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8-25 · 深度｜民主的命运与秩序之争：性别、现实主义与被西方忽略的百分之八十八

Transcript

2026-08-25 · 深度｜民主的命运与秩序之争：性别、现实主义与被西方忽略的百分之八十八 · The Long View

0:07
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
0:08
今天我们不追每天的新闻，而是花一整期，
0:11
读《外交事务》二〇二六年三、四月合刊号里的三篇文章。
0:15
这也是我们读这一期杂志的最后一天。
0:18
前面几天，我们分别处理了这一期里关于技术、
0:22
关于战争、关于区域政治的部分。
0:25
今天这三篇合在一起，指向的是一个更根本、
0:29
也更难回答的问题。
0:31
如果冷战结束以后那套预期—自由民主终将普遍胜利—已经明确落空了，
0:38
而这一期杂志里几乎每个作者都默认它落空了，
0:41
那么，什么在取代它？
0:43
取代它的东西，又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0:46
三位作者给出的答案彼此不重叠，甚至互相不太看得上对方。
0:51
第一篇是 Hillary Rodham Clinton n 的《女性权利就是民主权利》。
0:55
她现在是哥伦比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教授，
0:58
二〇〇九年到二〇一三年担任美国国务卿，
1:01
二〇一六年是民主党的总统候选人。
1:04
她的答案是，威权主义在全球扩张，靠的不只是坦克和选举舞弊，
1:09
还靠一套关于性别的意识形态；
1:11
而这套意识形态之所以有效，恰恰因为它听起来最不像政治。
1:17
第二篇是Stacie Goddard的一篇书评，
1:19
题目叫《大国外交政策的悲剧》。
1:22
她是韦尔斯利学院的政治学教授。
1:25
她评的是Emma Ashford的新书《平等者之首：多极世界中的美国外交政策》，
1:30
耶鲁大学出版社二〇二五年出版。
1:34
她要问的是，当旧的两党共识崩掉之后，
1:37
美国外交政策的下一个范式会是现实主义吗？
1:40
以及—如果现实主义这么讲道理，为什么它从来没赢过？
1:45
第三篇是Kishore Mahbubani的回应文章《西方的梦幻宫殿》，
1:50
副标题是"为什么旧秩序一去不返"。
1:54
他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亚洲研究所的杰出研究员，
1:57
写过《活在亚洲世纪》；
2:00
一九九三年到一九九八年担任新加坡外交部常任秘书，
2:04
一九八四到一九八九年、一九九八到二〇〇四年两度出任新加坡常驻联合国代表。
2:12
他回应的是芬兰总统Alexander Stubb发表在这本杂志一、
2:17
二月号上的《西方的最后机会》—那篇文章我们前几天讲过。
2:23
他的答案最不客气：秩序之所以要重建，
2:25
不是因为西方选错了策略，而是因为西方已经失去了被倾听的资格。
2:31
把三篇串起来的那条线是这样的。
2:33
Clinton讲的是民主从内部被掏空的机制；
2:36
Goddard讲的是掏空之后，美国自己该拿什么战略，
2:40
去面对一个不再由它定义的世界；
2:43
Mahbubani讲的是这个世界上剩下的那百分之八十八的人，
2:46
对西方提出的所有方案，已经不再理所当然地买账了。
2:50
好，我们从第一篇开始。
2:53
Clinton这篇文章的开头，是一组冷冰冰的事实。
2:56
今天全世界的威权国家数量已经超过了民主国家，
2:59
将近四分之三的人类生活在威权统治之下。
3:03
过去十年里，中国和俄罗斯的统治者巩固了控制；
3:06
匈牙利、土耳其这些本来就脆弱的民主国家，
3:10
进一步滑向所谓的"非自由主义"；
3:13
非洲爆发的一连串政变推翻了合法当选的领导人；
3:16
连立国以来一直是民主国家的美国，法治也在削弱，
3:20
威权化的威胁在上升。
3:23
冷战结束时那种"自由民主已经永久胜利"的希望，
3:27
被这些趋势碾碎了。
3:28
于是，关于"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的辩论，
3:31
持续了很多年。
3:33
Clinton的论点是，这些辩论几乎都漏掉了威权浪潮核心处的一个关键零件—对女性的迫害。
3:40
她写道，跨越不同的文化和大洲，捍卫民主的往往是女性；
3:44
而暴君把针对女性，当成自己积累权力的固定套路的一部分。
3:49
如果不把对女性的压制当作一场危机来处理，
3:52
民主的侵蚀几乎注定会毫无阻碍地继续下去。
3:58
这里需要先交代一个背景，否则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立场宣示，
4:02
而不是一个分析判断。
4:04
三十多年前，也就是一九九五年，Clinton在联合国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上—那次大会在北京举行—说过一句后来广为流传的话："人权就是女性的权利，
4:16
女性的权利就是人权。
4:18
"她在文章里回忆说，那句话在当时是有争议的，
4:22
但它反映的是一个事实：在那场把铁幕推倒、
4:26
在一九八〇和九〇年代解放了全球数百万人的"第三波民主化"当中，
4:31
女性站在最前线。
4:32
这里的"第三波民主化"是政治学里的一个固定说法，
4:35
指的是从一九七〇年代中期南欧开始，经过拉美、
4:40
东亚，最后席卷东欧和苏联集团的那一轮民主转型浪潮。
4:45
Clinton举的例子都很具体。
4:48
在苏联集团内部，从波兰的劳工罢工，到东德和匈牙利的基层环保与公民运动，
4:53
女性主导的行动侵蚀了共产党的控制。
4:57
在阿根廷、巴西、智利，女性运动从独裁的阴影里走出来，
5:01
重塑了政治；
5:03
阿根廷在一九九一年成为第一个为女性候选人设立全国性选举配额的国家。
5:10
危地马拉的女性在一九九六年帮助结束了持续数十年的内战、
5:14
促成和平。
5:15
南非非洲人国民大会中的女性，参与了终结种族隔离的过程。
5:20
换句话说，她要建立的不是一个道德姿态，
5:23
而是一个经验相关性：民主推进的时候，
5:27
女性在前面；
5:28
民主退潮的时候，女性最先被打击。
5:32
所以她说，今天女性权利已经成了矿井里的金丝雀。
5:35
矿工带金丝雀下井，是因为它对有毒气体的反应比人早，
5:41
它一倒下，就说明整个矿井要出事了。
5:45
全世界范围内，针对女性权利、女性机会、
5:48
女性充分参与社会的攻击，似乎被普遍无视了；
5:52
紧随其后的，是民主的快速腐坏—制度被掏空，
5:57
异议被刑事化，权力集中到不受问责的地方。
6:02
Clinton强调，这个顺序不是巧合，
6:04
是设计。
6:05
那么，为什么威权政权一定要打击女性？
6:08
Clinton给出的机制解释有两层。
6:12
第一层是意识形态层面。
6:13
威权政权系统性地削弱女性权利，是因为它们认识到，
6:18
女性的参与既是民主的催化剂，也是对抗暴政的堡垒。
6:23
压制女性因此同时是意识形态动作和战术动作—它一方面让支撑民主强度的女性贡献消音，
6:30
另一方面强化父权诉求，为威权权力提供合法性。
6:35
她引用学者 Saskia Brechenmacher r 今年早些时候在这本杂志上的观察："鉴于公民自由和政治空间对女性取得实质进展的重要性，
6:44
加强民主制度将是一个重要环节……但如果只关注民主、
6:49
而忽视具体的性别平等举措，那会是错的。
6:52
"这句话是双向的：民主是女性权利的条件，
6:56
女性权利也是民主的条件。
6:59
第二层是操作层面。
7:00
Clinton在这里用了一个非常直接的小标题—传统变成了警棍。
7:05
她的论证是这样的：厌女不是威权统治的副产品，
7:09
它是威权主义的意识形态基石和政治工具。
7:13
独裁者往往推销一种零和的性别观，坚称女性得到的任何东西，
7:17
都是从男性那里拿走的。
7:19
这套说法，对那些被经济停滞和令人不安的文化变迁所困扰的男性—以及许多女性—提供了一个简单而抚慰的答案。
7:30
行为科学研究显示，"稀缺心态"是侵蚀共情、
7:33
固化社会分裂的一种强有力的手段。
7:36
很多独裁者把压制女性说成是在捍卫"家庭价值"、
7:39
文化传统、宗教和民族认同—这种说法在社会层面和道德层面都有共鸣，
7:45
反过来又加固了威权权力的合法性。
7:49
而当女性表达异议的时候，她们同时违反了政治等级和性别等级，
7:53
因此会被"双重针对"。
7:56
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在二〇二三年就是这样解释的：第一重是因为她们威胁了政权，
8:02
第二重是因为她们违背了对温顺和顺从的期待。
8:07
父权制于是既是意识形态的黏合剂，也是一套用来管制谁可以进入公共生活、
8:12
谁必须被推回私人服从的机制。
8:15
接下来，Clinton用一系列具体案例来支撑这个框架。
8:19
