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6-20 · 特辑｜伊朗：神权国家的内部逻辑与历史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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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0 · 特辑｜伊朗：神权国家的内部逻辑与历史终局 · The Long View

0:07
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
0:08
今天是特辑，我们花整整一期的时间，从头开始讲透伊朗。
0:14
它的神权政治是如何设计的，哈梅内伊如何统治了这个国家三十七年，
0:19
今年初那场大起义从何而来，以及这个已经站在历史转折点上的国家将走向何处。
0:26
这不是一期简单的新闻回顾。
0:28
今年一月到三月，伊朗同时发生了三件事：历史规模的民众起义、
0:34
前所未有的政府屠杀、以及现任最高领袖的死亡。
0:38
如果你只是在读零碎的新闻，这三件事看起来很突然，
0:42
甚至令人困惑。
0:44
但如果你理解伊朗政治体制的底层逻辑—那个写在宪法里、
0:48
用枪支保卫的神学理念，那个运行了四十七年的神权机器—你会发现这一切不是意外，
0:56
而是一个体制内部矛盾无法再压制时的必然释放。
1:00
今天的特辑共分十章。
1:01
第一章认识伊朗的基本面貌；
1:03
第二章追溯革命的历史背景；
1:05
第三章剖析神权国家的制度设计；
1:08
第四章描绘权力结构的全貌；
1:11
第五章聚焦哈梅内伊这个人；
1:14
第六章讲I R G C这台镇压机器；
1:18
第七章分析经济崩溃与民间积怨；
1:21
第八章复盘二〇二五至二〇二六年的大起义；
1:26
第九章记录哈梅内伊之死与接班危机；
1:30
第十章给出三个值得记住的判断。
1:34
听完这一期，你不需要成为中东研究专家，
1:37
但你应该能读懂关于伊朗的任何一篇新闻报道，
1:41
而不再感到陌生。
1:43
我们从认识这个国家的基本面貌开始。
1:46
第一章，认识伊朗。
1:48
伊朗是一个大国，而且常常被低估。
1:51
国土面积约一百六十五万平方公里，相当于中国的六分之一强，
1:56
比整个西欧大；
1:58
人口约八千九百万，在中东仅次于埃及。
2:02
首都德黑兰是一座人口超过一千五百万的大都市，
2:05
背依厄尔布尔士山脉，冬天能从市区看见雪山，
2:09
山上滑雪场林立。
2:12
这不是一个贫穷的、封闭的荒漠国家，德黑兰在伊斯兰革命之前是有着咖啡馆、
2:19
电影院、大学女生穿着时髦的现代城市。
2:22
伊朗人不是阿拉伯人—这一点非常重要，
2:25
很多中国听众容易混淆。
2:27
伊朗是一个古老的波斯文明，官方语言是波斯语，
2:32
而不是阿拉伯语。
2:34
这两种语言差异悬殊，就像中文和日语一样，
2:37
虽然有文字上的借用，但互相完全不通。
2:42
历史上的波斯帝国，在公元前五百年前后一度统治从中亚到埃及的广大地区，
2:47
薛西斯、居鲁士、大流士这些名字在伊朗人的集体记忆里有极高的地位。
2:55
波斯的新年Nowruz，是在春分时节庆祝的，
2:58
至今仍是伊朗最重要的传统节日，历届伊斯兰政府试图淡化它，
3:04
但从未成功。
3:06
这种历史自豪感，是理解伊朗一切对外政策和内部叙事的底色。
3:10
伊朗人很少自我认同为"中东国家"—他们认为自己是一个文明，
3:16
而不只是一个国家。
3:18
这种身份认同，在遭受制裁、国际孤立的几十年里，
3:22
成为了政权动员民族主义情绪的有力资产，
3:25
也是伊朗人在极度困难的物质条件下仍保持强烈民族自尊的心理基础。
3:32
伊朗的第二个基本坐标是什叶派伊斯兰教。
3:35
全球穆斯林中，约百分之八十五至九十是逊尼派，
3:39
什叶派只占百分之十至十五，约两亿人。
3:43
但伊朗是什叶派穆斯林最集中的国家，约占全国人口的百分之九十至九十五。
3:49
同样信仰什叶派但数量较多的还有伊拉克南部、
3:52
黎巴嫩的一部分，以及巴林的多数人口—这就是伊朗在这些地区拥有天然影响力的宗教基础，
4:01
也是"什叶派新月"这个地缘战略概念背后的人口逻辑。
4:05
什叶派和逊尼派的分裂，起源于先知穆罕默德在公元六三二年去世后的继承权争议。
4:12
什叶派认为，领导权应当属于先知的堂弟兼女婿阿里及其后代，
4:17
这是神圣指定，而不能用协商选举来替代；
4:21
逊尼派则接受了通过协商推选产生的哈里发体制。
4:26
这个分歧在历史上产生了无数流血冲突，
4:29
其中最重要的是公元六八〇年的卡尔巴拉战役—先知的孙子侯赛因率领七十二名家属和伴随者，
4:37
面对数千名逊尼哈里发军队，全部战死。
4:41
侯赛因的殉道，对什叶派来说是一个永久的精神创伤，
4:45
每年的阿舒拉节，什叶派信众都会以游行、
4:50
哭泣、甚至鞭笞来纪念这个日子。
4:53
这种殉道文化，是理解为什么伊朗政府在面对镇压时会用"为伊斯兰殉道"来给士兵做动员的重要背景。
5:02
在什叶派传统中，有十二位被称为伊玛目的精神领袖，
5:06
最后一位伊玛目穆罕默德·马赫迪在公元八七四年神秘消失，
5:13
被认为处于"隐遁"状态，将在末日审判前复临尘世，
5:16
带来正义与和平。
5:19
这个"隐遁的伊玛目"概念，是理解伊朗神权体制最关键的钥匙，
5:23
我们下一章会详细展开。
5:26
伊朗还盛产石油和天然气。
5:28
已探明石油储量约一千五百六十亿桶，位居全球第四；
5:32
天然气储量更是全球第二，仅次于俄罗斯。
5:37
石油发现于二十世纪初，英国的石油公司最早开采它，
5:41
这直接导致了后来一九五三年那场政变。
5:44
石油收入历史上一直是伊朗国家财政的命脉，
5:47
也是历届政府合法性的重要来源。
5:50
只要石油钱能让老百姓过得去，政府就不必费心解决更深层的政治问题。
5:56
这个逻辑后面还会回来。
5:59
第二章，走向革命—从莫萨德格到霍梅尼。
6:04
要理解一九七九年，必须先理解一九五三年。
6:07
这是一个事关信任与背叛的故事，它塑造了伊朗此后七十年的政治心理。
6:13
二十世纪初，伊朗的石油开采权被英国的盎格鲁-伊朗石油公司长期把持。
6:19
这家公司就是今天英国石油B P的前身。
6:23
按照早年签订的协议，伊朗政府只能获得石油利润的很小一部分，
6:27
其余全部流向英国。
6:30
这在当时的伊朗是个人尽皆知的耻辱，尤其是与同时期其他中东产油国相比，
6:35
伊朗从自己的地下资源中所得甚少。
6:39
一九五一年，伊朗民选总理穆罕默德·莫萨德格决定将石油产业国有化，
6:46
这个消息在伊朗国内引发了狂热的民众支持。
6:50
莫萨德格是一个受过西方教育的贵族后裔，
6:53
他戴着眼镜、身体消瘦，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煽情演讲才华—他有时候在发表情绪激动的演讲后当场哭倒，
7:04
这在当时被他的支持者视为真诚，被反对者视为作秀。
7:08
他代表的那种自由民族主义路线，结合了对石油主权的追求和对西方干涉的警觉。
7:15
英国人的回应是强硬的。
7:16
他们组织了国际石油禁运，阻止任何国家购买伊朗石油，
7:21
试图从经济上压垮莫萨德格政府。
7:24
这个禁运的破坏力是真实的—伊朗政府的收入在短时间内崩溃，
7:28
引发了经济困难和政治混乱。
7:31
当经济压力还不足以推翻莫萨德格时，英国军情六处找到了美国中央情报局，
7:37
说服艾森豪威尔政府相信莫萨德格走向苏联的风险。
7:42
于是在一九五三年八月，代号"阿贾克斯行动"的政变被付诸实施：雇佣的暴徒在德黑兰街头制造混乱，
7:50
军队借机介入，莫萨德格被逮捕，国王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在美国支持下重掌实权。
7:58
这场政变在当时是秘密进行的，美国政府在半个世纪后才公开承认。
8:04
一九五三年政变在伊朗历史记忆中留下了一道永远没有愈合的伤疤。
8:09
它教给了伊朗人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在需要的时候，
8:14
西方国家会毫不犹豫地推翻一个民主选举产生的政府，
8:18
保护自己的经济利益。
8:21
民主是可以被推翻的，西方价值观是可以被收起来的。
8:25
这种历史创伤，在五十年后仍然是伊朗政治话语中"大撒旦"叙事的情感根基，
8:31
也让后来的霍梅尼运动找到了它最有力的动员素材。
8:36
巴列维国王在外国支持下重掌权力后，依靠石油收入推行了一系列现代化改革。
8:43
一九六三年启动的"白色革命"包括土地改革、
8:47
工业化、识字率提升，以及当时在中东颇为罕见的女性投票权和女性参政权。
8:55
从经济数据上看，伊朗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增长相当可观，
9:00
到一九七七年，伊朗人均收入已经达到中等收入国家水平，
9:05
德黑兰出现了高楼大厦、跨国公司办事处和夜总会。
9:11
但这种现代化是高度不平衡的，而且是在威权控制下推行的。
9:16
国王为了压制政治异见，建立了臭名昭著的秘密警察机构，
9:21
波斯语缩写为S A V A K。
9:26
S A V A K的活动包括监控、逮捕、
9:29
刑讯逼供，乃至处决。
9:31
它雇用了数万名特工和线人，整个伊朗的大学、
9:35
工厂、政府机构里都有它的眼线。
9:38
被捕者经常消失，家人得不到任何消息。
9:42
在这种氛围下，公开的政治反对变成了极端危险的事情，
9:46
各种异见力量—左翼、民族主义者、宗教保守派—要么被迫转入地下，
9:52
要么流亡海外。
9:54
王室的挥霍和腐败同样是深层积怨的来源。
9:57
石油繁荣期间，大量财富集中在王室成员和权贵阶层，
10:02
而贫民窟里的德黑兰贫民人数持续增长。
10:06
传统的宗教阶层—乌里玛—感到自己在国王的西化政策下被边缘化，
10:12
宗教学校的地位受到冲击，宗教捐款体系被干预。
10:17
这批人控制着遍布全国的清真寺网络，拥有向普通民众传播信息的独特渠道。
10:22
在所有流亡的反对声音中，鲁霍拉·霍梅尼是最有影响力的一个。
10:27
他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起就公开批评巴列维国王，
10:31
被政府流放出境。
10:33
流亡的二十多年里，他先在伊拉克的纳贾夫圣城，
10:36
后在一九七八年被伊拉克政府驱逐后辗转到法国巴黎郊外的小镇讷弗勒-勒-沙托。
10:44
在那里，他接受西方媒体采访，通过在法国录制的电话讲座，
10:49
把磁带秘密带回伊朗在清真寺里播放。
10:52
在那个没有互联网的年代，这是一种极其有效的传播方式。
10:58
他的声音传遍了伊朗的每一个清真寺和每一条街道，
11:01
而他本人却安全地坐在法国。
11:04
一九七八年下半年，伊朗的抗议浪潮越来越大。
11:08
最初的示威是学生和知识分子带起来的，
11:10
