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8-31 · 深度｜看不懂的账本：钱和权力之间的那一层中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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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31 · 深度｜看不懂的账本：钱和权力之间的那一层中介 · The Long View

0:07
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
0:08
今天我们花一整期，讲四个故事。
0:12
第一个故事里，有一位职业球队老板。
0:14
他刚刚以创纪录的价格买下一支N B A球队，
0:18
三个月后，联邦探员在机场等着他，收走了他的手机和电脑。
0:24
第二个故事里，有一个从梯子上摔下来的建筑工人。
0:27
他还没打完的官司，已经被切成几档债券，
0:31
卖给了机构投资者。
0:33
第三个故事里，有一家在纽约证券交易所敲过钟的反觉醒电商。
0:38
三年亏掉近一亿六千万美元，股价跌掉百分之九十九，
0:42
而它账上最大的开支之一，是付给一位董事的咨询费。
0:48
第四个故事里，有一位靠数据分析公司起家的亿万富翁。
0:52
他用一年不到一千五百万美元，让十六个州通过了他的智库起草的街头露宿禁令，
0:57
随后这些主张几乎逐句进了总统的行政命令。
1:01
体育与保险、诉讼与金融、一只崩掉的股票、
1:05
一项全国性的社会政策—听上去是四张互不相干的版面。
1:11
但把它们放在同一张桌子上，会发现它们咬住的是同一个东西：在钱和权力的出发点与终点之间，
1:18
被插进了一层中介结构。
1:21
而这层结构的作用，无论是不是有意的，
1:23
就是让最该看清这笔钱的人看不清。
1:27
保单持有人看不见自己的保费被借去买了什么；
1:31
受伤的工人看不见自己未来的和解金被切成了几档、
1:36
卖给了谁；
1:37
散户股东看不见公司账上最大的一笔开支到底是什么；
1:43
州议员看不见递到自己手上的那份法案是谁写的。
1:46
四种看不见，四种后果。
1:49
接下来我们一条一条走。
1:51
每走到一处，我会把那些美国人默认你知道、
1:55
但一个不天天读美国新闻的人不会知道的背景补上—保险公司到底靠什么赚钱，
2:00
什么叫关联方贷款，什么叫资产支持证券、
2:04
它和二〇〇八年是什么关系，什么是空白支票公司，
2:09
以及一个连政策幕僚都没有的美国州议会，
2:12
是怎么运转的。
2:13
先说第一条线。
2:14
二〇二五年九月的一天，一架私人飞机降落在芝加哥的Midway国际机场。
2:20
从飞机上下来的是Mark Walter，
2:22
六十六岁，金融机构 Guggenheim Partners s 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
2:29
也是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洛杉矶道奇队的老板。
2:33
等在停机坪上的是联邦探员，手里拿着搜查令。
2:37
他们带走了Walter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
2:39
也带走了同机员工的设备。
2:42
三个月前，他刚刚买下洛杉矶湖人队—一笔在七十二小时内谈成的交易，
2:47
把这支N B A球队估值到一百亿美元，
2:50
创下职业体育队伍收购价的纪录。
2:53
《华尔街日报》的这篇重构报道要回答的问题是：他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2:59
以及为什么现在，一切开始松动。
3:02
在讲这个人之前，得先补一个背景：保险公司到底靠什么赚钱。
3:08
保险公司的商业模式有一个特点，钱是先进来、
3:12
后出去的。
3:12
你今年交了保费，可能二十年后才出险。
3:17
如果你买的是年金—也就是你先付一笔钱、
3:20
保险公司承诺在未来若干年按期付给你钱的那类产品—这个时间差可以长达三十年。
3:27
在这段时间里，那笔钱就躺在保险公司账上。
3:30
保险业管它叫浮存金。
3:33
浮存金是别人的钱，但保险公司可以拿去投资，
3:36
投资收益归自己。
3:38
这不是什么灰色地带，这就是保险业的正当商业模式。
3:43
Warren Buffett的 Berkshire Hathaway y 之所以能长成今天的样子，
3:47
很大程度上就是把保险浮存金当作长期、
3:51
低成本的投资资本来用的教科书案例。
3:54
所以，用保险公司的钱去投资，本身完全合法。
3:58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投不投，而是—投给谁。
4:03
这就要补第二个背景：什么叫关联方贷款，
4:06
以及监管为什么要管它。
4:08
如果一家保险公司把浮存金拿去买美国国债，
4:11
没人会有意见。
4:13
如果它借给一家跟它老板毫无关系的制造企业，
4:16
也没什么问题。
4:17
但如果它把钱借给了老板自己控制的另一门生意，
4:21
事情就不一样了。
4:23
这在监管语言里叫关联方贷款。
4:25
危险在哪里？
4:26
在于交易的两边其实是同一个人。
4:29
利率是不是市场公允的？
4:31
抵押是不是足够的？
4:33
如果借款那一方还不上，保险公司会不会因为是自己人而迟迟不催收？
4:38
这些判断，本该由一个有独立利益的对手方来把关，
4:42
但在关联交易里，根本没有这样一个对手方。
4:46
而最终承担风险的，是保单持有人—那些以为自己买的是一份三十年后必然兑现的承诺的人。
4:53
美国监管的应对不是禁止，而是披露加限额：允许放贷给关联实体，
4:58
但必须向监管机构申报，而且不能超过一定比例。
5:03
逻辑很朴素—你可以做，但你得让人看见。
5:07
还有第三个背景，是关于特拉华州的。
5:09
这里有一个对非美国听众非常反直觉的事实：美国没有联邦层面的保险监管机构。
5:16
银行有美联储，证券有证券交易委员会，
5:19
但保险归各州管。
5:21
一家保险公司在哪个州注册，主要就归那个州的保险部门监管。
5:26
Walter的两家主要保险公司注册在特拉华州。
5:29
特拉华是美国的公司注册天堂—一个人口不到一百万的小州，
5:33
却是绝大多数美国上市公司的注册地，靠的是成熟的公司法判例体系和高效的行政。
5:40
但这也意味着，一整个金融板块的监管门槛，
5:44
取决于一个小州的一个部门有多少人手、
5:47
有多大意愿，去看那些申报文件。
5:50
而这篇报道的核心发现就是：在联邦当局提出问题之后，
5:54
这些保险公司做了一次内部复核，结果发现，
5:58
大约二百亿美元的此类关联交易，从未向特拉华的监管机构披露过。
6:04
那么这套打法是怎么建起来的。
6:06
Walter说自己在爱荷华州的Cedar Rapids长大，
6:09
穷但快乐，在 Creighton University y 读会计，
6:14
在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y 读法律。
6:18
毕业后在芝加哥一家银行工作，然后自己开了投资公司。
6:22
一九九九年的最后几天，他联合创办了 Guggenheim Partners，
6:26
后来长成一家横跨资产管理、投资银行和保险服务的机构。
6:32
关键的一步发生在二〇〇八到二〇〇九年金融危机之后。
6:36
Guggenheim收购了在危机中受创的保险公司，
6:40
把它们原本平淡无奇的债券组合，换成了收益更高的债务资产。
6:46
它创立了 Guggenheim Life and Annuity，
6:49
也就是今天的Clear Spring，
6:51
并帮一些高管买下了Security Benefit、
6:55
Delaware Life和EquiTrust这几家保险公司。
6:59
二〇一二年，Walter和几位伙伴以二十一亿五千万美元买下道奇队，
7:04
创下当时的纪录。
7:07
这几位伙伴里，有Guggenheim的商业伙伴Todd Boehly、
7:11
棒球高管Stan Kasten、
7:14
好莱坞制片人Peter Guber、
7:17
Walter的家族友人Bobby Patton，
7:20
还有前N B A巨星、湖人名宿 Earvin Magic Johnson。
7:25
落败的竞标者当时就对这笔钱的来源提出了疑问。
7:28
疑问是有依据的。
7:29
Walter一方动用了与Guggenheim关联的保险公司，
7:33
以及另一家由Patton持有、但最初由Guggenheim运营的保险公司，
7:37
来帮助支付这笔收购。
7:38
落败者之一、对冲基金经理Steven Cohen对这种做法提出过反对。
7:44
多个州的保险监管机构调查过这些交易，
7:47
据《华尔街日报》此前的报道，并未发现违反保险法。
7:52
二〇一四年，Security Benefit的两名保单持有人在联邦法院起诉Guggenheim及其他关联保险公司，
7:59
指控Walter和他的同伴把这些保险公司当成了买道奇队的提款机。
8:05
Guggenheim否认了这些指控。
8:07
诉状在提交一天之后被撤回。
8:10
之后的十年，Walter的版图继续扩张：女子职业篮球联盟的洛杉矶火花队、
8:16
英超的切尔西、一支一级方程式车队、对职业女子冰球联盟的注资。
8:23
还有各种战利品式的资产—佛罗里达的一处自然保护区、
8:27
科罗拉多的滑雪镇地产、新墨西哥的一座牧场、
8:32
加拿大数千英亩农地，以及音乐大亨David Geffen在马里布Carbon Beach那栋八千五百万美元的海滨别墅。
8:42
这里有一个苦涩的后记：这栋房子在去年南加州的山火中烧成了瓦砾。
8:48
根据保险申报文件和知情人士的说法，Walter还动用保险公司的贷款投资了一些初创公司，
8:55
包括植物肉厂商Beyond Meat和二手车电商Carvana。
9:01
这个故事里最值得注意的一点是：警报不是第一次响。
9:05
二〇一六年，Guggenheim的一名合规律师注意到，
9:08
Walter的一些个人投资似乎是通过一家叫A B S Capital的公司融资的—这家公司由两位前Guggenheim高管创办。
9:17
这位合规律师发现了一个由有限责任公司组成的迷宫，
9:20
这些实体看上去是Walter的通道，
9:23
但在Guggenheim内部被表述为，
9:25
属于与Walter友好或者有业务往来的人。
9:29
同一年，A B S设立了几家有限责任公司，
9:32
买下洛杉矶帕利塞德区两处昂贵住宅，其中一处是给一位与Walter有私人关系的Guggenheim高管临时使用的。
9:43
第二年春天，A B S与Walter从Geffen手里买下了马里布那栋八千五百万美元的房子—而Geffen同时也是Guggenheim的客户。
9:52
一位举报人就此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
9:55
也就是S E C，提交了报告，指控Walter和Guggenheim存在自我交易等违规行为。
10:02
报告中列举的例子里，就包括这些交易和这些房子。
10:06
到二〇一八年，另一名Guggenheim员工提交了另一份举报，
10:12
称三家与Walter关联的保险公司在互相买卖公司债券，
10:17
而且成交价常常高于这些债券在市场上可能卖到的价格。
10:23
这一点为什么值得警惕，值得说一句：如果两家你都控制的公司，
10:28
互相买卖同一批债券，你就可以在没有任何真实市场参与者的情况下，
10:33
决定这批资产在账面上值多少钱。
10:36
S E C审查了这些指控，但从未提起诉讼。
10:39
二〇一九年，S E C撤销了对Guggenheim和A B S的调查。
10:45
Walter和Guggenheim的代表此前曾多次表示—最近一次是在二〇二〇年—所有向关联方的保险公司放贷都是合法的，
10:54
而且都已披露。
10:56
这里还需要补一层背景。
10:58
美国的举报人制度是在二〇〇八年金融危机之后被强化的，
11:02
S E C设有专门的举报通道和赏金机制，
11:06
举报人在特定条件下可以分得罚没金额的一部分。
11:11
这个制度的设计前提是：有些问题，只有内部人看得见。
