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8-18 · 深度｜赎金与烟花：一个国家缺席的地方，是谁在填空

Transcript

2026-08-18 · 深度｜赎金与烟花：一个国家缺席的地方，是谁在填空 · The Long View

0:07
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
0:08
今天我们花一整期，讲同一本杂志、同一期里的两篇长篇报道—《纽约客》二〇二六年八月十号那一期。
0:18
先说清楚一件事，因为它决定了你该怎么听接下来的一个小时。
0:22
《纽约客》同时刊登三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报道、
0:26
评论、随笔。
0:28
这三种东西的可信方式不一样—评论是作者的判断，
0:32
随笔是作者的经验，而报道，是记者去了现场，
0:36
见了人，看了东西，然后把看到的写下来。
0:40
今天这两篇都是第三种。
0:43
所以接下来我讲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场景、
0:46
每一句引语，都是从采访和现场里带回来的，
0:49
不是我的判断。
0:51
哪里是报道里写的，哪里是我给你补的背景，
0:53
我会随时说清楚。
0:56
第一篇叫《被绑架了两次的人》。
0:58
记者去了尼日利亚首都阿布贾，在受害者家里跟他们坐着聊，
1:03
也采访了前情报官员、地方安全负责人、
1:07
研究机构负责人，还有一位在政府和武装团伙之间做过中间人的穆斯林教长。
1:13
绝大部分内容，是她当面听来的。
1:16
第二篇叫《美国人炸东西的艺术》。
1:19
这一篇的做法是跟着走—在拉斯维加斯赌场的屋顶上，
1:23
看烟花技师布线；
1:25
去弗吉尼亚州一座陆军弹药厂的车间，穿上防火实验服，
1:30
换上能导走静电的鞋子，看工人把黑火药灌进纸筒；
1:34
坐在物流总监的电话会上，听人报告首席技师刚刚把脚跖骨跑断了。
1:41
那么，这两篇为什么要放在一起？
1:43
我要直白地说：它们没有一个漂亮的共同主题，
1:47
我也不打算硬编一个。
1:49
它们是同一个问题的两端—一个国家本该给它的人民提供什么？
1:54
当它提供不了的时候，那个空缺，由谁来填？
1:59
在尼日利亚，国家在大片土地上事实性地缺席了。
2:03
它管不住森林里的武装团伙，抓不回被掳走的人，
2:07
甚至连一套能用的摄像头都装不起来。
2:10
于是填空的是家庭：亲戚挨家挨户借钱，
2:14
姐姐把现金送到交接点，一个失去了女儿和兄弟的公务员靠网上众筹凑赎金。
2:20
绑架成了这个国家最赚钱的行业之一。
2:23
在美国，情况几乎是反过来的。
2:26
国家不但在场，而且是这门生意最稳定的客户—同一个家族企业，
2:31
一边给全国的独立日放焰火，一边在陆军弹药厂里生产训练用的手雷模拟器。
2:37
我不想把这两件事说成是同一件事。
2:39
它们不是。
2:41
一边是有人被砍腿威胁，有人的女儿被撕票；
2:44
另一边是有人在赌场屋顶上被热晕，有人的骨灰被装进一枚金色礼花弹升上天。
2:52
把它们并列，不是为了得出一个整齐的结论，
2:55
恰恰是为了让你听见这个落差有多大。
2:58
但有一个细节确实同时写在两篇文章里，
3:01
我留到最后再说：在这两个故事里，美国政府的存在感，
3:06
都是以爆炸的形式出现的。
3:08
还要提前说一句：这两段的情绪温度差别很大。
3:11
第一段压抑，第二段有不少让人发笑的地方。
3:16
这是原文本身的调子，我保留它—但我不会用第二段的轻快，
3:20
去冲淡第一段的分量。
3:23
我们从尼日利亚开始。
3:24
二〇二三年九月的一个晚上，三十八岁的Izuchukwu Anyanwu回到家，
3:29
准备过一个安静的夜。
3:32
他是阿布贾一所大学的讲师。
3:34
那天下午他跟朋友踢了球，回来觉得累，
3:37
还有点发烧，就洗了澡，吃了点茶和面包，
3:41
又吃了抗疟疾的药以防万一。
3:44
妻子Immaculata哄睡了襁褓里的女儿，
3:47
自己也睡下了。
3:49
半夜前后，Anyanwu在看一档政论节目—那天停电，
3:54
他用一套太阳能设备给电视供电—忽然听见阳台外门那边有动静，
3:59
像有人在撬。
4:00
他打开窗，看不见人。
4:03
我很害怕，他后来对记者说，我开始喊：谁在那儿？
4:08
谁在那儿？
4:09
先把这个人是谁交代清楚，因为他的身份在后面每一步都起作用。
4:14
Anyanwu瘦，留胡子，一张年轻的脸。
4:18
他在尼日利亚东南部一个小镇长大，到一所叫Veritas的天主教大学读了政治理论硕士，
4:26
后来留校教书。
4:28
他在校门外一个叫Zuma二区的社区租房，
4:31
那里住了不少教职工，在城市北郊、几座山的岩石丘陵地带。
4:37
我觉得那里很安全，他说，我的打算是把学术履历做起来，
4:42
最后在这里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4:45
女儿二月满一岁，家里正在筹备一场大生日会。
4:49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响。
4:50
他打给社区联防队，又打给朋友，都没打通。
4:54
妻子醒了，两人一起趴在窗口喊救命。
4:57
然后锁被撬开了。
5:00
就在那一刻，我知道完了。
5:03
进来了十七个人。
5:04
有些穿迷彩服，带着A K四七、火箭筒和机枪。
5:08
他们的装备像是去打仗的。
5:11
这些人让Anyanwu和一个住在他家、
5:14
帮着做家务的二十岁年轻人Sunday Ujah趴在客厅地板上，
5:19
要求Immaculata交出值钱的东西。
5:22
Anyanwu争辩说他不是政客，没有钱。
5:25
屋里确实没什么可拿的，于是那些人拿走了大米、
5:28
花生、汽水和奶粉。
5:30
有几个人把他剩下的茶和面包吃了。
5:33
他们拿走两人的手机，又押着他们去隔壁绑了一个本地商贩，
5:37
然后一行人徒步往山里走。
5:39
人质要扛着抢来的食物。
5:41
Anyanwu身上还是家居服：短裤、
5:45
polo衫、拖鞋。
5:46
他们在森林里走了好几个小时。
5:49
那一带荒无人烟，但绑匪走得驾轻就熟。
5:52
这些绑匪都是富拉尼人。
5:54
这里要补一层背景。
5:56
尼日利亚是非洲人口最多的国家，两亿多人。
6:00
首都阿布贾是一座人造首都，建在国土中部，
6:03
一九九〇年代才从南部港口城市拉各斯迁来—这么做本身就是为了找一个中立地点，
6:10
因为这个国家有一条很深的南北断层线。
6:14
粗略地说：北方以穆斯林为主，南方以基督徒为主。
6:20
北方最大的族群是豪萨人，多为农民和商人；
6:23
富拉尼人则是一个以穆斯林为主的游牧族群，
6:26
散布在整个萨赫勒地带，传统上赶着牛群逐水草迁徙。
6:32
东南部是伊博人的地方，多信天主教—Anyanwu就来自那里，
6:37
念的也是天主教大学。
6:39
这条断层线在后面每一件事上都会起作用：谁绑架谁，
6:43
谁被炸死，以及一个远在华盛顿的政治议题，
6:47
是怎么被安到这个国家头上的。
6:50
回到山里。
6:51
Anyanwu当时看对方装备精良，一度怀疑他们跟伊斯兰武装组织博科圣地有关系；
6:57
但这伙人从没说过自己叫什么，也没宣扬过任何意识形态。
7:02
这一点后面会变得非常关键。
7:04
他们在一个叫Tunga Maje的村子附近扎营。
7:07
Anyanwu之所以知道自己在哪儿，
7:09
是因为他看见绑匪买来的面包包装上印着本地厂家的地址—一个被剥夺了一切的人，
7:15
靠一张面包包装纸，重新拿回了一点点我知道我在哪里。
7:20
他和另外两个人质被关在一个山洞里。
7:22
当时是雨季，他得往湿地上铺树叶才能睡。
7:26
他能听见森林另一处还有别的人质在说话，
7:30
但看不见。
7:31
他们把我们隔开。
7:33
绑匪问每个人质是干什么的。
7:35
他们在给我们做画像，好知道能开多少价。
7:38
Anyanwu尽量把大学职位说得轻一点，
7:41
对方还是开出了一亿五千万奈拉，按当时汇率约合二十万美元。
7:47
我跟他们说：我要是有这么多钱，你们根本碰不到我。
7:51
你们看见我住的房子了。
7:53
对方最后同意减到大约一半。
7:56
他们把手机还给他让他打电话，但他记不住妻子换的新号码。
8:01
他先打给叔叔，又打给神父，接下来几天打给别的亲戚。
8:08
而每一次他打电话的时候，绑匪就用砍刀、
8:11
电线和枪托打他，好让电话那头的家人听见他在受什么罪。
8:16
每次打电话前，他都会先为能听见熟悉的声音而兴奋，
8:20
然后想起随之而来的毒打。
8:24
请注意这个机制有多冷静—痛苦本身是被当作谈判工具使用的，
8:28
声音是产品的一部分。
8:30
几周后，绑匪看出他确实凑不出钱，松了口，
8:34
最后接受约合六千美元，由他姐姐送到指定交接点。
8:38
但钱送到了，人没放。
8:40
过了几天，绑匪说他们认为他家给得不够。
8:43
第二天，一个人把他带到头目面前。
8:47
头目说要砍掉他一条腿作为惩罚，并且让他自己选一条。
8:51
Anyanwu哭着求饶，说他会流血流死。
8:55
但头目坚持。
8:57
他选了左腿。
8:58
他把左腿搁在一块石头上，头目让人去拿快刀。
9:01
过了片刻，头目把人叫住了。
9:04
他们说，让我的人赶紧把钱拿来。
9:08
绑架在今天的尼日利亚普遍到什么程度？
9:10
报道里写的是：几乎人人都认识一个被绑过的人。
9:14
有人在跨州公路上开车时被绑，有人在教堂做礼拜时被绑，
9:18
有人在自己家里睡觉时被绑。
9:22
小说家 Chimamanda Ngozi Adichie—尼日利亚最有国际知名度的作家，
9:28
代表作《半轮黄日》—她已故的父亲、一位教授，
9:33
就曾在从家乡回大学城的路上被绑，家里付了赎金，
9:36
三天后放回。
9:39
前财政部长 Ngozi Okonjo-Iweala a 的母亲被绑过；
9:44
一位圣公会大主教和他的妻子也被绑过。
9:48
数字来自一家叫 S B M Intelligence e 的研究机构：从二〇二四年七月到二〇二五年六月这一年，