随后蔓延到工人，最后连巴扎商人—传统上的政治保守派—都关上了店门。
11:18
抗议的群体多元而复杂：左翼学生要的是社会主义共和国，
11:23
自由派知识分子要的是民主宪政，宗教保守派要的是回归伊斯兰，
11:30
而大多数普通人要的是摆脱S A V A K的恐怖统治和改善生活水平。
11:35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反对国王。
11:38
一九七九年一月十六日，巴列维国王在失去美国支持后被迫流亡，
11:43
再也没有回来。
11:44
两周后的二月一日，霍梅尼从流亡地返回德黑兰，
11:48
数百万人夹道欢迎，空前绝后的场景让无数记者目瞪口呆。
11:54
四月一日，伊朗伊斯兰共和国通过全民公投正式成立，
11:59
投票赞成率据报高达百分之九十八—尽管反对者和世俗派人士后来指出这场公投只有"是"和"否"两个选项，
12:08
连第三种共和国形式都没有出现在选票上。
12:12
然而，革命胜利后的两年，发生了一件历史上一再重演的事情：多元的革命联盟被最有组织、
12:20
最不讲情面的一支力量所吞噬。
12:23
霍梅尼和他的教士盟友，通过把持媒体、
12:26
建立民兵、利用伊朗-伊拉克战争的民族主义情绪，
12:30
一步步将左翼、自由派、世俗民族主义者逐出了权力核心。
12:36
大规模处决在一九八八年达到顶点—据人权组织估计，
12:40
在那个夏天的几个月里，数千名左翼政治犯在监狱中被秘密处决，
12:46
至今仍是伊朗历史上最黑暗的政治暴力之一。
12:50
那些当初走上街头推翻国王的人，很多人发现，
12:53
他们换到了另一种绝对权力之下。
12:57
第三章，神权国家的设计—法基赫的监护。
13:01
要理解伊朗的神权国家，必须先理解霍梅尼的核心政治理论，
13:05
因为整个伊朗的国家机器，都是在这个理论的基础上搭建起来的。
13:11
这个理论的名字叫"威拉亚特·法基赫"，
13:14
中文通常译为"法基赫的监护"，也叫"伊斯兰法学家的监护权"。
13:21
它最早出现在霍梅尼一九七〇年在伊拉克流亡期间的一系列讲座里，
13:26
后来整理成书，书名叫《伊斯兰政府》。
13:30
要理解这个理论，需要先回到什叶派的神学逻辑。
13:34
在传统什叶派的理解中，真正有资格领导穆斯林社区的，
13:38
是由先知血脉传承的十二位伊玛目，他们拥有神圣的、
13:44
不可错的权威。
13:45
但第十二位伊玛目在公元八七四年"隐遁"了—按照神学叙述，
13:50
他进入了神秘的遮蔽状态，等待时机在末日之前复出。
13:55
在他复临之前，没有任何人类具有完整的神圣政治权威，
13:59
因此传统什叶派的主流观点认为，教士的职能是宗教指导，
14:05
而不是政治统治。
14:07
这就是为什么在伊斯兰革命之前，伊朗最有地位的宗教领袖—那些真正的大阿亚图拉—大多不介入政治，
14:15
安于在纳贾夫和库姆的圣城研究神学。
14:19
霍梅尼打破了这个一千多年的传统。
14:21
他的论证是这样的：第十二伊玛目虽然隐遁，
14:25
但真主的法律必须在地球上得到执行；
14:28
执行真主法律的，必须是精通伊斯兰法律的人；
14:33
在所有精通伊斯兰法律的人中，最有德行、
14:37
最有学问的伊斯兰法学家，有义务，也有资格，
14:41
代替隐遁的伊玛目管理整个国家。
14:44
这不是民选代表，不是协商产生的领导人，
14:47
而是一种神圣委托—真主通过这个机制，
14:50
在伊玛目复临之前维持社会秩序。
14:54
这个论证在当时的什叶派宗教圈子里受到了相当强烈的批评。
14:58
许多地位比霍梅尼更高的大阿亚图拉—包括他的老师和同辈—认为这个理论在神学上没有根据，
15:06
甚至是危险的。
15:08
其中有人指出：如果教士可以以这种理由进行政治统治，
15:13
那就意味着教士要为所有的政治失败负责，
15:16
这会损害伊斯兰教本身的合法性。
15:19
但这些神学上的质疑，在一九七九年革命胜利的浪潮中被政治现实淹没了。
15:25
霍梅尼有枪，有组织，有民众的情感支持，
15:28
还有那个历史时刻独特的政治魅力。
15:31
批评者要么被边缘化，要么选择沉默。
15:35
一九七九年通过的伊朗宪法，将这个理论完整写入法律。
15:39
最高领袖，波斯语称为"拉赫巴尔"，作为最高主权者，
15:44
其权力来自神圣授权，凌驾于宪法中所有其他机构之上，
15:50
包括民选的总统和议会。
15:52
一九八九年霍梅尼去世前，宪法又做了一次重大修改，
15:57
删去了最高领袖必须是"大阿亚图拉"的资格要求—因为预定接班人哈梅内伊的宗教资历不够—并将最高领袖的权力描述为"绝对的"，
16:08
波斯语叫"法基赫的绝对监护权"。
16:11
"绝对的"这两个字极为关键。
16:13
它的意思是：在法基赫的政治判断与伊斯兰法律本身发生冲突时，
16:19
法基赫的判断优先。
16:21
这创造了一个奇异的逻辑结构：最高领袖的权力来自伊斯兰教义，
16:26
但这个权力又可以凌驾于伊斯兰教义之上。
16:30
霍梅尼本人在晚年曾引用这一原则，宣称国家利益可以凌驾于礼拜、
16:34
斋戒这些伊斯兰五功之上—用他的话说，
16:38
伊斯兰国家的生存优先于任何宗教义务。
16:42
这让最高领袖不仅是政治权威，还是凌驾于宗教本身的终极仲裁者。
16:46
这是一个完美的自我封闭的权力循环：权力来自神圣，
16:51
而又不受任何神学约束。
16:53
从民主理论的视角看，这个体制有一个根本性的缺陷：它从一开始就没有问责机制。
17:01
任何对最高领袖的批评，在理论上等于是在质疑神的意志；
17:05
而质疑神的意志，不是政治表达，而是一种神学上的罪行，
17:10
可以用伊斯兰法律来惩处。
17:13
历史上每一个无法被问责的权力，迟早都会变成滥权，
17:17
这是人类政治史上最稳定的规律之一。
17:20
伊朗的体制，只是这个规律的又一个例证。
17:24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理论在什叶派世界并非没有质疑者。
17:30
今天全球什叶派最有影响力的宗教权威之一、
17:32
伊拉克纳贾夫的大阿亚图拉西斯塔尼，就持有一套截然不同的主张。
17:39
他认为教士不应该直接参与政治统治，而应扮演道德导师的角色，
17:44
影响政治而不控制政治。
17:46
这种路线，在什叶派神学上其实更接近传统的主流，
17:50
但它被伊朗的国家机器边缘化了，因为霍梅尼的那一套更适合为权力服务。
17:57
西斯塔尼的存在，是提醒我们：伊朗式的神权政治不是什叶派伊斯兰的必然结论，
18:03
而是它众多可能性中被政治力量强行选择的一种。
18:08
第四章，权力结构全图。
18:11
理解伊朗政治，需要认识六个关键机构。
18:14
把它们想成一栋六层楼—每一层都有看似独立的功能，
18:17
但楼顶的人可以随时干预任何一层，而且他拥有所有楼层的主钥匙。
18:23
第一层，总统和内阁。
18:25
总统由直接选举产生，四年一届，可以连任一届。
18:30
总统负责组建政府、管理日常行政，是国家的行政首脑。
18:35
听起来很像民主制度的总统，但有一个根本性限制：候选人必须通过下面那个机构的资格审查才能参选，
18:44
而实际上只有被最高领袖认可的人才能通过这道门槛。
18:49
因此伊朗的总统选举，更接近于在最高领袖预先批准的名单里让民众做选择，
18:55
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开放竞选。
18:58
二〇二五年六月当选的总统马苏德·佩泽什基安，
19:03
是一位心脏外科医生出身、被视为温和改革派的政治家；
19:07
他的当选曾给很多渴望改变的伊朗人带来了希望，
19:13
但他的实际权力范围，在制度上就受到了严格限制。
19:17
第二层，议会，波斯语称为"马吉利斯"。
19:21
二百九十席，由直接选举产生，理论上拥有立法权和预算批准权。
19:28
但议员候选人同样须经资格审查，在历次选举中，
19:32
大批改革派候选人在报名阶段就被拒之门外；
19:35
而即便议会通过的法律，也可以被下面那个机构否决。
19:40
因此马吉利斯有时候更像是一个合法化机构，
19:43
而不是真正的立法者。
19:45
第三层，监护委员会。
19:47
这是整个体制最重要的"守门人"，伊朗政治的关键枢纽。
19:52
共十二名成员：六名由最高领袖直接任命的伊斯兰法律专家，
19:57
六名宪法法律专家，后者由司法系统首脑提名、
20:01
经议会批准，而司法首脑本人又是由最高领袖任命的。
20:07
也就是说，所有十二名成员，通过各种途径，
20:10
都直接或间接地服从于最高领袖的意志。
20:15
监护委员会的两项核心权力，是这个体制运作的关键。
20:18
第一，审查所有立法是否符合伊斯兰教义和宪法，
20:23
它可以否决任何议会通过的法案。
20:26
第二，审核所有选举候选人资格，包括总统、
20:30
议会、专家委员会和地方选举的候选人。
20:34
历史上，监护委员会多次在选举前大规模取消候选人资格：二〇〇四年议会选举前，
20:42
它一次性取消了超过两千名候选人的资格，
20:45
包括许多现任改革派议员；
20:48
二〇二四年总统选举，六名候选人中有五名是强硬派。
20:53
这种"预先筛选"机制，让伊朗的选举在形式上存在，
20:56
但在实质上确保了政治结果的可预期性。
21:00
第四层，专家委员会。
21:02
八十八名通过选举产生的宗教学者，同样须经监护委员会资格审查；
21:08
名义上负责监督最高领袖的工作，并在最高领袖去世或丧失能力时选出继承人。
21:16
在现实中，专家委员会从未质疑过最高领袖的任何决定，
21:20
也没有任何成员因为此类质疑而留下记录。
21:24
它最重要的功能，其实是接班—而这个功能，
21:28
我们在第九章会详细讲到。
21:31
第五层，辨别利益委员会。
21:33
当议会通过的法律与监护委员会的否决产生持续冲突时，
21:38
这个委员会负责居中裁决。
21:41
成员全部由最高领袖任命，每届任期五年。
21:46
在哈梅内伊时代，拉夫桑贾尼长期担任该委员会主席，
21:50
这给了他可观的政治影响力，也解释了他为什么在哈梅内伊的政治生涯后期成为一个复杂的存在—他是体制内的重要人物，
21:59
又对某些政策持保留意见。
22:03
最后，第六层，也是实质上超越所有机构的核心力量：I R G C，
22:10
伊斯兰革命卫队。
22:11
这不是行政机构，而是一支武装力量。
22:15
但它对伊朗政治的实质影响力，超过了以上所有机构的总和。
22:19
这我们在第六章专门讲。
22:21
将所有这六层机构统一起来的，是楼顶的最高领袖。
22:25
他直接任命所有关键岗位，直接指挥武装力量，
22:29
直接控制国家广播电视，对总统的各项重大决定拥有最终否决权，
22:35
没有任期限制，理论上终身任职。
22:39
他既是宗教领袖，又是军事统帅，还是最终的政治仲裁者—这三重身份合一，
22:46
是世界上其他任何现代国家都没有的权力集中程度。
22:51
外界有时把伊朗的总统选举渲染为民主与威权的晴雨表，
22:54
改革派胜选就是开放信号，强硬派胜选就是封闭信号。
22:59
这种解读有一点道理—总统的风格确实影响外交谈判的氛围和国内文化宽松的程度。