11:15
这个前提，在这个故事里被反复验证。
11:20
那么这一次为什么不一样。
11:22
最近这轮联邦调查的起点，看上去完全是偶然。
11:25
它开始于 Guggenheim Investments—也就是该公司的资产管理部门—内部的一名举报人，
11:33
而举报的内容跟保险公司放贷毫无关系：是一笔中东融资交易里可能存在的会计造假。
11:40
背景是这样的。
11:41
二〇二五年四月，Walter的集团TWG Global宣布，
11:46
阿布扎比主权基金Mubadala将帮助它募集一百亿美元的新股本。
11:52
基于这名举报人的说法，当局开始调查部分由TWG持股的 Guggenheim Investments，
11:58
是否用了有误导性的合同来抬高自己的收入数字，
12:01
从而拿到更好的交易条件。
12:04
Guggenheim Investments s 的发言人对此的说法是：公司在二〇二五年春天收到了一份举报报告，
12:10
涉及其投资顾问机构某些咨询合同的会计处理；
12:15
公司已将报告提交给独立审计师，审计师对公司二〇二四年和二〇二五年的财务报表出具了无保留意见，
12:23
也就是给了健康证明。
12:26
但据知情人士说，与这些合同相关的付款，
12:29
把联邦调查人员引向了四家公司：A B S Capital、
12:34
Amistad Financial、
12:36
Bradford Allen和Hudson Trading。
12:40
调查人员随后发现了这四家公司与另一批实体之间的联系—正是这批实体，
12:45
把Walter控制的保险公司放出的贷款，
12:47
转手送到了他的其他投资那里。
12:50
这就是整个故事的机械核心，值得说得再慢一点：钱从保险公司出发，
12:56
不是直接进入Walter的球队或者初创公司投资，
13:00
而是先经过一层名义上属于别人的中介实体，
13:05
再流到终点。
13:06
走完这一圈，在保险公司的申报文件上，
13:09
这笔钱看起来就不像是借给自己人的。
13:13
四家中介各自的角色，报道也给了细节。
13:16
Amistad的董事长是前麦当劳首席执行官Don Thompson，
13:20
它与Walter版图的连接点，是收购了人寿保险公司EquiTrust—而EquiTrust更早之前，
13:27
是Magic Johnson的公司从Guggenheim等方手中买下的。
13:32
根据近期的申报文件，由Amistad控制的几家融资实体，
13:36
是Walter旗下保险公司Delaware Life和Clear Spring放贷的接收方之一。
13:42
今年早些时候，EquiTrust向十家公司放贷五亿美元，
13:46
这些公司的名字听上去像房地产项目—Harborcrest、
13:51
Alder Ridge、e、Cedarpoint—而根据公司注册文件，
13:56
它们是由A B S的一位负责人Federico Hermida设立的。
14:01
第四家Bradford Allen是一家商业地产经纪公司，
14:05
做过一系列与Walter有关的交易，
14:07
包括Guggenheim在曼哈顿中城办公室的租约续签，
14:12
以及Walter支持的那支一级方程式车队在印第安纳的总部开发。
14:17
它的创始人之一，此前还担任过EquiTrust的董事。
14:21
Amistad的高管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14:23
EquiTrust的首席法律顾问说，
14:26
公司知悉有关涉及TWG的联邦调查的报道，
14:30
正在密切关注。
14:31
这轮调查在今年六月浮出水面—Delaware Life和Clear Spring的申报文件披露，
14:37
它们收到了联邦当局的传票。
14:40
接下来发生的事，需要理解保险业的一个特殊压力点：评级。
14:44
一个买年金的人，本质上是在买一张三十年后兑现的承诺。
14:49
他没有能力自己去审计保险公司的资产负债表，
14:52
所以他依赖评级机构给的那个字母。
14:56
一旦评级被下调，新的保单就卖不动了；
14:59
而保险公司的现金流又高度依赖新保费流入。
15:03
换句话说，对保险公司来说，评级下调不是一个股价跌一点的问题，
15:08
而是一个商业模式可能反转的问题。
15:11
评级机构已经表示，如果这些公司不能兑现整改计划，
15:15
可能会被下调评级。
15:16
分析师说，这类贷款的错误分类，可能引发保单持有人的诉讼，
15:21
或者招致监管机构的民事纠正命令。
15:24
这些保险公司已经制定了计划，要在年底前把一大块关联贷款移出资产负债表。
15:30
特拉华州保险部门未予置评。
15:34
这就是为什么报道说，Walter正在赛跑—赶在评级下调、
15:39
吓跑保单买家之前，把那些没披露的贷款卖掉或者解掉。
15:44
报道说，到上周为止，他需要的是几十亿美元。
15:49
救兵来得很突然。
15:50
投资人Josh Kushner—他是特朗普总统女婿的兄弟—和退休的迪士尼首席执行官Bob Iger，
15:58
此前一直在物色一支N B A球队。
16:02
上周他们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报价，把湖人队估值到一百二十五亿美元。
16:07
Walter很快同意了。
16:08
切尔西的股份等其他资产，也已经摆上了桌面。
16:12
有一点必须说清楚，而且要说在最显眼的位置：政府尚未指控Walter或他的企业有任何犯罪行为，
16:20
也未认定他们承担任何民事责任。
16:23
TWG Global的发言人说：我们始终本着诚信行事，
16:27
任何暗示我们以任何方式试图规避我们义务的说法，
16:31
都是完全不实的。
16:33
曼哈顿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发言人拒绝置评。
16:37
报道本身也标明了它知识的边界：无法得知在政府正在审查的这些交易中，
16:42
Walter究竟用保险公司的钱资助了哪些投资。
16:47
这一句很重要—它意味着这篇报道确立的是结构和规模：二百亿美元未披露、
16:52
四家中介、正在进行的证券交易委员会与曼哈顿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调查。
16:59
它确立的不是某一笔具体交易的性质。
17:02
报道还提到了一个人性化的细节。
17:04
二〇二四年道奇队夺得世界大赛冠军—那是背靠背两连冠中的第一个—的赛程中途，
17:12
Walter中风了。
17:14
据与他接触过的人说，他有几个月说话困难，
17:17
会说出与本意不同的词。
17:20
一些投资人和员工质疑他的决策能力。
17:23
TWG的说法是，Walter具备所需的商业敏锐与判断力。
17:28
而这次中风，已经被他的辩护团队在与联邦检察官的接触中提起。
17:34
把镜头拉远一点。
17:35
报道给了一个数字：现在大约有一万亿美元的保险公司资金，
17:40
投在所谓私募信贷里。
17:43
私募信贷是这十年增长最快的金融门类之一：不通过公开的债券市场，
17:49
而是由基金或者保险公司直接放贷给企业。
17:54
它的吸引力是收益更高、条款更灵活；
17:57
它的问题是没有公开市场价格。
18:00
一笔公开交易的债券，每天都有人报价，
18:03
价格好坏一目了然；
18:04
一笔私募贷款的估值，靠的是模型和假设，
18:08
只有持有方自己算。
18:10
所以第一个故事的真正命题，不是某个富豪可能做了坏事。
18:15
而是：当一万亿美元的保单持有人资金，
18:18
进入一个没有公开价格、依赖自我申报的领域时，
18:21
披露就从一项行政要求，变成了整个系统唯一的安全阀。
18:27
而这篇报道所记录的，是这个安全阀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被绕过—绕过的方式不是伪造文件，
18:33
而是在中间加了一层。
18:36
接下来看第二条线。
18:37
这一次，我们从一个从梯子上摔下来的人说起。
18:41
《纽约时报》的这篇调查，开头是 Danny Anguisaca-Morales，
18:46
三十二岁。
18:47
二〇二〇年七月，他在曼哈顿一座教堂干活时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18:54
他在证词中说，自己大约一年前逃离厄瓜多尔，
18:57
到美国申请庇护。
18:59
根据法庭文件，事故后他卧床两个月，后来做了膝盖和背部手术，
19:05
颈椎用螺钉做了融合。
19:07
他的律师写道，他神经系统受到严重冲击，
19:10
饱受头痛、眩晕和创伤后应激障碍困扰，
19:14
再也无法工作。
19:16
后来，教堂和它的承包商指控他伪造了这场事故，
19:20
称案件发生在一种普遍存在欺诈的氛围之中。
19:24
像他这样的人身伤害案件，在美国往往要拖好几年才能了结。
19:28
这期间他要吃饭、要付房租、要付医疗费。
19:32
于是他找到了一类叫消费者法律资金方的公司。
19:37
这里需要给非美国听众补几层背景，否则后面那些数字没有意义。
19:41
第一，美国的人身伤害诉讼普遍采用胜诉分成：原告不预付律师费，
19:47
律师从最终赔偿中抽成，通常是三分之一。
19:51
这个制度的初衷，是让没钱的人也能打官司。
19:56
第二，这类案子非常慢。
19:58
对方通常是保险公司，而保险公司的理性策略往往就是拖—因为原告拖不起。
20:05
第三，正因为拖不起，就出现了一个填空的行业：有公司愿意在案子了结之前，
20:11
先把现金预付给原告。
20:14
这笔钱在法律形式上不叫贷款，叫预付款，
20:17
而且是无追索权的：如果官司输了，原告不必偿还。
20:23
这个输了不用还的设计，是整个行业的法律地基—正因为存在还不上的可能，
20:29
它在很多州的法律上不被认定为借贷，因而不受高利贷利率上限的约束。
20:35
于是就有了那个数字：这类预付款的费用和利息，
20:38
平均是每年百分之三十五到四十五。
20:42
报道举了几个例子，每一个都值得慢慢念。
20:45
纽约的一位女性，她说自己在人行道上崴了脚。
20:48
她拿到了七万六千五百美元的预付款。
20:51
等到案子和解时，法庭记录显示，她欠资金方的钱至少一百四十万美元。
20:58
去年，纽约的一位建筑工人拿到了三百七十五万美元的和解金。
21:02
而到那时，他欠资金方的钱已经接近一百八十万美元。
21:06
律师按惯例拿走三分之一之后，这位工人自己拿到的是五十万美元。
21:11
另一个案例里，一位在皇后区被指人行道不平摔倒的女性，
21:15
从两家公司拿到了未披露金额的资金。
21:18
法庭记录显示，后来另一家公司买下了她的预付款，
21:22
并加收了年化接近百分之六十的利息和费用。
21:27
到今年十一月，她欠的钱将超过一百万美元。
21:30
这不是行业里的极端个例被拎出来示众。
21:33
这是记者在审阅诉讼文件、并采访了超过五十名律师、
21:37
律师助理，以及现任和前任消费者法律资金行业员工之后，
21:41
作为典型呈现的。
21:43
现在到了这篇报道真正的发现。
21:46
行业里最大的一批玩家，把成千上万张这样的欠条打包在一起，
21:50
做成了资产支持证券。
21:53
资产支持证券这个东西，需要讲清楚。
21:56
它的原理是：把一大堆能产生未来现金流的债权—比如一万笔车贷—放进一个独立的实体，
22:04
然后把这个实体未来收到的钱，切成若干档，
22:07
卖给投资者。
22:09
买得越靠前的档，越先拿到钱、风险越低、
22:13
收益也越低；
22:14
靠后的档则相反。
22:17
这项技术本身是中性的，用得非常广：车贷、
22:21
信用卡余额是标准品；
22:23
也有人用它证券化更奇特的东西—歌曲版税、
22:28
数据中心、快餐加盟店的特许权收入。
22:32
现在，轮到了给人身伤害原告的现金预付款。
22:36
那为什么一提资产支持证券，就要提二〇〇八年？
22:39
因为二〇〇八年的次贷危机，正是这项技术在住房抵押贷款上出问题的结果。
22:45
而它出的问题，恰恰是本期节目的主题：当发放贷款的人不需要自己承担贷款的后果时，
22:52
他发放贷款的动机就变了。
22:55
金融学里管这个叫发起—分销模式：我放出去一笔贷款，
23:00
然后立刻把它打包卖掉。
23:02
此后借款人还不还得上，跟我关系不大—我的收入来自放出去的量，