这些案例是这篇文章最重的部分，也是它作为一篇《外交事务》文章、
8:24
而不是一篇评论的地方。
8:26
阿富汗是她眼中当今最极端的极权式厌女案例。
8:31
塔利班二〇二一年重新掌权之后，最早的动作之一，
8:35
就是把女性从所有可见的社会角色中排除出去。
8:40
一夜之间，女孩被禁止上中学，女性被禁止上大学、
8:44
担任公职、从事家庭以外的工作。
8:48
塔利班声称这些措施是在保护伊斯兰价值和民族认同，
8:51
但Clinton指出，世界上有很多地方，
8:54
伊斯兰教和民主是共存共荣的。
8:57
压制的真实目的一目了然：切断女性获取信息、
9:01
收入和政治影响力的渠道，通过把一半人口逐出公共生活来巩固控制。
9:08
她随即警告，不要把塔利班当成一个"只能解释阿富汗"的异类。
9:12
塔利班的厌女不是例外，而是教科书式的范例—其他威权领导人正在仔细观察，
9:17
学习"通过压制女性可以获得多大的控制力"。
9:22
比如伊朗的宗教当局，如何攻击、监禁乃至杀害那些摘下头巾的年轻女性；
9:28
比如中国、匈牙利和俄罗斯的政府，都在呼吁女性退出公共生活、
9:33
回归家庭、多生孩子。
9:36
她的总结是：全世界那些在其他方面毫无共同点的威权政权，
9:40
共享着对女性权利的敌意。
9:43
世俗的和神权的，西方的和东方的，发达的和发展中的—各种类型的独裁者，
9:50
都盯上了女性。
9:52
俄罗斯在她笔下，是这套父权式威权主义最显眼的实践者和宣传者。
9:57
她写道，Putin是一个非自由主义、
10:00
厌女、排外的国际运动的领袖；
10:02
这个运动想要回卷女性权利、驱逐移民、
10:06
破坏民主国家的联盟、瓦解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
10:10
他把女性主要描绘成母亲和照护者，而不是平等公民；
10:14
他削弱性别平等举措，并且通过把家庭暴力去刑事化，
10:18
培育了一种有罪不罚的文化。
10:21
他把这些动作包装成在保护家庭、宗教和男性权威这些"传统价值"，
10:26
与西方的自由主义形成对照。
10:29
媒体表演不断强化他"有男子气概、有道德、
10:32
有力量的民族主义者"形象—赤膊骑马、
10:36
赢柔道比赛、开一级方程式赛车的照片，
10:40
都是为了把他塑造成一个保护传统主义、
10:42
免受一个日益开放、多元、自由的世界侵蚀的英雄。
10:47
这里出现了这篇文章里最私人的一句判断。
10:49
Clinton用第一人称写道，她可以从个人经验说，
10:53
Putin会被强势的女性所威胁。
10:56
她接着提出一个心理层面的解读：他很擅长利用男性对失去社会地位的恐惧，
11:02
部分原因是他自己就深深地恐惧。
11:06
人们通常从"他想通过国内的权力攫取和对外战争得到什么"来理解这位俄罗斯领导人，
11:11
但Clinton认为，驱动他的可能更多是"怕失去"。
11:16
他执念于俄罗斯失落的帝国和它所感受到的羞辱，
11:19
害怕失去他已经拥有的东西—不仅是权力，
11:23
还有性命。
11:24
二〇〇〇年代前十年，发生在其他前苏联加盟共和国的"颜色革命"让他变得极度偏执。
11:32
据前中央情报局局长William Burns说，
11:34
Putin曾经反复观看二〇一一年利比亚独裁者 Muammar al-Qaddafi i 被人从排水管里拖出来殴打的血腥录像。
11:43
Clinton的结论是：Putin在国内镇压异见、
11:45
对乌克兰发动入侵，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强大，
11:49
而是因为他觉得害怕；
11:51
而围绕自己搭起一套父权意识形态，是巩固他的统治和他的自我的方式。
11:57
白俄罗斯的 Alexander Lukashenko o 用了类似的手法。
12:02
他否认女性有领导能力，声称宪法"不是为女性写的"，
12:06
把反对派领袖 Sviatlana Tsikhanouskaya a 贬为一个"家庭主妇"。
12:12
Clinton在这里补了一句反讽：Tsikhanouskaya是在丈夫身陷政治监禁、
12:17
她独自抚养两个年幼孩子的情况下参选总统的，
12:20
这本身就说明了极深的韧性和能力。
12:24
当她与另外两位白俄罗斯女性领袖Veronika Tsepkalo和Maria Kolesnikova联手，
12:30
动员起一个统一的反对派运动时，Lukashenko慌了。
12:34
他操纵了选举，并把Tsikhanouskaya逼到立陶宛流亡。
12:39
匈牙利的Viktor Orban是Putin的盟友，
12:41
也是"非自由主义民主"这个提法毫不掩饰的鼓吹者。
12:45
他接纳了一份警告"女性大学毕业率上升会威胁婚姻与生育率"的报告，
12:50
同时对堕胎渠道施加了限制性措施，并把这些措施说成是在应对对"家庭价值"和民族认同的威胁。
12:59
土耳其的 Recep Tayyip Erdogan，
13:01
则是通过政策、修辞和社会压力的组合来巩固权力的。
13:05
早在二〇一一年，土耳其就撤销了"妇女与家庭事务部"，
13:09
代之以"家庭与社会政策部"。
13:13
这个改名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国家的重心从女性权利上移开了。
13:17
他的政府推行鼓励生育的政策，包括用财政激励鼓励家庭生三个孩子，
13:22
同时公开批评那些把事业置于母职之上的女性是"半个人"。
13:27
二〇二一年，土耳其退出了《伊斯坦布尔公约》—这是一份处理针对女性暴力问题的里程碑式国际协定，
13:35
土耳其方面认为它"与土耳其的家庭价值不相容"。
13:39
Erdogan把这些措施说成是在捍卫"传统家庭"和土耳其的国力，
13:43
颂扬极端男子气概，并且明确表示过女性与男性不平等。
13:48
其结果，是一个女性的劳动、政治参与和个人自主性，
13:53
持续从属于国家所定义的家庭理想的社会。
13:57
中国这一段，是Clinton写得最长的国别案例之一。
14:01
她的论断是：习近平治下的权力集中，与一场被包装成"家庭价值"的父权控制的强力回撤，
14:09
是同步发生的。
14:11
她写道，自二〇一二年习近平掌权以来，
14:14
此前一些较为宽松年代的有限自由化被回卷，
14:17
女权声音被消音，国家对女性的身体、选择和政治表达的权威被重新伸张。
14:24
网络审查关停了女性权利类的出版物、抹掉了女权社交媒体账号；
14:30
而习近平本人多次呼吁女性回归"传统"角色。
14:34
二〇二三年，他要求官员推动一种"婚育文化"，
14:37
把年轻人引向"恋爱、婚姻、生育、家庭"。
14:42
面对人口危机，Clinton说，中国的解法是把女性推回家庭：收紧离婚规则，
14:48
抑制独立性，主要把女性当作生育者和照护者来对待。
14:53
人权观察组织记录过法院驳回被拐卖女性离婚申请的案例—这些女性已经忍受了多年暴力。
15:00
她认为，这与更大范围的剥削结构是同构的：几十年的独生子女政策造成的性别失衡，
15:06
催生了规模庞大的拐卖新娘产业。
15:10
二〇二二年那段"铁链女"视频引发的公愤—那位被发现用铁链锁住脖子的女性，
15:16
后来被披露曾被拐卖并三次转手—凸显了这种虐待有多根深蒂固。
15:23
而在新疆，压制以最残酷的形式出现：把维吾尔族女性关进大规模拘留营，
15:28
在营中强迫她们使用避孕措施或者接受绝育手术。
15:33
她的结论是：习近平治下中国的威权转向，
15:36
与一场把社会重新父权化的系统性努力密不可分—限制女性的自主性，
15:43
成了强化国家权力的工具。
15:45
值得注意的是她随后的一个转折：对女性自主性的攻击，
15:49
并不限于威权国家。
15:52
在阿根廷，总统Javier Milei誓言要把"杀害女性罪"从刑法典中删除，
15:57
称它是对女性的不公正让步，并把"激进女权主义"讥为"对平等概念的扭曲"。
16:04
而在美国，最高法院的强硬右翼多数推翻了一九七三年的罗诉韦德案，
16:10
抹去了将近五十年保护堕胎权的法律先例。
16:14
Clinton强调，这不是一次中性的法律调整，
16:16
而是一次刻意的意识形态干预，它削减了女性的身体自主权和生育自由—而这两者，
16:23
是女性平等参与公共、经济和政治生活的基础工具。
16:28
堕胎权的回卷，与鼓励生育的政策和政治修辞是配套出现的：美国总统Donald Trump正在考虑用财政激励和象征性奖励，
16:39
比如给多子女母亲颁发"全国母亲勋章"，
16:43
把生育劳动框定为一种公民义务。
16:46
副总统J D Vance放大了这套做法：二〇二一年，
16:50
当他准备竞选参议员时，他讥讽副总统Kamala Harris和其他民主党领袖是"一群自己活得很惨的无孩爱猫女"，
16:59
声称美国在很大程度上被一群没有孩子、
17:03
因而对国家的未来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的人所治理。
17:05
他甚至提出过对无子女者征更高的税、给更少的投票权。
17:11
Clinton从这些措施中提炼出一条核心原则：伪装成政策的胁迫，
17:16
可以和公开的压制一样具有破坏性。
17:20