9:57
至少有四千七百名尼日利亚人被绑架，其中七百多人被杀。
10:02
受害者的家人和朋友在同一时期共付出二十五亿奈拉赎金，
10:06
约合一百五十万美元—是前一年的两倍。
10:11
这里必须保留原文自己打的折扣：这项研究只统计了见诸媒体报道的案子，
10:17
所以真实数字几乎肯定更高。
10:20
这是一个研究机构在说明自己的方法边界，
10:23
我不能把它抹掉—那会把下限说成总数。
10:27
报道给出的结论是一句很重的话：绑架赎金已经成为这个国家最赚钱的行业之一。
10:33
那它是怎么长出来的？
10:34
这里有一条三十年的演化链，一共五步。
10:38
第一步，一九九〇年代，尼日尔三角洲。
10:41
那是尼日利亚南部的产油区，长期被壳牌等外国石油公司开采，
10:47
当地社区承受了严重污染。
10:50
当地形成了一些武装团体反对这种开采方式，
10:53
开始绑架石油公司的外籍员工、向公司索要赎金—注意，
10:58
此时它的性质是抗议手段。
11:01
第二步，二〇〇〇年代，东南部。
11:04
犯罪团伙开始模仿，但目的变了—不是抗议，
11:08
是赚钱。
11:09
他们经常在繁忙公路上从车里抓人。
11:13
尼日利亚智库民主发展研究与培训中心的负责人 Abubakar Siddique Mohammed d 对记者说了一句让人心里一沉的话：大家没法回家过圣诞节了。
11:25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外包。
11:28
南方团伙会付钱给北方那片广袤的、几乎没有政府存在的森林里的牧牛人，
11:34
让他们代为看管人质，直到赎金到位。
11:38
他们中的一些人就是这样被带进绑架这一行的，
11:40
Mohammed说。
11:43
请体会这一步：一门生意的仓储环节被外包出去，
11:47
结果外包商学会了整套业务，后来自己干了。
11:51
第四步，二〇〇九年，东北部，博科圣地。
11:55
这个伊斯兰武装组织开始发动游击袭击和自杀式爆炸，
12:00
目标是建立一个哈里发国。
12:03
它公开反对西式教育—组织名字本身在豪萨语里大致就是西方教育是禁忌—并开始从学校绑架儿童、
12:12
强迫他们改信伊斯兰教。
12:14
武装分子强奸女孩、强迫她们结婚。
12:17
二〇一四年，博科圣地从奇博克一所中学掳走近三百名女孩，
12:22
其中约九十人至今下落不明。
12:26
去年十一月，据信也是这个组织，从一所天主教学校绑走约三百名学生，
12:31
最小的只有五岁。
12:34
奇博克事件当时引发了全球范围的社交媒体声援。
12:37
我补一句：那场声援是真诚的，也是巨大的，
12:41
但十二年过去，九十个人还没回来。
12:44
这就是国际关注能做到的极限。
12:47
第五步，西北部，一场关于土地的冲突转化成了犯罪。
12:52
这一带长期存在豪萨族农民和富拉尼族牧民之间的冲突，
12:57
争的是放牧的土地，相互袭击已让数千人流离失所。
13:03
一些年轻牧民转向有组织犯罪。
13:05
Mohammed描述了这个滑坡的三个台阶：一开始，
13:08
他们去一个村子，袭击，从当地头面人物那里勒索钱财。
13:14
然后他们转为封锁乡道，抢车上的任何东西。
13:18
再然后，他们开始绑人。
13:21
根据美国国际宗教自由委员会的一份报告，
13:23
今天在尼日利亚活动的富拉尼武装分子约有三万人。
13:28
有的团伙只有二三十人，有的有好几百。
13:32
这些团伙通常以头目的名字命名。
13:34
其中最凶残的一个由Bello Turji领导—一个据信三十出头的富拉尼男子。
13:41
Turji使用的是富拉尼解放的语言。
13:44
他对尼日利亚《每日信报》说，他是被逼上绑匪这条路的，
13:47
因为有一场针对富拉尼人的种族灭绝正在发生，
13:51
还说一群农民从他家偷走了一千头牛、杀了他好几个亲戚。
13:56
这些是他自己的说法—报道原样记录，也注明Turji和另一位头目Ado Aleru都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14:04
我保留这个没有回应，因为它是这篇报道诚实的一部分：这个人的自我叙述，
14:10
没有被第三方核实过。
14:13
他的团伙现在在农业社区做绑架、勒索和驱逐。
14:16
几年前，一个用化名的歌手发歌把Turji唱成英雄，
14:21
激怒了很多尼日利亚人。
14:24
另一个由Ado Aleru领导的团伙—去年十一月绑走二十五名女学生的就是他们—曾承诺说，
14:31
只要政府给他的追随者提供别的谋生手段，
14:34
加上更好的学校、医院和干净的水，他们就停手。
14:39
这里出现了一个很不舒服的事实：这些团伙提出的条件，
14:43
恰恰是一个正常国家本来就该提供的公共品。
14:46
这就是我们今天这个空缺，它甚至被绑匪自己当成谈判筹码说了出来。
14:52
而Mohammed的判断—这是一位长期做这个领域的研究者的判断，
14:56
不是记者的—是说情况变了：我们刚开始做这项工作的时候，
15:02
他们是有诉求的，而且很愿意谈。
15:05
但他今天看到的那些人，非常危险，因为他们就是纯粹的罪犯。
15:11
年轻的匪徒在TikTok上炫耀战绩。
15:13
报道描述了一个账号的截图：一个人穿传统富拉尼长袍、
15:18
缠头巾，戴墨镜和大戒指，一只手拿着一沓现金，
15:21
嘴里还咬着一沓—像一个兼职当说唱歌手的游牧牧人。
15:27
一个由Kachalla Mati领导的团伙还从赞法拉州的非法金矿赚钱，
15:31
并开始强迫附近居民下矿干活。
15:34
这个国家现在有禁区，Mohammed说，
15:37
它们被匪徒占了，没人能通过。
15:40
那么国家去哪儿了？
15:41
报道采访了Mike Ejiofor—尼日利亚国内情报机构国家安全局的前局长。
15:47
他说得很实在：警察和军队没有资源应付这个局面。
15:52
资金严重不足。
15:54
然后是两个具体例子，它们比任何形容词都有力。
15:58
第一个，摄像头。
15:59
二〇一〇年，尼日利亚把一份价值四亿七千万美元的合同发给一家中国公司，
16:05
在阿布贾全城安装闭路电视监控。
16:08
今天，一个能用的摄像头都没有，钱也不知去向。
16:12
第二个，安全学校计划。
16:14
二〇一四年—奇博克事件那一年—政府启动了安全学校倡议，
16:19
拿到三千万美元，用来给学校配警卫、制定安全方案、
16:24
建立袭击快速反应机制。
16:26
这些事看起来一件都没做。
16:29
对该项目执行情况的调查发现，自项目启动以来，
16:32
又有一千六百多名儿童被掳走。
16:34
政府发言人说这个倡议仍在进行中，但地方上的执行情况不掌握。
16:40
我要特别指出这个不掌握。
16:42
这是一个政府在被问到自己花了三千万美元的项目做得怎么样时，
16:46
给出的回答。
16:47
接下来是这个故事里最像悖论的一层。
16:50
在尼日利亚，支付赎金在技术上是违法的—根据该国《恐怖主义预防与禁止法》，
16:58
这是一项最低刑期十五年的罪。
17:00
但在现实中，它往往是把人活着弄回来的唯一办法。
17:04
于是一个国家同时做了两件互相取消的事：它无法把人救回来，
17:09
又立法禁止人们自己把家人赎回来。
17:11
而全国有成千上万个家庭，每年都在犯这条重罪，
17:15
因为不犯就得给亲人办葬礼。
17:19
更进一步：连政府自己都被指控在秘密付赎金。
17:23
一位前情报官员告诉记者，国家安全顾问办公室至少在几起引起国际关注的案子里付过赎金。
17:33
尼日利亚政府发言人则坚称政府不付赎金。
17:38
付款大多以现金进行，经由多个中间人转手。
17:41
那位前官员的解释是：没有哪个政府会公开承认自己给罪犯付了赎金。
17:47
那等于是在给罪犯发奖金。
17:49
这里两个说法是冲突的，报道两边都写了，
17:52
没有替我们裁决—一个未具名的前情报官员的说法，
17:57
和政府的公开否认，你听见的是这场争议本身。
18:02
然后是这个矛盾最残忍的案例。
18:04
二〇二二年，恐怖分子从阿布贾开往卡杜纳的一列火车上绑走了几十个人，
18:10
一位叫Tukur Mamu的报社出版人出面谈成了他们的获释。
18:16
现在，政府正在起诉Mamu，指控他与博科圣地串通、
18:20
向人质家属索要赎金并从中抽成。
18:23
Mamu否认指控，说是家属自己提出要付赎金的。
18:28
至于前情报局长Ejiofor本人—他二〇一七年开车穿越全国时，
18:33
自己也被绑过。
18:34
但他不肯承认付了赎金。
18:37
我就是被放了，他说，以我一个前官员的身份，
18:41
我不鼓励支付赎金，我也不希望被人看成是付过赎金的人。
18:46
这句话里有一种非常具体的荒诞：一个国家的前情报头子，
18:50
在谈论自己被绑架的经历时，得小心翼翼地绕开我付没付钱—因为那是十五年起刑的重罪。
18:58
那次砍腿被叫停后不久，营地上空出现了无人机的声音，
19:02
这伙人开始转移，大概是在躲军方。
19:05
他们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很大的营地。
19:09
那地方看着像个集市，至少有三百名匪徒。
19:13
他们骑着摩托车，在喊叫、开枪。
19:16
最吓到我的是我看见的那些年龄。
19:19
你会看见十岁、十四岁的孩子。
19:21
就是他们在忙着保养枪、组装枪。
19:25
路上，这伙人又绑了几个人质：两个农民、
19:29
一位年迈的中学校长，还有一个人—他是来给自己兄弟送赎金的，
19:34
结果自己也被扣下了。
19:36
绑匪开始让Ujah去打水、捡柴、干杂活。
19:40
所以当大多数人质被互相锁在一起时，Ujah可以走动。
19:44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Anyanwu凌晨四点醒来，
19:48
得知Ujah和那两个农民跑了。
19:51
匪徒抓回了其中一个农民，把他绑在树上打。
19:54
血从他身上涌出来，Anyanwu回忆，
19:57
我们求他们停手。
19:58
但Ujah逃掉了。
20:00
与此同时，在阿布贾，Immaculata正在为丈夫的追加赎金四处凑钱，
20:06
挨家挨户去求人捐助。
20:09
到一月，Anyanwu已经在垮下去了。