23:06
不是收回来的质。
23:09
二〇〇八年之前的按揭市场就是这么烂掉的：只要能卖给下一个人，
23:13
贷款标准就会一路松到底。
23:16
报道在这一点上非常克制、也非常准确地下了判断。
23:20
原话是：这个循环也可能推动对更多、金额更高的案件的需求，
23:25
因为资金方需要不断积累新的欠条，才能吸引更多投资者。
23:31
这是一个机制性的论断，而不是对某家公司的指控。
23:34
但它是整篇报道的骨架。
23:37
规模有多大。
23:38
报道确认了六家主要的资金方在做这种证券化。
23:42
整个行业只有几十家公司，而这六家是其中最大的一批：根据行业协会的数据，
23:48
它们合计占了全美预付款的百分之九十以上。
23:52
从二〇二〇年至今，记者找到了二十六笔以上这样的证券化交易，
23:56
涉及数十万个案件，从投资者手里募到了二十八亿美元。
24:00
报道明确写道：几乎肯定还有更多没被找到。
24:05
与此同时，人身伤害案件本身在爆炸式增长。
24:08
根据法律数据服务商Westlaw的数据，
24:11
过去十年间，这类案件在州法院增长了百分之七十，
24:15
在联邦法院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三。
24:18
如今，建筑事故、车祸、滑倒摔伤的诉讼，
24:22
动辄索赔七位数。
24:24
这个生态是一个案子一个案子搭起来的：资金公司直接向消费者做营销，
24:29
同时派销售代表去和律师建立关系；
24:32
律师把客户介绍给资金方，资金方给出预付款，
24:36
然后把它们打包。
24:38
随着案件数量攀升，政府官员和保险业开始警告，
24:41
欺诈在增加、甚至是系统性的欺诈。
24:45
这就带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这些欺诈，
24:49
会不会已经渗进了那些证券里。
24:52
今年，纽约州州长宣布打击车险欺诈，此前监管机构报告说，
24:57
自疫情以来可疑索赔增加了百分之八十。
25:01
得克萨斯、加利福尼亚、路易斯安那、宾夕法尼亚和密歇根这五个州，
25:06
过去五年报告的保险欺诈都出现了两位数增长。
25:10
保险公司的反击手段很激进。
25:12
自二〇二三年以来，包括Geico、Allstate、
25:17
Uber和FedEx在内的公司，在五个州提起了至少六十起民事敲诈勒索诉讼。
25:24
这里要解释一个词。
25:25
敲诈勒索，英文里指的是美国一九七〇年出台的RICO法。
25:31
这部法律最初是为了打击黑手党—它的核心创新是，
25:34
不只起诉单个犯罪行为，而是起诉一个持续性的犯罪企业。
25:39
它有刑事条款，也有民事条款；
25:42
民事条款允许私人原告起诉，胜诉可以拿到三倍赔偿。
25:48
所以在美国，当一家公司用RICO起诉另一批人时，
25:51
它是在说：你们不是各自犯了错，你们是一个组织起来的骗局。
25:57
这是极重的指控。
25:59
这些诉讼指控数百名律师、医疗提供者及其他人合谋制造虚假或夸大的索赔，
26:05
其中的核心论点是：原告被鼓励、甚至被胁迫去接受不必要的医疗，
26:11
以抬高官司的价值。
26:13
一些公司也直接指控了个别原告欺诈。
26:16
在采访中，十二名律师事务所和资金方的前员工呼应了这些指控，
26:21
称资金方和律师会用再给一笔预付款作为诱饵，
26:26
让原告去做更多手术。
26:28
其中大多数人因为担心职业报复而要求匿名—这是这条线索的证据强度，
26:34
需要记住。
26:36
有一位愿意具名。
26:37
Daniel Laskowski，i，
26:38
去年之前在佛州的法律资金公司USClaims做销售。
26:43
他说：很多时候客户并不想做颈椎融合这样的手术，
26:47
因为有风险，但他们同时又需要钱。
26:51
某种意义上，这就像是把人架住，跟他说，
26:54
你要这笔钱，就得做这个手术。
26:58
他还说，每个销售员每月有五十万美元的放款指标。
27:01
他们会让我们给每一个合作的律师打电话，
27:04
问有没有人需要钱。
27:06
他说自己因为业绩不够被解雇了。
27:10
USClaims的回应是：如果某个案件被证明是欺诈，
27:13
那么USClaims也是被欺诈、蒙受损失的一方。
27:18
公司还补充说，它在自己的证券化产品中持有财务权益，
27:22
也就是承担了一部分风险。
27:25
报道明确写道，USClaims曾为多名后来被指控欺诈的原告提供资金，
27:31
但公司本身没有被直接指控。
27:35
行业协会美国法律融资协会的董事总经理Jack Kelly，
27:39
则完全不接受这套框架。
27:42
他的第一层论点是关于力量对比：保险公司也不是什么大天使。
27:48
如果你切断证券化，你就切断了流向受害者的资金来源。
27:52
第二层论点是关于举证。
27:54
如果这个市场里真的普遍存在欺诈，他说，
27:58
你不觉得保险业早就该把成千上万个案子整理好、
28:02
打上蝴蝶结，送到联邦检察官面前说，都在这儿了吗？
28:07
他认为欺诈是极少数，保险业真正想做的，
28:10
是掐断那笔让原告有底气、有时间去争取更高和解金的钱。
28:16
明尼苏达大学法学院研究证券法与法律伦理的教授Richard Painter站在另一边：你把这些第三方引进来，
28:24
他们对法律职业的操守毫无兴趣，他们只是想从司法系统里赚钱。
28:29
代表保险公司提起欺诈和RICO诉讼的律师Daniel Johnston说：人是会被利用的，
28:36
尤其当经济激励强到让人很难拒绝的时候。
28:40
这个争议不会在本期节目里被裁决，因为报道本身没有裁决它。
28:44
这是一个证据强度不对称的争论：一边有法庭文件、
28:48
有数字、有匿名的前员工；
28:50
另一边有一个合理的反问—如果真有这么多欺诈，
28:54
刑事案子在哪里。
28:57
这篇调查有一处特别诚实的地方，值得原样保留：没人能确切知道被怀疑存在欺诈的案件是否正在支撑那些证券，
29:05
因为资金方没有义务披露它们打包了哪些具体的预付款。
29:10
记者能确定的是：那六家公司把自己大部分的预付款做了证券化，
29:15
这一点来自直接了解这些交易的金融和资金行业人士；
29:21
所有这六家都为后来被指控欺诈的原告提供过资金；
29:25
其中一半被列为RICO诉讼的被告。
29:28
今年六月提起的一起诉讼，直接把证券化和欺诈连在了一起：它指控纽约的资金方 Golden Pear Funding g 参与了一个抬高人身伤害索赔金额、
29:39
拖延案件、最大化赔付的计划，同时把这些索赔证券化卖给外部投资者。
29:45
Golden Pear拒绝置评。
29:47
另一条线索来自一场内部纠纷。
29:49
二〇二四年，纽约资金公司Cartiga的一位前副总裁起诉了公司，
29:54
称自己因为警告高层，公司在为可疑的人身伤害诉讼提供资金，
29:59
而被排挤出局。
30:01
这位前员工 Kristopher Hassett t 在诉状中说，
30:05
他曾告诉上司，自己识别出一家律所和一名跑单员似乎在制造案件；
30:11
而根据他的诉状，Cartiga的首席财务官让他把这些可能存在欺诈的案子留在账上，
30:17
以维持业务量。
30:19
他的诉状还称，Cartiga曾鼓励原告接受医疗处置以抬高索赔价值。
30:25
Cartiga否认了这些指控，称Hassett是一名因裁员而被解雇的心怀不满的员工，
30:31
并说公司始终行为得当、负责任。
30:34
Hassett本人拒绝置评。
30:37
自二〇二二年以来，Cartiga至少做了两笔证券化，
30:40
募集了超过一亿七千五百万美元—这些钱可以用来资助新的原告。
30:46
今年，一家保险公司提起RICO诉讼，
30:50
指控Cartiga和其他资金方为不必要且价格虚高的手术提供资金、
30:55
收取高额利息和费用，最终抬高案件价值以增加自身利润。
31:01
Cartiga的回应是：无法评论具体客户，
31:04
但公司以严谨和独立的态度对索赔进行核保；
31:08
在极少数当事人提供虚假信息而公司未能察觉的情况下，
31:12
公司同样是被骗方，也会亏钱。
31:16
这篇报道最好的一个发现，是一个闭环。
31:19
法律融资证券主要吸引的是共同基金这样的机构投资者—它们提供稳定的回报，
31:24
而且不直接受股市涨跌影响。
31:26
记者发现的回报率最高达百分之十七，平均在百分之七左右。
31:32
通过退休账户，或者投资于这些基金的个人组合，
31:35
数以百万计的美国人对这些证券有间接的敞口。
31:39
然后是这句：连保险公司自己也没能抵挡住这些投资。
31:44
自二〇二〇年以来，三十多家财产意外险公司—也就是通常要为人身伤害赔付买单的那一类公司—在建立于人身伤害官司之上的证券里，
31:54
投了至少一亿三千六百万美元。
31:57
这其中包括十六家全国保险犯罪局的成员公司。
32:00
这是一个反欺诈的非营利行业组织，而它去年刚刚向国会投诉过，
32:06
说第三方法律融资正在助长欺诈。
32:09
在这十六家中，有十家的代表表示他们已不再持有这些投资，
32:14
并且不会再投资未来的诉讼融资证券。
32:18
旗下关联公司投资了至少一千四百万美元的 Western National Insurance Group，
32:22
其发言人说，这些证券与我们作为保险公司的角色越来越不匹配。
32:29
这个闭环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为它讽刺。
32:32
它说明了一件更根本的事：证券化把资产的来源抹掉了。
32:37
当那笔预付款变成一档带评级、带收益率的证券之后，
32:41
买它的人看到的是一个金融产品的参数，
32:45
而不是一个从梯子上摔下来的厄瓜多尔人、
32:48
一场颈椎融合手术、和一封六十起诉讼的清单。
32:53
所以一家一边打欺诈官司、一边买欺诈官司标的资产的公司，
32:58
很可能并不是虚伪—它只是两个部门看的是两张完全不同的表。
33:03
立法者也有反应。
33:04
近几年，十几个以上的州对第三方诉讼融资施加了限制：设定利率上限、
33:11
禁止向律师和医疗提供者支付介绍费、要求原告在法庭上披露自己的资金来源。
33:18
西弗吉尼亚州是少数几个明确限制证券化的州中的第一个。
33:23
参与起草这项两党法案的Mike Romano—他当时是州参议员，
33:27
本身是原告方律师，此前曾在证券交易委员会调查欺诈—说，
33:33
当地立法者担心的正是：资金公司在寻找可以押注的原告时，
33:38
可能会有动机对欺诈的迹象视而不见。
33:41
法律执业和诉讼融资正在往这个方向走，
33:44
他说，他们一直在寻找新的方式，把手上的钱拿去投资、
33:49
再赚更多钱。
33:51
最后回到那个人。
33:52
Anguisaca-Morales的资金来自佛州的 Pegasus Legal Capital，
33:57
金额未披露。
33:59
他的预付款是否被证券化不得而知—但据一位熟悉该公司做法的人士说，
34:04
Pegasus将其绝大多数案件证券化。
34:07
Pegasus已被列为两起RICO诉讼的被告。
34:11
代理过他的两家律所，以及为他做手术的两名骨科医生，
34:16
也都被列为RICO诉讼的被告。
34:20
在接受采访时，他说律师告诉过他，如果他去做手术，
34:24
就能因为这场事故拿到很多钱。
34:27
他说这场官司和这些手术毁了他的生活，
34:29
但拒绝提供更多细节，包括他是怎么和他的律师、
34:34
和Pegasus联系上的。
34:36
我不想再惹更多麻烦了，他说，上帝会照看世上做坏事的人。
34:41
他说他正在还来美国时欠下的债，同时攒一笔应急金，
34:45
以防自己被驱逐出境。
34:47
在记者上个月就这起诉讼联系了他的一家律所之后，
34:50
该所撤回了诉讼，援引律师与当事人特权，
34:54
没有说明理由。
34:56
这是这一段该有的结尾。
34:57
一条流水线的最上游站着一个人，最下游站着一只共同基金；
35:01
中间的每一层都在按自己那层的逻辑做理性决策；
35:05
而没有任何一层，需要为整条流水线负责。
35:10
第三条线，我们换一个场景：纽约证券交易所的敲钟台。
35:15
二〇二三年，Donald Trump Jr.站在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台子上，
35:19
庆祝PublicSquare上市—一个当时鲜为人知的在线市场，
35:24