当女性的价值主要通过生育能力来定义时，
17:22
这类政策就限制了经济独立、削减了公民参与、
17:27
强化了父权等级。
17:29
她引用学者Nitasha Kaul的观察，
17:31
说这类策略属于"焦虑而不安全的民族主义"—它们以"家庭价值"的名义污名化女权主义者，
17:38
从而巩固权力、压制对权威的挑战。
17:42
她还提到，美国今年退出了若干聚焦女性权利、
17:45
和平与民主的关键国际论坛，其中包括联合国妇女署。
17:50
美国这个例子强化了一个关键点：针对女性自主性的意识形态攻击，
17:55
并不局限于境外的威权国家。
17:58
当女性权利在长期存续的民主国家里也变成"有条件的"，
18:02
民主规范的侵蚀会比很多人预料的更快。
18:06
她把这个教训写得很硬：把女性的自主性当作可以谈判的东西，
18:10
削弱的是民主本身。
18:12
而且损害不会停在某一次法院判决、或者某一个选举周期上。
18:17
到这里为止，Clinton讲的都是意识形态。
18:20
文章的后半部分，转到一个更冷酷的层面：压制女性同时是一套削弱政治反对派、
18:27
切断公民社会、扩张控制的实用剧本。
18:30
政权针对女性领袖和活动人士，是一种精心计算的战略。
18:35
她引用学者Erica Chenoweth和Zoe Marks二〇二二年在这本杂志上的研究结论："当女性参与到群众运动中时，
18:43
这些运动既更可能成功，也更可能导向更平等的民主。
18:48
"换句话说，从威权者的角度看，压制女性不是趣味问题，
18:54
是效率问题。
18:55
政治学者Mona Lena Krook提供了另一个概念工具。
18:59
她写道："关于政治暴力的传统定义，关注的是对政治对手使用武力和恐吓。
19:05
针对政治中的女性的暴力是不同的，也是更麻烦的，
19:08
因为它的目的是把女性作为政治行动者排除出去、
19:12
剥夺其权力。
19:14
"Krook强调，这种排除的伤害不止于个体受害者，
19:17
它有系统性效果：它会劝退女性参选、或者参与政治。
19:22
Clinton用一个数字为此作注—二〇二四年的全球选举结果显示，
19:27
女性在各国议会中的席位占比，只上升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19:32
是几十年来最小的一次增幅。
19:34
她给了两个不同风格的案例。
19:36
在乌干达，Yoweri Museveni几十年来通过法律操纵、
19:41
恩庇网络和政治压制巩固权力，其间系统性地边缘化了女性。
19:47
挑战执政党的女性政治人物被排挤，女性权利组织遭到骚扰，
19:51
政治配额被操纵成保证忠诚、而不是保证真实代表的工具。
19:56
把女性排除在独立政治影响力之外，成了削弱民主制衡、
20:00
固化控制的一项核心战术。
20:03
这一类，是"在民主制度的外壳之下"进行的定点清除。
20:07
另一类则毫不掩饰。
20:08
在利比里亚，Charles Taylor一九九七年到二〇〇三年的独裁统治，
20:14
用性暴力来恐吓女性、压制她们的政治参与、
20:19
分裂社群。
20:20
Clinton特别指出：尽管世界已经迟来地开始关注战时强奸这一祸害—包括在刚果民主共和国这样的冲突区—但强奸同样是和平时期的独裁工具。
20:33
利比里亚二〇〇五年成立的真相与和解委员会，
20:36
记录了性暴力如何被用来强化父权等级、
20:39
锁死权力、让女性噤声、吓阻政治参与。
20:43
但利比里亚也是她讲述反抗的地方。
20:46
非洲第一位在自由选举中当选总统的女性、
20:49
利比里亚总统 Ellen Johnson Sirleaf，
20:52
曾经两度被迫流亡：一九八六年被Samuel Doe政权逼走，
20:56
一九九七年被Taylor逼走。
20:59
尽管面临威胁，利比里亚女性并没有被打断—她们跨越族群与政治界线组织起联盟，
21:06
其中包括"利比里亚女性群众和平行动"。
21:11
这个由Leymah Gbowee领导的组织，
21:13
通过性罢工、静坐和大规模守夜动员了数千人，
21:17
挑战交战各方的合法性，在二〇〇三年对Taylor施压、
21:22
促成第二次利比里亚内战的结束。
21:25
当各方终于坐上谈判桌时，女性们真的用身体堵住了门和路，
21:29
直到达成和平协议、民主得以恢复。
21:34
近些年来，威权者又把技术收编进这套针对女性的定点压制。
21:39
菲律宾记者Maria Ressa—二〇二一年的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多年来一直在警告，
21:45
网络空间正被武器化，用来让女性、尤其是女性记者、
21:50
青年组织者和民主领袖噤声和受到恐吓。
21:54
她曾勇敢报道Rodrigo Duterte六年总统任期内标志性的法外杀戮和腐败，
22:00
结果遭到持续不断的骚扰：带有种族与性别羞辱的网络攻击、
22:06
人肉搜索、死亡与强奸威胁，以及一连串毫无根据的法律指控。
22:12
Ressa在二〇二一年的诺贝尔演讲中说过两句被Clinton引用的话："发生在社交媒体上的事情，
22:18
不会留在社交媒体上"；
22:20
"女性记者处在风险的震中"。
22:23
社交媒体、由人工智能驱动的监控、算法回音室，
22:27
共同放大了厌女意识形态，使威权政权可以用越来越高的精度锁定女性领袖。
22:33
过去女性还可以通过物理上的流亡逃开的威胁，
22:37
现在可以在虚拟空间里被执行，跨越国界地散播虚假信息、
22:42
恐吓和骚扰。
22:44
三个例子把这一点具体化了。
22:46
Alexei Navalny在俄罗斯监狱中死亡之后，
22:49
他的妻子Yulia Navalnaya在继续他的民主倡议时，
22:54
成为一场网络抹黑运动的受害者；
22:57
攻击的角度，是质疑她作为妻子、母亲和女性的道德—伪造的视频和照片暗示她有婚外情、
23:05
有秘密堕胎，并且不在乎丈夫的死。
23:08
在伊朗，二〇二二年因二十二岁的Mahsa Amini在警方拘押中死亡而点燃的"女性、
23:15
生命、自由"抗议—起因是她被指违反了头巾法—遭到了针对女性着装的残酷镇压，
23:22
政权动用了人工智能监控、无人机和公民举报工具，
23:27
把女性的身体变成国家控制的对象。
23:29
在塞尔维亚，像大学生 Nikolina Sindjelic c 这样帮助领导反腐败抗议的异见者，
23:35
遭到了警察暴力和基于图像的性暴力侵害，
23:39
这是国家支持的数字骚扰的更大模式的一部分。
23:43
文章的最后一部分，Clinton给出的是正面证据。
23:47
如果压制女性能瓦解民主，那么反过来，
23:50
女性的充分参与就是民主韧性的来源。
23:53
这一节的标题是"自由女神"。
23:57
她的判断很直接：当女性被消音时，民主本身就被削弱了。
24:01
威权政权针对的不只是作为个体的女性，
24:04
它攻击的是支撑民主治理的那些制度、运动和规范。
24:10
每一次把这些攻击当作非紧急事项来拖延，
24:12
都在增强威权力量、压缩抵抗的空间。
24:16
所以她说，问题已经不再是"女性权利对民主是否重要"，
24:20
而是"民主国家会不会在侵蚀变得不可逆之前采取行动"。
24:25
具体的路径她也给了。
24:26
二〇二五年三月，一份题为《北京加三十：未来三十年女性权利路线图》的报告，
24:32
列出了一整套政策优先项：推进女性的领导地位，
24:36
保护生育权利，消除基于性别的暴力，确保教育与经济机会的可及性。
24:42
每一项都是民主韧性的关键杠杆。
24:44
报告特别呼吁在志同道合的政府、国际组织、
24:48
公民社会、私营部门和慈善组织之间建立联盟。
24:53
Clinton说，民主运动常常把女性权利当作次要议题；
24:57
但历史和证据都表明，保护女性参与公共领域的能力，
25:01
对维持民主是核心性的。
25:04
协同的联盟已经被证明对两件事都必不可少：既推进女性权利，
25:08
也强化民主规范。
25:11
去年，这类联盟在塞维利亚举行的第四次发展筹资国际会议上，
25:15
争取到了扩大对照护经济的投资、促进女性创业、
25:19
坚持消除性别暴力承诺的一系列承诺，并在纽约的联合国妇女地位委员会上捍卫了生育权利。
25:26
她还指出，处理阿富汗以及类似情境中的女性压制问题，
25:30
既是道德要求也是战略要求：当女性被排除在争取民主变革的斗争之外时，
25:36
威权体制就得以延续。
25:39
资助民主项目的机构必须支持女性的充分参与，
25:42
因为没有女性的民主，本身就是一个自相矛盾的说法。
25:46
她列举的正面案例，是这一节最有说服力的部分。
25:50
在拉美，阿根廷二〇一八年的"绿潮"动员了一百多万来自各个年龄和阶层的女性，
25:56
为堕胎权利辩护、同时支持民主参与。
25:59
通过大规模抗议和法律行动，这场运动成功把堕胎保护扩展到了包括哥伦比亚和墨西哥在内的其他拉美国家，
26:07
并把女性权利抬升进了民主辩论的中心。
26:11
突尼斯活动人士Aya Chebbi把女性权利与本地区更广泛的民主运动连接起来，
26:16
强调如果女性和年轻人不能享有充分平等的参与，
26:20
民主化就会失败。
26:22
在斯洛文尼亚，社会学家Nika Kovac创办的"三月八日研究所"，
