支撑他这套的,是一种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世界观—在他眼里,
- 29:06国与国之间是永恒的、你死我活的生存竞争。
- 29:11克拉克在这里插入了一段非常私人、也非常说明问题的材料。
- 29:16康拉德一生的重心,其实是一段感情:他疯狂爱上了一位维也纳实业家的妻子吉娜·冯·赖宁豪斯,
- 29:25登门就直说「我爱你爱得发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 29:31就是要你做我的妻子」。
- 29:33为了她,他前后写了三千多封没法寄出的情书,
- 29:37把它们装订成一本册子,标题就叫《我的苦难日记》。
- 29:43更惊人的是,他甚至把战争当成了得到吉娜的手段—他在信里幻想着,
- 29:49以「巴尔干战争」凯旋英雄的身份归来,
- 29:52好扫清和一位知名离婚妇人结合所面对的社会障碍和丑闻。
- 29:58克拉克由此点出,康拉德身上体现的,是那种世纪末欧洲特有的、
- 30:03脆弱而过度紧绷的「男性气质」—顺便说一句,
- 30:08他的私人档案里,还夹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抗皱霜广告。
- 30:13这种对内在冲突的固执,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敢于把自己绑在极端立场上、
- 30:20又相对不怕被揭穿。
- 30:22他在一九一一年因为不停攻击外交大臣、
- 30:26又当面顶撞皇帝而被撤职—老皇帝当时那句训斥掷地有声:「这些没完没了的攻击,
- 30:35这些冷箭,我禁止!
- 30:37关于意大利和巴尔干这些反反复复的指责,
- 30:41是冲着我来的。
- 30:43政策—是由我来定的!
- 30:45我的政策是和平政策!
- 30:47所有人都得学会接受这一点。
- 30:50」克拉克说,这种皇帝和总参谋长当面对撞的场面,
- 30:54在康拉德的前任身上是不可想象的,它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哈布斯堡指挥体系的各个零件正在彼此漂离,
- 31:05各自获得了一种要命的自主性。
- 31:08康拉德一九一二年底又被召回,但一场惊天的间谍丑闻让他名誉扫地、
- 31:15意志消沉—他手下的雷德尔上校,长期把整套奥地利动员计划卖给了圣彼得堡,
- 31:23而俄国再把它转给了贝尔格莱德。
- 31:26这样一个人竟被康拉德长期漏过,还被逼着开枪自杀、
- 31:31断了追查的线索,让这位总参谋长威信大损。
- 31:36第二个人,是本期真正的主角:皇储斐迪南大公—就是那个将在萨拉热窝被刺杀、
- 31:44由此引爆七月危机的人。
- 31:46克拉克用一句话给他定了性,请你一定记牢,
- 31:50因为它彻底颠覆了很多人对斐迪南的想象:斐迪南是康拉德战争政策「最坚定、
- 31:57也最有影响力的反对者」。
- 31:59斐迪南在宫廷里是个孤立的人物,和老皇帝关系冷淡—他本来根本不是继承人,
- 32:06是老皇帝的独子鲁道夫自杀后他才递补上位的;
- 32:11又因为一桩「下嫁」的爱情婚姻而备受羞辱。
- 32:15他不顾皇室反对,娶了门第不够的捷克贵族索菲,
- 32:20为此打了一场漫长的战役、甚至搬来德皇和教皇说情才获准,
- 32:25代价是发誓让这桩婚姻将来所生的孩子全部退出皇位继承。
- 32:32婚后,索菲在哈布斯堡那套繁琐的宫廷礼仪里处处被贬低:不许用「女大公」的头衔,
- 32:40不许在歌剧院和丈夫同坐皇家包厢,不许和他同乘那辆金轮马车。
- 32:47为了补偿这种孤立,斐迪南在自己的军事办公室周围,
- 32:51建起了一个庞大的权力基地—这个机构每年处理一万多份文件,
- 32:56成了一个被人称为「影子政府」的智库。
- 33:00他是个激烈的反匈牙利者,一心要在登基后改造帝国:早年他想靠扶植一个克罗地亚主导的南斯拉夫实体来加强帝国里的斯拉夫成分,
- 33:12到一九一四年,他倾向的方案是把帝国变成一个由十五个成员邦组成、
- 33:19许多邦由斯拉夫人占多数的「大奥地利合众国」。
- 33:24正是他和这种改革构想的关联,才招来了塞尔维亚正统民族主义者对他刻骨的仇恨—你看,
- 33:32这正好接上了我们上一期讲到的那个洞见:改革者比死硬派更可怕。
- 33:40而斐迪南的改革构想,直接决定了他的外交立场:他认为,
- 33:45帝国当前的结构性虚弱和迫切的内部改革需求,
- 33:49从根本上排除了一种对外冒险的政策。
- 33:53所以他坚决反对康拉德的好战冒进。
- 33:57这里有个绝妙的反讽:当初正是斐迪南,
- 34:00越级把康拉德提拔到总参谋长的位子上,
- 34:04所以外界一度误以为斐迪南才是「战争党」的头目。
- 34:09可在安全与外交上,两人的看法南辕北辙。
- 34:14斐迪南反对吞并波斯尼亚,他警告埃伦塔尔别让危机演变成战争;
- 34:20他对幕僚说,把塞尔维亚人揍一顿这种「廉价的桂冠」有什么用,
- 34:25如果它把帝国拖进一场撑不住的、两三条战线的全欧大战?