创立时的定位是Amazon的MAGA替代品。
35:28
公司高管们的期待很直接：Trump Jr.是早期投资人和董事会成员，
35:33
他的父亲当时正在推动清除美国企业董事会中的进步派政治，
35:38
他们希望他能把生意带到这个反觉醒的平台上来。
35:43
他们设想的是一个让美国品牌向保守、爱国、
35:47
有宗教信仰的消费者，售卖家居用品和家庭产品的地方。
35:52
三年之后，据《华尔街日报》的这篇调查，
35:54
这家公司自上市以来累计亏损接近一亿六千万美元，
35:58
截至七月底仍然不盈利，股价较上市时跌去百分之九十九。
36:04
纽约证券交易所最近通知公司，它面临被摘牌的风险。
36:09
对不生活在美国的听众，得先解释这个市场存在的前提，
36:12
也就是所谓平行经济。
36:15
过去十年，美国的政治极化延伸到了消费领域：出现了一批明确以政治身份为卖点的企业—保守派的搜索引擎、
36:24
保守派的支付公司、保守派的视频网站、
36:28
保守派的咖啡品牌。
36:29
支持者管它叫平行经济，逻辑是：既然主流科技和消费公司在文化议题上站在另一边，
36:37
那就自己建一套。
36:39
PublicSquare就是这个逻辑在电商上的实现。
36:42
它的商业模式后来是怎么垮的，公司高管自己给了答案：在特朗普总统开始拥抱那些他曾在竞选中攻击过的科技公司之后，
36:51
这个模式的前提就不成立了。
36:54
如果大公司不再是敌人，那另一个Amazon卖的是什么？
36:58
还要解释另一件事：PublicSquare是通过与一家SPAC合并而上市的。
37:04
这个细节是理解整件事的关键。
37:07
SPAC的全称是特殊目的收购公司，俗称空白支票公司。
37:14
它的运作方式是：一群发起人先成立一家什么业务都没有的空壳公司，
37:19
把它拿去上市，向投资者募一笔钱；
37:22
然后在规定时间内去找一家真实的私人公司，
37:26
与之合并。
37:27
合并完成后，那家私人公司就借壳成了上市公司。
37:31
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37:32
因为传统的首次公开发行流程漫长、披露严格，
37:37
而且对还没有收入或利润的公司很不友好。
37:40
SPAC是一条捷径：它把上市和证明自己值钱这两件事拆开了。
37:46
在二〇二〇到二〇二一年，SPAC在美国经历了一轮狂热，
37:50
大量尚未盈利的公司通过这条路上市，此后其中相当一部分股价崩塌，
37:56
而散户投资者是主要的承受方。
37:59
PublicSquare走的就是这条路。
38:01
二〇二三年，它通过与Omeed Malik—Trump Jr.的朋友和商业伙伴—旗下的SPAC合并而上市。
38:11
根据申报文件，这家SPAC最初为PublicSquare的上市提供了近六千万美元的股权总收入。
38:18
上市当天，Trump Jr.和Malik一起高喊USA、
38:22
USA，时任首席执行官Michael Seifert敲响开市钟。
38:27
在敲钟前的私人会议室里举杯庆祝的，还有前特朗普竞选顾问Alex Bruesewitz、
38:34
Nick Ayers，s，以及当时在与Trump Jr.交往、
38:38
后来出任美国驻希腊大使的Kimberly Guilfoyle。
38:42
那么钱去了哪里。
38:43
公司的财务问题几乎在上市后立刻显现。
38:46
二〇二四和二〇二五年，财务文件显示公司的管理费用高得离谱。
38:52
净亏损远远超过收入：二〇二四年全年净亏损五千七百六十万美元，
38:57
二〇二五年全年净亏损三千六百六十万美元，
39:01
二〇二六年上半年又亏了一千二百一十万美元。
39:05
二〇二四年，公司报告的一般及行政开支约为四千三百三十万美元—接近当年收入的两倍。
39:13
根据PublicSquare的证券申报文件，
39:14
这些亏损很大程度上是由薪酬与咨询协议、
39:19
工资和其他行政开支驱动的。
39:22
具体的数字是这篇报道的核心。
39:25
从二〇二四年开始—就在特朗普赢得大选后不久—这家总部位于佛州西棕榈滩的公司，
39:32
每月向Trump Jr.支付四万二千美元的咨询费。
39:37
二〇二五年，Trump Jr.拿到的咨询费超过五十万美元。
39:41
同一年，公司首席执行官Seifert的薪水是三十万美元。
39:47
也就是说，公司付给一位董事兼顾问的钱，
39:51
比付给经营这家公司的人还多。
39:54
Seifert在今年一月辞职。
39:56
其他特朗普盟友也拿到了可观的付款：Malik创办的一家经纪公司因咨询工作获得了超过六十五万美元；
40:04
前特朗普政府官员Nick Ayers收到了接近四十万美元。
40:09
还有一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根据公司的证券申报文件，
40:13
Trump Jr.是去年唯一一位出席率未达到百分之七十五的董事—他的到场率约为百分之六十。
40:22
这个百分之七十五不是随口挑的数字：美国证券法规要求上市公司在委托书中披露出席率低于这一门槛的董事，
40:31
所以这是一条会被公开点名的线。
40:34
Trump Jr.的发言人拒绝置评，
40:36
并将记者引向PublicSquare。
40:39
公司投资者关系负责人William Kent为这些报酬做了辩护，
40:44
说Trump Jr.的角色包括把他的支持者带到PublicSquare的网站上来。
40:52
Trump先生的报酬反映了这样一个事实：他是一位广为人知的公众人物，
40:57
直接面向这个市场平台本来就想触达的受众。
41:00
Kent在声明中说，他的参与为平台带来了真实的流量。
41:06
Kent还说，后来在市场业务收缩时，
41:08
Trump Jr.帮助公司完成并维持了在支付处理和其他金融科技业务上的重要合作关系；
41:15
他的咨询工作在二〇二六年初被暂停，此时PublicSquare的电商业务已经关闭。
41:24
Kent补充说，Malik和Ayers带来了与公司计划相关的人脉和专业能力。
41:31
据一位知情人士和公开记录，Malik的公司就PublicSquare收购一家金融科技公司提供了咨询，
41:38
并把这家企业介绍给了他在金融界的盟友。
41:42
关于股票，还有一层。
41:44
Trump Jr.和其他董事会成员也获得了当时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公司股份。
41:50
Kent说，据公司所知，包括Trump Jr.在内的现任董事，
41:55
除因纳税原因外都没有出售过PublicSquare的股票—这意味着他们错过了在最高价套现的机会。
42:03
在公司二〇二四年底宣布Trump Jr.将加入董事会后不久，
42:08
PublicSquare的股价曾一度涨了两倍多。
42:12
这个细节值得停一下。
42:13
它是这篇报道给出的最有力的反面证据—如果这只是一场纯粹的套现，
42:18
董事们本可以在股价最高时卖掉。
42:21
他们没有。
42:23
这一点必须和前面的咨询费数字放在一起听，
42:25
才是完整的图景。
42:27
今年，PublicSquare宣布放弃电商市场，
42:30
转型为一家金融科技公司。
42:32
它关闭了一档原本希望把保守派观众导流到平台的电视节目，
42:37
卖掉了一个面向反堕胎消费者营销的尿布品牌。
42:41
公司说，作为这次转型重组的一部分，它裁掉了百分之四十一的员工，
42:46
主要影响营销团队和那档公司自制的流媒体节目。
42:51
这档节目由Erin Scavino主持—她现在是总统副幕僚长Dan Scavino的妻子—在保守派网络 Real America's Voice e 上线仅几个月后就被取消。
43:03
据一位直接知情人士说，节目团队成员当时被告知，
43:07
裁员是因为公司的财务困境。
43:10
现任首席执行官Dusty Wunderlich在七月底发布最新业绩时的说法是：我们接手的是一家建立在做加法上的公司—太多品牌、
43:20
太宽的业务范围、太多人手、太多故事—我们把它砍到只剩下那些真正让钱流动、
43:27
产生毛利的部分。
43:29
他还说，包括Seifert在内的过去的管理层做出了糟糕的决策和过度承诺，
43:34
导致PublicSquare的股权价值下滑。
43:37
Seifert拒绝就此置评。
43:39
公司未来的重心，是二〇二四年三月以全股票交易收购的Credova—一家销售点融资公司，
43:47
主要业务是为枪支提供先买后付贷款。
43:51
今天，PublicSquare的网站会直接跳转到Credova的网站。
43:56
先买后付是过去几年在美国和欧洲快速增长的一种消费信贷形式：在结账时把一笔付款拆成几期，
44:04
通常宣称零利息。
44:06
它的监管争议在于，它常常不被当作传统信贷产品来监管，
44:11
因而不适用同等的披露要求。
44:14
收购Credova之后，公司遇到了另一个问题：一项在拜登政府时期启动的消费者金融保护局调查。
44:22
据一位熟悉调查的人士说，这个机构的律师担心，
44:25
消费者在Credova为宠物和弹药提供融资的问题上被误导。
44:30
消费者金融保护局也需要解释一下：它是二〇〇八年金融危机之后依据Dodd-Frank法案设立的联邦机构，
44:39
专职保护消费者在金融产品上的权益，长期是共和党人主张削弱或者废除的对象。
44:47
这项调查在二〇二五年八月被关闭—就在Bruesewitz、
44:51
Seifert和PublicSquare的总法律顾问，
44:54
在该局位于白宫街对面的办公室里直接陈情的几周之后。
44:59
这个时间线来自一位当时在场的人。
45:02
Kent说，PublicSquare并没有说服该局撤案，
45:06
机构是独立做出的判断。
45:08
他还说Credova完全遵守了要求透明披露租赁条款的法律，
45:12
并且此事的解决没有认定任何不当行为。
45:16
该局的发言人没有回应关于结束Credova调查的置评请求。
45:20
报道把这家公司放进了一个更大的模式里：一批让特朗普的家族和政治盟友获利、
45:26
却让买入其商业故事的投资者收益不佳的生意。
45:30
报道给的对照数据是：特朗普最近申报，
45:33
去年从模因币和加密业务中获得十四亿美元收益；
45:37
而根据数据机构Nansen的数据，截至七月，
45:41
这位总统的模因币的买家中，约有三分之二处于亏损状态。
45:46
最后是一个很小、但很说明问题的场景。
45:49
费城艺术家Perry Milou想在PublicSquare上卖他一幅画的复制品—那幅画叫《Courage四十七》，
45:56
灵感来自特朗普在二〇二四年遇刺未遂时的画面。
46:01
Milou说，在PublicSquare同意上架他的产品之前，
46:05
公司的营销人员就他画过的Barack Obama、
46:08
Kamala Harris和Joe Biden等民主党人的肖像盘问了他。
46:13
感觉他们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画过另一边的总统，
46:15
Milou说。
46:16
他估计两年里通过PublicSquare卖出了五到十件作品。
46:21
一些供应商在采访中说，他们认为PublicSquare对政治的强调，
46:26
可能反而赶走了那些本来对美国制造、小企业主这个卖点感兴趣的潜在顾客。
46:32
公司的董事会当然不接受这个结论。
46:35
牵头独立董事Blake Masters—特朗普曾两次为其国会竞选背书—说：PublicSquare几年前下了一些没有成功的大赌注，
46:44
但董事会已经纠正了方向，并且相信现在的管理团队。
46:49
今年的结果一目了然：收入更多、成本更低，
46:53
并且有望在二〇二七年实现现金流转正。
46:56
本月早些时候，包括Trump Jr.在内的董事会成员合计向公司投入了一百三十万美元。
47:04
这不是慈善，Trump Jr.在声明中说，
47:08
我依然相信这个使命，新的管理层终于在兑现它。
47:12
这个故事和前两个的连接点，不在于是否有人违法—报道里没有指控任何违法。
47:18
连接点在于，一家公众公司是一个信息装置。
47:23
散户买PublicSquare的股票，
47:25
买的是MAGA版Amazon这个故事。
47:28
而公司真实的、最大的一部分开支结构，
47:31
是政治名人的咨询费和薪酬—这些数字确实都在证券申报文件里，
