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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 深度｜核不设防：威慑失灵、保护伞破裂与被遗忘的教训 · The Long 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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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外交事务》深度系列第二天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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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二〇二六年七月/八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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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期杂志的封面故事系列，主题是"下一场战争"—上一期我们看了无人机和常规军力如何改写战场规则，
0:21
这一期往上收一层，看核武器、核联盟这些原本被认为最稳固、
0:27
最不容置疑的安全支柱，正在经历一场安静但深刻的动摇。
0:33
今天有三篇文章，读下来会发现它们其实在讲一件事的三个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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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前北约副秘书长Rose Gottemoeller说：核威慑失灵了，
0:42
因为对手已经学会了怎么用便宜的常规武器去挑衅拥核国家，
0:47
而拥核国家因为忌惮"核禁忌"，往往不敢真的按下核按钮—这个"你不敢用"的心理弱点，
0:55
正在被越来越多国家和非国家行为体摸透、
0:58
利用。
1:00
第二篇，达特茅斯学院的两位教授Jennifer Lind和Daryl G Press说：往下延伸一步，
1:07
如果连美国自己动用核武器保卫本土都可能变得不可信，
1:11
那美国承诺"为了保护首尔、保护华沙，
1:15
不惜拿纽约、芝加哥去冒核战风险"这件事，
1:19
可信度只会更低—这就是所谓的"延伸威慑"正在破产。
1:24
第三篇，曾在阿富汗战场待过五年的国防政策学者Carter Malkasian回头看二十年阿富汗战争，
1:33
说，那场战争打了那么久，一个核心原因是华盛顿把"恐怖主义会卷土重来"这个威胁判断，
1:42
当成了不容挑战的共识，而五年后回头看，
1:45
这个判断被严重夸大了—而现在真正的危险，
1:49
不是忘不掉那场战争，而是太快地忘掉它是怎么错的。
1:54
三篇文章串起来，是一条清晰的线：从核威慑的心理默契瓦解，
2:00
到建立在这个默契之上的同盟承诺瓦解，
2:03
再到"威胁判断一旦形成就很难被推翻"这件事本身的教训—制度天然倾向于把旧的判断锁死，
2:12
哪怕世界已经变了。
2:13
这也是这一整期系列的名字："下一场战争"—不是说战争会在哪天准时爆发，
2:19
而是说，支撑着"战争不会发生"这件事的那套逻辑，
2:23
正在一根一根地松动。
2:26
好，我们从核威慑说起。
2:28
这篇文章的作者Rose Gottemoeller，
2:30
是斯坦福大学国际安全与合作中心的"威廉·佩里讲席教授"，
2:36
同时也是胡佛研究所的研究员—威廉·佩里是美国前国防部长，
2:42
这个讲席教授的头衔本身就说明她长期站在美国国防政策的核心圈层。
2:48
更关键的一点是，她在二〇一六年到二〇一九年之间，
2:52
做过北约的副秘书长—也就是说，她不是一个纯学者，
2:57
而是真的坐在过决定"核保护伞怎么运作"这张桌子旁边的人。
3:03
她还是《通过合作实现安全》一书的作者，
3:06
长期研究美俄核裁军谈判。
3:09
这样一个人来说"核威慑正在失灵"，分量是不一样的。
3:15
文章开篇讲了一个二〇二五年六月发生的真实事件，
3:18
代号叫"蜘蛛网行动"。
3:22
乌克兰的安全部门，把成本大约只要五百美元一架的小型攻击无人机，
3:27
藏进卡车里，一路运到俄罗斯境内—最远甚至到了靠近中国边境的阿穆尔地区—然后利用俄罗斯自己的移动通信网络，
3:36
远程操控，同时袭击了好几处俄罗斯战略轰炸机基地。
3:41
这些轰炸机是俄罗斯"三位一体"核打击力量的一部分，
3:45
也就是说，它们平时执行的是核任务。
3:49
这次袭击，按乌克兰方面的估计，至少摧毁了十多架战略轰炸机，
3:54
另外还损坏了四十一架飞机，其中一些还牵涉到核指挥和控制系统。
4:00
这里最值得停下来想一想的，不是这次袭击有多"聪明"—虽然用价值几千万美元的轰炸机对比五百美元一架的无人机，
4:09
这个成本比例确实惊人—而是这件事本身"能够发生"。
4:15
俄罗斯长期以来的官方的核政策原则明确讲过：对俄罗斯战略性资产的常规攻击，
4:21
可能引发核反应。
4:23
换句话说，俄罗斯事先摆明了姿态："你敢打我的核相关设施，
4:28
我可能用核武器还手。
4:30
"但乌克兰还是打了，而且打得很彻底。
4:33
更值得注意的是俄罗斯的反应：俄罗斯没有动用核武器，
4:39
甚至没有再进行一轮核方面的公开威胁性表态，
4:43
而是发动了一轮常规反击—用四百架无人机和四十枚导弹袭击了基辅。
4:49
这一步很关键，我们需要在这里插入一个背景概念：什么是核威慑，
4:53
英文叫nuclear deterrence。
4:57
传统意义上的核威慑，逻辑很简单—因为你知道如果你打我，
5:02
我会用核武器报复你，而核报复的代价大到你无法承受，
5:07
所以你不敢打我。
5:08
这套逻辑几十年来被认为是防止大国之间爆发全面战争的基石。
5:13
但"蜘蛛网行动"暴露的问题是：俄罗斯拥有全世界数一数二的核武库，
5:18
却依然没能阻止对方摧毁自己最敏感的战略资产。
5:22
核武器"应该"提供的那种安全保证，在这一刻显得非常空洞。
5:27
Gottemoeller接着把视野拉开，
5:28
指出这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个正在扩散的模式。
5:33
伊朗及其代理武装反复攻击以色列—而以色列被广泛认为拥有核武器，
5:39
以色列官方对此从不承认也不否认，这种态度被称为核模糊政策；
5:45
今年三月，伊朗甚至打击了以色列的迪莫纳核反应堆—那是以色列钚材料生产设施，
5:52
直接关系到以色列的核能力本身。
5:55
再往南亚看，印度和巴基斯坦这两个互相公开承认拥核的国家，
5:59
在二〇二五年五月爆发了本世纪以来最严重的一轮冲突，
6:04
双方的打击范围甚至越过了对方边境线很远。