20:11
拖鞋散了，衣服破了。
20:13
人质只吃白米饭，还不是每天都有；
20:16
喝的水是脏的。
20:18
他们一两个月才在河里洗一次澡，没有肥皂。
20:21
我的皮在往下掉，他说。
20:23
绑匪管我叫骷髅。
20:26
他们看着我就笑。
20:27
但那个月，他等到了机会。
20:29
看守他们的一个匪徒有癫痫，当时发作了。
20:33
人质们往他脸上泼水把他弄醒。
20:36
他缓过来时，人质们说要小便、问他要开镣铐的钥匙—他出于感激，
20:42
给了。
20:43
一获得自由，几个人就朝不同方向跑了。
20:47
Anyanwu跑了整整一夜，九个小时。
20:49
最后他躺在一棵树下睡着了。
20:52
醒来后他翻过一道沟壑，看见地上有烟头和人的头骨。
20:57
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21:00
支撑他的是一个具体的日子：他要赶回家过女儿二月四号的一岁生日。
21:06
第二天早上，他遇到一个富拉尼牧人，牧人让他用手机给妻子打了电话。
21:11
Immaculata刚刚又送出去一笔约合四千五百美元的赎金。
21:16
钱白扔了，但她庆幸他自由了。
21:20
他挂掉电话之后，那个牧人打了一个自己的电话。
21:23
很快，四个带着A K四七的、属于另一伙匪徒的人到了。
21:28
Anyanwu求他们帮忙。
21:30
这些匪徒把他带回自己的营地，给了他药和食物，
21:34
还对他这么久的囚禁表示同情。
21:37
他们看起来很友善。
21:39
我以为，到这一步他们该放我回家了。
21:43
但当晚，他们把他锁上，让他给妻子打电话要新的赎金。
21:48
他又成了人质。
21:49
这就是标题的意思，也是整篇报道的论点：在一个国家缺席的地方，
21:55
逃出来并不通向自由，因为你逃出来之后落进的，
21:59
还是同一套经济。
22:01
那个借手机给他的牧人不一定是坏人—他可能只是活在一个举报一个逃跑的人质能换钱的经济里。
22:07
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部分：这不是一群坏人，
22:11
这是一套制度。
22:13
报道用另外三个案子说明这件事对不同人的样子，
22:16
它们各自暴露了系统的一个不同侧面。
22:19
第一个，学生Praise Idesimi，
22:22
它暴露的是没有人负责。
22:24
去年十二月，二十五岁的护理专业学生Praise Idesimi坐大巴从Veritas大学回家过圣诞。
22:32
上路九个小时后，蒙面持枪的人拦下车。
22:36
我吓坏了，她说，我以为我会死。
22:39
一个绑匪朝她拉了枪栓，指责她盯着他看。
22:43
后来这伙人放了一些孩子，大巴司机把他们送到主路上—然后他再也没回来。
22:50
她于是怀疑，这个司机从一开始就跟匪徒是一伙的。
22:54
绑匪押着人质在森林里走了将近一周，每晚走十个小时。
22:58
白天他们被捆着晒在太阳底下，还挨棍子打。
23:02
她的赎金定在约合三千美元。
23:05
中途，她和其他人质试着打电话向巴士公司求助。
23:08
他们说这不关他们的事。
23:12
记者随后去问了巴士公司的一位经理，得到的回答是：跟绑匪谈判不是我们的事。
23:18
我们不是保安。
23:19
六天后，家里付了赎金，她被放了。
23:23
记者去Veritas探望了她。
23:25
校园很安静，但戒备森严—年轻人在赤陶色的建筑和芒果树之间走动，
23:31
校门口有军事哨所。
23:33
副校长Hyacinth Ichoku说，
23:36
绑架危机让整所大学每时每刻都绷着。
23:40
他自己很少能一觉睡到天亮，通常要醒好几次跟校园保安确认情况。
23:46
Idesimi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声音很轻，
23:50
很瘦。
23:50
她在看心理医生，但还是做噩梦。
23:54
她的生活费出了问题—因为家里为了付她的赎金已经负债。
23:59
副校长说他会想办法安排一些经济援助。
24:02
第二个，讲师Adoyi Omale，
24:05
它暴露的是警察这一环。
24:07
住在阿布贾的讲师、政治人物Adoyi Omale，
24:11
在开车出城时连人带车被绑，同车的还有他侄女和两个在他家干活的建筑工。
24:18
是大白天，下午两点左右。
24:21
家里付了约合六千美元赎金，赎回了他和其中一个工人。
24:25
我直接去了警察局，他说。
24:27
结果他拿到的不是帮助，而是一张账单：警方把他们在这个案子上花的钱开给了他—把他侄女和另一个工人送回阿布贾的费用、
24:37
雇当地民兵去找他的费用，以及把他的车扣在警局的费用。
24:42
总共约合一千二百美元。
24:45
我就付了，他说，我只想赶紧回阿布贾。
24:49
记者去问了警方。
24:50
一位女发言人把这件事归咎于个别警员的行为。
24:53
这是错的，她说，然后补了一句—我们没能阻止那起绑架，
24:59
这已经够糟了。
25:01
第三个，公务员 Mansoor Al-Kadriyar，
25:03
它暴露的是报警的代价。
25:06
二〇二四年一月，公务员 Mansoor Al-Kadriyar r 和他的五个女儿在阿布贾家中被绑。
25:12
他们把我们全都赶了出去。
25:15
Kadriyar打给了兄弟，兄弟报了警。
25:17
警察赶到后发生枪战。
25:19
但匪徒压制住了警察，把人质带进树林。
25:23
报道没有省略这个细节：女儿Nadheerah在被带走前来不及戴上头巾遮住头发，
25:29
这让她觉得自己是暴露的；
25:32
而姐姐Nabeeha是姐妹里最勇敢的一个—匪徒拿枪指着她时，
25:38
她眼都没眨。
25:39
匪徒开价约合六万美元，然后把Kadriyar放了，
25:43
让他回去凑钱。
25:45
他回到阿布贾，得知他兄弟已经在那场枪战里被打死了。
25:49
一个亲戚发起了网上众筹。
25:51
但过了一周，钱还是不够。
25:53
匪徒于是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把Nabeeha杀了，
25:57
作为惩罚。
25:58
那是一场浩劫，Kadriyar说。
26:01
Nabeeha死后，捐款多了起来，家里付了赎金，
26:04
剩下的女儿被放了回来。
26:06
我们在庆祝，我们在感谢真主。
26:09
他为女儿和兄弟悲痛，但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其余的人活下来了这件事上。
26:15
记者去看这家人时，Nadheerah已经能用很黑的幽默讲自己的遭遇：这事发生之前，
26:21
我正想减肥。
26:22
所以我当时还有点高兴我在走路。
26:25
我在攒步数。
26:27
Kadriyar后来把家搬到了阿布贾更安全的一个区，
26:30
但房租很贵。
26:31
我们的日子不好过。
26:33
把这三个案子放在一起看：一个学生向巴士公司求助，
26:37
被告知不关我们的事；
26:39
一个讲师去报警，被开了一张账单；
26:42
一个公务员报了警，结果兄弟死在枪战里、
26:46
女儿被撕票。
26:47
在这套系统里，向任何一个正规机构求助的期望值，
26:51
都是负的。
26:52
这就是为什么家庭是唯一的填空者。
26:56
现在要讲一个转折，它是这篇报道真正的锋利之处。
27:00
尼日利亚的暴力，成了美国右翼的一项热门议题。
27:03
自特朗普第一任期以来，一些基督教活动团体—包括一个叫援助苦难中的教会的组织—一直在游说美国政府，
27:13
要它对尼日利亚基督徒受伊斯兰组织迫害一事采取行动。
27:17
去年他们有了进展：西弗吉尼亚州共和党众议员Riley Moore提出一项决议，
27:24
谴责穆斯林占多数国家中针对基督徒的暴力；
27:28
得州参议员Ted Cruz提出一项要求制裁尼日利亚的法案。
27:32
活动人士还见了国家安全委员会成员Sebastian Gorka和其他白宫官员。
27:39
不久之后，特朗普宣布，伊斯兰恐怖分子正在尼日利亚绑架和杀害基督徒。
27:45
然后名人加入了。
27:46
已经明显右转的说唱歌手Nicki Minaj到联合国就基督徒受压迫作证。
27:52
电视主持人Bill Maher把这个局面称为一场未遂的种族灭绝。
27:59
记者本人在曼哈顿路过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结束尼日利亚的种族灭绝，
28:03
旁边画着一个女人抱着婴儿站在燃烧的教堂前。
28:08
去年圣诞节，特朗普在尼日利亚总统Bola Tinubu知情的情况下，
28:13
对伊斯兰国尼日利亚分支发动了一次空袭。
28:17
空袭打中的，主要是空的森林营地和农田。
28:21
一家尼日利亚报纸报道说，村民们跑到被炸的地点去捡金属碎片，
28:25
然后卖给废品商。
28:27
请在这个画面上停一秒。
28:29
这就是这篇报道的写法—它不发社论，它给你一个画面：一次为了拯救某群人而发动的军事行动，
28:36
最终给当地留下的，是可以卖钱的废铁。
28:41
在尼日利亚，这次空袭引起的是困惑。
28:43
总统的特别媒体顾问Sunday Dare说：种族灭绝的说法出来的时候，
28:49
我们很多人都惊呆了。
28:51
我们说，种族灭绝？
28:54
那么事实层面到底是什么？
28:56
报道给出的是这样一幅图景，我逐条转述，
28:59
因为这是全篇最需要精确的地方。
29:02
第一，博科圣地的叛乱已经持续了将近二十年，
29:06
杀死了数以万计的尼日利亚人。
29:09
这是真的，没有人否认。
29:12
第二，但近年来这个组织已经分裂，并催生了一批模仿者。
29:17
第三，其中有些—比如伊斯兰国西非省—确实走强硬的意识形态路线。
29:23
第四，但另一些的动机是钱，不是宗教。
29:28
第五，这些团伙大多在穆斯林占多数的北方活动，
29:31
而它们的受害者也大多是穆斯林，不是基督徒。
29:36
卡齐纳州的安全专员Naseer Mu'azu对记者说了一句话：穆斯林承受的比任何人都多。
29:44
请注意这个处理有多克制：它没有说尼日利亚的基督徒没有受到伤害—博科圣地绑走天主教学校学生的事，
29:53