- 34:31他甚至撂下过一句很干脆的话,让人转告康拉德:他「连塞尔维亚的一棵李子树、
- 34:38一只羊都不想要」。
- 34:40一九一一年康拉德第一次被撤职,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斐迪南在关键时刻撤走了对他的支持。
- 34:49第三个人,是一九一二年上任的外交大臣贝希托尔德伯爵。
- 34:54他是个极其富有、品味考究的贵族,性情谨慎、
- 34:59甚至有点胆怯,真正的热情在艺术、文学和赛马上。
- 35:05他之所以肯走外交这条路,与其说是渴望权力,
- 35:09不如说是出于对皇帝和对埃伦塔尔的个人忠诚。
- 35:14他接手外交大臣时,真心想修复和俄国的关系—事实上,
- 35:19皇帝正是相信他能做到这一点才用他的。
- 35:23而皇储斐迪南立刻成了他最有力的盟友,
- 35:27支持他在巴尔干推行缓和政策。
- 35:30他上任时宣布,他的政策将是「稳定与和平的政策,
- 35:35保全现状,避免纠纷与震荡」。
- 35:39就在刺杀前几周,贝希托尔德让一位外交部官员起草了一份秘密的局势评估,
- 35:45就是所谓的「马切科备忘录」,六月二十四号送到他桌上。
- 35:51克拉克说,这是我们能看到的、关于一九一四年夏天维也纳想法的最清晰的一份文件。
- 35:58它的基调是什么?
- 36:00它确实弥漫着一种焦虑甚至偏执—它把坐大的塞尔维亚、
- 36:05把倒向俄国的罗马尼亚、把俄国支持下「归根结底是侵略性的」巴尔干局势,
- 36:12都看得很危险。
- 36:14备忘录开出的药方,是四个外交目标:把德国拉到奥匈的巴尔干立场上来、
- 36:20逼罗马尼亚表态站队、赶紧和保加利亚结盟、
- 36:25以及用经济让步把塞尔维亚从对抗路线上拉回来。
- 36:30但克拉克反复强调:这份文件里没有任何一处,
- 36:34把战争—无论是有限战争还是全面战争—看作是迫在眉睫的、
- 36:41必要的、或者可取的。
- 36:43恰恰相反,它的重心完全落在外交手段和外交目标上,
- 36:48符合维也纳「保守的和平政策」的自我定位。
- 36:53把这三个人和这份备忘录放在一起,克拉克给出了一个至关重要、
- 36:58也极其反直觉的判断:在一九一四年的春夏之交,
- 37:03奥塞之间的战争,看起来并不像会发生。
- 37:07贝尔格莱德那边,经历了巴尔干战争之后是一种疲惫和满足的平静;
- 37:12驻贝尔格莱德的奥匈公使和武官在五月、
- 37:16六月接连报告说,虽然塞尔维亚在阿尔巴尼亚边境陈兵不少,
- 37:22但看不出有进一步入侵或对奥匈动武的迹象—用一句话说,
- 37:27「南线一切平静」。
- 37:29而维也纳这边,鸽派正在占上风。
- 37:33皇储斐迪南—这个最坚定的主和者、这个正准备大刀阔斧改革的人—已经下定决心,
- 37:40要在这个夏天撤掉那个麻烦不断的总参谋长康拉德。
- 37:46用皇储一位副官的话说:「自打雷德尔案之后,
- 37:50总参谋长就是个死人了,只差定个下葬的日子。
- 37:54」于是,我们走到了本期、也是这整本书里一个最令人心碎的反讽面前。
- 38:00请你把它和上一期的结尾接起来听。
- 38:04假如斐迪南活了下来,康拉德就会被免职,