23:05
但力度不够。
23:07
总统的权力范围，从来没有触及这个体制的核心逻辑。
23:11
哈塔米在一九九七年以压倒性多数赢得大选，
23:14
推动了"文明对话"和开放；
23:16
但他在任八年内，被他任命的报纸编辑一个个被司法系统以"反伊斯兰"罪名逮捕，
23:23
那些报纸一家家被关停。
23:25
改革只能在这个体制允许的范围内发生，
23:28
而这个范围，比任何人预期的都要窄得多。
23:32
第五章，哈梅内伊—从边缘人物到"绝对权威"。
23:37
一九八九年六月三日，霍梅尼在德黑兰去世，
23:40
享年八十七岁。
23:42
对于伊斯兰共和国来说，这是一场生死存亡的危机：一个依靠个人魅力和神学权威建立起来的体制，
23:50
如何在创始人去世后完成交接？
23:54
历史选择了一个叫阿里·哈梅内伊的人。
23:56
哈梅内伊于一九三九年出生于伊朗东北部圣城马什哈德，
24:01
是七个孩子中的第二个，家境清寒，父亲是一名宗教学者。
24:07
他少年时在库姆的宗教学院学习神学，是霍梅尼的学生之一。
24:11
一九六三年参与了对国王的抗议，被S A V A K逮捕数次，
24:16
共在巴列维监狱里待过几年。
24:20
革命后，他担任过国防部副部长、伊斯兰革命卫队的监督委员，
24:24
一九八一年在一次演讲时遭遇炸弹暗杀，
24:28
右臂永久残废。
24:30
一九八一年至一九八九年担任总统—但那是权力较弱的总统时期，
24:34
真正的政策重心在霍梅尼手中。
24:38
很多观察者认为，哈梅内伊在一九八九年接任最高领袖时，
24:42
不过是各方勉强接受的妥协人选—宗教资历不够（他只是普通阿亚图拉，
24:48
不是大阿亚图拉），政治地位不够显赫，
24:52
缺乏霍梅尼那种无可替代的神学光环。
24:54
有人形容他是"一个坐在这个位子上暖席的人"，
24:59
过渡之后会被更有分量的人取代。
25:02
但接下来三十七年的历史，证明了这种判断的彻底错误。
25:06
哈梅内伊的权力巩固，不是靠魅力，而是靠耐心和制度手腕。
25:10
他的策略有三条主线。
25:13
第一条，扶持I R G C，建立个人军事依附关系。
25:17
两伊战争于一九八八年结束，I R G C是战争中建立功勋的军事力量。
25:25
战后许多国家会缩减战时武装，但哈梅内伊选择了相反的方向：他持续给I R G C注入资源和特权，
25:33
让它成为一支既打仗又经商还管内政的全能机构。
25:39
作为交换，I R G C成为他最不会倒戈的权力支柱。
25:43
这个互惠关系在他执政的前二十年间稳定运作，
25:46
也在他执政的最后阶段变成了一个权力制衡的复杂问题—我们后面讲到。
25:53
第二条，在选举制度内部消耗改革力量，
25:56
但始终保留选举的外壳。
25:58
他最精彩的一步棋，是应对一九九七年的改革之春。
26:04
当哈塔米以百分之七十的得票率赢得总统选举时，
26:07
哈梅内伊没有否定选举结果，而是用另一种方式慢慢消耗改革力量：让司法系统追捕改革派报纸的编辑和记者；
26:18
让安全部队在秘密中处置改革派知识分子（一九九八年的"连续谋杀案"，
26:24
系列文化人士被发现死亡，后来被证实与情报部门有关）；
26:29
让监护委员会为二〇〇四年议会选举做好预筛选。
26:34
到了二〇〇九年，当改革派候选人穆萨维在总统选举中呼声高涨，
26:39
哈梅内伊支持强硬派内贾德在争议性条件下宣布当选，
26:43
并在随后的"绿色运动"大规模抗议中，
26:47
批准I R G C和巴斯基出动镇压。
26:51
数千人被捕，数十人死亡，穆萨维本人被软禁至今。
26:55
这是哈梅内伊最公开、最无可回避的一次权力宣示。
27:00
第三条，将外部敌人作为内部凝聚力的永久来源。
27:04
核计划不仅是国家安全需要，它还有内政价值：每当制裁升级，
27:09
哈梅内伊就可以告诉民众，所有的经济困难都是外国阴谋，
27:14
而不是国内治理失败的结果。
27:16
"大撒旦"的存在，让所有对政府的不满都可以被重新框架为对国家的背刺。
27:22
这个策略在他执政前期颇为有效，但到了后期，
27:26
当制裁已经持续了几十年、经济已经千疮百孔，
27:30
这个叙事的说服力越来越弱。
27:33
到了二〇一〇年代，哈梅内伊的权力集中程度已经超过了霍梅尼本人。
27:39
他掌管着一个名为"执行伊玛目命令总部"的财团，
27:43
波斯语叫Setad，估计控制着超过两千亿美元的资产—这些资产大多来自革命后没收的私人财产、
27:51
土地，以及通过司法手段强制获得的企业股权，
27:56
完全不受议会或媒体监督。
27:58
他直接任命司法系统首脑，直接任命国家广播总台台长，
28:03
直接任命监护委员会的一半成员。
28:06
在他执政的晚期，他已经成为了整个体制的化身，
28:09
而不再是一个被体制支撑的领袖。
28:13
这种彻底的权力集中，也让他的死亡变成了一场无解的接班危机—我们后面会讲到。
28:19
第六章，I R G C—国中之国。
28:23
如果最高领袖是伊朗神权国家的精神轴心，
28:26
那么I R G C就是它的钢铁骨架—既是保护躯体的盔甲，
28:32
也是吸取营养的寄生藤蔓。
28:35
I R G C成立于一九七九年革命胜利后的最初几个月，
28:39
起初是一支几千人的革命民兵，功能是保卫新生的伊斯兰共和国。
28:47
两伊战争爆发后，它迅速扩张为主要战斗力量，
28:50
到战争结束时已有数十万人。
28:53
在这八年战争里，I R G C不只是在打仗，
28:56
它还在建立自己的后勤体系、情报网络、
29:00
工程部队，学会了如何在没有外部支援的条件下独立运作—因为国际制裁让伊朗无法从外部获得武器零件和军事援助。
29:11
这种在孤立中形成的自给自足能力，后来成了它在制裁经济下扩张经济版图的底层能力。
29:18
军事与安全层面，I R G C今天的规模在四十万至五十万人之间，
29:24
拥有自己完全独立的陆海空军和弹道导弹部队，
29:28
与国家正规军并行存在。
29:31
这两套武装力量的并行，历史上有深刻原因：一九七九年革命之后，
29:37
霍梅尼对继承自巴列维王朝的正规军始终不完全信任，
29:41
I R G C就是用来制衡正规军的。
29:45
在重大的内政安全事务上，I R G C的优先级高于正规军。
29:50
I R G C旗下有一支叫做巴斯基的民兵组织，
29:54
波斯语意思是"动员"，成立于两伊战争期间，
29:58
最初是从事后方支援工作的志愿者民兵。
30:03
今天，巴斯基在伊朗国内负责日常的道德监控和抗议镇压任务，
30:07
规模估计在五十万至一百万人之间，构成方式是典型的"穷苦人的组织"—招募来自农村或贫民区的宗教保守青年，
30:17
以少量津贴换取政治效忠，给予他们制服和权力感。
30:21
他们是历次抗议镇压中最先出现在街头的力量，
30:25
也是强制执行女性着装规定的主要执法者。
30:29
I R G C控制着另一个海外行动机构：圣城旅，
30:34
波斯语叫Quds Force，e，英文直译是"耶路撒冷旅"。
30:39
圣城旅负责协调和资助伊朗在中东的代理武装力量—黎巴嫩真主党、
30:45
伊拉克的多支什叶派民兵组织、也门胡塞武装、
30:48
叙利亚境内的亲伊朗民兵。
30:51
伊朗所谓的"什叶派新月"战略—把伊拉克、
30:55
叙利亚、黎巴嫩、也门连成一条影响力弧线—就是通过圣城旅在具体执行。
31:02
苏莱曼尼，曾是圣城旅司令，在二〇二〇年一月被美军无人机在巴格达机场击杀，
31:08
是近年来最引人注目的地区行动事件之一。
31:12
经济层面，I R G C的经济版图可能是其权力中最被低估的部分。
31:18
通过一个庞大的控股公司网络，它渗透了伊朗几乎所有的战略性产业：石油天然气、
31:25
建筑、电信、港口、航运、银行，乃至进出口贸易。
31:31
这个经济帝国估计占伊朗G D P的百分之二十至三十，
31:35
但具体数字从来没有公开过，因为整个结构设计的核心目的之一就是不透明。
31:42
制裁反而帮助了这个经济帝国：国际制裁驱逐了外国竞争对手，
31:46
而I R G C的非正式渠道恰恰是在制裁下发挥效用的，
31:50
它控制着走私网络、影子银行和用于规避制裁的空壳公司结构。
31:57
这个经济帝国是I R G C内部稳定运作的财务基础，
32:01
也是它可以长期在不依赖国家财政的情况下维持运转的原因。
32:07
政治层面，I R G C的高级将领日益进入正式政治舞台。
32:12
前总统内贾德、前议长卡利巴夫都有I R G C背景，
32:17
这两位都是强硬派政治人物。
32:20
把这三个层面—军事、经济、政治—合在一起，
32:24
就理解了为什么政治学家把I R G C称为"隐形国家"：它不是政府的工具，
32:31
它是权力的基础设施本身。
32:33
哈梅内伊依靠它，它也依靠哈梅内伊—这种共生关系在过去三十年是稳定的。
32:40
但当哈梅内伊去世，这个共生关系失去了一端，
32:43
I R G C成为了实际上无人可以制衡的单一权力核心。
32:49
第七章，经济崩溃与民间积怨。
32:53
在讲今年的大起义之前，需要先理解它的经济背景，
32:56
因为这场起义在表面上是被经济导火索点燃的，
33:01
而那根导火索，是四十年积压的结果。
33:05
伊朗的里亚尔在过去四十年里以令人眩晕的速度贬值。
33:09
一九七九年，一美元大约兑换七十伊朗里亚尔；
33:13
到了二〇二五年底，一美元兑换超过一百四十万里亚尔—也就是说，
33:20
货币价值缩水了整整两万倍。
33:23
做个类比：如果你在一九七九年有七十里亚尔，
33:26
放到今天，实际购买力就相当于不到一分钱。
33:30
这不是正常的通货膨胀，这是系统性崩溃。
33:35
造成这种崩溃的，是制裁和内部政策失败的双重叠加。
33:39
制裁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一九七九年，美国在伊朗爆发人质危机后首次实施制裁。
33:45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制裁的范围不断扩大，
33:49
覆盖了石油出口、银行业、军事采购和核相关技术。
33:55
二〇一五年，伊朗在鲁哈尼总统任期内与六国签署了伊核协议，
34:00
英文简称J C P O A，换取了制裁的大幅缓解，
34:04
经济出现了短暂复苏。
34:06
但特朗普在二〇一八年单方面退出J C P O A，
34:09
恢复并扩大了制裁，将伊朗石油出口打压至几乎为零，
34:14
伊朗所有主要银行被踢出国际金融体系，
34:18
伊朗企业无法使用SWIFT结算系统进行跨境交易。
34:23
二〇二五年九月，联合国对伊朗的"自动恢复"机制—英文叫snapback—被触发，
34:29
这是J C P O A中一个设计用于恢复制裁的条款。
34:34
原本已经解除的联合国制裁全部重新生效，
34:37
包括武器禁运、弹道导弹限制、资产冻结和旅行禁令。
34:43
对于一个已经在重重制裁下艰难维持的经济体来说，
34:46
这是又一记重拳。
34:49
里亚尔在几个月内再次大幅贬值，到二〇二五年十二月，
34:53
一美元兑换超过一百四十万里亚尔。
34:57
但制裁只是故事的一半，另一半是内部的决策失败，