6:08
这三个案例合在一起，指向一个反直觉的结论：过去很多人以为，
6:13
二〇二二年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这件事，
6:17
恰恰证明了核武器的价值—因为乌克兰在一九九四年"布达佩斯备忘录"中，
6:23
同意放弃了从苏联继承来的核武器，换取安全保证；
6:26
很多人事后说，"如果乌克兰当年留着核弹，
6:30
俄罗斯就不敢打了"。
6:32
但Gottemoeller说，真实世界给出的证据其实是相反的：乌克兰不仅在挨打，
6:39
现在还能反过来直接打击俄罗斯核相关目标；
6:42
伊朗和它的代理人反复打击一个"被认为拥核"的以色列；
6:47
印巴这两个"真的互相承认拥核"的国家还是打了一场激烈的常规战争。
6:52
核武器没有让任何一方免于被攻击。
6:56
国家和非国家行为体，实际上是在集体"试探拥核国家的底线"，
7:00
而且一次次发现，底线比想象中更松。
7:05
这里要讲一个新的概念，用来解释"为什么俄罗斯不按核按钮"：核禁忌，
7:11
英文叫nuclear taboo。
7:14
这不是一条写在纸面上的法律，而是一种在国际社会里逐渐形成的道德默契—自从一九四五年广岛和长崎之后，
7:22
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再在战争中使用过核武器，
7:26
这种"从不使用"的历史记录本身，变成了一种极强的心理和政治压力：谁先打破这个记录，
7:33
谁就会成为历史上第二个"在实战中扔下核弹的人"，
7:37
这个身份带来的道义谴责几乎是无法承受的。
7:42
文章提到，俄罗斯总统普京在乌克兰战争初期，
7:45
俄军在东南部战场溃退的那段时间，确实一度非常接近动用战术核武器—但被自己的军事将领劝阻，
7:54
也承受了来自中国和印度的私下施压，当然，
7:59
华盛顿也一定在暗中施加了压力。
8:01
核禁忌不是绝对的红线，但任何一个考虑越过它的领导人，
8:05
都要承受巨大的政治反噬。
8:08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核报复的威胁"这套逻辑正在松动，
8:12
什么东西可以替代它？
8:13
Gottemoeller提出了一个关键的区分—威慑分成两种。
8:19
一种叫威慑靠报复，英文叫 deterrence by retaliation，
8:23
就是传统那种"你打我，我核平你"的逻辑；
8:27
另一种叫威慑靠拒止，英文叫 deterrence by denial，
8:32
逻辑不一样—不是靠"报复的恐惧"让对方不敢打，
8:36
而是靠"让攻击本身变得没有意义"来阻止对方，
8:40
比如把自己的核设施用防御系统层层保护起来，
8:44
让对方即使打了也打不穿、打不垮。
8:48
Gottemoeller的判断是，"威慑靠报复"正在弱化，
8:52
"威慑靠拒止"的价值正在上升。
8:55
这里她举了以色列作为一个"拒止式威慑"的现实案例：以色列这些年建立了分层的导弹防御体系—"铁穹"系统对付短程火箭弹，
9:05
"大卫投石索"系统对付中远程导弹，"箭式"系统对付更远程的弹道导弹。
9:11
这套体系在这一轮以色列与伊朗的战争里被反复测试，
9:16
效果并不完美—总有一部分导弹和无人机能突破防御、
9:21
造成伤害—但确实证明了"用防御系统兜底"是一条可行的路径。
9:27
文章还点出了两个有意思的"讽刺"：第一，
9:30
正是因为伊朗周边的对手—包括非国家行为体—现在都能低成本获得精确无人机和导弹，
9:39
才逼得以色列这种技术强国不得不去投资更便宜的防御系统去对冲；
9:44
第二，以色列一边大力建设"拒止式威慑"，
9:48
一边把自己的"核报复威慑"藏得越来越深—即便在迪莫纳核设施遭袭之后，
9:55
以色列官方也没有做出任何带核武器色彩的表态，
9:58
继续维持"核模糊"，这某种程度上说明，
10:03
连以色列自己都不太愿意把核报复当成第一道防线了。
10:08
再往下，文章提到南亚的案例其实提供了另一层微妙的证据：印巴的冲突里，
10:13
核武器确实没能阻止常规战争的爆发，但"核升级失控"的恐惧，
10:18
却促使美国和中国都迅速介入斡旋停火。
10:22
也就是说，核武器作为"阻止战争发生"的工具失灵了，
10:26
但作为"让外部大国紧张、进而介入止损"的工具，
10:30
还在发挥作用—这是一种退化了的、但没有完全消失的威慑效果。
10:36
文章接下来提出了Gottemoeller本人明确的政策判断—这是她自己的观点，
10:42
不是中立陈述：与其把巨额资金继续砸进核武器的"现代化"—也就是更新洲际弹道导弹、
10:49
核潜艇、战略轰炸机这些平台—不如把钱转投到两个方向：一是提高核设施本身的抗打击能力和防空反导能力，
11:01
让核基地本身"打不垮"；
11:04
二是推动新的国际规范，比如各国承诺永远不攻击核电站和军用核设施—这一点，
11:12
国际原子能机构一直在推动，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间其实已经有先例：两国每年元旦互相交换一份"承诺不攻击"的核设施清单。
11:24
Gottemoeller认为，这种规范如果能从双边扩展到多边、
11:27
再扩展到全球，可以把核禁忌的边界从"不使用核武器"延伸到"不用常规武器打击核设施"，
11:35
从而降低意外升级和核泄漏灾难的风险。
11:38
她也特别提醒那些正在认真考虑发展核武器的无国家—比如波兰总统曾公开提议波兰应该拥核，
11:45
德国国内也有政治人物提出类似说法；
11:49
在亚洲，韩国民调持续显示多数民众支持本国独立拥核，
11:54
就连日本—历史上唯一遭受过核打击的国家—民间也开始出现愿意讨论拥核的声音。
12:01
Gottemoeller的警告是：这些国家如果指望"拥有核武器"能给自己带来安全，
12:07
他们可能想错了方向—"蜘蛛网行动"和以色列、
12:11
印巴的案例已经说明，核武器本身正在从"护身符"变成"招灾符"。
12:18
她进一步警告了一种更遥远但更可怕的可能性：未来非国家恐怖组织，
12:24
一旦获得射程更远、更精确的无人机和导弹能力，
12:28
攻击目标可能不再是二〇〇一年那种高楼大厦，
12:33
而是直接瞄准拥核国家的核部署基地—甚至可能发生在美国本土腹地。
12:38
这一章的核心结论是：核武器没有失去全部作用—在美俄这种双方都拥有约四千枚核弹头、
12:46
谁都无法对对方实施"斩首式"首轮打击—这个概念叫首轮打击稳定，
12:51
也就是说，双方都清楚，即便被偷袭，自己依然留有足够的核反击能力，
12:58
所以谁都不敢先动手的情境下，传统核威慑依然在起作用，
13:03
这也是为什么俄罗斯和北约在乌克兰战争这几年里始终没有直接兵戎相见的原因之一。
13:09
但对于越来越多其他的场景—常规冲突、
13:13
代理人战争、非国家行为体的挑衅—核武器提供的保护正在显著缩水。
13:20
世界正走向一个"核大国之间还算稳定，
13:22
但核大国被小国和非国家行为体骚扰的空间越来越大"的诡异局面。
13:29
第二篇文章往下走一层：如果连俄罗斯自己保卫本土核资产都力不从心，
13:33
那么"美国愿意为了保护盟友，拿自己的城市去冒核战风险"这个承诺，