26:27
在把民粹主义总理Janez Jansa拉下台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26:33
这个由女性主导的非营利机构，把二〇二二年的选举框定为一次关于民主未来的选择，
26:39
帮助把投票率提高了将近百分之二十。
26:43
在韩国，年轻女性是那场导致总统尹锡悦被弹劾的大规模抗议的核心力量—起因是他在二〇二四年十二月发布的威权式戒严令。
26:53
抗议者把这些示威视为同时反对威权主义和系统性厌女的一次表态。
26:59
在波兰，二〇二〇年宪法法庭一项实际上取缔堕胎的裁决引发了全国罢工，
27:04
并迅速壮大为共产主义垮台以来该国最大规模的民主动员。
27:09
最后，Clinton把这些个案上升为一个制度性论证。
27:13
她说，捍卫女性权利就是捍卫民主。
27:17
北京世界妇女大会三十年之后，人们仍然需要被提醒：民主与性别平等不是两个分开的议题。
27:25
联合国的"女性、和平与安全"议程提供了一个清晰的解释框架—几十年的证据表明，
27:31
当女性有实质意义地参与和平进程和政治转型时，
27:35
民主更稳定，协议维持得更久。
27:38
原因是，女性会把谈判的范围拓宽到社区安全、
27:43
人权和问责—而这些恰恰是威权政权试图侵蚀的根基。
27:50
她举的制度化案例包括：在卢旺达，女性在议会下院占多数已经超过二十年，
27:56
目前的比例大约是百分之六十，是全世界最高的；
28:00
她们重塑了围绕健康、教育和战后重建的立法优先顺序。
28:05
纳米比亚在二〇〇〇年创造了历史—它主持了确立"女性、
28:10
和平与安全"议程的那次联合国安理会会议，
28:13
确认女性不仅应当在冲突中受到保护，也应当被赋权去预防和解决冲突。
28:19
今天这个国家仍在延续这一传统：二〇二四年，
28:23
纳米比亚选民选出了非洲第二位女性总统 Netumbo Nandi-Ndaitwah，
28:30
她把女性任命到最高层级的政府职位，
28:33
包括副总统和议长，女性占她内阁的百分之六十。
28:37
从北爱尔兰—女性参与设计了一九九八年《贝尔法斯特协议》的关键条款—到哥伦比亚—女性在二〇一六年的和平协议中争取到了针对性别暴力的历史性保护条款—"女性、
28:50
和平与安全"议程一再证明，女性的纳入是必要条件。
28:54
Clinton承认，这些做法并不能让任何国家对威权漂移免疫。
28:59
但它们展示了一个核心原则：当女性的权力被制度化时，
29:03
民主更强韧，压制更难自圆其说。
29:07
这一篇留下的东西，如果只带走一句话，
29:10
那就是：Clinton要求把"针对女性的压制"从人权议题的抽屉里拿出来，
29:15
放进安全与民主分析的核心。
29:18
她的论证是双轨的—意识形态上，父权修辞给威权提供了一种"听起来不像政治"的合法性来源；
29:25
战术上，打击女性是瓦解反对派最高效的方式，
29:30
因为有女性参与的运动更容易成功。
29:32
两条轨道合起来，才解释了为什么从阿富汗到阿根廷、
29:36
从莫斯科到华盛顿，那些在其他所有事情上都不一致的政权，
29:41
会在这一件事上表现出如此相似的行为模式。
29:45
也需要提醒一句：这是一篇有明确立场的文章，
29:48
作者本人是美国党派政治中的当事人。
29:51
她对罗诉韦德案、对Vance、对Trump政府的判断，
29:55
是她的判断，不是中立描述。
29:59
但她的经验证据—从Chenoweth和Marks的运动研究，
30:03
到二〇二四年零点三个百分点这个数字，
30:06
到卢旺达和纳米比亚的制度案例—是可以独立检验的，
30:10
也是这篇文章真正的分量所在。
30:13
聊完了民主如何从内部被掏空，我们把镜头转到第二篇：当一个国家不再相信自己有能力改造世界，
30:20
它该拿什么战略去面对这个世界。
30:23
Goddard的书评，从一段美国外交政策史的概括开始。
30:27
冷战结束之后将近三十年里，美国的外交政策精英一直在主张：美国应当把自己无可匹敌的军事和经济力量，
30:35
用作一种"改造世界"的力量。
30:37
这个主张有两个版本。
30:40
一个版本主张扩大北约这样的多边机构的作用、
30:43
推动无限制的自由贸易、在全球保护人权—必要时动用武力。
30:49
另一个版本主张把美国的军事力量当作民主之矛，
30:53
用来剿灭暴力恐怖分子、推翻暴政政权、
30:57
威慑潜在的修正主义大国。
31:01
Goddard的判断是，这两个版本其实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两者底下都是同一个信念—美国必须维持它的支配地位，
31:08
并在必要时动用武力来捍卫自由权利。
31:12
但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干预失败、竞争性大国崛起、
31:16
美国民主自身削弱之后，这段相对两党共识的时代结束了。
31:21
今天美国外交政策处在混乱之中，对于接下来该是什么，
31:25
没有明显的愿景。
31:27
Emma Ashford的《平等者之首》，
31:30
就是要填这个空。
31:31
Ashford是史汀生中心的高级研究员。
31:35
她主张的道路叫作"现实主义国际主义"。
31:39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现实主义"在国际关系里的含义，
31:42
因为它不是日常语言里的"务实"。
31:45
国际关系中的现实主义，是一套关于世界如何运作的理论传统。
31:50
它的基本假设是：国际体系是"无政府状态"的—注意，
31:54
这不是说它混乱，而是说它之上没有一个世界政府来执行规则，
31:59
因此每个国家最终只能自助。
32:02
在这种结构下，国家应当追求自身安全和国家利益，
32:06
而不是代表某种普世善来行事。
32:09
基于这些假设，现实主义把国家利益、而不是意识形态放在外交决策的中心，
32:15
并把在海外推动民主化视为不必要的、甚至愚蠢的事。
32:20
Ashford的"国际主义"这个前缀，
32:21
则是她与传统现实主义的分歧所在。
32:24
她明确反对那些她认为过于纯粹的收缩派、
32:28
乃至孤立主义的呼声。
32:30
她认为国际接触已经不再是一个选项问题：美国的安全和繁荣，
32:35
与一个开放的全球市场是绑在一起的。
32:40
那么落到实处是什么样子？
32:41
Goddard概括了几条。
32:44
一个奉行现实主义国际主义的华盛顿，会从那些美国没有国家利益的地方—比如中东—进行军事收缩；
32:52
会在伙伴有能力自己应对安全威胁的地方—比如欧洲—削减支持；
32:59
会接受它无法决定乌克兰的命运。
33:01
而最有挑衅性的一条是：Ashford鼓励美国接受大国的"势力范围"，
33:06
同时确保自己可以使用非军事工具、尤其是经济工具，
33:10
去反制那些可能瘫痪全球经济的侵略行为。
33:15
"势力范围"这个概念也需要一句解释。
33:17
它指的是大国对其周边地区享有某种被默认的优势影响力，
33:21
其他大国不去实质性挑战这种影响力。
33:24
这个概念在冷战后的自由主义话语中几乎是禁忌，
33:27
因为它意味着小国的命运部分地由邻近大国决定。
33:31
Ashford把它重新摆上桌面，这是她这本书最容易引发反弹的地方。
33:37
Goddard对这本书的整体评价是正面的。
33:39
她说，Ashford拆解华盛顿这场混乱辩论的努力令人印象深刻，
33:44
把各种思想流派分解成四个清晰的立场。
33:48
而Ashford本人偏好的立场是审慎的：她拒绝自由主义式的凯歌高奏，
33:53
承认需要给美国"改造世界"的雄心划出边界；
33:56
但与鹰派和孤立主义者不同，她同时承认，
34:00
只有通过培育与其他国家的稳固关系，美国才能确保国内的安全与繁荣。
34:05
但Goddard也点出了这本书自己承认的一个难题。
34:08
Ashford承认，现实主义者在华盛顿一直很难获得影响力。
34:13
她引用现实主义政治学者Robert Gilpin的话感叹说："没人喜欢一个政治现实主义者。
34:18
"历史上，现实主义者提出的战略常常被误解、
34:22
被忽视，甚至被嘲笑为冷血和不道德。
34:25
但在Ashford看来，这个公共关系问题是次要障碍。
34:30
现实主义者更紧迫的任务，是把一套连贯的战略范式定义清楚、
34:35
表述清楚—一旦做到，凭借它扎实的推理，
34:39
它自然会打动决策者，尤其是在一个地缘政治动荡的时刻。
34:44
而这正是Goddard认为这本书失足的地方。
34:47
她的批评是：这本书低估了一件事—现实主义者对冷静理性的执迷，
34:52
太多次让他们不愿意去面对"必须动员精英和公众舆论"这个必要条件。
34:58
好的想法是不够的。
35:00
如果像Ashford这样的现实主义者找不到办法去捕获决策者和普通美国人的想象力，
35:06
那么世界上所有的道理都不会有用。
35:09
这句话是整篇书评的论点。
35:11
后面所有的段落，都是在为它做论证。
35:14
在展开批评之前，Goddard先花了相当篇幅介绍Ashford的分类工作—因为她认为这是这本书最重要的贡献。
35:22