35:01
而这一半同样不可忽视。
35:03
长期以来，伊朗政府为了稳定物价，对进口必需品提供优惠汇率—政府以远低于市场价的官方汇率为食品、
35:12
药品进口商结汇，实际上是用国家财政给老百姓的基本生活物资打补贴。
35:18
这个政策维持了最基本的生活保障，但也产生了大量寻租腐败。
35:22
到了二〇二五年底，受制于制裁造成的硬通货短缺，
35:26
政府再也负担不起这个补贴了。
35:29
总统佩泽什基安的经济团队做出决定：取消优惠汇率，
35:33
改为每月向大约八千万伊朗人发放价值一千万里亚尔的电子消费优惠券。
35:40
一千万里亚尔，按二〇二五年底的汇率，
35:43
大概相当于七美元。
35:46
这个政策调整的结果是立竿见影的。
35:48
面粉、食用油、鸡肉、鸡蛋等基本食品的价格在几天内暴涨—有报道显示某些商品的价格在一周内翻了一倍以上。
35:59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的整体通货膨胀率达到百分之四十二，
36:03
食品价格同比上涨超过百分之七十二。
36:06
对于一个已经在通胀中挣扎多年的家庭来说，
36:09
这不是政策调整，这是最后一根稻草。
36:13
德黑兰大巴扎的商人们是伊朗中产阶级的核心，
36:16
他们长期以来被视为伊斯兰共和国的稳定支柱—一九七九年的革命，
36:21
他们是重要支持者。
36:23
当他们关上店门，这是一个信号：连最保守的商业阶层都已经到达临界点。
36:30
经济崩溃的影响，不只是物价。
36:32
它还以一种系统性的方式损耗了伊朗的人力资本。
36:37
过去十年，伊朗经历了大规模的人才流失—医生、
36:41
工程师、学者、程序员以令人担忧的速度移民加拿大、
36:46
德国、美国和土耳其。
36:50
有统计估计，伊朗每年流失的受过高等教育人才数量，
36:54
在发展中国家中名列前茅。
36:57
这被称为"伊朗的脑流失"，而它的根本原因，
37:01
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阶级，在无法改变政治制度的情况下，
37:07
选择用脚投票。
37:09
与此同时，医疗卫生体系在制裁下面临严峻的药品短缺—部分进口药物因为银行制裁无法支付，
37:16
部分医疗设备因为禁运无法进口。
37:19
这不是抽象的数据，而是普通家庭在日常生活中亲身感受到的系统性失能。
37:25
这里还需要一个更宏观的历史背景。
37:27
这不是伊朗第一次爆发大规模抗议。
37:31
二〇〇九年，绿色运动反对选举舞弊，被武力镇压；
37:35
二〇一九年，政府突然提高油价，抗议在四十八小时内遍布全国，
37:41
政府实施断网、武力镇压，据国际特赦组织的统计，
37:46
至少一千五百人在镇压中死亡，政府官方数字只承认了三十七人；
37:52
二〇二二年，玛莎·阿米尼事件引发的"女人，
37:55
生命，自由"运动，持续数月，数百人被杀，
38:00
数千人被捕。
38:01
每一次镇压之后，政府的结论都是：这有效，
38:05
可以继续用。
38:06
到了二〇二五年底，这个逻辑在积累了多次镇压的效果之后，
38:10
遭遇了它自己的极限。
38:12
第八章，大起义—二〇二五至二〇二六年。
38:17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德黑兰大巴扎，
38:21
商人关门。
38:22
最初的几天，抗议只是零星的、局部的—德黑兰城区的几个市场，
38:28
一些工厂工人的停工。
38:29
但在新年的第一周里，示威的地理范围迅速扩展。
38:34
德黑兰、伊斯法罕、设拉子、马什哈德、
38:38
大不里士、阿瓦士—一座城市接一座城市，
38:42
抗议的火焰在一周内点燃了伊朗的主要城市。
38:46
到了一月八日，德黑兰街头的示威人数估计达到一百五十万，
38:50
全国同日参与人数超过五百万，覆盖六百七十五个地点、
38:55
二百一十座城市、全部三十一个省份。
38:58
这个规模，在伊斯兰共和国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39:03
这一天，政府做出了它将为之负载历史责任的决定。
39:07
一月八日至九日，伊朗当局切断了全国几乎所有的互联网和移动网络连接。
39:13
这不是系统性故障，而是政府下令的信息封锁，
39:17
目的是阻止外部世界记录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39:21
在网络封锁的掩护下，安全部队、I R G C正规部队和巴斯基民兵接到了对抗议人群开枪的命令。
39:29
关于这两天的死亡人数，存在着迄今无法完全核实的巨大差异。
39:33
在信息封锁期间，伊朗卫生部内部文件泄露出来，
39:37
显示仅在一月八日至九日这四十八小时内，
39:40
死亡人数就在三万至三万六千五百人之间。
39:44
这一数字来自内部，无法独立核实。
39:47
美国的人权活动人士新闻通讯社到二月初统计确认的死亡人数为七千零一十五人，
39:54
同期超过四万两千人被捕，另有三十三万至三十六万人受伤。
40:00
国际特赦组织将二〇二六年一月称为"近几十年来伊朗当局对本国公民最血腥的镇压"。
40:09
网络封锁一直维持到二〇二六年五月下旬才部分解除，
40:13
这意味着在长达五个月的时间里，任何独立核查都是不可能的。
40:20
政府动员的镇压力量是空前的。
40:22
估计八十万至九十万名内部安全人员—包括巴斯基民兵、
40:27
警察、I R G C部队—被部署到全国街头。
40:31
据多份报道，政府还从伊拉克的亲伊朗民兵组织征调了约五千名外国武装人员参与镇压，
40:38
这个做法在道德上极具争议：一个政府，
40:42
花钱引入外国武装人员，来对付自己的公民。
40:46
一月十一日，总统佩泽什基安在一次电视讲话中就大规模死亡道歉，
40:52
承认政府的处置造成了无辜的死亡。
40:55
这个姿态在伊朗历史上几乎是前所未有的，
40:58
但它没有产生任何实质改变—没有人被追责，
41:01
网络封锁继续，逮捕仍在进行。
41:04
道歉成了一个政治缓冲器，而不是一个政策转折点。
41:09
到一月十五日，全国性宵禁宣布，一月下旬，
41:13
街头的大规模集会基本被压制下去。
41:16
但地下抵抗并未消失。
41:19
烦顿声—从屋顶或窗口呼喊反政府口号—这个从二〇二二年就开始的抵抗方式继续存在。
41:27
工人罢工在部分行业持续。
41:29
被捕的抗议者家属开始聚集在监狱外，要求知道亲人的下落。
41:35
二月二十一日，伊朗大学新学期开始，学生主导的抗议在多所大学重新燃起，
41:41
持续了数日。
41:42
示威者挥舞着前王朝时期的狮子与太阳旗，
41:45
这面旗帜在两个月前还是零星使用的，到这时已经成为了整个抗议运动的主要视觉象征之一。
41:52
这场起义与之前的历次抗议在口号和参与结构上有一个根本性的不同。
41:59
二〇一九年是关于油价；
42:01
二〇二二年的核心是女性权利和道德警察；
42:05
到了二〇二五至二〇二六年，"打倒独裁者"、
42:10
"最高领袖去死"这类直接针对政治体制而不是具体政策的口号，
42:14
成为了大规模喊出的主流。
42:17
参与者的构成也发生了变化：这不再主要是年轻女大学生，
42:21
而是男性工人、中产阶级家庭、乃至老人。
42:25
这是一次质的变化：从对具体政策的愤怒，
42:30
到对整个体制的根本否定。
42:33
流亡海外的礼萨·巴列维—已故国王的长子，
42:36
今年已经六十多岁—通过媒体接受采访，
42:40
呼吁国际社会支持伊朗民众，成为外界最具辨识度的支持声音。
42:46
但他在伊朗国内的实际影响力和组织力是有限的，
42:49
抗议运动本身没有统一的领袖，没有明确的跨城市协调机构。
42:54
这是它的弱点，也是让政府难以通过斩首一个组织来彻底平息运动的原因。
42:59
第九章，哈梅内伊之死与接班危机。
43:03
二〇二六年二月二十八日上午，美以联合空袭再次袭击伊朗。
43:08
在此之前，伊以之间的直接交火已经有了相当长的历史。
43:13
自二〇二四年的戏剧性升级以来，以色列对伊朗领土的空袭经历了多个轮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深入，
43:21
每一次都在测试伊朗的防空能力和政治承受力。
43:25
到了二〇二六年初的这段时间，双方已经实际上进入了一场低烈度战争，
43:31
只是双方都没有正式宣战。
43:34
但二月二十八日这一天是不同的。
43:37
后来披露的报道显示，美国中央情报局对哈梅内伊的日常行踪进行了数月的持续情报收集，
43:44
最终掌握了一个精确的时间窗口：他在德黑兰市中心的官邸综合体有一场重要的高层会议。
43:51
以色列空军在美国情报和军事力量的直接协助下，
43:54
以约三十枚精确制导弹药和Sparrow空射弹道导弹对综合体发动了同步打击。
44:00
这次行动在白天发动—这在此类行动中极不寻常，
44:04
通常秘密行动倾向于夜间—显示了情报支撑的高度自信。
44:09
五人死亡，包括哈梅内伊本人、他的女儿博什拉、
44:13
外孙女扎赫拉、女婿以及儿媳。
44:17
伊朗官方媒体起初发布了否认声明，随后陷入数小时的沉默。
44:22
三月一日，国家电视台最终确认了最高领袖的死亡，
44:27
宣布全国哀悼四十天，放假七天。
44:31
街头的反应，是这个体制内部分裂的一个原始记录。
44:34
一部分德黑兰市民走上街头庆祝，有人放烟火，
44:38
有人鸣笛，有短暂的自发聚会出现。
44:42
另一部分人—主要是I R G C家属、
44:46
宗教保守派和乡村来的朝圣者—在马什哈德的伊玛目礼萨圣祠前聚集哀悼。
44:54
安全部队向庆祝的人群开枪。
44:57
这个分裂的场面，比任何一篇政治分析都更直观地说明了伊斯兰共和国内部的深层撕裂。
45:04
接下来是一场接班危机，其复杂程度超过了外界大多数人的预期。
45:09
由八十八名宗教学者组成的专家委员会承担选出新最高领袖的宪法责任。
45:14
从三月三日到三月八日，委员会先后三次召开会议，
45:18
过程极为混乱，信息从多个渠道断续泄露出来。
45:24
改革温和派支持前总统哈桑·鲁哈尼，这位温和派的代表人物曾谈成了J C P O A，
45:31
在国际社会有一定信誉；
45:34
另一支声音支持霍梅尼的孙子哈桑·霍梅尼，
45:39
认为革命家族的象征价值在这个危机时刻可以为政权提供合法性。
45:44
但I R G C高层做出了他们的选择：哈梅内伊的儿子、
45:49
四十三岁的穆基塔达·哈梅内伊。
45:53