- 38:08鹰派就将失去他们最坚决、最一以贯之的代言人。
- 38:13可偏偏是斐迪南,在萨拉热窝被普林西普打死了。
- 38:18塞尔维亚的民族主义者害怕他,因为他是个可能用改革化解南斯拉夫问题、
- 38:24从而断送「大塞尔维亚」大业的人;
- 38:27而克拉克让我们看到,同一个斐迪南,还是维也纳内部最能踩住战争刹车的那只脚。
- 38:36所以萨拉热窝的枪声,不只是给了鹰派一个开战的借口—它还亲手除掉了帝国内部制衡鹰派的那个最重的砝码。
- 38:47刺客瞄准的是「大塞尔维亚」的敌人,却在无意间,
- 38:51替维也纳的战争党扫清了道路。
- 38:54好,克拉克的第二章,我们走完了。
- 38:57照例,提炼三个值得带走的要点。
- 39:00第一,别把历史倒着读。
- 39:02奥匈帝国不是一具「注定崩溃的病夫」。
- 39:06在战前,它经济高速增长、行政有效、多数少数民族仍视它为一种集体安全的保障。
- 39:14是一九一八年的崩溃,反过来给它蒙上了「早该亡」的宿命色彩。
- 39:20克拉克这一节,是对「时间视角陷阱」的一次精彩示范:警惕用一个已知的结局,
- 39:27去倒推此前的每一步都注定如此。
- 39:31第二,决策是多头的,而鸽派曾在上风。
- 39:35维也纳没有一个单一理性的大脑在决策,
- 39:38而是一片彼此拉扯的权力中心。
- 39:41而在一九一四年春天,天平其实是偏向和平的:主和的斐迪南正准备撤掉主战的康拉德,
- 39:50维也纳自己那份最机密的战略文件,也压根没把战争当成选项。
- 39:56第三,也是最沉重的一点:刺杀除掉的,
- 40:00恰恰是那只踩住刹车的脚。
- 40:03萨拉热窝被杀的斐迪南,既是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眼中最危险的改革者,
- 40:09又是奥匈内部最坚定的主和者。
- 40:13他的死,一举拿掉了制衡战争党的最重砝码。
- 40:17这,就是克拉克笔下那场「悲剧」里,又一个悄悄咬合的齿轮。
- 40:23下一期,我们要离开塞尔维亚和奥匈这两个巴尔干上的直接对手,
- 40:28把镜头一下子拉高,升到整个欧洲的层面。
- 40:33克拉克要问的问题是:这块大陆,是如何一步步分裂成两个相互敌对的军事集团的?
- 40:41我们会讲到那桩「危险的暧昧关系」—共和的法国和专制的俄国之间的同盟,
- 40:47讲到英国如何放弃它的「光辉孤立」,讲到德国这个「迟到的帝国」如何一步步把自己逼进了被包围的境地。
- 40:57同盟体系,是理解一九一四年那台连锁机器的下一个关键零件。
- 41:03我们下期见。
- 41:06这一期,克拉克带我们做了两件事:一是为奥匈帝国翻案,
- 41:11拆掉「注定灭亡」这个后见之明的滤镜;
- 41:14二是在「鹰派与鸽派」里,让我们看清了维也纳决策的真实质地—多头、
- 41:21拉扯,而且在刺杀发生前,主和的一方正占着上风。
- 41:27于是这一期最终落在那个残酷的齿轮咬合上:被刺杀的斐迪南,
- 41:33本是这个帝国里最想避免战争的人。
- 41:37把这个反讽记在心里,我们下一期,就要去看那张把所有大国都网罗进来的同盟大网,
- 41:44是怎么一针一线织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