47:37
是公开的。
47:38
但公开和可读不是一回事：一个普通投资者不会去翻委托书，
47:43
去比较一位董事的咨询费和首席执行官的薪水，
47:46
去看谁的董事会出席率低于百分之七十五。
47:50
这是本期主题的第三种形态。
47:52
前两个故事里，信息被中介层挡住了；
47:56
这个故事里，信息在纸面上是可得的，但它被埋在一个只有专业人士才读得动的格式里。
48:05
披露和透明，仍然是两件不同的事。
48:08
我们转到第四条线，也是最后一条。
48:10
这一次的场景在印第安纳州的议会大厦。
48:14
今年，一个来自Cicero Institute、
48:17
也就是西塞罗研究所的团队，飞到印第安纳州，
48:21
去帮助把无家可归者在街头睡觉这件事变成一项犯罪。
48:27
这是他们的第三次尝试。
48:28
即便在这个保守的州，此前的街头露宿禁令也都失败了。
48:33
天主教领袖说这项措施会伤害穷人，警长们警告说逮捕会挤爆监狱。
48:40
共和党州参议员Ron Alting去年说过一句话：我们是印第安纳人，
48:46
我们比这做得更好。
48:48
他呼吁采取更有关怀的做法。
48:51
但从这个由亿万富翁Joe Lonsdale创办的团体第一次尝试到现在，
48:57
很多事情变了。
48:59
特朗普总统发布了一项关于无家可归问题的行政命令，
49:02
这项命令如此完整地体现了西塞罗研究所的主张，
49:06
以至于很难分清哪里是这个团体的观点、
49:10
哪里是白宫的政策。
49:12
这项印第安纳法案的发起人刚从一场西塞罗的会议回来，
49:16
西塞罗的游说者在为法案奔走，三名西塞罗的分析师出庭作证，
49:22
说逮捕的威胁会把无家可归者推向精神疾病或者成瘾的治疗。
49:28
禁令在州议会休会前不久通过了。
49:31
这个故事里有一句话是整篇报道的枢纽，
49:34
而如果不理解美国州议会的运作方式，这句话完全听不出分量。
49:40
西塞罗的一位早期成员Jared Meyer在Lonsdale的播客上说：在大多数州，
49:46
州议员甚至连政策幕僚都没有。
49:49
你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当那个被外包出去的幕僚。
49:54
对不熟悉美国政治的听众，这需要展开。
49:57
美国联邦国会议员有庞大的团队—一位众议员可能有十几个幕僚，
50:02
参议员更多，还有国会研究服务处这样的专业机构支持。
50:06
但州一级完全是另一回事。
50:09
很多州的议会是兼职议会：一年只开会几个月，
50:12
议员另有本职工作，年薪可能只有两三万美元，
50:17
而且往往没有专职的政策幕僚。
50:19
这样一位议员，一个会期要面对几百上千个法案，
50:23
涵盖从水权到医保到刑法的所有领域。
50:27
在这种结构下，谁能提供一份写好的法案文本、
50:30
一份数据摘要、几个可以在听证会上作证的专家，
50:34
谁就实际上掌握了议程。
50:36
美国有一整套围绕这个空缺形成的行业—各种意识形态的组织都会准备所谓范本法案，
50:43
供各州议员直接采用。
50:46
所以西塞罗做的事，从技术上讲一点也不神秘，
50:50
甚至可以说是美国州级政治的常规操作。
50:53
这篇报道的价值在于，它完整记录了这套操作从一个人的钱包，
50:58
一路走到总统行政令的全过程。
51:01
Lonsdale八年前创办这家研究所时，
51:03
目标含糊—推广自由、问责与透明—完全没有提到无家可归问题。
51:10
如今，据《纽约时报》的这篇调查，它已经接管了共和党的无家可归政策。
51:15
二十一个州审议过露宿禁令或者其他西塞罗支持的无家可归相关法案，
51:20
其中十六个通过了。
51:23
Lonsdale本人是数据分析公司Palantir的联合创始人，
51:27
四十三岁。
51:28
报道很直白地指出，他是无家可归政策领域一个不太可能的主导者：他带来了巨额财富，
51:35
但没有任何无家可归服务的经验，并且不信任传统专业知识。
51:41
他的论点是，正因为是外来者，他和他雇的那批年轻的通才才能有新鲜的视角。
51:48
他在社交媒体上言辞激烈—报道提到他最近呼吁对屡犯的暴力犯罪者处以公开绞刑—并说自己的斗争部分是为了捍卫资本主义社会。
51:59
他认为，一个由自由派社会服务团体主导的、
52:02
腐败的无家可归工业复合体，想要让无家可归人数增加，
52:07
以此抹黑这个社会。
52:09
他们中有些人是愤世嫉俗的马克思主义者，
52:12
他说，他们显然想要混乱，想要证明我们的文明已经坏掉了。
52:18
左翼这边同样不留情面。
52:20
进步派倡导组织全国无家可归法律中心的Jesse Rabinowitz说：他在利用无家可归危机，
52:28
转移人们对那个既造成无家可归、又让他这样的人得以成为亿万富翁的破损经济体系的注意力。
52:36
但这里报道做了一件很好的事：它拒绝把这件事简化成富人用钱买政策。
52:42
报道明确写道，这也是一个关于公众疲惫的故事。
52:46
在过去十年里，完全没有任何庇护所、直接露宿街头的无家可归者增加了一半以上，
52:53
达到约二十六万六千人。
52:55
西塞罗的成功，部分原因在于它把现状送上了被告席。
53:00
这个判断非常重要，因为它解释了为什么这套主张能在议会里赢。
53:04
西塞罗的一句招牌台词是—把人留在街上，
53:08
没有任何同情可言。
53:10
这句话后来被特朗普回响。
53:12
Lonsdale的保守主义扎根很早。
53:15
他自述青少年时受Ayn Rand和奥地利学派自由市场经济学家影响，
53:20
在斯坦福时期担任保守派刊物《《The Stanford Revieww》的编辑，
53:26
抨击政治正确；
53:28
他曾抨击一场要求给校园清洁工加薪的学生运动，
53:31
警告说这摧毁了他们自我提升的动力。
53:34
这本刊物的校友包括Peter Thiel—帮助创办PayPal的自由意志主义投资人。
53:39
Lonsdale在PayPal拿到实习机会，
53:43
并找到了这位导师。
53:45
二〇〇三年，二十一岁的Lonsdale与Thiel等人一起创办了Palantir。
53:50
六年后他离开，成为科技投资人。
53:53
《福布斯》现在估计他的财富为三十五亿美元。
53:57
至于他为什么盯上无家可归问题，他常从一件私事讲起：在旧金山，
54:03
他妻子推着婴儿车时被一个无家可归者骚扰。
54:07
她被人尖叫辱骂了好几次，还被一个显然已经神志失常的人威胁。
54:12
二〇一九年他雇下西塞罗的第一位分析师Judge Glock时，
54:16
无家可归这个题目根本没有出现—Glock当时研究的是分区法之类的技术官僚议题，
54:22
写的东西没人看。
54:25
然后Glock转向了露营地问题，兴趣立刻涌来。
54:28
唯一起飞的东西就是无家可归，他说。
54:33
二〇二〇年Lonsdale从旧金山搬到奥斯汀，
54:36
却撞上了另一场无家可归危机：市议会取消了露宿禁令，
54:40
露营地在扩大。
54:42
Lonsdale给一场恢复禁令的公投动议捐了四万美元。
54:47
即便在自由派的奥斯汀，这项措施也轻松通过了。
54:51
由于几乎没有竞争对手在做这个题目，这家研究所占住了自己的赛道。
54:55
德州在二〇二一年通过全州露宿禁令后，
54:59
西塞罗把它做成了范本法案，带到其他州去。
55:03
西塞罗在华盛顿太小、不足以起作用，但当时约有二十四个州的立法机构和州长职位都由共和党掌握。
55:11
对被露营地问题困扰、焦头烂额的议员来说，
55:14
西塞罗的法案提供了一个立场。
55:17
而且—这一点是关键—由于法案不包含任何住房或者服务内容，
55:23
它不需要花钱。
55:25
一个不花钱的立场，对一个没有预算空间的州议会，
55:28
吸引力是压倒性的。
55:30
西塞罗的第一次成功在密苏里州，一项设立露宿禁令的条款，
55:35
搭着一项无关的法案通过，州长签了字。
55:39
我们做到了，Lonsdale写道。
55:41
第一场胜利—不管在哪个州—就是势能。
55:44
等到第二年密苏里州最高法院以程序理由推翻这项法律时，
55:49
西塞罗已经上路了。
55:51
佛罗里达、爱达荷、肯塔基、路易斯安那、
55:55
密西西比、俄克拉何马和犹他，都是随后通过露宿禁令的州。
56:01
成功一部分来自Lonsdale的财富。
56:03
研究所连同它的游说分支，雇了游说者、
56:06
委托了民调、做了政治捐款、邀请立法者参加考察团。
56:11
二〇二四年，Lonsdale的个人公司向一个支持特朗普的政治行动委员会捐了一百万美元。
56:18
这里也要解释一层美国制度：一家像西塞罗研究所这样的组织，
56:23
通常注册为免税的慈善机构，捐款可以抵税，
56:28
但游说活动受限；
56:30
所以往往会再配一个可以做游说和政治工作的姊妹组织。
56:34
这个双结构在美国倡导界是标准配置。
56:37
Lonsdale拒绝透露他在西塞罗上花了多少钱，
56:40
只说远低于一年一千五百万美元，并称相对于它带来的影响力，
56:45
这个数目非常小。
56:47
他说得没错，而这正是这篇报道最有冲击力的地方：一千五百万美元，
56:53
在美国政治捐款的尺度上不算大钱—单场参议员选举的花费就可能超过这个数—但它买到的是十六个州的法律，
57:01
和一份总统行政令。
57:03
不过报道同时强调：西塞罗的影响力增长，
57:06
也是因为问题本身在恶化。
57:09
在肯塔基州，共和党人在二〇二四年推翻民主党州长的否决，
57:14
通过了一项西塞罗法案；
57:16
而在此前五年，该州露宿街头的无家可归者增加了一倍以上。
57:22
接下来必须把政策争论本身讲清楚，而且必须讲得公平，
57:26
因为这是一场证据上真正有争议的辩论。
57:30
美国联邦政府每年在无家可归问题上花约四十亿美元。
57:35
根据国会的制度设计，其中大部分投向一种叫Housing First、
57:40
也就是住房优先的方式：先给长期租金补贴，
57:45
把人安置进住房，治疗则是自愿的。
57:49
这个方法背后的理念是：一个住在街上的人，
57:52
几乎不可能稳定地接受治疗、找工作或者管理慢性病；
57:57
所以先解决住房，其他问题才有条件解决。
58:01
它曾长期享有两党共识—第一届特朗普政府上任时也是接受它的。
58:07
西塞罗要的是相反的东西：有时限的过渡性住房，
58:10
上限两年，并附带治疗要求。
58:13
政府方面的论证—用词常常与西塞罗高度重合—是：住房优先只给租金补贴、
58:21
把治疗设为可选，忽略了无家可归的根本原因。
58:25
那么证据怎么说？
58:26
报道在这里给出了一个非常克制、也非常关键的三句话判断，
58:31
我要原样传达。
58:33
第一，有大量证据显示，住房优先确实能把长期无家可归者安置进住房，
58:39
至少在短期内如此。
58:41
第二，但它很贵，而且证据也显示，它并没有持续地改善身心健康，
58:47
也没有降低死亡率。
58:49
第三，西塞罗所偏好的治疗优先方式，则从未被严格研究过。
58:54
换句话说：现行政策的效果是被验证过的、
58:58
但有限；
59:00
替代政策的效果是未知的。
59:03
这是一场用未经检验去替换部分有效的赌注—而报道最后一句评论正是这个意思：一句把人留在街上没有任何同情可言，
59:13
可能会把一大批边缘人群，送上一条未经检验的路。
59:18
具体的数字之争，双方也都摆在桌面上。
59:22
宾夕法尼亚大学研究无家可归问题的学者Dennis Culhane的论点是：问题不在于住房优先无效，
59:30
而在于钱不够。
59:32
他分析了全国一年的收容所数据，发现在长期无家可归者中，
59:36
只有百分之十三获得了住房援助。
59:39
作为对照，百分之四十八的退伍军人获得了住房—因为有一个资金远为充裕、
59:45
且同样按住房优先原则运作的退伍军人项目。
59:49
而自二〇一〇年以来，退伍军人的无家可归人数下降了一半以上。
59:54
如果住房优先不管用，我们就不会看到那样的成功，
59:57
Culhane教授说，但在退伍军人之外，
1:00:01
我们的投入严重不足。
1:00:03
西塞罗这边，负责无家可归议题的是二十八岁的Devon Kurtz—一位有监狱事工背景的贵格会教徒，
1:00:10
报道形容他常常显得和Lonsdale一样真诚，
1:00:14
只是没有后者那么尖刻。
1:00:17
他的核心主张是：露宿禁令通过鼓励人们接受治疗而挽救生命。
1:00:22
这个主张遭到了这个领域许多人的反驳，
1:00:25