13:39
还站得住吗？
13:40
这篇文章的两位作者都是达特茅斯学院的教授。
13:44
Jennifer Lind是政府学副教授，
13:47
同时是英国智库查塔姆研究所的客座研究员，
13:51
她的新书叫《威权二点〇：中国的崛起如何重塑了专制统治》；
13:57
Daryl G Press是达特茅斯"戴维森全球安全研究所"的所长，
14:02
他与人合著过一本很有分量的书，叫《核革命的迷思：原子时代的权力政治》—这本书本身就是研究"核威慑到底有多可信"这个问题的经典著作，
14:15
所以这两位学者对"延伸威慑"这个题目，
14:18
是有长期学术积累的。
14:20
先解释一个核心概念：延伸威慑，英文叫 extended deterrence。
14:26
普通的核威慑，是"你打我的国土，我核平你"，
14:30
保护的是自己；
14:31
而延伸威慑，是美国对盟友做出的承诺—"你打我的盟友，
14:37
我也会拿核武器为他们报复"，保护的是别人。
14:41
这个承诺是冷战格局的产物：当年美国和苏联的对抗风险极高，
14:46
如果苏联拿下西欧或者北约国家，等于拿下了整个欧亚大陆的战略天平，
14:51
这对美国自身安全构成了近乎"生死存亡"级别的威胁，
14:55
所以在那种情境下，美国说"我愿意为了保卫西柏林、
15:00
保卫西欧，冒核战风险"，是可信的—代价虽然极端，
15:05
但赌注也同样极端。
15:08
但这个承诺从一开始就有一个逻辑上的裂缝，
15:11
文章用一个历史细节说明：一九六一年，
15:15
法国总统戴高乐曾经嘲讽说，他不相信美国真的会为了保卫巴黎，
15:20
去牺牲纽约。
15:22
而作者说，戴高乐可能还低估了这个承诺的荒谬程度—因为美国的延伸威慑政策，
15:29
实际上要求华盛顿把每一座美国大城市都押上台面，
15:33
去保护盟友。
15:35
为了让这份承诺显得更可信，美国做了大量的"背书"动作：把驻军和战术核武器部署在东西德边境、
15:43
部署在朝鲜半岛的三八线附近—这样一旦对方发动大规模入侵，
15:47
美军会第一时间被卷入战斗，等于用自己军人的生命"绑定"了这份承诺的可信度。
15:55
政治人物也在用语言反复强化这种绑定：一九六三年，
16:00
肯尼迪总统在西柏林说出那句著名的"我是柏林人"；
16:06
二十多年后，里根总统对欧洲听众说，"对你的攻击就是对我们的攻击……对慕尼黑的攻击等同于对芝加哥的攻击"。
16:16
这些话背后有一个共同的深层逻辑：冷战的赌注够大，
16:19
大到让盟友和对手都愿意相信，美国真的可能为了这些承诺打一场核战争。
16:26
但这个前提，在今天已经不存在了。
16:29
作者指出，苏联解体之后，美国面对的不再是"近乎生死存亡"级别的威胁，
16:34
而是区域性的安全挑战—俄乌战争打的是东欧的具体边界问题，
16:40
不是整个欧亚大陆的归属；
16:41
朝鲜半岛的冲突，本质上是平壤政权在拼命维系自己的统治，
16:47
也不再是冷战集团对抗的前线。
16:50
而特朗普政府的外交政策取向，进一步撕开了这道裂缝—"美国优先"政策的核心，
16:56
是用"这个盟友对美国核心利益有多大贡献"来衡量每一份同盟关系，
17:02
二〇二五年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文件，明确把促进美国自身核心利益作为唯一目标。
17:08
作者的判断很直白："美国优先"这个原则，
17:12
跟"为了盟友打一场核战争"这个承诺，
17:14
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
17:17
文章接着举了几个具体的、能体现这种裂缝正在扩大的最新事例：特朗普政府因为对伊朗战争中欧洲参与度不够，
17:26
以及德国总理默茨的公开批评，而从德国撤走了五千名驻军；
17:31
二〇二五年，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突袭了一处正在建设中的现代汽车和LG联营的电池工厂，
17:39
扣押了数百名在美持商务签证工作的韩国工程师，
17:43
这些被戴上手铐的画面在韩国国内引起了极大愤怒；
17:47
最近，特朗普在伊朗战争期间，不顾首尔的反对，
17:51
把原本部署在韩国的导弹防御系统调去了波斯湾—这个动作被作者认为极具象征性：它清楚地展示了，
18:00
当美国自身利益和盟友安全出现冲突时，
18:03
美国会把自己放在前面。
18:06
而延伸威慑这套东西的本质要求恰恰相反—它要求华盛顿愿意为了盟友做出重大牺牲。
18:12
这里文章分两条线，分别深入讲了亚洲和欧洲两个案例。
18:17
先看亚洲这条线，标题叫"首尔独自应战"。
18:20
自从二〇〇六年朝鲜首次核试验以来，朝鲜的核武库已经积累到五十到九十枚弹头，
18:28
而且规模还在扩大。
18:30
更关键的是，朝鲜军方已经把核武力整合进了国家常规作战计划—这意味着朝鲜半岛上任何一场大规模战争，
18:38
从一开始就有可能直接升级为核战争。
18:42
技术层面上，朝鲜在二〇一七年测试的一枚装置威力比早期的原子弹高出一个数量级，
18:48
显示朝鲜正朝着能摧毁整座城市的"聚变武器"方向发展；
18:53
而洲际导弹能力一旦成熟，美国本土城市也将进入朝鲜导弹的打击范围之内—作者的判断是，
19:00
一旦朝鲜真的能打到美国本土，美国决策者在为了保卫韩国而动用核武力这件事上，
19:07
只会更加犹豫。
19:09
与此同时，美国自己也在逐步拆除让延伸威慑变得可信的那些"绑定"装置：驻军数量减少，
19:17
而且部署位置越来越靠南、远离非军事区；
19:21
一九九一年冷战结束时，美国就把战术核武器撤出了韩国。
19:26
特朗普政府的言行进一步加剧了首尔的"被抛弃"焦虑—批评韩国"免费搭车"、
19:32
贸易上采取强硬姿态，再加上前面提到的工程师被拘押事件。
19:38
在这种背景下，韩国的战略界一直在讨论三种加强核威慑的选项：第一，
19:44
请美国把战术核武器重新部署回韩国；
19:47
第二，建立一套类似北约"核共享"模式的安排—美国把核弹存放在驻韩美军基地，
19:55
承诺在危机或战争时把控制权移交给韩国；
19:59
第三，也是更彻底的一步—韩国行使其法律上拥有的权利，
20:04
退出核不扩散条约，独立建造自己的核武库。
20:09
作者特别指出一个此前很少被注意的事实：韩国事实上已经悄悄搭好了独立核威慑所需要的几乎全部"硬件基础"—它是世界上唯一拥有弹道导弹潜艇的无核国家，
20:23
已经建成三艘、还在建造三艘；
20:26
它的空军拥有分散部署在十几个机场、由数百个加固机库保护的大规模现代化战斗机队；
20:33
它还运营着数十枚机动式陆基导弹。
20:37
用作者的话说，韩国"已经建好并且付了钱"，
20:41
买下了核武库的所有主要组成部分—唯独缺武器本身。
20:45
多年的民调也显示，韩国民间已经有超过半数的人支持本国独立拥核。
20:50
面对这种局面，美国过去的应对方式，是不断安抚而不是正面回应问题—比如二〇二三年拜登政府邀请韩国总统访美，
21:00
重申对韩国防务的承诺，并派遣一艘携带核导弹的潜艇访问韩国釜山港，
21:07
同时用美国国内法律里对"寻求拥核国家自动实施制裁、
21:11
切断民用核燃料和技术供应"这类条款去劝阻韩国。