就写在同一篇文章里。
29:55
它说的是，用针对基督徒的种族灭绝来概括整个尼日利亚的暴力，
30:00
与地面上的分布对不上：这个国家最大规模的暴力，
30:04
是一门不分宗教的生意，而它的主要受害者是北方的穆斯林。
30:09
而Anyanwu的经历，恰好是这个判断的活体样本：他是一个东南部的天主教徒，
30:15
被一伙富拉尼穆斯林绑走—只看这一层，
30:20
它完美符合那个框架。
30:22
但绑他的人从没提过任何意识形态，只问他能出多少钱；
30:27
他们讨价还价、接受折扣、因为嫌钱少而威胁砍腿。
30:32
这是一桩生意，宗教是它的地理，不是它的动机。
30:37
那么这些军事行动本身，效果如何？
30:40
今年，美国向尼日利亚派驻了两百名军事人员协助反恐，
30:43
特朗普又发动了更多次空袭。
30:46
但那位在政府和武装团伙之间做过中间人的穆斯林教长Sheikh Ahmad Gumi告诉记者，
30:53
经济发展会比炸弹有效。
30:55
军事手段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他说，不加区分的轰炸只会让情况更糟，
31:01
因为会有无辜者伤亡。
31:03
人们会开始团结起来反对美国。
31:05
而无辜伤亡不是假设。
31:07
报道列出了记录：自二〇一四年以来，已有数百人死于尼日利亚针对匪徒团伙的空袭。
31:14
二〇二三年，一次轰炸在卡杜纳误杀了八十五人—当时他们正在过一个穆斯林宗教节日。
31:22
今年四月，一次空袭在约贝州炸死了一百名平民，
31:26
其中包括数名儿童。
31:28
请把这条线索和上一条并起来看：穆斯林同时承受着绑架，
31:32
和针对绑匪的军事行动。
31:34
两头都是他们。
31:36
最后是一个近乎黑色幽默的细节。
31:38
今年五月，特朗普在网上发帖说，美国和尼日利亚部队在一次对尼日利亚西北部伊斯兰国恐怖渣滓的强力而致命的打击中，
31:49
击毙了伊斯兰国尼日利亚分支的一名头目 Abu Bakr al-Mainuki。
31:55
尼日利亚人很困惑：他们自己的政府，两年前就宣布击毙过这个人。
32:01
尼日利亚政府随后澄清说，二〇二四年的那次击毙是认错了人。
32:06
我不加评论，这个事实自己会说话：在一场以精确打击之名进行的战争里，
32:11
两次宣布杀死同一个人，而其中至少一次是认错了。
32:16
再往下一层，是经济。
32:17
尼日利亚北部的文盲率是全国最高的，贫困率是南方的两倍。
32:23
而整个国家正在经历一场通货膨胀引发的经济危机—直接触发因素是燃油补贴的取消。
32:30
我补充一点背景：尼日利亚是产油国，长期用政府补贴把国内成品油价格压得很低，
32:36
这几乎成了国民的一项隐性福利。
32:40
总统Tinubu在二〇二三年五月上任后取消了这项补贴，
32:44
同时放开了汇率—从财政角度这有其理由，
32:49
补贴长年吞掉巨额公共开支，也养出了走私和寻租；
32:55
但直接后果是油价和交通成本暴涨，物价随之飞升，
33:00
普通家庭的实际购买力大幅缩水。
33:02
在这个背景下，报道写下了关键句：绑架已经成为正规经济之外的一个替代选项。
33:09
这也让打击变得极其困难。
33:11
这些匪徒的网络很难辨认，因为它们已经深深嵌进所在社区的经济生活。
33:16
你不知道谁是内线，谁在给匪徒通风报信，
33:19
安全专员Mu'azu说。
33:22
卡齐纳州已经开始培养可能提供情报的当地人，
33:25
但招募依然很难。
33:27
回想一下那个借手机给Anyanwu的牧人。
33:30
这就是嵌进经济生活的具体样子。
33:34
二〇二四年二月四号—正是他女儿生日那天—Anyanwu的绑匪放了他。
33:40
当地的摩的司机们带来了他姐姐凑的钱和电话卡，
33:43
还有食物、充电宝、太阳能板，以及两辆新摩托车。
33:47
一个司机把他放在最近的公路上，姐姐把他接走，
33:50
送到一家旅馆。
33:52
第二天他去医院做了检查，然后终于回了家。
33:56
妻子看见他就哭了。
33:57
她也瘦了。
33:58
我认不出我妻子了。
33:59
我的孩子不认识我。
34:01
Immaculata对记者说：我的生活被砸碎了。
34:05
我曾经很受创、很抑郁。
34:07
但我没有放弃。
34:09
而绑架并没有停。
34:10
在科吉州，匪徒近期洗劫了一家孤儿院，
34:14
掳走二十三名儿童。
34:16
在卡齐纳州，一位退役将军和妻子在车上被绑，
34:20
将军后来死在羁押中。
34:22
据国际特赦组织，二〇二六年头三个月，
34:25
尼日利亚北部就有一千一百多人被绑架。
34:29
今年早些时候，记者去阿布贾家中拜访了Anyanwu夫妇。
34:33
平房家具简朴，阳光洒满客厅。
34:36
Anyanwu赞叹妻子的漂亮—她穿着豹纹连衣裙，
34:40
配了同色发带。
34:42
他们彼此护着对方：他跟记者说话时，她一直待在旁边，
34:46
眼睛不离他。
34:48
我们到现在还是不安心，他说，那件事一直跟着我们。
34:53
他在找国外的学术机会。
34:54
他说，如果有条件，他们出院那天就会离开这个国家。
34:59
但他们必须先还清为三次赎金借的钱。
35:02
然后是全篇最重的一句话。
35:04
他说：没有任何机构性的支持，什么都没有。
35:08
我得到的支持来自我的朋友、学校、当然还有家人，
35:13
和教会。
35:15
请数一下这个名单：朋友、学校、家人、
35:19
教会。
35:19
没有政府。
35:20
这一整篇报道，就是这一句话的注脚。
35:24
如今，他要到半夜以后才能入睡—那正是当年匪徒破门而入的时刻。
35:29
在被绑架之前，Anyanwu听说过有人被绑架，
35:32
但没往心里去。
35:34
他说：我从来不知道，这会发生在我身上。
35:39
这一段有三个我希望你记住的点。
35:41
第一，这不是一个治安崩坏的故事，是一个产业形成的故事。
35:46
三十年时间，从尼日尔三角洲的抗议手段，
35:49
到东南部团伙的赚钱手段，再到把看管人质外包给北方牧民，
35:55
最后到三万名武装分子、TikTok上的炫耀、
35:59
金矿里的强迫劳动—每一步都有清晰的商业逻辑。
36:03
第二，这个国家真正的失败不在于没抓住匪徒，
36:06
而在于它同时禁止了唯一有效的自救方式。
36:09
付赎金是十五年起刑的重罪，也是唯一能把人活着接回来的路。
36:15
于是全国的家庭每天都在犯罪，而政府自己被指控在暗中做同一件事。
36:21
第三，当一个遥远的国家用自己的政治框架去认领别人的苦难时，
36:26
它很可能连受害者是谁都搞错。
36:29
在美国，尼日利亚的暴力被讲成针对基督徒的种族灭绝，
36:33
随之而来的是决议、制裁法案、联合国证词、
36:37
曼哈顿的广告牌和圣诞节的空袭。
36:40
而在地面上，安全专员的说法是穆斯林承受的比任何人都多，
36:44
被炸的是空营地和农田，村民在捡废铁去卖。
36:48
同情心找错了对象，落下来的还是炸弹。
36:53
现在我要换到第二段。
36:54
调子会变，甚至会有好笑的地方。
36:57
这是原文的调子，不是我的轻慢。
37:00
如果你需要停一下，现在是合适的时候。
37:04
国庆日前几天，记者在拉斯维加斯一家赌场的屋顶上，
37:08
碰到了一个人。
37:10
这个人叫Thomas Benya。
37:12
他的正职是华盛顿肯尼迪表演艺术中心艾森豪威尔剧场的首席电工—同时也是一名持照烟火技师。
37:21
他和一大群同行来到维加斯，要架设并点燃据称是全美国最大的一场焰火秀。
37:29
肯尼迪中心是什么，得先解释一下，因为它在这个开场里不是背景板。
37:34
它是美国国家级的表演艺术中心，位于华盛顿特区波托马克河边，
37:39
一九七一年落成，用以纪念遇刺的肯尼迪总统，
37:44
长期被视为美国表演艺术的国家门面。
37:48
而报道里写的是：与此同时在华盛顿，特朗普总统正在宣称，
37:52
他的那场围绕国家广场的焰火会更大，而且他会发表一篇很长的演讲。
37:59
特朗普此前一直试图把自己的名字挂到肯尼迪中心上；
38:03
随后在一连串员工离职和演出者取消演出之中，
38:07
他把这个地方关掉了，理由是要做一次全面振兴工程。
38:12
Benya在肯尼迪中心干了二十年—从十八岁起。
38:15
他说自己喜欢和人一起造艺术。
38:18
他对这件事的评价只有一句：这件事很创伤。
38:23
这是这篇报道的第一个音符。
38:26
它表面上是一篇关于美国人有多爱炸东西的欢乐特稿，
38:29
但它从一开始就落在一个很具体的位置上：一个搞艺术的人的工作场所被关掉了，
38:36
于是他跑到维加斯的屋顶上，去给这个国家的二百五十周年生日放焰火。
38:43
三十二万九千名游客涌进维加斯来庆祝美国二百五十周年国庆—记者说，
38:48
他们全都跟她挤在同一部电梯里。
38:51
外面热得像一百万度。
38:53
在另一个屋顶上，一个戴手套、T恤上写着如假包换的女人，
38:58
一边往三英寸的迫击筒里装橙色频闪焰火弹，
39:02
一边说：等你在华氏一百二十度以上待过之后，
39:06
这点温度根本不算什么。
39:09
华氏一百二十度约合摄氏四十九度。
39:12
大道上到处是红白蓝的过量饱和。
39:14
那个叫球体的巨型球形L E D建筑，
39:17
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美国国旗沙滩球。
39:20
有星条旗高跟鞋、牛仔帽、手提包、保温杯。
39:26
高尔夫连锁店Topgolf在打一个叫让自由挥杆的折扣—折扣力度是百分之十七点七六。
39:34
这个数字要解释，否则笑话就丢了：一七七六年是美国《独立宣言》签署的年份。
39:40
所以这是把建国年份当成促销折扣用的双关。
39:44
一家赌场在卖一款叫爆竹的鸡尾酒，售价是很不符合历史的十九美元—要跟一七七六押韵，
39:51
它该卖十七块七毛六。
39:53
在这一切的地下，是维加斯环线—Elon Musk的主意。
39:57
这是一套私人出资的单向隧道系统，用自动驾驶的特斯拉在九个目的地之间运送乘客。
40:05
Musk旗下的Boring Company从二〇二一年起运营它。
40:09
当地一位公共政策教授把它称为我听过的最大、
40:13
最荒唐的交通骗局。
40:15