理由是没有证据支持，而且治疗资源本身严重短缺。
1:00:30
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无家可归与住房项目的主任、
1:00:33
医生Margot Kushel说得很直接：这简直荒唐，
1:00:38
人们迫切想要治疗却根本得不到。
1:00:42
她补充说，自从特朗普削减了帮助支付治疗费用的Medicaid之后，
1:00:47
很难不看到这里面的犬儒。
1:00:49
但Kurtz说，许多无家可归者需要罚款或者逮捕的威胁所提供的那种推力。
1:00:55
他们需要那种问责，他们需要那种监督。
1:00:58
Kurtz对住房补贴的必要性也有一个更根本的怀疑，
1:01:02
他说大多数人是付得起自己账单的。
1:01:06
Culhane对此的回应是：认为无家可归者不需要住房援助，
1:01:10
是一个与经验和常识都相悖的激进论断。
1:01:15
尽管西塞罗是靠深耕各州起家的，特朗普的再度当选打开了另一扇门—因为无家可归政策的大部分权力和资金都在华盛顿。
1:01:25
竞选期间，特朗普发布过一段措辞激烈的视频，
1:01:29
把极度精神错乱的、占地和吸毒的人，与勤劳守法的公民对立起来。
1:01:35
但新政策迟迟没有出台。
1:01:37
曾在白宫国内政策委员会负责无家可归议题的Scott Centorino后来给出了一个解释。
1:01:44
在今年六月一场闭门的西塞罗会议上—一位与会者录了音—他说：我们不知道在联邦层面该拿它怎么办。
1:01:53
我们团队里没有人—我把自己也算进去—真正清楚地掌握联邦在这个领域有哪些权限。
1:02:01
他说，在协助起草那份行政令时，他咨询了西塞罗，
1:02:05
好让你们给我们一个关于解决方案可能是什么样的概念。
1:02:10
被问及这段话时，Centorino—他现在是西塞罗研究所的研究员—在电子邮件中说，
1:02:16
他也咨询了联邦无家可归事务官员和其他外部团体。
1:02:21
这个细节的证据来源要说清楚：这是一场闭门会议，
1:02:25
由一位与会者录音，而不是公开表态。
1:02:28
这也是为什么它有分量—它是这套机制在不设防时的自我描述。
1:02:34
而这段自白背后的机制，正是本期节目的主题：一个真空会被填满。
1:02:40
白宫需要一份行政令，团队里没有人懂这个领域的联邦权限，
1:02:45
于是他们去问在一线的团体。
1:02:49
谁在一线？
1:02:50
八年来唯一持续在这个题目上投入的那一家。
1:02:53
如果说还有人怀疑西塞罗的影响力，特朗普的行政令打消了这个疑问。
1:02:58
报道把对照列得非常直白。
1:03:01
西塞罗否定住房优先，行政令承诺终结它。
1:03:04
西塞罗要露宿禁令，行政令誓言强制执行。
1:03:08
西塞罗要对精神疾病患者实施更多民事强制收治—也就是在未经本人同意的情况下，
1:03:15
通过法律程序将人强制送入精神卫生机构—行政令七次背书了这个主张。
1:03:22
几年前，Lonsdale曾对人们不好意思把无家可归者称作流浪汉和废物表示遗憾；
1:03:28
而特朗普把他的行政令，指向了打击流浪。
1:03:32
倡导组织全国终结无家可归联盟的首席执行官Ann Oliva，
1:03:37
把这份行政令称为我职业生涯中在无家可归问题上最有害的政策提案。
1:03:44
行政令之后几个月，住房与城市发展部发布了一份年度文件，
1:03:48
叫资金机会公告。
1:03:51
这份文件长期以来是住房优先的命脉：它把约百分之九十的无家可归援助资金导向长期住房。
1:03:59
而这一次，按照特朗普行政令的原则，住房与城市发展部试图把其中三分之二的钱，
1:04:06
转向有时限、附带工作要求或者治疗要求的项目。
1:04:11
Lonsdale很兴奋。
1:04:13
很大一部分常任官僚是极左的，他在此后不久的一次采访中说，
1:04:18
我们正在阻止他们按他们的方式做事，逼他们换一种方式。
1:04:24
反对者提起诉讼，论点是只有国会才能如此深刻地改变这个项目，
1:04:28
并警告说多达十七万名此前已获安置的无家可归者可能失去住房。
1:04:35
一位联邦法官先后阻止了最初的方案和修订后的方案—修订版里四次引用了西塞罗—两次都是基于程序理由。
1:04:43
住房与城市发展部正在上诉。
1:04:46
在此期间，这笔钱仍按特朗普之前的规则发放。
1:04:50
该部部长Scott Turner在一份声明中说：住房优先助长了一个自利的无家可归工业复合体，
1:04:57
并且纵容了危险的露营地和成瘾。
1:05:01
最后回到印第安纳。
1:05:02
一月，Kurtz第三次回到印第安纳，
1:05:05
推动禁止在公共场所睡觉。
1:05:07
论据没变，但政治变了：特朗普的行政令把这个议题标记为总统优先事项。
1:05:15
州长Mike Braun支持这项禁令。
1:05:17
反对是会被注意到的。
1:05:20
参议院方面的提案人Cyndi Carrasco刚从一场西塞罗会议回来，
1:05:24
并用西塞罗的语言介绍了这项法案：让我们的邻居死在街上，
1:05:30
这不是同情。
1:05:31
她拒绝了采访请求。
1:05:34
已经转到西塞罗游说分支的Centorino告诉议员们，
1:05:38
这项法案是充满同情心的一步。
1:05:41
即便如此，如果不是少数几位共和党人改变了主意，
1:05:45
这项法案本来无法通过参议院。
1:05:48
其中最令人意外的是Alting—前一年还告诉同事，
1:05:52
露宿禁令要通过除非我死，还说印第安纳比这做得更好的那位参议员。
1:05:59
Alting拒绝了采访请求。
1:06:00
在参议院，他说州长承诺，如果监狱里的精神卫生需求增加，
1:06:05
将提供资金。
1:06:06
Alting把这个承诺称为改变游戏规则的一件事。
1:06:11
这是整篇报道里最能说明政治是怎么运作的一个细节：让一个人改主意的，
1:06:16
不是关于治疗有效性的证据，而是一笔关于监狱精神卫生服务的资金承诺。
1:06:23
从我们不该抓这些人，到如果监狱能拿到钱、
1:06:27
就可以抓—中间的那一步是预算，不是伦理。
1:06:32
Kurtz觉得这场胜利格外令人满意。
1:06:34
他说，不久之前，共和党人在无家可归政策上还没什么可说的。
1:06:40
现在他们有了详细的方案、有效的话术，
1:06:43
以及一位盟友—总统。
1:06:46
他把功劳归给他的老板。
1:06:48
如果我们回想第一届特朗普政府时期保守派在无家可归问题上的立场，
1:06:52
它是相当不清楚的，Kurtz说，是Joe Lonsdale阐明了保守派在无家可归问题上的立场。
1:07:01
好，四条线走完了。
1:07:02
现在把它们叠在一起，共同的那一层就浮出来了。
1:07:07
第一个故事里，中介层是四家公司和一堆有限责任公司。
1:07:11
保费从保险公司出发，走一圈，落到球队和初创公司上。
1:07:17
特拉华的监管者看着申报文件，看不出这是关联交易。
1:07:21
承担风险的是保单持有人—那些买了三十年期承诺的人。
1:07:26
第二个故事里，中介层是证券化。
1:07:28
一笔给受伤工人的预付款，被打包进一个池子，
1:07:32
切成几档，评上级别，卖给共同基金和保险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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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的人看到的是收益率和评级，看不到那个从梯子上摔下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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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看不到六十起诉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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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担风险的是原告，他可能只拿走和解金的一小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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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最终的投资人，他不知道池子里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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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两者，常常是同一批养老金持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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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故事里，中介层是一份委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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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董事的咨询费、一位首席执行官的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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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百分之六十的董事会出席率，全都在公开文件里—但格式本身就是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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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担风险的，是那些买了MAGA版Amazon故事的散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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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故事里，中介层是一份范本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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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没有政策幕僚的州议员，拿到一份写好的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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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数据摘要、三位愿意来作证的分析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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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投票支持的是回应选民对露营地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