21:16
但作者的判断是，随着美国信誉持续流失，
21:19
韩国最终可能不管这些劝阻，径自推进—而这个过程本身，
21:24
反而会因为朝鲜把这视为威胁而提高开战风险。
21:28
作者给出的政策建议是：如果韩国要求核共享安排，
21:32
美国应该欣然接受；
21:34
如果韩国决定要走独立拥核这条路，美国应该帮助它安全地实现，
21:40
而不是阻挠—包括在韩国核化的过渡期，
21:44
临时把战术核武器重新部署到半岛、把美军重新前推靠近非军事区，
21:50
甚至效仿一九九八到九九年美国对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做法，
21:54
豁免相关的制裁条款。
21:56
作者特别强调，韩国面对的核威胁，来自一个本身就是靠违反多项联合国安理会决议才获得核武器的朝鲜，
22:05
所以韩国寻求核武器这件事，是有正当性基础的。
22:09
接下来是欧洲这条线，标题叫"备用钥匙"。
22:13
过去二十年，一个重新强硬起来的俄罗斯，
22:16
先后入侵格鲁吉亚、吞并克里米亚、又发动了对乌克兰的全面战争。
22:22
但即便面对这样的俄罗斯，特朗普政府依然选择从北约伙伴身边后退，
22:26
理由是，如今的俄罗斯比苏联弱得多，欧洲完全有能力自我防卫。
22:33
而且与肯尼迪、里根当年那种"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的表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
22:39
特朗普政府反而在不断强调美国和盟友利益之间的分歧—批评北约伙伴在军费上"搭便车"、
22:47
指责欧洲政府对言论自由施加"压制性限制"、
22:50
甚至威胁要拿下格陵兰岛，而格陵兰岛是由北约盟友丹麦所管辖的。
22:56
美国的核武器目前仍然是北约核威慑的基石。
22:58
但鉴于赌注已经和冷战时期截然不同，再加上美国国内政治版图的变化，
23:03
欧洲各国政府已经无法再假定美国的核承诺"铁板一块"，
23:08
东欧国家的焦虑尤其明显。
23:11
作者随即分析了欧洲能不能走"独立拥核"这条路—结论是：对大多数东欧脆弱国家来说，
23:18
这条路走不通。
23:20
即便是波兰—该地区军事能力最强的国家—也面临巨大障碍：波兰没有现代化潜艇，
23:27
正在与瑞典谈判购买的潜艇主要用于近海巡逻，
23:32
而且距离真正投入使用还有很多年；
23:34
波兰确实拥有几十套陆基机动导弹发射装置，
23:39
但射程连打到圣彼得堡都勉强，更别说莫斯科；
23:43
波兰军队里最现代化的部分是正在整合F353535战斗机的空军，
23:48
但对一个离俄罗斯这么近的国家来说，把核威慑寄托在容易被摧毁的空军基地上，
23:54
风险很高—一旦遭到俄罗斯导弹对机场的集中打击，
23:58
波兰可能连反击能力都保不住。
24:00
此外，波兰在快速制造核裂变材料方面的基础设施也很薄弱，
24:05
民用核项目规模小，既没有大量乏燃料储备，
24:10
也没有配套的后处理设施。
24:12
随着时间推移波兰或许能建立起有效的核武库，
24:15
但目前这些基础条件都还不具备—而其他更脆弱的东欧北约成员国，
24:21
处境只会更差。
24:23
于是作者提出了自己针对欧洲的具体方案：与其鼓励成员国各自追求独立核武库，
24:29
不如改造北约现有的"核共享"计划。
24:32
当前的安排是，美国在和平时期在欧洲部署少量核弹，
24:36
但这些武器始终处于美国的排他性控制之下—武器被"锁着"，
24:42
只有美国总统才能解锁；
24:44
一旦发生严重核危机，北约理论上可以投票决定分散部署这些武器，
24:49
美国再把它们交给在北约指挥下行动的欧洲空军。
24:54
这套体系的根本短板在于：只要美国总统一个人不点头，
24:58
整个北约的核威慑就会瞬间"蒸发"—这就是文章说的"一把钥匙"体系。
25:05
作者提出的解决方案是把这套"一把钥匙"体系升级成"三把钥匙"体系：让法国和英国—北约里另外两个拥核国家—各自向北约的联合核武库贡献大约两打、
25:20
也就是二十四枚左右核武器。
25:22
这些武器需要能够由北约的飞机投送，可以存放在遍布欧洲的现有北约地下掩体里。
25:29
和平时期，这些额外贡献的英法武器依然分别由巴黎和伦敦各自完全控制—就像美国的武器由华盛顿控制一样—但在危机时刻，
25:39
可以被释放给其他北约成员使用。
25:42
这套更新后的安排，保留了现有计划的逻辑，
25:45
但把决策权从"一把钥匙"变成了"三把钥匙"—只要法国、
25:50
英国、美国这三位领导人当中任何一位点头，
25:53
北约的核威慑就依然能够运转，而不再是只要美国总统一人不点头，
25:58
整套体系就形同虚设。
26:01
作者也分析了这个方案在技术和法律上的可行性：这套安排能够满足核不扩散条约的要求，
26:07
因为法国、英国和美国三国在和平时期依然各自保有对自己武器的完全控制权。
26:15
法国已经拥有空射巡航导弹，只需要再制造大约二十四枚核导弹并且和北约共享相应的软件与物理接口，
26:22
就能满足新方案的要求；
26:24
英国目前只有潜射核武器，所以需要重新研发适合空中投送的核弹—这在技术上不算太难，
26:31
因为英国自己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都还部署着可以轻度现代化改进后重新使用的核重力炸弹。
26:40
作者的判断是，法国和英国都拥有相应的制造设施和技术积累，
26:44
增产所需要的主要是多招人、多开班次，
26:48
可能需要在钚材料处理设施用于生产新武器的期间，
26:53
推迟一些常规的弹头维护工作。
26:56
法国目前正在扩大自己的核巡航导弹库存，
26:58
只是尚未决定拿出任何一部分分配给强化后的北约共享计划；
27:04
作者认为，如果法国和英国都愿意向共享库存出力，
27:09
效果最好，但哪怕只有一方参与，也会比现状有实质提升。
27:15
最后，两位作者点出了美国面对这个问题时最容易走的"懒路"—维持现状，
27:20
这样最省事，能把盟友继续绑定在对美国的依赖上，
27:25
最大化美国在全球热点地区的影响力，而且至少在短期内还能限制核扩散、
27:31
避免节外生枝的新紧张—毕竟美国的对手一定会把任何现状调整包装成"挑衅"，
27:38
坚决反对。
27:39
但作者的判断很明确：继续维持这套建立在"虚张声势"之上的安全战略，
27:44
其实是在自找灾难—一份靠虚张声势撑起来的战略，
27:49
在没被真正挑战之前，看起来都还不错，
27:52
一旦被挑战，就会破功。
27:56
作者提醒说，美国甚至可能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盟友完全可能自行拒绝美国的延伸威慑，
28:02
转而追求自己的替代方案：韩国可能自己认定必须为本国安全负全责，
28:09
欧洲人也可能自己认定必须为强化东欧的核威慑做点什么。
28:14
华盛顿最理性的选项，是主动帮助他们建立起自己的应对方式—这样既能降低过渡期内爆发战争的风险，
28:22
事后也更可能维系住更紧密、更有建设性的同盟关系。
28:26
第三篇文章把视角从"正在裂开的未来"拉回到"已经结束却还没被真正消化的过去"。