调查报道机构ProPublica揭出了监管上令人不安的空白：因为这条环线不接受联邦资金，
40:23
所以它不受那类项目通常要经过的详尽政府审查和环境评估的约束。
40:29
然后是这一段最锋利的一句。
40:31
报道写道：在另一些地下隧道里—其实就是排水沟—住着人。
40:37
当时是雨季。
40:39
上面，你会被烤熟；
40:41
下面，你会被淹死。
40:44
请注意这句话紧接在星条旗高跟鞋和十九美元鸡尾酒之后。
40:49
这就是这篇报道的写法—它一直在笑，但每隔一会儿就把镜头往下压一层，
40:54
让你看见那个热闹是架在什么上面的。
40:58
接下来讲一点技术，因为它会永久改变你看焰火的方式。
41:02
火药的起源是一场失败的长生实验。
41:04
在中国古代，人们认为长生不老的药方是硫磺、
41:08
木炭和硝石的一种炼丹混合物。
41:11
硝石就是硝酸钾。
41:13
它不管用。
41:14
但点着之后，它会—砰。
41:17
这个混合物后来被称为火药，或者黑火药。
41:21
人们把它塞进中空的竹节里；
41:24
而竹子本来就被用来吓走恶鬼和传说中的山魈，
41:28
因为把竹子扔进火里，竹节爆开会发出响声。
41:33
英国历史学家John Withington最近出了一本《烟花史》，
41:38
是这篇报道在历史层面的主要引用来源之一。
41:41
他写道：据说几个世纪以来，任何一个有自尊的中国旅人出门都不会不带上一包天然竹爆竹。
41:48
然后是颜色的化学。
41:50
先是配方比例：硝酸钾多，燃烧更持久；
41:54
硫磺多，爆炸更快。
41:56
然后是有人想到往里加金属，金属给出颜色。
42:00
钠给黄色，锶给红色，钡给绿色，铝或者镁给白色。
42:06
氯化铜给蓝色—但报道写得很老实：氯化铜在高温下分解得很快，
42:12
颜色会被冲淡，所以只能得到偏蓝的效果。
42:15
这是整个焰火行业一个公开的技术难点：真正饱和的蓝色，
42:20
是最难做的。
42:22
此外，加钛会产生噼啪的爆裂效果，铁屑给出金色。
42:26
今天这些配方被装进纸质的球形或者圆柱形容器里—行业里就叫弹—连同裹了易燃浆料的引信，
42:34
一起用牛皮纸封好，从玻璃钢的迫击筒里打出去。
42:39
现代技术至少免除了一个危险：人不用再拿着火把或者点着的雪茄，
42:43
凑到焰火跟前去了。
42:45
专业演出现在用电流点火。
42:48
接下来是一件很像作家会做的事：记者给焰火的声音编了一个目录。
42:53
焰火可以是砰、噗、呜、轰、咻、咔嚓、
42:59
嘶嘶、咿—，终场是一连串连着的轰轰轰轰轰。
43:05
她还写了一句很妙的比喻：有一种焰火听上去像是天空刚刚清空了它的数字回收站。
43:13
视觉效果各有各的名字：菊花、牡丹、柳树、
43:16
棕榈。
43:17
落叶效果看上去像有人把一整桶看不见的亮片倒了下来。
43:22
一场焰火秀怎么设计出来？
43:24
报道给出了设计师考虑问题的顺序：主题、
43:28
场地、预算、歌单。
43:31
有人把给焰火配乐比作给一部芭蕾里的角色配乐—有的角色非常壮硕、
43:36
巴洛克，有的非常纤细、柔软。
43:40
而一场一万美元的秀和一场贵得多的秀，
43:42
差别在于产品质量、节奏、时长、密度和难度：让焰火爬上华盛顿纪念碑，
43:50
比在湖面驳船上放要复杂得多。
43:54
然后记者写了一句非常克制、但很重的话：焰火的代价—垃圾、
43:59
烟、山火、被吓坏的狗—是普通观众会主动从脑子里推开的东西。
44:07
国庆前几天的一个晚上，记者站在Palace Station赌场的停车场里等一场演出。
44:12
九点整，远处传来嗡鸣，一队无人机整齐升空。
44:17
突然，天上出现了彩色的光—是一个巨大的乐透摇奖机的形状。
44:23
摇奖机滚动起来，旁边出现一个绿色光球，
44:26
写着五。
44:27
球变红，五变成四。
44:30
黄色是三，蓝色是二，回到绿色是一—然后砰，
44:35
砰砰，焰火在摇奖机旁边的黑色虚空里炸开。
44:39
无人机可以装灯、按精确的G P S坐标编程，
44:43
定位是增强焰火而不一定取代它；
44:46
它们甚至可以带着焰火一起飞。
44:50
然后报道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如果观众知道了下面这些事，
44:54
体验会不会被毁掉—无人机操作员用的是电脑而不是摇杆；
44:59
烟火技师同样在用笔记本电脑，通过一种叫F S K、
45:03
也就是频移键控的无线电传输，发送成千上万行代码，
45:07
告诉焰火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炸开—而这种传输听起来像老式的拨号上网。
45:13
我把这个问题原样留给你，因为原文就是留着的。
45:18
那队无人机飞手属于一家叫 Fantasy Drone Shows s 的公司。
45:22
他们的头儿Scott Buss既是烟火技师也是飞手。
45:27
他说无人机让他能在天上讲故事—一手黑杰克的牌、
45:31
一杯巨大的玛格丽特。
45:34
但无人机挠不到我们的猴子脑：它们没有气味，
45:37
没有那种撞在胸口上的冲击。
45:39
Buss喜欢无人机，但他爱焰火—那种感觉。
45:45
现在要介绍一个人，他在这篇报道里的分量仅次于Grucci家族本身。
45:50
George Plimpton是《巴黎评论》的创办人之一和长期主编。
45:54
《巴黎评论》是英语世界最有名的文学杂志之一，
45:58
尤其以它的作家访谈系列著称。
46:01
Plimpton本人还以一种叫参与式新闻的写法出名—他会亲自下场去做他要写的那件事：去职业橄榄球队当四分卫，
46:09
去打职业拳击，然后写下来。
46:12
而他痴迷焰火。
46:13
他认为焰火是第八种艺术。
46:16
补个背景：西方传统通常把建筑、雕塑、
46:20
绘画、音乐、文学、表演、电影列为七种艺术。
46:25
说焰火是第八种，是在宣称它配得上和这些并列。
46:30
一九八四年，他出了一本书叫《烟花：一部历史与礼赞》。
46:34
为写这本书，他找到过一份行业期刊，标语是：凡嗅过此烟者，
46:41
终生不得自由。
46:42
他还采访过明尼苏达州一位把爱好和神职工作合并了的牧师，
46:47
人称爆破牧师。
46:48
牧师向他解释，户外布道时：我可能会说，
46:53
主的道路便是如此。
46:54
然后—轰。
46:57
Plimpton还给了这篇报道一整条历史线索。
47:00
伊丽莎白一世在位期间，也就是一五五八年到一六〇三年，
47:05
设立了一个英格兰火术大师的职位。
47:09
历史学家Withington指出，殖民帝国曾用焰火来震慑当地人、
47:13
并试图以此控制他们。
47:15
我要在这里停一下，指出这条线索的分量：焰火从来就不只是娱乐，
47:20
它一直是权力的展示技术。
47:23
一场焰火说的话是—我有能力在你们头顶上制造可控的爆炸。
47:29
这个信息，在被殖民地的人和在国家广场上看烟花的人那里，
47:33
其实是同一条。
47:35
烟火表演在凡尔赛宫、吉萨金字塔、天安门广场、
47:38
白宫都举行过。
47:40
它们宣告世界杯、奥运会、就职典礼、婚礼、
47:44
铁路通车、王室联姻、新年、亡灵节、夏天的开始和结束。
47:51
俄国沙皇彼得大帝设计过一场焰火，庆祝与瑞典查理十二世打了二十一年仗之后的条约与最终和平。
47:59
Plimpton写道，然后加了一句：显然，
48:02
他就是单纯地爱响动。
48:05
而美国的建国，和焰火是分不开的。
48:08
一七七六年七月三号，John Adams—后来成为美国第二任总统的开国元勋—给妻子写信，
48:15
预言这个国家的独立将会以灯火等等方式被隆重纪念。
48:21
二百五十年后，这句话被贯彻得非常彻底。
48:24
今年，美国人在焰火上花了估计二十五亿美元，
48:29
而这仅仅是后院自己放的那部分。
48:32
焰火弹按直径计量—一英寸、三英寸、四英寸、
48:36
十二英寸。
48:37
技师根据场地在物理上和法律上能承受什么来决定用哪种。
48:43
在维加斯，Benya他们那个屋顶的橡胶膜只能承受一英寸的—记者补了一句：一英寸的弹依然能炸掉一只人手。
48:53
Plimpton总是坚持自己点火。
48:55
焰火对他说话—那种张扬的颜色，和那一圈精致的危险的并置。
49:01
他在汉普顿斯的夏日派对从来少不了烟火。
49:05
有一次一个客人被烧伤了胳膊，告了他一千一百万美元。
49:09
在一场派对上，作家Norman Mailer想点一枚弹。
49:13
Mailer是二十世纪美国最著名也最好斗的小说家之一，
49:17
两次普利策奖得主，代表作有《裸者与死者》和《刽子手之歌》。
49:24
Plimpton写道，Mailer的波本酒装在一个蓝色玻璃杯里—其实更像一个花瓶。
49:30
Mailer一手把酒端在身后保持安全，
49:32
另一只手拿铁路信号火把去点一枚六英寸、
49:37
约八磅重的弹。
49:38
那枚弹几乎是瞬间就出去了，这个意外把Norman整个人掀翻，
49:43
在草丛里翻了一个完整的后空翻。
49:46
令人惊叹的是，那个蓝色花瓶在他绕着它风车般翻滚的过程中始终立着；
49:53
一滴波本都没洒出来。
49:56
Mailer爬起来，喝了一口，然后问他能不能再来一发。
50:00
有没有稍微大一点的？
50:02
焰火有一些神奇的名字—红丝绸、猴孩儿。
50:05
Plimpton常说，等他退休了，他想要一份给焰火起名字的工作。
50:11
他还说过，他想让自己的骨灰被做成焰火放上天。
50:16
他正要开始写回忆录的时候，突然在睡梦中去世，
50:20
地点是家族在上东区的公寓。
50:23
那是二〇〇三年九月二十五号，他七十六岁。
50:27
骨灰等着。
50:28
二〇〇五年，他的挚友Hunter Thompson去世了—另一位热爱焰火的作家。
50:35
Thompson是荒诞新闻的开创者，
50:37
代表作《恐惧拉斯维加斯》，那是一种把记者自己的癫狂体验写进报道的极端主观风格。
50:45
演员Johnny Depp—他在电影里演过Thompson—用一门炮把Thompson的骨灰打上了阿斯彭附近的天空。
50:53
一位邻居对《纽约时报》说：我会永远记得Hunter被轰上天堂时我在哪儿。
51:00
第二年的七月四号，在汉普顿斯的Gardiner's Bay，