据多份报道，I R G C将领通过反复的电话联系和直接施压—用"心理政治压力"来描述的方式—对专家委员会的成员一个个进行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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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拉里贾尼，曾任议长，在法律层面质疑使用网络投票而不是宪法规定的面对面会议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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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质疑同样没能改变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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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细节格外值得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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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会议期间，阿里·哈梅内伊生前留下的亲笔遗嘱被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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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嘱中，他明确要求用非网络方式进行面对面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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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意外的是，他明确表达了对家族世袭接班的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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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名要求不要让他的儿子成为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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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遗嘱，是他个人对伊斯兰共和国创立原则的最后一次维护—一九七九年革命的核心意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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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反对王朝世袭的巴列维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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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遗嘱没有改变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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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八日，穆基塔达·哈梅内伊以八十八票中的五十九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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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选为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第三任最高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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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社会的反应迅速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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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总统特朗普称这一选择"不可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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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声称他需要参与讨论—一个美国总统对一个主权国家内政的这类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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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示了美以战争与伊朗内政之间已经变得多么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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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国防部长宣布，任何接班人都是"合法的暗杀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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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在逻辑上意味着以色列将继续对最高领袖实施定向清除的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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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是把这次行动视为单次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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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总统普京发去贺电，承诺继续深化与伊朗的战略合作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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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最深刻的历史含义，在于它对伊斯兰共和国创立神话的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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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革命推翻了一个世袭的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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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年后，伊斯兰共和国通过儿子继承父亲的方式传递最高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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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了一次隐性的王朝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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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许多对伊斯兰共和国的理念仍有认同感的宗教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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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感到了深刻的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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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本期特辑录制，伊朗仍处于与美以的战争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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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基塔达·哈梅内伊尚未进行任何公开的视频或音频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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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