28:34
作者Carter Malkasian是美国国防部下属国家战争学院的战略与政策副教授，
28:40
他不是纯书斋学者—在二〇〇九到二〇一一年间，
28:45
他曾作为文职顾问，常驻阿富汗南部赫尔曼德省，
28:49
直接和当地政府官员、部落及宗教领袖打交道；
28:54
二〇一三到二〇一四年，他又担任驻阿美军和盟军总司令Joseph Dunford将军的文职顾问。
29:01
他还写过一本份量很重的书，叫《美国的阿富汗战争史》。
29:07
文章特别注明，这篇文章表达的是他的个人观点。
29:11
这样一位真正在战场一线待过、后来又参与过高层决策圈的人，
29:15
回头承认当年的判断可能错了，这份坦诚本身就很有分量。
29:20
先简单回顾一下时间线：二〇二一年四月，
29:24
美国开始最后阶段的撤军，目标是九月前撤走留在阿富汗的两千五百名美军。
29:30
结果撤军刚开始几周，塔利班就迅速席卷各地，
29:33
阿富汗政府军几乎不战而溃；
29:36
到八月初，塔利班已经拿下大部分省会；
29:40
八月十五号，美国支持的喀布尔政府垮台。
29:44
数十万惊恐的阿富汗人涌向机场，最终大约十二万人通过美国及其盟友、
29:49
乃至一些民间组织的努力被空运撤离。
29:53
最沉痛的一幕发生在最后一批美军撤离前四天—八月三十号—机场发生自杀式炸弹袭击，
30:00
十三名美军士兵遇难。
30:03
二十年被认为是"英勇"的努力，以一种极其屈辱的方式收场。
30:07
这里我们需要一点背景：这场战争是怎么开始的。
30:11
二〇〇一年十月七日，小布什总统下令入侵阿富汗，
30:15
为的是报复策划并实施了"九一一"袭击的基地组织，
30:19
而当时窝藏基地组织的正是阿富汗的塔利班政权。
30:24
几个月内，美国空中力量、特种部队、情报人员，
30:28
加上阿富汗本地的"北方联盟"民兵，就赶走了基地组织，
30:32
推翻了穆拉·奥马尔领导的塔利班政权，
30:36
扶植起以卡尔扎伊为首的新政府。
30:39
此后大约四年，阿富汗表面上相对平静—这种"初步成功"某种程度上也让小布什政府在二〇〇三年放心大胆地把注意力转向了伊拉克战争，
30:52
结果这五年里塔利班在阿富汗悄悄重整，
30:55
到二〇〇六年前后已经开始重新夺回地盘，
30:58
严重挑战阿富汗政府。
31:01
文章接下来讲了为什么这场战争打了那么久。
31:04
核心答案是：反恐—也就是防止阿富汗再次变成恐怖组织的庇护所—始终是美国在阿富汗军事行动的中心理由，
31:14
历任总统、国防部长、国务卿、情报首脑都反复表达过这个判断。
31:21
美国当时还有另一个目标，是"国家建设"—推动阿富汗建立可持续的民主制度，
31:26
小布什公开宣示过这个目标，虽然后来的历任总统都试图淡化它，
31:32
但它始终是这场战争一个隐性的组成部分。
31:36
但Malkasian说得很直白：如果没有恐怖主义威胁这个理由，
31:40
就不会有对塔利班的战争，不会有训练阿富汗军队，
31:44
也不会有国家建设和民主推广—反恐始终是驱动力的核心。
31:50
而对于很多在一线打仗的人来说，这个使命本身是真实且值得的。
31:55
文章引用了一名二〇〇三年驻扎在坎大哈的美国陆军中尉Ross Berkoff日记里的一句话："九月十一日，
32:05
二〇〇一年，是一个将永远铭记于耻辱历史的日子，
32:10
阿富汗之所以成为美军新的部署地，直接和那个可耻的日子相关……我在这里，
32:16
就是为了回应。
32:18
我们在这里，就是为了回应。
32:20
"另一位在阿富汗作战、并获得荣誉勋章的前海军陆战队员Kyle Carpenter，
32:26
在二〇一九年的回忆录里这样总结自己的服役经历："你们值得被保护，
32:31
你们值得我为之战斗，你们值得我在病床上度过的时光，
32:36
值得我身上这些深深的伤疤。
32:38
"不过Malkasian也提醒说，这套叙事从来没有被清晰、
32:42
有说服力地传达给所有人—很多驻阿美军根本没有直接参与反恐或特种作战任务，
32:48
对他们来说，在偏远的山区和沙漠里跟当地塔利班打游击战、
32:54
被简易爆炸装置袭击、试图扶植一个问题重重的阿富汗政府和军队，
32:59
这种日常经历，跟"打击国际恐怖分子"这个宏大叙事之间，
33:03
感觉相去甚远。
33:05
有些人因此对战争的目的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33:08
尤其是当身边的战友伤亡时，这种怀疑很容易变成怨恨。
33:13
Malkasian用自己的亲身经历，
33:15
讲了这场战争里几个关键的十字路口。
33:18
二〇〇九到二〇一一年，他在赫尔曼德省当地担任美国国务院的政治官员，
33:24
是一个大约六人的文职小组的一员，配属给一支美国海军陆战队营，
33:29
负责协助当地的省长、警察，以及部落和宗教领袖。
33:34
他说，当地几乎每一个阿富汗人都相信，
33:37
一旦没有美军撑腰，当地政府军和警察撑不住，
33:41
塔利班就会卷土重来—甚至有人担心基地组织会跟着回来。
33:47
但据他自己观察，基地组织当时在赫尔曼德省或者阿富汗南部其他地方，
33:52
活跃程度其实很有限—这个组织能不能真的在阿富汗重建根据地，
33:57
根本无法有把握地评估，而当时驻阿美军规模高达十万人，
34:01
这个兵力规模，跟一个"模糊不清"的威胁相比，
34:05
显得很不相称。
34:08
不过等他二〇一一年离开时，他其实对海军陆战队取得的成果印象颇深—塔利班已经被赶出该地区绝大部分区域，
34:16
阿富汗政府官员可以不带武器在整个辖区内自由通行，
34:21
当地新增了超过一千名训练有素、正在执勤的阿富汗士兵和警察。
34:26
他当时的判断是：没必要维持数万美军常驻，
34:30
只要保留一小部分长期力量就够了。
34:33
二〇一二年，他和另一位学者Kael Weston曾在《外交事务》撰文，
34:38
建议保留两万五千名美国顾问、特种部队和空中支援人员—否则，
34:44
他们警告说，"阿富汗中央政府很可能失去对普什图族聚居的东部和南部地区的控制"，
34:51
并且"一旦转入守势，将无力阻止基地组织重返广大的普什图族腹地"，
34:57
这个国家将"迅速、甚至不可逆转地倒退，
35:00
把美国打击基地组织的能力也一并拖垮"。
35:03
二〇一三到二〇一四年，Malkasian再次回到阿富汗，
35:07
担任驻阿美军及盟军总司令Joseph Dunford将军的文职顾问。
35:13
那几年，奥巴马总统已经开始撤军，到他离任时，
35:18
驻军已经不到一万人，重心转向把战争移交给阿富汗本国军警。
35:24
但很多地方出现了严重挫败—二〇一四年夏天，
35:27
在赫尔曼德省一个重要的战略要冲桑金，
35:30
数百名装备精良的阿富汗警察和士兵，被塔利班的一轮攻势彻底击溃。
35:36
这场失败，以及随后二〇一五、二〇一六年更多的挫败，
35:41
被美国官员当作证据，认为阿富汗政府无法独自撑住局面，
35:46
也无法阻止基地组织建立新的庇护所。
35:50
但Malkasian说，对他自己而言，
35:52
这恰恰是一个信号：留在阿富汗的代价，
35:56
可能已经超过了政府倒台后恐怖主义卷土重来的风险。
36:00
在奥巴马剩余任期以及特朗普第一任期内，