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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实际通过的，是一个由一个人出资的机构写好的政策议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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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担风险的是二十六万六千个露宿街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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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即将被推上一条从未被严格研究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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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种中介，四种不同的合法性—第一种正在被联邦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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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种大部分完全合法但正在被十几个州立法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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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种全部依法披露，第四种是被宪法保护的政治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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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一期的主题不是违法，是可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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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笔钱在制度上可以走的路，和它走过之后留下的可被读懂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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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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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篇报道之所以是调查报道—需要几十次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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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翻二十六份证券化文件、需要一个人在闭门会议上按下录音键—正是因为这些痕迹在正常情况下不可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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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不是被藏起来的，它们是被摊平进了一层结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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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留三个值得记住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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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不透明往往不是产品的缺陷，而是产品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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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四个故事里，中间那一层从来不是无意中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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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贷款送过四家中介公司，是为了让它在申报表上不像关联贷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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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预付款打包成证券，除了融资，也把这些债权的来历从买方视野里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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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开支写进委托书的合规格式里，等于既满足了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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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保证了没人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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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法案写好送到一个没有幕僚的议员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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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率恰恰来自于对方没有能力自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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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层都在解决一个真实的功能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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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顺便让某个人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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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新闻的时候，一个很有用的问题是：这个结构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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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谁看不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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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承担风险的人和能看见账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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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分开，出问题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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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单持有人承担保险公司投资的风险，但看不到投资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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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告承担官司结果的风险，但不知道自己的债权被卖给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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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户承担股价的风险，但没有能力读委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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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家可归者承担政策的风险，而政策的证据基础从未被严格检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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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组承担者和看得见的人，完全不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