51:03
Plimpton乘着他最爱的一种焰火上了天—一种日本的Kamuro，
51:09
也叫男孩发型或者日本柳：一道金色的光瀑，
51:14
在那里悬停片刻，微微闪烁，然后眨眼消失在黑暗里。
51:19
装填这些弹的人，是他的儿子Taylor。
51:22
Plimpton最偏爱的焰火供应商，
51:25
叫 Fireworks by Grucci。
51:27
也正是Benya在维加斯赌场屋顶上为之工作的那家公司。
51:32
Grucci家族做这一行做了六代，从一八五〇年开始，
51:35
最初在意大利亚得里亚海边的巴里，后来搬到纽约长岛南岸的贝尔波特。
51:41
他们的先辈是从埃利斯岛入境美国的—那是一八九二年到一九五四年间纽约港的移民检查站，
51:49
几千万美国人的祖先都从那里进入这个国家。
51:53
有一种说法是，他们基本上是带着一个装着几张配方的鞋盒，
51:57
和一个想在美国做事的梦，来到这里的。
52:01
一个鞋盒，几张配方。
52:03
请记住这个起点。
52:05
Felix Grucci在一九二九年于贝尔波特开了一家小工厂。
52:09
大萧条期间焰火表演全停了，Grucci找了份副业—在乐队里打鼓。
52:16
后来为了分散风险，他接了一份美国军方的合同，
52:19
生产模拟原子弹爆炸的训练器材。
52:22
请注意这一步。
52:23
这是这家公司的第一次民转军—而它发生在一九三〇年代，
52:28
比今天的手雷模拟器早了将近一个世纪。
52:32
这条线从来没断过。
52:34
七十年代初，他的成年子女Butch、
52:37
Donna和Jimmy开始经营这家公司。
52:39
Jimmy喜欢尝试新东西。
52:41
Grucci家是最早用计算机和电子设备点放焰火的公司之一。
52:47
据说Jimmy发明了一种叫分裂彗星的效果—它在炸开的同时不断分裂增殖。
52:53
一九七九年，Jimmy坚持要全家去蒙特卡洛参加一场只有受邀者才能参加的焰火大赛。
52:59
他们赢了。
53:01
从此，Grucci家族开始被称为焰火第一家族—这个称号至今还印在公司商标上。
53:09
一九八三年的感恩节周末，Grucci一家正在为圣诞和跨年的演出做最后准备。
53:16
然后一场爆炸把他们在贝尔波特的工厂夷平了。
53:20
地面在二十英里外都在震。
53:22
当地人第一反应是：俄国人的炸弹，世界末日到了。
53:27
补个背景：一九八三年是冷战最紧张的年份之一，
53:31
美苏关系降到低点，核战争的恐惧在美国公众里是非常真实的日常情绪。
53:38
所以第一反应是核战这个细节，是那个年代的精确写照。
53:42
Felix当时人在工厂里，但不知怎么没有受伤。
53:46
Jimmy和一个十九岁的表亲Donna Gruber死了。
53:50
Plimpton和Grucci一家很亲近。
53:52
他接到电话，几个小时内就赶到贝尔波特，
53:55
说服警察让他越过封锁线，走进一片备受折磨的地景—它让他想起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壕战役的照片。
54:05
Butch对Plimpton说，做烟火这一行的人，
54:08
从来没有真正停止想过最坏的情况会是什么样：你每天都跟它一起生活，
54:14
有点像知道有核武器正对着你。
54:16
然后他说：等它真的发生的时候，跟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54:20
我本来以为那个声音会是低沉的、带着某种庄严的，
54:25
像置身在一个浪里。
54:27
但完全不是。
54:29
那是一种撕裂的、扯开的声音，又高又刺，
54:32
几乎像一声尖叫。
54:35
关于原因，有两种猜测，两种都没有被证实。
54:38
国际烟火行会的一位成员猜想是不是自燃。
54:42
Plimpton写道：这个想法太可怕了。
54:46
他描述的画面是：一枚弹，被压在同伴中间，
54:50
在仓库的黑暗里，缓慢地、悄悄地改变着自己内部的化学组成，
54:56
直到此刻，它已经是一件致命的器械，只等着大气压的某一次微妙变动、
55:02
或者某一个特定的湿度，就被触发成第一缕烟。
55:06
另一种说法是纵火：那家工厂原本建在乡下，
55:10
后来周围长出了一个镇子，某些邻居一直在推动Grucci搬走—而搬走最终确实发生了。
55:17
这场爆炸的原因从未被公布—如果它曾经被查清的话。
55:22
我要把这个如果它曾经被查清的话完整留下来。
55:25
原文的用词非常克制，也非常沉重。
55:28
四十多年过去了，两条人命，一个从未有过结论的调查。
55:33
Jimmy Grucci的悼词是Plimpton致的。
55:36
Plimpton是五月花号两支显赫家族的双重后裔，
55:39
说话带一种他儿子Taylor形容为老新英格兰、
55:43
老纽约、又掺了一点国王学院的英王腔的口音。
55:48
所以你可以想象，当他对着一群哀悼者，
55:51
说起Jimmy晚饭后的消遣是在床脚那台巨大的弧形电视上看自己最爱的Grucci焰火录像带，
55:58
说起Jimmy的闹钟就是同一台电视、
56:01
定时播放由Arthur Fiedler指挥波士顿流行管弦乐团在户外演奏的柴可夫斯基《一八一二序曲》的最高潮那一刻时—那是个什么场面。
56:15
这里需要一点背景才能听懂这个笑点：《一八一二序曲》是柴可夫斯基纪念俄国击退拿破仑的作品，
56:22
它的总谱里真的写了炮声；
56:26
而波士顿流行管弦乐团在指挥Arthur Fiedler手下，
56:30
把每年七月四号在查尔斯河畔演奏这首曲子、
56:34
配上真炮和焰火，做成了美国最著名的国庆传统之一。
56:39
所以Jimmy Grucci的闹钟，
56:41
是用真炮把自己轰醒。
56:43
Plimpton还说，在演出中，Jimmy常常会多扔进去几枚弹，
56:48
为了给观众比必要的再多那么一点点。
56:51
Jimmy Grucci有一个儿子叫Phil，
56:53
爆炸发生时他是长岛大学的大一新生。
56:57
Phil从小跟着家人去看演出，他记得每一场压轴之后，
57:02
观众会在康尼岛的木板道上围住他祖父道贺。
57:05
他后来说过一句话：那非常容易上瘾。
57:09
Plimpton管Phil叫Philly。
57:11
他们一起爬上过布鲁克林大桥，去做那座桥的百年庆典焰火。
57:16
Phil记得Plimpton坐在他旁边看演出，
57:19
仰头望天，兴高采烈地一下一下拍他的膝盖，
57:23
喊着：上！
57:25
上！
57:25
上！
57:26
而后来，把Plimpton的骨灰装填进那些Kamuro弹里的过程，
57:30
是Phil监督的。
57:32
Grucci挺过了贝尔波特那场爆炸，
57:34
部分原因是第二年，开发商Steve Wynn雇了他们，
57:39
为金块赌场一座新塔楼的开业放焰火。
57:43
Steve Wynn是拉斯维加斯最有影响力的赌场开发商之一，
57:47
金块、幻影、百乐宫都出自他手。
57:51
从那以后，维加斯的大型演出一直是Grucci家在做。
57:55
他们后来还放过自由女神像百年庆典、若干届奥运会、
57:59
几届世界博览会、几十场千禧年跨年秀，
58:04
以及里根、老布什、克林顿、小布什和特朗普的总统就职典礼。
58:11
有人跟我说，我真不敢相信你们给那个人放焰火，
58:14
Phil告诉记者，我说：我们是一家两党通吃的焰火公司。
58:20
记者补了一个精确的括注：奥巴马的两次就职典礼都没有焰火。
58:26
Phil和妻子Debra有两个三十多岁的孩子，
58:29
Lauren和Christopher。
58:31
加上一位堂亲Corey，他们是Grucci焰火的下一代，
58:35
所有人都是持照烟火技师。
58:38
Lauren的第一场演出是在珍珠港；
58:40
她是摄影师，负责记录父亲和弟弟做的演出。
58:45
Chris做演出，同时也是 Pyrotechnique by Grucci i 的项目经理—这是这家公司的国防承包业务，
58:52
至今还在给军方生产训练器材：现在做的是手雷，
58:56
以及士兵可能会在绊索上遇到的那种地面爆炸的模拟器。
59:01
Gruccis并不被要求进家族企业，
59:03
但他们通常都会进。
59:05
Phil说：我们在娘胎里就上瘾了—在背景音里听见那些响动，
59:10
出来就准备好了。
59:12
接下来这一节，是现场报道最扎实的部分，
59:15
也是这一段的论点所在。
59:17
Grucci的焰火成品主要是进口的，
59:19
已经组装好，大部分来自意大利和西班牙。
59:23
意大利人做焰火从很早就受人尊敬，西班牙城市巴伦西亚长期以烟火节闻名。
59:30
你想要毫无瑕疵、完美的东西？
59:33
去日本。
59:34
那就像买钻石。
59:36
Chris说。
59:37
Grucci也从中国进口—但现在少了。
59:40
太贵了，他说。
59:42
记者在这里用了一个括注，只有两个字：关税。
59:46
这两个字承担了一整段的信息量：一门在美国被当作国家庆典的生意，
59:51
它的成本结构直接挂在贸易政策上。
59:55
而这些进口货，是通过 Pyrotechnique by Grucci i 进来的—那家公司的基地在拉德福德陆军弹药厂，
1:00:03
位于弗吉尼亚理工大学附近。
1:00:05
这座工厂建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用来生产火箭和其他火炮的推进剂。
1:00:11
新冠疫情期间焰火表演全被取消，公司把人力集中调往拉德福德—今天Grucci的大部分作业都在那里进行。
1:00:20
Chris就是那时从贝尔波特搬过去的。
1:00:24
Chris说，他更喜欢国防制造那种按部就班的稳定，
1:00:28
而不是焰火演出那种什么都可能出错的物流混乱—一场演出可能被大风、
1:00:33
也可能被一张办砸了的许可证毁掉。
1:00:36
国庆前几周，记者在拉德福德见了他和他父亲。
1:00:39
这个厂区占地近七千英亩，横跨新河两岸。
1:00:44
她过了三道安检才进去。
1:00:46
厂区有些地方废弃了、长满草。
1:00:49
承包商B A E系统公司现在运营这座工厂，
1:00:52
并把工作空间租给十三家商业租户。
1:00:56