说法是他在空袭中也受了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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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核谈判在阿曼斡旋下于二月启动了初步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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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成果极为有限，双方的根本性分歧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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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对伊朗的社会影响是多层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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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关键的军事基础设施在二月底的打击中遭受重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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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多处弹道导弹储存设施和空军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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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报复性地对霍尔木兹海峡附近的航运发动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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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致全球能源市场剧烈波动，油价在短时间内大幅上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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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伊朗本身受益极为有限，因为它自己的石油出口渠道早已因制裁而近乎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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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朗国内，战争并没有像政府预期的那样激发民族主义凝聚力—战前已经高度厌倦政权的城市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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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有因为外来攻击而自动站到政府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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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与以色列和美国在某种程度上预期的"战争会凝聚民族主义情绪"的逻辑相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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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说明这个政权与它所治理的人民之间的信任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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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深到了连外部威胁都无法弥合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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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三个值得记住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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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到最后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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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给你三个可以带走的判断，不是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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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理解伊朗接下来一切的思维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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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判断：神权政治的内在矛盾，是统治越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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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法性越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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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神权国家有一个无法解决的结构性矛盾：它的合法性来自神圣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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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神圣权威必须证明自己能够带来人间的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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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仅仅是统治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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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所有以神圣权威为基础的政权都面对这个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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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纪的神权政治在还没有现代通讯技术的条件下可以长时间运作—信息的流通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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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败可以被隐藏，神学叙事可以持续取代经济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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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二十一世纪，当一个伊朗青年可以翻墙看到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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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食品价格上涨的速度让人们每天在超市门口亲身感受到政策的失败—用神圣权威来解释百分之七十二的食品涨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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