36:03
阿富汗战争一直是白宫内部持续争论的焦点。
36:08
争论的基本框架始终没变：要么留下少量部队，
36:11
维持一种可持续但可能永无止境的局面；
36:15
要么撤走，意味着阿富汗政府迟早会垮台，
36:19
恐怖威胁很可能回归。
36:21
从二〇一二年起，情报界一直评估说，一旦美国撤军，
36:26
恐怖组织有能力在一到三年内重新具备对美国本土发动袭击的能力。
36:32
特朗普在二〇一八年年中之前，基本延续了奥巴马的战略框架，
36:36
之后他决定是时候离开阿富汗，并直接和塔利班展开谈判—奥巴马任内二〇一〇到二〇一四年也允许过谈判，
36:45
但当时的优先级很低。
36:48
到二〇一八年，战略环境已经变了：美国主导的联军已经击败了伊拉克和叙利亚境内的伊斯兰国，
36:55
全球恐怖主义威胁正在减弱，两党内部也逐渐形成共识，
37:01
认为美国应该结束阿富汗战争。
37:04
特朗普政府二〇二〇年二月和塔利班签署的协议规定，
37:07
美国将在二〇二一年五月前撤出全部军事力量，
37:11
作为交换，塔利班承诺不允许基地组织在阿富汗境内招募、
37:17
训练或者策划行动—但塔利班拒绝承诺与基地组织彻底断绝关系。
37:23
二〇二一年一月上任的拜登总统面对一个艰难抉择：要么保留两千五百名美军以压制恐怖威胁，
37:30
要么按照特朗普签署的协议撤离。
37:33
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米利以及多位高级将领倾向于留守—他们认为，
37:39
反恐行动如果能从阿富汗境内展开，效果会更好，
37:43
而且美军继续存在，可以防止阿富汗政府垮台。
37:47
拜登本人确实真心担忧恐怖主义，也承认过局势可能出现"西贡式崩溃"，
37:52
但他更倾向于摆脱这场"看不到尽头"的任务—对拜登来说，
37:57
新冠疫情、与中国的战略竞争、以及步履维艰的美国经济，
38:03
是分量重得多的优先事项。
38:04
二〇二一年四月，拜登宣布，美军将在当年九月十一号—也就是"九一一"事件二十周年—之前全部撤离。
38:13
政府内部当时的判断是，阿富汗政府至少还能再撑六个月以上。
38:19
结果喀布尔在八月就垮了，塔利班自此一直统治阿富汗至今，
38:24
最高领袖是面色阴沉的哈伊巴图拉·阿洪扎达。
38:29
他二〇一六年上位之前，担任的是塔利班伊斯兰法庭的首席法官—这个身份，
38:36
让他在很多阿富汗人眼中拥有很强的宗教合法性。
38:40
据称，他曾经批准过自己儿子亲自执行的一次自杀式炸弹袭击。
38:45
他没有效仿穆拉·奥马尔当年那样统治喀布尔，
38:48
而是一直待在塔利班传统大本营坎大哈，
38:51
极少公开露面。
38:53
而在喀布尔，内政部长是西拉朱丁·哈卡尼—他领导的哈卡尼网络，
38:59
是一个恐怖组织，策划过无数次战时自杀式袭击，
39:04
包括二〇一七年针对德国大使馆的一次卡车炸弹袭击，
39:08
造成一百五十名阿富汗人死亡、四百多人受伤。
39:12
这样两个人上台执政，恰恰是美国官员当年设想"后美国时代阿富汗"时最担心的那种局面。
39:19
但出人意料的是，塔利班统治并没有带来新一轮的混乱和杀戮，
39:24
反而带来了一段相对稳定的时期。
39:27
这个国家已经和平了整整五年—是自一九七九年苏联入侵以来最长的一段和平时期，
39:33
那次入侵之后紧跟着的是长达几十年的战争。
39:38
除了"伊斯兰国"偶尔发动的袭击之外，
39:40
对塔利班政权的抵抗微乎其微。
39:44
Malkasian说，阿富汗人经常告诉他，
39:46
这个国家现在很"aram"—也就是"平静"的意思。
39:51
自从重新掌权以来，塔利班没有对以前的对手，
39:54
或者曾经为美国、盟军、阿富汗政府工作过的人，
39:58
进行系统性的报复性关押。
40:00
塔利班的地方官员和法官，普遍允许这些人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40:05
对这些人来说，最大的威胁反而来自基层塔利班成员的私人恩怨，
40:10
或者地方势力借机算旧账。
40:12
塔利班统治里最出人意料的一项政策，是对罂粟种植的全面禁令—阿富汗曾长期是国际海洛因贸易网络里的一个关键节点。
40:22
罂粟种植过去是塔利班自身重要的收入来源，
40:25
但二〇二二年，阿洪扎达下令禁止一切罂粟的种植、
40:30
销售和消费。
40:32
这项禁令通过公开鞭刑和长期监禁来强制执行，
40:35
再配合根除行动，按联合国的估计，二〇二三年罂粟种植面积比禁令前减少了大约百分之九十五。
40:44
塔利班能做到这一点，即便这项禁令严重削减了自己的税收，
40:48
并且冲击了大约五分之一人口的生计，这本身值得注意。
40:54
当然，负面代价也非常真实。
40:56
经济增长陷入停滞，贫困程度恶化。
41:00
国际援助中断后，医疗体系严重退化。
41:03
而最刺眼的问题，是阿富汗妇女的处境。
41:07
二〇二二年，阿洪扎达颁布法令，禁止女孩上中学和大学。
41:12
女性在工作和外出时也受到严格限制，不能在没有男性亲属陪同的情况下离开家门。
41:20
医疗体系的恶化对女性打击尤其沉重，因为医院和诊所过去是少数配有专门照护女性人员的机构之一。
41:29
这种残酷，在过去几十年—塔利班不掌权的那段时期—阿富汗妇女在权利和机会上取得的显著进步映衬下，
41:38
显得格外刺眼：从二〇〇〇年到二〇一三年，
41:43
阿富汗女性人均收入翻了一倍；
41:45
至少在喀布尔，曾经有一整代阿富汗女性成长起来，
41:50
拥有受教育的机会、工作机会，以及为自己规划人生的意识。
41:55
塔利班掐灭了这些希望。
41:58
但对美国和西方利益而言，迄今为止最重要的转折，
42:01
是恐怖主义的缺席。
42:03
几乎没有证据显示基地组织正在阿富汗境内组织、
42:07
募资或者训练。
42:09
看起来是在得到阿富汗酋长国默许的情况下，
42:12
巴基斯坦塔利班的武装人员和领导人躲进了阿富汗境内，
42:16
并从那里向巴基斯坦境内发动了七百次袭击，
42:20
由此引发的冲突，已经让巴基斯坦对阿富汗的巴格拉姆、
42:24
喀布尔、帕克蒂亚和坎大哈等城市发动了空袭，
42:29
而阿富汗方面的武装力量也袭击了巴基斯坦的边境哨所。
42:34
与此同时，"伊斯兰国"在阿富汗还维持着数千名武装人员，
42:39
并对塔利班政府在喀布尔发动过多次高调袭击。
42:43
但过去五年里，没有任何一次已知的、从阿富汗策划的恐怖袭击是针对美国的。
42:50
尽管塔利班曾经是基地组织的庇护者，而且它自身治理经济的能力也不尽人意，
42:55
但这个组织没有像很多人担心的那样，重新成为全球恐怖主义的孵化器，
43:02
反而某种程度上把它遏制住了。
43:04
Malkasian也提醒，局势逆转的可能性无法完全排除—因为美国现在监控阿富汗的能力，
43:11
已经远不如二〇二〇年，更不用说二〇一一年那会儿了。
43:16
美国可能没有能力侦测到在喀布尔、坎大哈或者贾拉拉巴德背街小巷、
43:21
或者山村里策划的恐怖活动。
43:24
过去五年也并非全无警讯：二〇二二年，
43:28
一次美军打击行动，在一处与哈卡尼网络有关联的住所内击毙了继承本·拉登基地组织领导权的扎瓦希里；
43:37