Ashford写道，今天华盛顿的外交政策辩论听起来像一片嘈杂。
35:27
其中每一种观点"都否定了后冷战共识的某个核心部分：国家建构、
35:32
民主推广、全球化、贸易，或者……军事首要地位"。
35:37
各个阵营无法合流。
35:40
有些"在取向上仍然是明确意识形态化的，
35:42
而另一些则更倾向于传统的现实政治路径"。
35:47
更添混乱的是，这些观点"已经不再整齐地对应到党派界线上"。
35:52
但Ashford认为，可以在这场辩论上强加一个有用的分类法。
35:57
她的做法，是提出两个关键问题，每个问题有两种可能的回答，
36:03
交叉起来得到四个阵营。
36:06
第一个问题关于意识形态在美国外交政策中的角色：美国是否应当寻求按自己的形象重塑国际秩序？
36:14
第二个问题关于国际政治中暴力与不稳定的成因：不安全，
36:18
是因为大国未能约束那些"下定决心的修正主义行为者"而产生的吗？
36:23
还是反过来—使用武力的威胁多数时候是不必要的挑衅，
36:27
制造出误判、推动升级螺旋？
36:30
Goddard指出，Ashford的这四个阵营，
36:33
与美国外交政策学者 Walter Russell Mead d 那套著名的美国战略传统分类—Hamilton派、
36:40
Jefferson派、Jackson派、
36:43
Wilson派—有一定相似，但两者的差别在于：Mead的分类是描述性的，
36:49
Ashford则是用核心假设来定义这些群体。
36:52
第一类是"自由秩序首要论者"，大致对应Mead所说的Wilson派。
36:56
他们坚定地相信自由价值应当驱动美国外交政策，
37:00
并且认为威慑的失败会招来威权国家的侵略。
37:04
自由主义首要论的核心是"一个由美国领导的自由主义国际制度秩序，
37:09
能够稳定国际体系、克服敌对、给世界带来和平"。
37:13
这个阵营包括很多新保守主义者，比如布鲁金斯学会学者Robert Kagan，
37:18
也包括传统的民主党外交政策操盘手，
37:21
比如Samantha Power。
37:23
第二类是Ashford称为"进步派世界建造者"的群体，
37:28
他们的思想来源是"反战、社会主义"传统。
37:33
和自由主义首要论者一样，他们"相信要建造一个更好的世界"，
37:37
但主要"通过非军事工具"。
37:40
Ashford引用外交政策学者Robert Farley的说法指出，
37:44
这个有时并不连贯的运动，直到最近为止，
37:47
只在两个核心信念上是统一的：一是"美国应当避免打愚蠢的、
37:52
随机的战争"，二是"美国的国防预算实在是太高太高了"。
37:57
这个阵营的成员包括Matthew Duss—他是参议员Bernie Sanders二〇二〇年总统竞选时的外交政策顾问—以及查塔姆研究所研究员Heather Hurlburt。
38:10
他们正在努力"建构一套更细致、鲜明地带有'进步'色彩的外交与国防政策框架……最好带有再分配倾向"。
38:19
第三类是"美国优先鹰派"，大致对应Mead的Jackson派。
38:24
他们认为美国外交政策应当少一些意识形态动机，
38:27
追求"以实力求和平"，也就是靠军事力量、
38:32
而不是国际制度来威慑侵略者。
38:35
这个群体的成员—包括Trump政府内部的一些人，
38:39
比如国防部次长Elbridge Colby—相信美国必须努力保持自己在国际政治中的支配地位。
38:47
他们不是意识形态圣战者，但非常愿意动用武力去胁迫具有侵略性的大国、
38:52
非国家行为体，甚至美国自己的盟友和伙伴。
38:57
第四类是"现实主义克制派"，也是Ashford自己所属的阵营。
39:02
他们同样认为利益应当压过意识形态，但对华盛顿能否通过军事力量取得首要地位，
39:08
远为怀疑。
39:09
这个阵营的构成非常杂：学者、进步派民主党人、
39:14
保守派共和党人、"把克制当成一个道德议题的自由意志主义者和反帝国主义者"、
39:22
财政赤字鹰派、退伍军人团体—以及Ashford本人。
39:27
Ashford解释说："也许最简单的说法是，
39:31
现实主义克制派主要是因为反对首要地位、
39:34
或者说'深度介入'及其过度扩张的倾向，
39:38
而团结在一起的。
39:40
这是把他们与美国优先鹰派区分开来的核心因素。
39:43
"他们的目标被限定在一件事上：防止出现一个可能威胁全球自由贸易体系的霸权国—而美国的政治与经济健康，
39:51
依赖于这个体系。
39:53
Goddard承认，有人可能会批评说，
39:55
把宏大战略辩论压缩成一个二乘二的矩阵是一种过度简化，
40:00
会掩盖关于武力效用或制度价值的重要分歧。
40:05
但她认为，Ashford的分类法仍然是一项重要贡献：通过用少数几个核心假设来对照各种立场，
40:12
她给彼此竞争的派别之间指出了建设性对话的路径。
40:17
接下来Goddard把Ashford的战略推到具体政策上，
40:20
这一段是全文最尖锐的地方。
40:23
Ashford的基本假设是标准的现实主义假设：美国—以及所有国家—应当把保存自身安全放在一切之上；
40:33
应当推进国家利益，而不是代表普世善行事；
40:37
而且必须在一个根本上无政府的世界里这么做。
40:40
但她有两点与传统现实主义分道扬镳。
40:43
第一，她承认维持一个开放自由的全球经济，
40:47
对美国的繁荣至关重要，因此国家利益并不容易与某种国际利益切割开。
40:53
第二，她质疑现实主义长期以来关于军事力量首要性的假设，
40:57
主张经济和外交工具在确保国家利益上，
41:00
往往同样有效。
41:02
那么，如果华盛顿采纳现实主义国际主义，
41:05
美国外交政策会走向一个"根本不同、也远为务实"的方向。
41:10
Goddard列举了Ashford的推论。
41:13
美国将不再有理由声称，对台湾的侵略构成生存威胁—尤其是当"不惜一切代价捍卫该岛主权"的承诺，
41:20
可能把美军拖进一场灾难性战争的时候。
41:24
而随着多极格局回归，美国决策者将必须"重新学会与势力范围这一现实共处"。
41:30
他们将不得不承认，台湾正好位于中国的势力范围之内。
41:34
Goddard同时指出，Ashford认为这种承认并不意味着把小国抛给强权支配。
41:40
相反，美国应当把保护的负担转移给盟友与伙伴，
41:44
并依靠非军事手段威慑侵略。
41:48
在Ashford看来，没有理由认为日本和韩国不能承担起为台湾提供安全的主要责任。
41:54
在亚洲，Ashford建议美国部署一支有限的空中与海上力量，
41:58
任务定位在保护全球航运通道上。
42:02
她还主张，华盛顿可以调动多种政治工具—经济手段、
42:06
外交人才、情报能力—在不挑起不必要军事冲突的前提下保障自身安全。
42:12
这一整套推论的地基，是Ashford的一个更根本的判断：美国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核威慑，
42:19
使它在根本上是安全的。
42:21
一旦接受这个前提，华盛顿就没有理由投入巨量资源去维持军事力量。
42:26
Goddard的评论是：这样一个世界的吸引力是很容易看到的。
42:30
但接着她把Ashford自己提出的那个问题摆到台面上—如果现实主义路径这么合理，
42:37
为什么一届又一届的美国政府总是拒绝它，
42:40
转而选择鹰派或者自由国际主义的路径？
42:43
Ashford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主要是归咎于现实主义者自身之外的力量。
42:49
美国的党派斗争常常削弱一种温和理性的外交路径。
42:54
公众舆论倾向于跟随精英的心血来潮，而精英倾向于偏爱更宏大的叙事。
43:00
盘根错节的官僚机构激烈反对审慎的预算削减。
43:03
而美国在海外的民主盟友，常常鼓励美国领导人采纳Wilson式的框架。
43:09
Ashford还写到一个更深的层次：美国人希望自己的外交政策看起来植根于道德，
43:15
并且从根本上抵触现实主义者那种"对变革性改变的怀疑"，
43:20
以及某种"对人性的悲观看法"。
43:22
Goddard指出，Ashford绝不是第一个意识到"现实主义大战略几乎从未动员起公众支持"的美国现实主义者。
43:30
她用一段冷战起源史来说明这一点，这段历史是整篇书评的论证支柱。
43:36
二战结束的时候，关于美国外交政策该往哪个方向走，
43:40
几乎没有共识。
43:41
美国应当回到孤立主义，还是致力于建造一个自由主义的国际秩序？
43:46
它应当与苏联合作，还是把这个大国当作意识形态对手？
43:51
以George Kennan为代表的现实主义者—Kennan是Harry Truman总统的政策规划主任—主张一套基于国家利益的审慎战略。
44:00
Kennan相信，苏联的首要动机是不安全感，
44:04
因此他主张华盛顿用经济和政治工具推行遏制，
44:08
并优先防卫德国和日本这样的工业中心。
44:12
有影响力的现实主义者、政治学者Hans Morgenthau则劝告华盛顿不要踏上一场自由主义的十字军东征，
44:19
以免激起与莫斯科的战争。
44:22
这里的关键在于：Kennan后来被奉为"遏制之父"，
44:25
因而也是美国冷战战略的设计者。