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服力正在以可测量的速度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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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层的矛盾是：每一次镇压都会消耗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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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镇压就会失去控制权，而再次回到镇压又会进一步消耗合法性—这是一个单向的自我侵蚀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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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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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梅尼那一代领导人有真实的革命情感作为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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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期的合法性来自对巴列维的共同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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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梅内伊那一代靠压制积累了三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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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美国威胁"和石油红利维持了基本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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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穆基塔达这一代，他们只有父亲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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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一支靠恐惧维系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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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不能统治，但这是历史上最脆弱的一种统治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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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判断：I R G C的崛起意味着神权国家正在向军事国家漂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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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个漂移会让伊朗的外交变得更难以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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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二十年间，伊朗政治的实质重心从最高领袖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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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渐转移到了I R G C这个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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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梅内伊去世后I R G C主导接班过程的那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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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转移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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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即便未来某个时刻伊朗出现了一位愿意谈判的最高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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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会面对一个I R G C无法被完全整合进谈判结果的结构性问题—因为I R G C的经济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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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恰依赖于制裁下的闭环经济，任何大幅解除制裁的核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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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会威胁这个经济模式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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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创造了一个奇异的逻辑：对I R G C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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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裁在某种意义上是有价值的，因为制裁消灭了竞争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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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住了它的市场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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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判断：伊朗人民已经越过了那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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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越过这条线的历史意义，独立于接下来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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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〇二五至二〇二六年的起义之前，伊朗政府有三次用暴力终结了大规模抗议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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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每次成本都相当大—二〇〇九年绿色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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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