二〇二三年，一支联合国调查团队得出结论，
43:41
当时阿富汗境内仍有大约四百名活跃的基地组织成员，
43:45
正试图重建行动基地；
43:47
同样，"伊斯兰国"的阿富汗分支也可能比目前看起来的更强，
43:52
而且有可能把攻击重心从颠覆塔利班，转向针对西方利益。
43:57
但不容否认的事实是，到目前为止，塔利班的统治，
44:02
对美国的利益来说是"可以承受的"。
44:04
五年之后再回头看，公平地说，当年驱动美国决策的恐怖主义威胁，
44:10
是被夸大了的。
44:12
接下来Malkasian追问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美国官员当初为什么如此严重地误判了撤军的风险，
44:19
选择留了那么久。
44:21
他给出了几层解释。
44:23
第一层是国内政治：如果普通美国人当初没有被"九一一"之后的圣战主义恐惧所笼罩，
44:29
如果他们更切身地感受到战争对自己生活的影响，
44:33
那么民众抗议、选举政治和国会的反对声浪，
44:38
或许本可以逼迫总统更早撤军。
44:40
但事实是，阿富汗战争从未真正激起过普通美国人的强烈情绪。
44:46
历任总统在"留下"这个选项上几乎没遇到什么民意反弹，
44:50
反而担心撤军后一旦局势迅速崩溃，会造成政治灾难—事实也确实如此：拜登的支持率，
44:59
在美国人看着二〇二一年那场混乱又血腥的撤离行动后急剧下滑。
45:04
第二层解释，是一个曾经真实存在、但后来被放弃的窗口期。
45:09
回头看，本·拉登在二〇一一年五月被击毙后紧接着的那几年，
45:13
本来是结束这场战争最好的时机—华盛顿最臭名昭著的敌人已经死了，
45:19
他的组织也被瓦解殆尽。
45:22
而且，到那个时候，已经很清楚，奥巴马二〇〇九年下令实施的那轮增兵，
45:28
长期维持下去的代价太高了。
45:31
本·拉登死后大约一个月，奥巴马宣布，
45:33
三万三千名美军将在二〇一二年九月前撤出阿富汗，
45:38
届时驻军规模将降到大约六万七千人。
45:42
他说，余下的部队会继续缩减，直到二〇一四年底，
45:46
美国将结束作战任务，转向训练、顾问和反恐任务。
45:51
二〇一四年五月，奥巴马宣布撤军将在二〇一六年底前完成—但随着"伊斯兰国"的崛起，
45:58
以及塔利班在阿富汗境内的攻城略地，他第二年推翻了这个决定。
46:04
Malkasian的判断是：如果当初的撤军时间表更短，
46:07
或许在局势逆转之前就已经完成撤军了。
46:11
奥巴马当年没有要求"仓促"撤军，但他确实认真考虑过一个"清零方案"—彻底撤出。
46:19
五角大楼当时其实并不执着于留下，本可以给总统提供更快撤军的方案选项，
46:25
而奥巴马本人也完全有可能选择加快执行。
46:30
第三层解释更微妙：整场阿富汗战争的政策辩论背后，
46:34
一直潜藏着一个没有明说的动机—"输不起"的耻辱感。
46:39
军方对"撤退"这个痛苦话题，有着可以理解的偏见。
46:43
很多将领觉得，自己有职业责任去承受任何结果；
46:47
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塔利班的胜利，意味着一种难以承受的耻辱。
46:53
他们不想输，也不想让自己麾下的士兵白白牺牲。
46:57
Malkasian补充说，美军士兵和将领在日常作战中，
47:01
如果不是抱着坚决要打赢的决心，是无法真正击败敌人的；
47:05
如果他们不真正在乎阿富汗人的死活—不把阿富汗人当成宏大博弈里的棋子—他们也做不到这一点。
47:13
阿富汗人也必须把自己的生命押上牌桌。
47:17
这就是"在战场上的士兵和军官"与"华盛顿的决策者"之间的一个根本区别：客观冷静地思考战略，
47:25
需要一种超然的抽离感，而身处前线的人，
47:29
恰恰不能允许自己拥有这种抽离感。
47:32
这种情感上的投入，连同它带来的所有偏见，
47:35
是无法被替代的。
47:37
简单说，美国军队之所以没有更早离开阿富汗，
47:40
一个原因就是，美国军队本身，是为了打赢仗而存在的。
47:45
第四层解释，Malkasian称之为"共识的陷阱"。
47:49
塔利班本身也没有让"撤军"这个选项变得更容易做出—在二〇一〇到二〇二一年间，
47:57
塔利班的代表一直告诉美方谈判人员，他们无意允许任何人在阿富汗土地上策划或者实施针对海外目标的恐怖袭击。
48:06
但他们的表态又很含混—始终维持着与基地组织的关系。
48:10
Malkasian亲身参与了二〇一九年在卡塔尔与塔利班代表的一轮谈判，
48:14
当时塔利班代表承认，他们确实在和基地组织合作，
48:18
并且希望让基地组织成员继续留在阿富汗生活，
48:22
同时拒绝就"切断与基地组织的资金往来、
48:27
招募和训练关系"这些事项做出书面保证。
48:30
如果说，华盛顿最大的失误，是高估、夸大了恐怖威胁，
48:35
那么塔利班这一方的失误，则是通过拒绝彻底与基地组织切割，
48:41
持续让这个威胁保持"活着"的状态，直到最后一刻。
48:46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美国各个情报机构长期以来一种相当稳固的判断—一旦美军撤离，
48:53
恐怖主义威胁就会重新上升。
48:56
这种判断，是"国家情报评估"这套生产机制本身的产物—按设计，
49:01
这套机制的目的就是要反映出一个"共识"结论。
49:05
政府内外的很多专家其实都表达过对这个"共识结论"的怀疑，
49:09
但这些怀疑往往是零散、非正式地被提出，
49:13
在一个以"达成共识"为导向的流程里，
49:17
不同意见天然容易被冲刷掉、被忽略。
49:21
Malkasian特别指出，这个问题的责任不在情报分析师身上，
49:24
而在决策者、国会议员和政策顾问—包括他自己—身上：大家本应该向情报界要求一整套多元情景的预测，
49:34
而不是只满足于一个笼统的判断。
49:37
他坦承，出于图省事，自己当年选择接受了一个笼统预测，
49:42
而不是要求从不同角度出发的多重预测，
49:45
再把这些预测摆在决策者面前供参考。
49:50
他判断，如果当时真的有一份预测认为"美国本土面临的恐怖威胁，
49:55
有相当概率会长期维持在低位"，这份预测很可能会削弱"留下"这一派的论据，
50:03
也很可能会引起奥巴马、特朗普、国会和媒体的关注。
50:08
第五层，也是最根本的一层解释：华盛顿从根本上误判了塔利班这个组织本身。
50:15
塔利班的运动没有按照华盛顿预想的方式垮掉，
50:19
也没有按预想的方式表现出宽容的一面。
50:23
塔利班的领导层长期隐匿—穆拉·奥马尔二〇一三年就已经去世，
50:28
但外界，包括塔利班自己内部的大多数人，
50:32
直到两年后才知道他已经死了。
50:35
事后看，外界对这场运动的看法，被上世纪九十年代塔利班第一次执政期间的报道严重扭曲—当时媒体报道里描绘的处决、
50:46
石刑和其他暴行，并不像当年报道所渲染的那样普遍。
50:50
同样，阿富汗复杂的部落政治格局，加上不可靠的阿富汗政府方面的失真情报，
50:56
导致美国官员低估了塔利班内部的团结程度和组织层级—而恰恰是这种被低估的团结和组织性，
51:04