44:27
但Goddard指出，事实是，Kennan更广义的现实主义构想输掉了。
44:33
取而代之的是，Truman和他的继任者把苏联描绘成一个生存性的、
44:38
意识形态性的威胁。
44:40
华盛顿接受了多米诺骨牌理论—也就是一个国家倒向共产主义，
44:46
会带动邻国接连倒下—把地球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当作反共斗争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44:53
并用普世自由价值的诉求为军事干预辩护。
44:57
为什么会这样？
44:57
Goddard的答案是：因为鹰派和自由国际主义者证明了自己有能力编织出与公众、
45:03
也与海外伙伴产生共鸣的宏大叙事，从而把现实主义的大战略边缘化了几十年。
45:10
冷战结束之后，同样的剧本又演了一遍。
45:13
现实主义战略家再次敦促美国领导人收缩全球承诺、
45:18
在国内收获"和平红利"。
45:21
而这一次，公众舆论看起来是站在现实主义者这一边的：一九九三年皮尤研究中心的一项调查发现，
45:28
只有百分之十的美国人希望自己的国家扮演"单一世界领袖"的角色并扩大北约。
45:34
但正如Ashford所理解的，公众不会主动带路。
45:37
在Bill Clinton治下，自由主义首要论者通过诉诸道德高地，
45:42
夺回了外交政策的主导权。
45:45
一九九七年一月，国务卿 Madeleine Albright t 主张，
45:49
北约东扩可以"击败旧日的仇恨"、"威慑冲突"。
45:53
就在那一年晚些时候，皮尤的另一项调查发现，
45:56
多数美国人已经转而支持北约扩张。
45:59
这是全文最有说服力的一处论证：不是数据战胜了叙事，
46:04
而是叙事改变了数据。
46:07
最后一节，Goddard提出自己的建设性主张。
46:10
她的批评是：Ashford归根结底似乎相信，
46:13
理性论证可以克服现实主义的公共关系问题。
46:17
但在这一点上，Ashford重复了太多现实主义者犯过的错误—他们太确信自己在推理能力上的优越，
46:24
以至于忽略了去强调这套推理背后的伦理基础。
46:28
不肯用理想来包装一套战略，很容易导致一种感知：现实主义者是自私的、
46:33
非道德的—在美国尤其如此。
46:36
Goddard指出，这个错误有一个具体的代价：它导致有些人把Trump误贴上现实主义者的标签，
46:42
把他那种"不受道德束缚的粗糙交易主义"，
46:46
错认为对美国国家利益的一种有原则的承诺。
46:49
而在她看来，现实主义者其实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把自己塑造成美国理想最真诚的捍卫者。
46:56
她的论证是这样的：在现实主义理论的很大一部分—虽然不是全部—的核心处，
47:02
其实躺着一种对民主程序的规范性承诺。
47:05
Ashford自己就论证过，"道德……可以成为现实主义思考的基础"。
47:11
她写道，现实主义决策者必须确保的"第二重核心利益"—排在美国免受核攻击这类基本威胁之后—是"国内的民主与繁荣"。
47:21
Goddard把这个思路推得更远："国家利益"这个概念本身，
47:25
就内含了一个国家的对外目标必须是集体的、
47:29
并且是可争论的这一意思。
47:32
一套基于国家利益的外交政策，必须诉诸社会内部不同的利益群体；
47:37
它的目的和手段必须对公众说得通，成为一种集体行动的号召。
47:43
她承认，并非所有现实主义者都是热忱的民主派。
47:47
但现实主义那种"集体国家利益"的构想，
47:49
至少在理论上，比它的竞争者留出了更多可争论的空间。
47:54
相比之下：美国优先鹰派通过灌输恐惧来消灭替代方案—比如参议员Roger Wicker就曾为Trump政府对伊朗的打击叫好，
48:04
称其为消除"一个生存性威胁"所必需。
48:07
自由主义首要论者表面上看起来更民主，
48:10
因为他们信奉多边论坛和旨在创造公平竞争环境的程序；
48:15
但他们把普世自由主义当作一套不可谈判的原则，
48:18
实际上通过排除并污名化那些不同意的人，
48:21
关闭了争论的空间。
48:23
而因为现实主义者承认国家利益是多样的，
48:26
也因为他们把权力政治看作国际事务的常态，
48:29
他们愿意以一种更多元的方式接触世界，
48:33
并与伙伴和对手同时开辟合作路径。
48:36
Goddard认为，他们本可以对这些做法的道德价值说得更明白。
48:41
她举了一个具体例子：当现实主义者主张通过谈判结束乌克兰战争时，
48:46
他们完全可以强调，自己并不只是想省钱、
48:49
以牺牲民主为代价；
48:51
相反，他们是想终结一场仍有可能演变成毁灭性大国战争的冲突，
48:57
巩固乌克兰人已经取得的成果，并让至关重要的重建工作得以开始。
49:02
Goddard给这本书的结论是双面的。
49:05
她说，Ashford为决策者做了一件好事：提供了一份对当代全球权力动态的清醒评估，
49:12
一个支持国际伙伴关系的严密论证，以及一份关于挑起灾难性冲突后果的冷静警告。
49:20
这是一份极为理性的外交政策蓝图。
49:22
但她对现实主义公共关系问题的处理太过简略，
49:26
落入了一个熟悉而不必要的陷阱。
49:29
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全文的落点：现实主义国际主义要想作为一种大战略取得胜利，
49:36
它的信奉者需要发展出一套能赢得人心、
49:39
而不只是赢得头脑的道德叙事。
49:43
聊完了美国该怎么给自己讲故事，我们来看第三篇—世界上的其他人还愿不愿意听这个故事。
49:50
第三篇是一篇回应文章。
49:51
Mahbubani回应的，是芬兰总统Alexander Stubb发表在这本杂志二〇二六年一、
49:59
二月号上的《西方的最后机会》。
50:02
Mahbubani开篇先给了Stubb相当的肯定。
50:06
他说，Stubb正确地判断了世界秩序未来的走向。
50:10
Stubb写道："全球南方将决定下一个时代的地缘政治是倾向合作、
50:15
碎片化，还是支配。
50:17
"Mahbubani认为，他断言"这是西方国家说服世界其他地区相信自己有能力进行对话、
50:23
而非独白的最后机会"，也是对的。
50:27
但接着是这篇文章的核心转折："然而，
50:30
要有对话，就必须有人在听。
50:32
而令人难过的事实是，西方似乎并不愿意听全球南方说话。
50:37
"他随即给出了这个判断的规模。
50:39
全球南方的国家，并不都共享西方关于世界秩序的主流视角。
50:45
Stubb强调中国和俄罗斯带来的挑战；
50:47
但在大约三十三亿非中国籍的亚洲人当中，
50:50
在生活在非洲的大约十五亿人当中，在拉丁美洲六亿六千万人当中，
50:56
很多人看待中国和俄罗斯的方式是不一样的。
50:59
而西方决策者很少试图去理解为什么。
51:02
Mahbubani的解释很直白：中国和俄罗斯也许在西方的想象中显得凶险，
51:07
但全球南方的人们并不那样想它们—也不应当被期待那样想。
51:12
实际上，在近代史上，世界其他地区从西方那里得到的恐惧，
51:17
与从西方的威权竞争者那里得到的一样多，
51:21
甚至更多。
51:22
他也承认Stubb的功劳：Stubb敦促西方政府认真对待全球南方的诉求与利益。
51:29
但Mahbubani补了一句关键的限定：与全球南方接触，
51:33
并不只是一项"倾听练习"，它还要求西方政府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
51:39
以及自己面对一个长期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世界时所采取的路径。
51:43
接下来这一节的标题是"高马"，也就是英文里"骑在高马上"—居高临下地道德说教。
51:52
Mahbubani拿乌克兰战争做例子。
51:54
他先把立场摆清楚：全球南方的很多国家谴责了俄罗斯入侵乌克兰，
51:59
这场入侵过去是、现在也是非法的。
52:03
但接下来是事实：当西方政府对俄罗斯施加制裁时，
52:07
大多数其他国家并没有跟进。
52:09
相反，它们维持了与俄罗斯的正常关系。
52:13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世界上最大民主国家的领导人、
52:17
印度总理Narendra Modi，
52:19
在新德里以二十一响礼炮迎接Putin，
52:23
提醒西方，它孤立俄罗斯的努力注定失败。
52:27
然后他触碰了更敏感的一点。
52:29
西方坚称，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是"未受挑衅的"。
52:33
Mahbubani的回应是：当然，乌克兰从未攻击过俄罗斯，
52:37
但苏联解体以来西方对莫斯科的政策，帮助促成了这场危机。
52:42
他指出，包括美国外交官George Kennan和澳大利亚知识分子Owen Harries在内的许多西方重要思想家，
52:49