当记者和一位Grucci助理路过一栋诺斯罗普·格鲁曼的楼时，
1:01:01
那位助理说了一句：我不知道那里面在干什么。
1:01:06
我尽量对自己的好奇心保持谨慎。
1:01:08
Grucci的主办公室周围是些又长又矮、
1:01:11
平顶的房子，让人想起老式鸡舍。
1:01:14
这些建筑是按颜色编码的：蓝色滚边表示无爆炸物；
1:01:19
红色表示—你懂的。
1:01:22
一位叫Scott的安全官给了记者一件防火实验服、
1:01:25
一副护目镜，和一双专门设计用来导走静电的黑色大头鞋。
1:01:31
在其中一栋楼里，Scott让记者站上一台看着像秤的机器，
1:01:35
上面有一根从红走到绿的指针，测量鞋的导电性。
1:01:41
记者的指针停在红色区—她的脚太干了，
1:01:44
有产生摩擦的风险。
1:01:46
Scott让她把鞋脱掉，用那种给室内植物喷水的小喷壶，
1:01:51
往袜子底喷水。
1:01:52
她把鞋穿回去，再上秤。
1:01:55
指针一下子冲进了绿色。
1:01:58
这个细节把这是一个火药厂从抽象变成了身体感受：在这里，
1:02:03
你脚底的湿度是一个安全参数。
1:02:06
接下来是车间。
1:02:07
Chris带记者去了一栋楼，工人正在用自动化机械把黑火药和粉状铝灌进纸筒，
1:02:13
做手雷模拟器和地面爆炸模拟器。
1:02:17
记者写，那些纸筒让她想起卷筒纸的内芯。
1:02:21
这些手雷模拟器是用来给士兵建立肌肉记忆的：拔销、
1:02:25
扔出去、找掩护—不要傻站在那儿看。
1:02:29
请把这句话和第一段并排放一下。
1:02:32
这是这一整期最不需要我多说的地方：在同一家公司的两条产品线上，
1:02:36
一边是让人群仰头看着天空欢呼的东西，
1:02:39
一边是训练年轻人不要仰头看的东西。
1:02:43
记者继续往里走。
1:02:44
在一个闻起来像玉米淀粉的房间里，工人把棉线裹上黑火药浆料，
1:02:50
做一种叫快引的引信。
1:02:52
在一个X光区，一名员工把炸药样本送进机器检测湿度。
1:02:58
他们穿过一片压缩空气发出嘶嘶声的区域—那位女工在给模拟器装哨子，
1:03:03
有些可以被做成听起来像来袭的导弹。
1:03:07
然后是当天的收尾。
1:03:08
四名Grucci员工，由一位年轻的班组长Alyson带着，
1:03:12
正在用当天最后一颗手雷模拟器和最后一颗地爆模拟器做试爆。
1:03:18
他们把手雷放在一个弹射装置上，人待在一个三面围起来的安全棚里，
1:03:22
通过一根穿过窗口的绳子操作。
1:03:25
有点像《兔八哥》，Alyson对记者说，
1:03:28
钻进你的小掩体里，然后拉绳子。
1:03:32
手雷落在沙坑外面一点，炸了—合格。
1:03:35
一个叫Gary的员工把地爆模拟器竖着放在金属架上，
1:03:40
接好绳子—然后让记者来拉。
1:03:43
砰。
1:03:43
模拟器炸了，留下一地碎纸板和一团烟。
1:03:47
Grucci的焰火储存在库房里—在拉德福德，
1:03:51
这些库房是水泥砌块结构，藏在土堤和厚重的木料后面。
1:03:56
这些库房彼此隔得很开，以防其中一座炸了。
1:04:02
而这个以防其中一座炸了，正是一九八三年那场爆炸留在这家公司身上的、
1:04:08
永久的建筑学。
1:04:10
Grucci的运营总监叫Brenda Albano，
1:04:12
负责一年两百多场演出的物流。
1:04:14
Phil的形容是：这就像在调动一支小型军队。
1:04:19
要办许可证，要敲定各种规程。
1:04:22
驳船不会自己变魔术过州界。
1:04:24
Albano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七年，
1:04:26
从国防那一侧起步。
1:04:28
再之前，她在一家工厂里给袜子缝脚趾。
1:04:32
她说她更喜欢焰火。
1:04:35
她静不下来坐办公桌，是站着办公的；
1:04:38
书架上有一块装饰木牌，写着：但你留档了吗？
1:04:43
她对记者说：我很霸道，我要求很高，我嗓门大，
1:04:47
我不喜欢懒人。
1:04:49
Grucci有两百多名全职员工，另有数百名兼职烟火技师。
1:04:54
全职员工入职时要明白两件事：五月一号到七月十五号之间没有人休假；
1:05:00
以及，你可能会被要求在圣诞节的第二天动身去拉斯维加斯—Chris Grucci每年就是这么做的，
1:05:09
为的是准备跨年演出。
1:05:11
记者旁听Albano的一次电话会时，
1:05:13
有人报来一个坏消息：被雇来打维加斯的首席烟火技师Andrew Warby，
1:05:19
刚刚在跑步时把脚跖骨跑断了，正在医院。
1:05:23
电话会上有人说了一句：那个屋顶轮椅上得去吗？
1:05:28
Warby穿着医用靴到了维加斯。
1:05:30
等记者在日落站赌场的屋顶上见到他时，
1:05:34
他已经把靴子扔了—那玩意儿拖慢他。
1:05:37
他一瘸一拐，很开心地说：演出必须继续。
1:05:42
在讲国庆夜之前，还有一条线，因为它是这门生意的未来。
1:05:47
二〇〇六年，Steve Wynn把Gruccis带到澳门，
1:05:50
为他在亚洲的第一处物业开业放焰火。
1:05:53
他总是说，楼我给你，你给我razzmatazz。
1:05:58
Phil告诉记者。
1:05:59
razzmatazz这个词不好翻—大致是花哨的排场、
1:06:03
热闹的噱头，带一点浮夸的、演艺圈式的意味。
1:06:08
它是这一整篇文章的关键词，也是我们这一期标题里的那半边。
1:06:14
两年后，酒店业大亨Jerry Inzerillo雇Gruccis为迪拜的人工群岛朱美拉棕榈岛开幕放焰火。
1:06:23
到今天，Grucci演出的方案—哪怕是在美国境内演出的方案—都是由迪拜的工程师和设计师做出来的。
1:06:31
Phil预计，中东很快会超过美国，成为整体上最大的市场。
1:06:36
他的原话是：他们不追求razzmatazz—他们追求大。
1:06:42
沙特阿拉伯本身有一个超级旅游目标：到二〇三〇年，
1:06:46
通过U F C格斗赛、一级方程式赛车、
1:06:49
主题公园，吸引一亿五千万年度访客。
1:06:52
用Phil的话说，是要在石油之外的东西。
1:06:56
这指的是沙特的二〇三〇愿景计划—用体育、
1:06:59
娱乐和旅游业降低经济对石油的依赖。
1:07:03
你在新闻里看到的沙特买下高尔夫巡回赛、
1:07:06
办拳击赛、签下足球巨星，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
1:07:11
某些活动的焰火预算是超级预算，虽然很难问出具体金额。
1:07:16
记者追问Phil：几百万？
1:07:19
哦，是的，他说。
1:07:22
Gruccis已经放过哈利法塔—地球上最高的建筑，
1:07:26
在迪拜，高度刚过半英里，约合八百二十八米；
1:07:31
放过沙特一处泥土建成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
1:07:36
还放过拉斯海玛酋长国的另一座人工群岛。
1:07:40
然后是世界纪录这条线，它最能说明大是什么意思。
1:07:44
Grucci曾长期保持着制造并发射过最大空中焰火弹的纪录—六十英寸，
1:07:49
约合一点五米直径。
1:07:51
Phil在仓库里给记者看了一个复制品，
1:07:53
记者的形容是：它看起来像一个变异的圣诞树装饰球。
1:07:59
这个纪录在二〇二〇年被科罗拉多州斯廷博特斯普林斯打破了。
1:08:05
那枚弹里装了三百八十枚彗星，外面用一台专门为此建造的机器缠了五十一英里的胶纸，
1:08:11
重两千七百九十七磅、约合一点二七吨，
1:08:15
从一门定制的迫击炮里、在一座山顶上打出去。
1:08:19
难点在于两头都要成立：升空的推力必须强到能把这个巨球轰上天，
1:08:24
而它又必须在恰好正确的时刻炸开，且不能把燃烧的碎片洒下来。
1:08:29
而Gruccis已经接到委托，要在迪拜的跨年夜打破这个纪录—用一枚六十六英寸的弹。
1:08:35
并且他们已经被雇好，去筹划二〇二七年的七十英寸。
1:08:40
请把这条线和这一段的开头连起来：一个鞋盒，
1:08:43
几张配方，一八五〇年从巴里出发；
1:08:47
一百七十多年后，是一枚重一点二七吨、
1:08:51
缠了五十一英里胶纸、要在迪拜跨年夜打破世界纪录的巨球。
1:08:57
国庆节，拉斯维加斯会展与旅游局雇Grucci点燃整条三点五英里长的赌场大道，
1:09:03
约合五点六公里。
1:09:05
烟火技师被分派到九座赌场的屋顶上：Aria、
1:09:09
凯撒宫、枫丹白露、米高梅大酒店、好莱坞星球、
1:09:14
云顶世界、云霄塔、金银岛和威尼斯人。
1:09:18
而为这些屋顶量身定制的场地方案，是迪拜的设计师和工程师发过来的。
1:09:24
首席烟火技师Joe Sedlock—记者说他几乎是愿意免费干这份活的，
1:09:29
因为听见人群的反应就像圣诞节早晨—给记者看了彩色编码的示意图：迫击炮架、
1:09:37
落弹区、安全距离、产品，以及精确到毫秒的发射时间。
1:09:44
四十枚彗星，从不同位置以七十度角发射出去，
1:09:47
会得到什么？
1:09:48
一个漂亮的十字，Sedlock说，然后补了一句：我们能把整片天填满—某种意义上是在给它上色。
1:09:58
他负责放米高梅大酒店，那份场地方案有二十八页，
1:10:02
据记者自己数，其中至少有两千五百八十一个效果：红色环带十字爆芯、
1:10:09
时雨转金、超级爆裂。
1:10:12
整体技术总监Oscar Lopez在屋顶门里侧用黑色马克笔在水泥地上描出了自己那双大鞋的轮廓，
1:10:20
并写上手机信号。
1:10:22
他踩进自己的脚印里，对记者说：这是我唯一能打电话的地方。
1:10:27
Benya和其他技师在给上百个彗星弹架接线。
1:10:30
接线里含铜，铜会短路。
1:10:34
Benya说了一句很像老师傅的话：不管它是这根走十二伏的十八号线，
1:10:38
还是走四百八十伏的六个零的粗缆—你都得尊重它，
1:10:43
你都得小心，你都得把接头做好。
1:10:46