某种程度上解释了塔利班过去五年为什么能维持住统治。
51:07
Malkasian认为，缓解这种误判的一个办法本来是，
51:11
更早地把与塔利班代表进行持续对话作为优先事项。
51:16
二〇一〇到二〇一四年那次尝试的诚意是真的，
51:19
但投入的资源太少。
51:21
如果当时能投入更多资源，对塔利班的接触和了解—以及对这种了解的信心—本可以大幅提升，
51:28
也许能为提前结束战争创造出更早的谈判机会。
51:33
最后一部分，文章转向这场战争留给美国社会的心理创伤。
51:37
这场美国历史上最长的战争，带着一种悲剧色彩—美国无法回避卷入这场冲突，
51:43
但后来却几乎找不到体面退出的机会。
51:47
很多参战者如今把这场战争视为一场浪费。
51:50
有些人感觉，被那些明知道这场仗打不赢、
51:54
却还是不断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的将领和文官领导人辜负了、
51:58
背叛了。
51:59
二〇二一年八月的一项皮尤研究中心民调发现，
52:02
三分之二的各类美国战争退伍军人，认为美国没能实现自己在阿富汗设定的目标。
52:08
前文提到的那位陆军中尉Berkoff—如今已经退役—在回忆录结尾这样反思："二〇二一年之后，
52:16
我们中的很多人，都被关于自己付出的意义和遗产的存在主义式追问所困扰。
52:22
我们一直在挣扎—直到现在依然在消化—那种愧疚或者悔恨的感觉，
52:28
怀疑我们的牺牲是不是真的白费了。
52:30
"一位已经退役的海军陆战队上尉Timothy Kudo的话说得更尖锐："我会想起，
52:37
曾经飘扬在我旧驻地上空的星条旗……五个人在那面旗下死去，
52:43
到底是为了什么？
52:44
"数千名参战、受伤、或者在战争中失去战友的军人，
52:49
如今把这场战争视为一场不值得的付出—这种情绪本身，
52:54
就足够令人不安。
52:56
Malkasian也提醒说，美国人对这场战争的记忆和评价，
53:00
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53:02
除了那些认为这是一场浪费的人之外，还有一批军官、
53:05
士兵和外交官，认为这是他们对国家应尽的责任，
53:09
无论政府发动这场战争的理由是什么，他们只是尽了自己的本分。
53:14
还有一小部分阿富汗战争退伍军人相信，
53:17
这场仗本来是可以打赢的—只要当初多留一些美军、
53:22
特种部队行动再积极一些、阿富汗军队的建设更扎实一些、
53:27
或者华盛顿不要一再向塔利班释放"我们要撤了"的信号。
53:31
这些不同的情绪，给军方领导人制造了一个两难困境。
53:35
今天，军官们必须向部队证明，他们不会把士兵的生命，
53:40
消耗在注定无法取得胜利的任务上；
53:43
而对文官领导层，军方又必须证明自己不会阻挠既定政策的执行。
53:49
Malkasian说，类似的动态，自越南战争之后就再没有出现过—越战曾经让美国人对军方领导层失去信心，
53:58
进而促使军队重新聚焦常规战争、并转型为一支职业化的全志愿兵役部队。
54:06
他说，也许越战的经验能提供一点安慰：那些从失败中吸取的教训，
54:12
最终可能带来更强大的军队、更成熟的政治判断，
54:16
以及在决定是否把士兵的生命置于险境时，
54:20
更审慎的考量。
54:21
这场关于阿富汗战争意义的辩论，核心始终围绕着"一个士兵的生命值多少"这个问题。
54:28
这场战争的大部分时间里，大多数美国领导人和普通民众都认为，
54:32
安全上的收益，大于伤亡的代价。
54:36
今天，几乎没有人再这么认为了。
54:39
类似的心态转变，在越南和伊拉克战争之后同样发生过—每一次，
54:44
在战争进行当中，这场战争都显得那么"必要"、
54:48
那么"重要"；
54:49
但多年之后，很多人回过头会说，如果当初就知道结局会是这样，
54:55
他们不会支持付出这么大的牺牲。
54:57
Malkasian的结语是：美国人不能忘记这种"事后转变心意"的模式。
55:03
他们必须记住，当自己回望一场曾经全力拥护的战争时，
55:07
那种感觉是什么—"要是我当初就知道我现在知道的事情就好了"。
55:13
三篇文章讲完了，我们回到开篇提的那条线：核威慑的心理默契在松动、
55:19
建立在这个默契上的同盟承诺在松动、以及"威胁判断一旦形成就很难被推翻"这件事本身，
55:28
正在被一场已经结束的战争反复验证。
55:32
第一个教训：安全保证的"可信度"，从来不是一次性买断的，
55:37
而是要随着世界变化不断重新验证的。
55:41
核威慑之所以能管几十年，是因为背后的赌注够大、
55:44
逻辑够硬；
55:45
延伸威慑之所以在冷战时期可信，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
55:50
但当赌注变了—变成区域冲突而不是生死存亡—旧逻辑撑不住新现实，
55:56
危险恰恰就出现在"大家还假装什么都没变"的那段真空期里。
56:01
第二个教训：便宜、精确的常规武器，正在系统性地压缩核大国的"心理护城河"。
56:08
乌克兰用五百美元一架的无人机，打穿了俄罗斯核力量最敏感的角落；
56:13
伊朗的代理武装反复越过被认为拥核的以色列的红线；
56:19
印巴的核武库没能挡住两国最激烈的一次常规交火。
56:24
这不是某一个国家的特殊情况，而是一个正在扩散的普遍现象—想靠"拥有核武器"一劳永逸买到安全的国家，
56:32
可能会发现，他们买到的东西，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56:37
第三个教训，来自阿富汗，可能是三篇里最容易被忽略、
56:42
但分量最重的一条：制度性的"威胁夸大"，
56:46
往往不是某一个人的错误判断，而是整个决策机制—追求共识的情报生产流程、
56:53
军队里"输不起"的职业荣誉感、民选官员对"撤退政治代价"的恐惧—共同作用的结果。
56:59
而这种夸大一旦形成，很难在内部被自我纠正，
57:03
往往需要等到多年以后，代价已经付出了，
57:07
才能被事后承认。
57:09
今天，当我们讨论核威慑是否失灵、延伸威慑是否可信的时候，
57:14
阿富汗提供的最后一层警示是：不要假设当下这套关于核武器、
57:20
关于同盟、关于威胁的共识判断，就一定是对的—历史已经证明，
57:26
这类共识判断，经常是错的，而发现它错了，
57:30
往往要花上二十年。
57:33
这一期我们从一次代号"蜘蛛网"的无人机突袭讲起，
57:37
走到朝鲜半岛、东欧的核保护伞裂缝，最后落在阿富汗战争留下的那道尚未愈合的心理创伤。
57:47
三篇文章、三位作者，视角各不相同—一位前北约官员、
57:52
两位学院派国际安全学者、一位在阿富汗战场待过五年的政策顾问—但他们共同指向同一件事：这个世界曾经赖以维系稳定的那些判断和承诺，
58:05
正在比大多数人愿意承认的更快地失去着力点。
58:08
而真正的风险，往往不在"下一场危机"本身，
58:11
而在我们有多快能意识到，支撑我们判断的那套旧逻辑，
58:16
已经不再适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