几十年前就警告过，北约东扩最终会激起俄罗斯的反弹。
52:53
请注意，这里的Kennan，就是上一篇里那位输掉了辩论的现实主义者。
52:59
同一个人，在这一期杂志的两篇文章里以两种身份出现：在Goddard笔下，
53:05
他是被自己的国家误读的战略家；
53:07
在Mahbubani笔下，他是西方自己没有听进去的预言者。
53:11
这不是巧合，这是这期杂志的一条暗线。
53:14
Mahbubani引用了巴西总统Lula da Silva在二〇二二年五月给出的一个更细致的看法："Putin不该入侵乌克兰。
53:22
但有罪的不只是Putin。
53:24
美国和欧盟也有罪。
53:25
入侵乌克兰的原因是什么？
53:27
北约？
53:28
那么美国和欧洲本来应该说：'乌克兰不会加入北约。
53:32
'那就能解决问题了。
53:33
"他还提供了一个传播层面的数据：二〇一五年，
53:37
一段美国政治学者John Mearsheimer解释"西方如何挑起了俄罗斯的侵略"的视频—它的内容来自他二〇一四年发表在这本杂志上的文章—在YouTube上的观看次数超过了三千万，
53:49
并在全球南方被广泛分享。
53:53
这个数字的意义在于：这不是某个边缘观点，
53:56
这是全球南方的一种主流理解。
53:59
一些西方领导人会把这些看法斥为不道德、
54:02
与西方民主国家所秉持的原则背道而驰。
54:06
Mahbubani在这里给出了他最重的一击：二〇二四和二〇二五年在乌克兰和加沙同时进行的战事，
54:12
摧毁了欧洲的道德地位。
54:15
他的论证是这样的：欧洲人对乌克兰无辜平民被杀害，
54:19
正当地表达了震惊；
54:21
但当以色列摧毁加沙时，欧盟领导人大多保持沉默。
54:26
而且，不只是死于加沙的平民远多于乌克兰—根据《外交事务》及其他刊物发表的估算，
54:33
以色列的军事行动可能造成了加沙战前人口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死亡，
54:38
这是一个惊人的比例，比俄罗斯在乌克兰战争中造成的死亡比例高出好几个数量级。
54:45
然后是那句被引用最多的话："没有人会尊重一个在教堂里宣讲忠贞的通奸神父。
54:51
"Mahbubani说，这就是全球南方眼中的欧洲领导人。
54:55
而这是西方正在失去"其余世界"的一个关键原因。
54:59
他接着解释了，为什么全球南方对结束战争的努力持不同态度。
55:03
由于许多全球南方国家也承受了乌克兰战争的后果—很多非洲国家眼看着自己曾经从欧洲获得的援助被转移到了乌克兰—它们自然欢迎美国总统Trump结束战争的努力。
55:15
相比之下，欧盟领导人却在不明智地试图阻挠这些努力，
55:19
鼓励乌克兰总统Zelensky在和平协议上不要妥协。
55:24
他还指出了欧洲的一个结构性困境。
55:26
理论上，当Trump今年早些时候不再对抗俄罗斯、
55:30
并切断美国对乌克兰的资金流时，欧盟本可以补上这个缺口。
55:35
他引用波兰总理Donald Tusk三月的说法："五亿欧洲人在恳求三亿美国人保护他们，
55:41
以免受到一亿四千万俄罗斯人的威胁—而这一亿四千万俄罗斯人，
55:46
三年来一直没能打赢五千万乌克兰人。
55:49
"但要替换掉失去的美国资金，欧盟领导人就必须拿出勇气削减国内开支，
55:54
要求本国民众作出牺牲。
55:57
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欧盟国家的领导人敢于为支持乌克兰战争而大幅削减本国民众的福利。
56:04
相反，他们一直在试图非法扣押俄罗斯在欧洲的资产—而这恰恰违反了Stubb所倡导的多边主义原则。
56:13
Mahbubani的结论是尖刻的：简而言之，
56:17
欧盟没有孤立俄罗斯，反而有效地把自己同时从全球南方和Trump的美国那里孤立了出来。
56:24
他认为，如果欧盟能更好地支持Trump寻求与俄罗斯妥协的努力，
56:28
它在全球南方的地位会显著改善。
56:31
而欧盟与俄罗斯之间长期的缓和是可能的—前提是双方把乌克兰重建为连接彼此的桥梁，
56:39
而不是插在俄罗斯背上的刀。
56:42
如果说欧盟对一个中等强国俄罗斯的处理已经失误，
56:45
Mahbubani说，它对一个正在成型的超级大国中国的处理同样糟糕。
56:51
他给的是一组对比数字。
56:53
二〇〇〇年，欧盟各国的国内生产总值合计，
56:56
大约是中国的七倍。
56:57
今天，两者大致相当。
57:00
到二〇五〇年，欧盟的国内生产总值大约会是中国的一半。
57:05
然而，欧盟国家在对华时仍然使用居高临下的语气，
57:09
并阻止了那些本可以有效强化双边关系的协议，
57:13
比如《欧中投资协定》。
57:16
Mahbubani说，欧盟领导人会用道德承诺来为这些做法辩护：他们在一个威权中国面前坚持民主和人权，
57:24
并相信自己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
57:27
接下来是这篇文章里最需要小心处理、也最能说明作者立场的一段。
57:31
Mahbubani提出的反论是：两千多年来，
57:34
中国人在拥有一个强大、有效、治理有方的中央政府时最为兴旺。
57:40
在中国共产党治下，中国人享有了四千年中国历史上人类与社会发展最好的四十年。
57:47
其结果是，中共在中国人民眼中—以及在许多全球南方国家眼中—享有相当程度的尊重、
57:54
支持与合法性。
57:56
需要明确的是，这是Mahbubani的判断，
57:59
不是一个中立描述。
58:01
这一点尤其值得指出，因为它与本期第一篇文章直接对撞—Clinton用整整一节论证的，
58:08
正是习近平治下中国的威权转向，与一场系统性的社会再父权化密不可分。
58:16
杂志把两篇观点相反的文章放进同一期，
58:19
本身就是一种编辑判断。
58:21
Mahbubani自己也留了余地。
58:22
他说，中国政府当然不完美，它会犯错，
58:26
它仍在设法把中国经济从房地产领域的巨额债务和低迷的消费者信心这类挑战中解脱出来。
58:33
但他认为，它同时也是世界上最有效率的政府之一。
58:37
他给出的证据是制造业份额：中国在全球制造业中的占比，
58:42
从二〇〇〇年的百分之六，上升到今天的大约百分之三十，
58:46
这个份额到二〇三〇年可能达到百分之四十五。
58:51
由此他得出一个关于观感的判断：那些把中共描绘成反派、
58:56
呼吁在北京实行某种等同于政权更迭的做法的西方领导人和评论者，
59:02
并未意识到自己在生活于西方之外的那百分之八十八的世界人口眼中，
59:07
显得多么荒唐可笑。
59:09
不过他也承认，Stubb给欧洲同侪的建议是明智的。
59:13
Stubb写道："全球西方的政府可以保持对民主和市场的信念，
59:17
而不必坚持它们放之四海而皆准；
59:20
在其他地方，可能会有不同的模式占据主导。
59:23
"Mahbubani说，全球南方会热烈支持这种态度，
59:27
也会支持Stubb的另一个分析："一个由一系列运作良好、
59:31
承载根本价值的国际制度所支撑的、基于规则的世界秩序，
59:36
仍然是防止竞争演变为碰撞的最佳方式。
59:40
"那么，具体该改什么？
59:42
Mahbubani的建设性主张集中在国际制度改革上：更强的多边制度就是答案。
59:49
但正如Stubb强调的，这些制度需要改革，
59:52
以容纳崛起中的力量，尤其是中国和印度。
59:56
而在这一点上，Mahbubani说，
59:59
很遗憾，挡路的又是欧洲国家。
1:00:02
先说联合国安理会。
1:00:03
Stubb说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名单需要改变，
1:00:07
Mahbubani认为这是对的。
1:00:10
他自己提出过一个"七、七、七方案"：安理会由七个常任、
1:00:14
七个半常任、七个定期选举产生的成员组成。
1:00:18
七个常任理事国是代表各大区域的主要力量—巴西、
1:00:22
中国、印度、尼日利亚、俄罗斯、美国，
1:00:26
再加上欧盟，由法国和德国共同代表。
1:00:29
接下来最有影响力的二十八个国家，依据人口和国内生产总值，
1:00:33
轮流填补七个半常任席位；
1:00:36
最后七个席位，则由其余的联合国会员国轮流担任。
1:00:41
这个安排能保证安理会在地理、人口和经济影响力三个维度上，
1:00:46
始终具有代表性。
1:00:48
他还提出了一个启动这个进程的具体办法，
1:00:50
而这个办法本身就是这篇文章的一次姿态展示：英国把自己的常任理事国席位让给印度。
1:00:58
他的理由是一组对比：二〇〇〇年英国经济规模是印度的三点五倍；
1:01:03
到二〇五〇年，印度可能是英国的四倍。
1:01:06
他认为，英国应当为英国殖民统治的掠夺作出补偿—同时也接受全球权力分布的转移—把席位让给印度。
1:01:15
Mahbubani承认英国会不愿意放弃否决权，
1:01:19
但他认为，这样的举动可以帮助这个国家正视自己在地缘政治中变化了的角色。
1:01:26
当美国作为盟友显得越来越不可靠、当英国因为多年来紧跟美国路线而声誉受损时，
1:01:32