指挥中心在里约赌场化装舞会塔的三八〇二九号房，
1:10:50
巨大的弧形窗俯瞰整条大道。
1:10:53
一台显示器显示实时天气，包括风速。
1:10:57
活页夹里装着时刻表和规程，倒数到演出时间，
1:11:00
晚上九点整。
1:11:01
音乐是Springsteen的《生于美国》、
1:11:04
Katy Perry的《在维加斯醒来》、
1:11:07
Elvis的《维加斯万岁》。
1:11:10
Chris做过一次带妆彩排。
1:11:12
F S K的代码声从一个喇叭里嘶嘶地传出来。
1:11:15
那是所有一切底下的那个心跳，他说。
1:11:20
快到九点时，一名保安把记者带上里约的屋顶。
1:11:23
他们下方，一个叫VooDoo的酒廊露台上，
1:11:26
几十个人端着酒在一支现场乐队前跳舞。
1:11:30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一直试图带起一阵美国、
1:11:33
美国的呼喊。
1:11:35
九点整，他们听见一声长长的咻，然后是轰。
1:11:38
九个大道上的地点，焰火同时出现。
1:11:42
VooDoo露台上的所有人，都举着手机在看。
1:11:47
接下来是这篇报道最诚实的部分，也是它没有变成一篇公关稿的原因。
1:11:52
记者写：这场秀铺得太开了，反而没有Palace Station那场—就是有无人机的那场—来得亲近和有力。
1:12:01
她说她觉得更酷的一幕在山谷里：那里的小型焰火秀在不停地上演，
1:12:06
而从他们站的地方看过去是无声的—一片闪粉与火星的立体透视图。
1:12:12
整片地景像活的一样。
1:12:15
Grucci是靠终场成名的—节奏加快、
1:12:19
爆响加密的那一段。
1:12:21
这场秀在八分零四秒后结束。
1:12:24
VooDoo露台上有几个人喊了句哦。
1:12:26
《拉斯维加斯评论报》的直播录到观众在说：看它们那么多！
1:12:31
拉斯维加斯真会放烟花，是吧？
1:12:34
但直播的文字评论区没那么客气：极其无聊、
1:12:37
非常失望。
1:12:38
记者的评语只有三个字：这就是演艺圈。
1:12:42
烟散去的时候，VooDoo的乐队回到台上，
1:12:45
用Jimi Hendrix的方式弹了《星条旗永不落》。
1:12:50
没有人介意它不是真的那一个。
1:12:52
这是全篇的最后一句话，我要把它拆开讲，
1:12:55
因为它是这一整篇的钥匙。
1:12:58
先补两层文化背景，否则这个结尾会从你耳边滑过去。
1:13:02
第一层，Jimi Hendrix的《星条旗永不落》。
1:13:06
一九六九年伍德斯托克音乐节上，吉他手Jimi Hendrix用极度失真的电吉他演奏了美国国歌，
1:13:13
中间夹杂着模仿炸弹呼啸和爆炸的噪音—那是在越战期间，
1:13:19
这个版本被广泛理解为一种把国歌炸开的表达。
1:13:23
所以用Hendrix的方式弹国歌，本身就是一个关于爱国与批判纠缠在一起的文化符号。
1:13:29
第二层，《生于美国》，指挥中心歌单上的第一首。
1:13:34
这首Springsteen的歌几十年来一直被当成昂扬的爱国金曲在国庆日播放，
1:13:39
但它的歌词讲的是一个被送去越南、回来后找不到工作、
1:13:44
被国家辜负了的退伍兵。
1:13:47
它是一首被误听了四十年的歌。
1:13:49
现在再听那最后一句：没有人介意它不是真的那一个。
1:13:53
原文说的是那首国歌翻弹—它不是原版，
1:13:57
但没人在意。
1:13:58
而当你把它放回整篇文章里，它同时也在说别的：这场号称全美最大的焰火只有八分零四秒，
1:14:06
评论区说它无聊；
1:14:08
设计图纸是迪拜画的；
1:14:10
歌单里的爱国金曲讲的是一个被抛弃的老兵；
1:14:14
星条旗被印在高跟鞋和保温杯上；
1:14:17
一七七六被拿来当折扣；
1:14:20
隧道底下住着人。
1:14:22
记者没有说出这个判断—她只是把这句话放在了最后。
1:14:26
这就是《纽约客》式的收尾：不给结论，
1:14:30
给一个意象，让你自己去接。
1:14:33
这一段也有几个我希望你带走的点。
1:14:36
第一，这门手艺比它看起来严肃得多。
1:14:39
颜色是金属的焰色反应，节奏是毫秒级的代码，
1:14:42
一场维加斯大道的秀要九个屋顶、二十八页图纸、
1:14:46
两千多个效果，和一套听起来像拨号上网的无线电协议。
1:14:51
这门生意的底层，始终是让一个东西以可控的方式炸开。
1:14:56
第二，这家公司的两条产品线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1:15:00
一边给全国放国庆焰火、给五位总统放就职典礼，
1:15:04
一边在陆军弹药厂里生产手雷模拟器，教士兵拔销、
1:15:08
扔出去、找掩护、不要站着看。
1:15:12
而这不是新近的转型—它从一九三〇年代那份模拟原子弹的合同那天就开始了。
1:15:17
这个国家最欢乐的仪式和它的军事训练，
1:15:20
长在同一棵树上。
1:15:22
第三，这场最美国的庆典，它的重心正在离开美国。
1:15:27
演出方案由迪拜画，成品从意大利、西班牙、
1:15:31
日本进口，从中国进的越来越少，因为关税；
1:15:35
而最大的增长市场在沙特和阿联酋—那里不追求razzmatazz，
1:15:41
追求大。
1:15:42
第四，也是最重的一点：这篇文章一直在笑，
1:15:46
但每一个笑点下面都垫着一样东西。
1:15:50
屋顶上那个技师的剧场被关掉了；
1:15:52
隧道底下住着人；
1:15:54
一九八三年那场爆炸杀了两个人，原因至今不明；
1:15:59
国庆歌单上的第一首歌讲的是一个被国家辜负的老兵。
1:16:04
记者从头到尾没有下过一个判断，她只是把这些东西按顺序摆在了一起。
1:16:10
我在开头说过，我不打算给这两篇编一个漂亮的共同主题，
1:16:14
现在依然不打算。
1:16:16
它们不对称，也不该被说成对称。
1:16:19
一边是一个人被押着选砍哪条腿、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因为家里晚凑了一周钱而被撕票；
1:16:26
另一边是一位作家的骨灰化成一道金色的光瀑、
1:16:31
一个女人办公室里放着一块写着但你留档了吗的木牌。
1:16:35
把这两种重量说成是同一回事，是对第一段的不尊重。
1:16:39
但它们确实站在同一个问题的两端：一个国家该提供什么？
1:16:43
当它提供不了的时候，谁来填？
1:16:47
在尼日利亚，答案是家庭。
1:16:49
挨家挨户借钱的妻子，送现金去交接点的姐姐，
1:16:53
为侄女的赎金众筹的亲戚，为学生凑生活费的副校长，
1:16:59
还有那份名单—朋友、学校、家人、教会。
1:17:05
这个名单里没有政府。
1:17:06
而那个缺席的国家还立了一条法：把家人赎回来，
1:17:10
最低刑期十五年。
1:17:12
在美国，答案几乎是反过来的：国家不但在场，
1:17:16
它还是这门生意最稳的客户。
1:17:18
同一家公司，一边给全国放生日焰火，一边给陆军做手雷模拟器—它的产品线，
1:17:25
就是这个国家自我形象和自我防卫的两面。
1:17:29
至于那个我在开头预告过的、两篇共有的细节—在这两个故事里，
1:17:34
美国政府都是以爆炸的形式出现的。
1:17:37
在尼日利亚，它是圣诞节那次炸中了空营地和农田的空袭，
1:17:42
村民去捡废铁卖钱；
1:17:44
在美国，它是总统要在国家广场上办一场更大的焰火、
1:17:49
并且要发表一篇很长的演讲，而那位跑到维加斯屋顶上干活的电工，
1:17:56
他的剧场被关了。
1:17:57
我不想从这个巧合里提炼出一个道德教训。
1:18:00
这两篇都是报道，两位记者都没有下这个判断，
1:18:04
我也不替她们下。
1:18:05
我只是把它指出来，因为它确实同时写在这两篇文章里。
1:18:10
最后，三个值得记住的点。
1:18:12
第一，一个国家真正的缺席，长得不像什么都没有，
1:18:16
长得像别的东西长了出来。
1:18:18
哪里有需求没被满足，哪里就会长出供给—包括对把亲人弄回家这种需求。
1:18:25
而当一个国家既满足不了这个需求、又立法禁止人们自己去满足它的时候，
1:18:30
它其实是在把整个社会变成罪犯。
1:18:34
第二，当遥远的同情心带着自己的框架来的时候，
1:18:37
它很容易连受害者都认错。
1:18:39
如果你的框架错了，你的援助也会落错地方—而落下来的是炸弹。
1:18:45
第三，一个国家庆祝自己的方式，会诚实地暴露它是什么。
1:18:50
顺着这场庆典往里看：它的图纸在迪拜画，
1:18:53
它的成品从意大利和日本进口，它的增长市场在沙特，
1:18:58
它最稳的收入来自训练士兵的模拟手雷，
1:19:01
它最大的那场秀放了八分零四秒、评论区说极其无聊，
1:19:06
而它的国歌被人用Jimi Hendrix的方式弹了出来—没有人介意它不是真的那一个。
1:19:13
把这两篇放在一期里是有风险的—它们的重量不一样，
1:19:16
情绪也不一样。
1:19:18
我保留了这个落差，没有去修平它。
1:19:21
因为这大概正是读一本杂志的真实经验：你在同一本刊物里，
1:19:25
先读到一个尼日利亚讲师被押着选砍哪条腿，
1:19:29
翻过几页，读到一个作家的骨灰变成了一道金色的光瀑。
1:19:34
这两件事之间没有过渡，杂志也没有替你安排一个过渡。
1:19:38
而这两篇文章，都是有人真的去了现场才写出来的。
1:19:42
一位记者去了阿布贾，坐在人家的客厅里，
1:19:45
听一个到半夜还睡不着的人讲他是怎么在森林里跑了九个小时的；
1:19:51
另一位记者过了三道安检，穿上防火服，
1:19:55
往袜子底喷了水，然后被人递过来一根绳子，
1:19:59
让她亲手拉了一下。
1:20:01
这就是这类报道的全部价值—不是它告诉了你什么观点，
1:20:05
而是它替你去了一趟你去不了的地方，然后一五一十地把它带了回来。
1:20:11
The Long View，w，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