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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为什么披露在金融监管里是一项如此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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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此核心的要求—它不解决贪婪，它只解决一件事：让承担后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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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机会知道自己在承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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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篇报道，本质上都是披露制度失灵的四种不同失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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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能力的真空一定会被填满，问题只是被谁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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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拉华州的保险部门要监管一整个板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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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议员没有政策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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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宫国内政策委员会承认我们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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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不是丑闻，这是资源约束下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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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空不会保持真空：会有人带着一份写好的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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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套完整的说辞、几位愿意出庭作证的分析师来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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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空的人不需要有多大的钱—一年不到一千五百万美元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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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需要瞒着谁—所有的游说都是公开登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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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做的只是，在别人不在场的时候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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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对任何一个国家的公共治理都成立：真正决定政策走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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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不是谁的观点更有说服力，而是谁在那个没人愿意长期坐镇的位子上坐了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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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周的四篇报道，如果只看标题，是体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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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法律、是股票、是社会政策，四张互不相干的版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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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它们放在一起听，会发现它们其实是同一篇报道的四个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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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没有一家报纸会这样编排—因为把它们连起来的不是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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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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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如此，这四篇稿子本身值得注意：它们都不是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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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耗时很久的调查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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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都保留了对立方的说法和自己的知识边界—Walter至今没有被指控任何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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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融资行业协会不接受欺诈的框架，PublicSquare的董事们没有在高点卖掉股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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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住房优先与治疗优先之争在证据上是真的没有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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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好的调查报道，不是给你一个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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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把你放到一个你原本看不见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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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自己看那条钱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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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期，我们看了四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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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收听The Long 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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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