九年油价抗议，二〇二二年玛莎·阿米尼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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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次经验塑造了政府的一个信念：只要动用足够多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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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议就会结束，而伊朗社会有足够强的恐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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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在镇压之后重新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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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这个信念遭到了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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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别不在于街头的物质力量对比—政府仍然有压倒性的武力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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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别在于民众心理的某个东西发生了根本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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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学上有一个叫"恐惧临界点"的概念：当恐惧的成本开始低于沉默的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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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们感受到"无论如何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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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体行动就会出现跃迁式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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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的年轻一代，那批在互联网封锁的缝隙中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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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外面世界的人，对伊斯兰共和国的认同感几乎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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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接下来伊朗的政治博弈如何演化，这个人心层面的结构性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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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所有未来政策选择必须面对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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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那些已经失去大多数人心的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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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会立即倒台，但它们已经进入了一个不同的历史阶段—维持统治的成本不断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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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维持统治的收益不断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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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The Long 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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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从一九五三年的政变走到了二〇二六年的战争与接班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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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了七十三年的历史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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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的故事，是一个关于权力如何将自身神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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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何在这个神圣化中埋下自我毁灭种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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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也是一个关于人民的韧性的故事—在一次又一次的镇压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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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走上街头的冲动从未真正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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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无法预测伊朗的明天，但我们可以确定地说：这个已经越过那条线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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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不再是二〇二二年的伊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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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沉默的多数，正在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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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我们还要继续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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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