伦敦从强化与其他国家的关系中会获益良多。
1:01:36
通过上演一次盛大的、历史性的与印度的和解，
1:01:40
同时带头推动亟需的安理会改革，英国可以把自己重新定位为全球南方的朋友和倡导者。
1:01:48
他甚至给出了一条务实的算计：英国可以借这个机会，
1:01:52
与印度以及其他从安理会改革中受益的国家谈判有约束力的交换条件，
1:01:57
确保自己即便交出否决权，也仍然保有可观的地缘政治杠杆。
1:02:03
他的结论是，这样英国可以为未来数十年的成功做好准备，
1:02:07
而不是徒劳地抓住那些它在过去为自己攫取的、
1:02:11
终究不可持续的优势。
1:02:13
再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1:02:15
这里Mahbubani给的数字最直白。
1:02:17
理论上，基金组织的投票权份额应当反映一国在全球国内生产总值中的占比。
1:02:24
然而今天，尽管欧盟各国合计与中国在全球国内生产总值中的占比相近—欧盟约百分之十五，
1:02:32
中国约百分之十七—欧盟的投票份额是百分之二十六，
1:02:37
中国只有百分之六。
1:02:38
欧盟激烈抵制降低自己的投票份额。
1:02:42
他还补了一句：基金组织存在八十多年，
1:02:45
从来没有一位非欧洲人担任过总裁，这本身也是荒谬的。
1:02:50
Mahbubani的警告是功能性的、
1:02:52
而不是道德性的：不改革基金组织，会驱使各国更多地依赖中国设立的平行制度和项目，
1:02:59
比如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和"一带一路"倡议。
1:03:02
换句话说，不改革的代价不是不公平，而是失去相关性。
1:03:07
Mahbubani用Stubb自己的话收尾。
1:03:09
Stubb的最终建议是："全球西方、
1:03:12
东方与南方之间形成一种新的权力对称，
1:03:15
将产生一个再平衡的世界秩序，各国可以在其中以平等者之间的合作与对话，
1:03:22
去处理最紧迫的全球挑战。
1:03:24
"Mahbubani说这是明智的。
1:03:27
但达成这种权力对称，需要一场平等者之间的对话。
1:03:31
而一场好的对话，需要好的倾听。
1:03:34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全文的定盘星：不幸的是，
1:03:37
居住在西方的那百分之十二的世界人口，
1:03:40
还没有学会倾听与他们共享这颗星球的另外百分之八十八的艺术。
1:03:46
如果Stubb的文章能在西方、尤其是在欧洲，
1:03:49
激起一个"好好倾听"的新进程，那它就发挥了有益的作用。
1:03:53
关于这一篇，有必要把Mahbubani的位置说清楚。
1:03:56
他是一位新加坡资深外交官出身的学者，
1:03:59
长期以来的一贯主张是：亚洲的崛起是不可逆的，
1:04:03
西方需要在权力仍然对它有利的时候，主动完成制度让渡。
1:04:08
他对中共合法性的评价、他对北约东扩责任的分配、
1:04:12
他对欧洲道德地位的评判，都是有争议的立场；
1:04:15
杂志把它标为"回应"文章而不是"论文"，
1:04:19
本身也是一种定位。
1:04:21
但这篇文章之所以值得完整听完，不在于是否同意它的每一个判断，
1:04:26
而在于它准确地记录了一种真实存在、在西方公共讨论中却极少被完整表述的世界观。
1:04:33
当一段解释北约东扩责任的视频在YouTube上被看了三千万次、
1:04:36
当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国家用二十一响礼炮迎接Putin、
1:04:40
当欧盟和中国的经济体量相当而投票权相差四倍多的时候，
1:04:45
理解这种世界观的内容，本身就是一种地缘政治能力。
1:04:49
好，三篇讲完了。
1:04:51
我们收个尾。
1:04:52
把这三篇放在一起，会出现一些单独读任何一篇都看不到的东西。
1:04:58
第一，它们对"民主危机"的诊断，处在三个不同的层次上，
1:05:02
而且三层之间是有连接的。
1:05:04
Clinton说的是国内层：民主是从性别秩序这个最不像政治的地方开始被掏空的。
1:05:10
Goddard说的是战略层：当一个国家不再相信自己有能力、
1:05:14
也有资格改造世界时，它需要一套新的大战略—而现实主义提供了内容，
1:05:20
却提供不了叙事。
1:05:22
Mahbubani说的是国际层：无论美国选哪套战略，
1:05:26
都要面对一个它已经不再拥有道德发言权的世界。
1:05:30
三层叠起来，答案是：民主的危机，既不是纯粹的国内问题，
1:05:35
也不是纯粹的对外问题，它是同一场信誉危机的两端。
1:05:40
第二，三篇文章都在说同一件关于"叙事"的事，
1:05:43
只是它们自己没有互相引用。
1:05:47
Goddard说得最明白：好的想法不够，
1:05:49
现实主义需要一个能赢得人心的道德故事，
1:05:52
因为历史上正是靠故事，鹰派和自由国际主义者一次又一次战胜了道理。
1:05:59
而Clinton描述的威权手法，恰恰是一个叙事胜利的教科书案例—独裁者把压制女性包装成"捍卫家庭"，
1:06:07
因为这个故事听起来温暖、熟悉、不像政治，
1:06:11
因而极难被反驳。
1:06:13
Mahbubani讲的则是叙事失效的一面：欧洲仍在用人权和民主的语言讲述自己，
1:06:19
但在全球南方听来，那是通奸神父在教堂里布道。
1:06:25
三篇文章从三个方向证明了同一个命题：在国际政治里，
1:06:29
能不能把自己的行为讲成一个别人愿意接受的故事，
1:06:32
本身就是一种硬实力。
1:06:35
第三，它们彼此之间存在真实的冲突，而杂志没有替读者调和。
1:06:40
Mahbubani论证中共享有广泛的合法性，
1:06:43
并对西方的价值输出提出质疑；
1:06:46
Clinton用整整一节论证，习近平治下的威权化与系统性的社会再父权化不可分割。
1:06:55
Ashford主张接受台湾位于中国势力范围之内；
1:06:58
Clinton的整篇文章都在论证，把任何群体的自主性当作可谈判的东西，
1:07:03
会带来什么后果。
1:07:05
Goddard呼吁现实主义者讲一个道德故事；
1:07:07
Mahbubani认为西方讲的道德故事已经彻底破产。
1:07:11
这些冲突不是编辑失误，它们就是这场辩论现在的真实形状。
1:07:16
最后，留三个值得记住的判断。
1:07:18
第一，性别秩序是威权化的先行指标，不是它的附属议题。
1:07:24
Clinton的论证之所以有力，不在于道德吁求，
1:07:27
而在于两条可验证的因果链：有女性参与的群众运动更容易成功，
1:07:32
所以压制女性是有效的反对派管理；
1:07:35
父权修辞提供了一种听起来不像政治的合法性，
1:07:39
所以它是最廉价的意识形态工具。
1:07:41
合起来的推论是：当一个国家开始把女性的自主性重新定义为可以谈判的东西时—不论它是威权国家，
1:07:48
还是长期民主国家—那通常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1:07:54
第二，一套战略要活下来，得先能被讲成一个故事。
1:07:58
Goddard从Kennan那里取出的教训是残酷的：Kennan被奉为遏制之父，
1:08:03
可他真正主张的那套克制的、以工业中心为重点的现实主义战略输掉了；
1:08:09
赢的是多米诺骨牌理论，因为它能被讲成一个善恶分明的故事。
1:08:14
一九九三年只有百分之十的美国人想当"单一世界领袖"，
1:08:18
四年后多数人支持北约东扩—中间发生的不是新的证据，
1:08:23
而是新的叙事。
1:08:25
这条教训对今天任何一种主张—收缩、克制、
1:08:29
势力范围、还是重新介入—都同样适用。
1:08:33
第三，秩序改革的真正代价不是公平，是相关性。
1:08:37
Mahbubani那份份额表—欧盟占全球国内生产总值百分之十五却握有百分之二十六的投票权，
1:08:44
中国占百分之十七却只有百分之六—听起来像一个公平性论证，
1:08:50
但他自己给出的后果并不是道德后果：不改革，
1:08:54
各国就会转向亚投行和"一带一路"这样的平行制度。
1:08:57
制度的权威来自被使用，而不是来自被写进条约。
1:09:02
同样的逻辑适用于安理会：一个不能反映真实权力分布的机构，
1:09:06
最终不会被推翻，它会被绕过去。
1:09:10
这一期《外交事务》三、四月号，我们就读到这里。
1:09:13
如果说这几天有一条共同的线，那就是：这本杂志今年在反复处理同一个转折—一个由美国定义、
1:09:20
由西方讲述、以自由民主为默认终点的秩序，
1:09:24
正在同时从三个方向失去它的地基：国内的、
1:09:28
战略的、和全球的。
1:09:30
三位作者对该如何应对完全不能达成一致，
1:09:33
但他们对"旧的那个已经回不去了"这一点，
1:09:36
没有分歧。
1:09:37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