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8-03 · 深度｜美国司法的三道裂缝：死刑、冤案与狱内诱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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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3 · 深度｜美国司法的三道裂缝：死刑、冤案与狱内诱供 · The Long 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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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的新闻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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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不从某一条突发新闻讲起，而是把二〇二六年六月底到七月下旬、
0:15
三家美国媒体的三篇深度报道，串成一堂课。
0:18
这是新闻深度系列的第三天，一共六天。
0:22
先交代一下今天的三个来源，还有那根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0:27
第一篇，是《纽约时报杂志》六月三十号刊出的长篇调查，
0:31
作者Pamela Colloff，f，
0:32
一位报道死刑二十五年的资深记者。
0:36
她写的是：在全美各州纷纷远离死刑的大背景下，
0:39
佛罗里达州为什么反而把处决的速度，踩到了八十多年来的最高点。
0:44
第二篇，是《大西洋月刊》七月二十三号的一篇第一人称报道体随笔，
0:50
作者 Barbara Bradley Hagerty。
0:53
这一篇要特别说明—它不是一篇中立的调查报道，
0:56
而是记者本人作为当事人写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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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她当年为《大西洋月刊》做的报道，
1:02
帮助一个坐了三十四年冤狱的人重获自由；
1:05
这一次，她回头去写那桩冤案里另一群被遗忘的受害者，
1:10
被害人的家属。
1:12
所以听的时候要记住，这是作者的亲身经历和她的判断，
1:16
不是旁观者的客观陈述。
1:18
第三篇，是非营利新闻机构CalMatters做的调查，
1:22
通过和美联社的合作发出，作者Cayla Mihalovich。
1:28
它揭开的是加州一种叫Perkins行动的执法手法—警察或线人假扮狱友，
1:34
套出嫌疑人自证其罪的话。
1:37
这三篇，一篇讲处决，一篇讲冤案，一篇讲逼供，
1:41
表面上各说各的。
1:43
但把它们放在一起，你会听到同一个主题：美国刑事司法这套系统，
1:47
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失灵，以及失灵的代价，
1:51
最后落在了哪些具体的人身上。
1:54
我们一篇一篇来。
1:55
先从一个失眠的神父讲起。
1:57
据《纽约时报杂志》的报道，二〇二六年春天，
2:00
佛罗里达州一位名叫Dustin Feddon的天主教神父，
2:04
开始在半夜惊醒。
2:06
他会心跳加速地站在黑暗里的洗手池前，
2:08
用冷水拍脸，直到那种感觉过去。
2:13
这位神父有十几年，一直在探访佛州死囚区的犯人，
2:16
陪他们走过漫长的上诉岁月。
2:18
他大致学会了怎样陪伴一个人度过多年的监禁和孤独，
2:22
而不至于把自己也拖垮。
2:25
但从二〇二五年一月开始，佛州州长Ron DeSantis突然以极快的速度签署死刑执行令。
2:32
接下来的一年，成了这个长期以处决闻名的州、
2:37
八十多年来最密集的处决期。
2:40
神父的工作性质因此彻底变了—他不再是陪伴那些活在死刑判决之下的人，
2:45
而是在为一个又一个人的赴死做准备。
2:49
这里要补一层最关键的背景，也是这篇报道的核心张力：佛罗里达在逆着全国的大势走。
2:56
在美国大部分地方，处决其实已经基本成了历史。
2:59
报道引述死刑信息中心的数据：全美已有三十三个州，
3:04
要么废除了死刑，要么至少十年没有执行过一次处决。
3:09
新的死刑判决下降得更快—去年全美只有二十三个人被判死刑，
3:13
而在一九九五年，这个数字是三百零七。
3:17
为什么会退潮？
3:18
报道给了几个原因，值得记住，因为它们是理解整件事的骨架。
3:24
第一，冤案。
3:26
自一九七〇年代初以来，美国已经有超过两百名死囚被平反、
3:31
也就是洗清罪名，这让处决一个无辜者的风险变得无法忽视。
3:37
第二，钱。
3:39
一桩死刑案的起诉和多年缠讼，可能比普通案件多花数百万美元。
3:44
第三，暴力犯罪长期下降，公众对处决的胃口也随之减弱。
3:50
盖洛普去年的民调显示，对死刑的支持率降到了一九七二年以来的最低点，
3:56
五十五岁以下的美国人里，多数人反对死刑。
4:00
今年七月，正好是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一个里程碑判决的五十周年—一九七六年的Gregg诉Georgia案。
4:08
帮你解释一下：这个判决当年重新确立了死刑的合宪性，
4:12
让死刑成了美国刑事司法体系的一个固定特征。
4:17
但半个世纪过去，死刑在政治想象里的分量已经大大退去，
4:21
如今还在密集执行处决的，只剩下得州、
4:25
俄克拉何马、亚拉巴马、密苏里等少数几个州。
4:30
连一些共和党人也在转向—报道举例，俄亥俄州州长Mike DeWine，
4:36
一个前检察官、当年还帮本州写过死刑法条，
4:39
今年六月却公开呼吁本州废除死刑，理由是他得出结论，
4:45
死刑并不能遏制谋杀。
4:48
那佛州为什么反着来？
4:49
报道给出的关键机制，是佛州一个不寻常的制度设计：在多数还执行死刑的州，
4:55
一旦死囚走完上诉程序，是法院、而不是州长来定处决日期；
5:01
但在佛罗里达，这个决定权完全在州长手里。
5:06
州长一个人决定，给哪个符合条件的死囚、
5:08
在什么时候签发死刑执行令。
5:11
而且，据报道，佛州最高法院长期以来认定，
5:14
签发处决令是州长行政权的行使，因此不受本州阳光法案、
5:19
也就是政府信息公开法的约束。
5:22
结果就是：外界根本无从知道DeSantis是按什么标准挑选处决对象的。
5:28
报道引述美国公民自由联盟、也就是A C L U死刑项目一位坦帕的律师Maria DeLiberato的话说—他可能是往名单上扔飞镖来决定谁下一个死，
5:39
或者转轮盘赌。
5:41
这是这位律师的比喻，用来形容这个过程的不透明。
5:45
这种不透明，带来一个诡异的后果：死囚和他们的律师，
5:50
只能靠猜。
5:51
报道里有几个很刺人的细节。
5:54
一是，一名被害人的家属，为了提醒州长签发某个死囚的处决令，
5:58
专门给DeSantis寄去了定制的蓝色马克笔—因为那是州长签署法案和死刑令惯用的笔；
6:06
后来州长果然签了，那名死囚在二月十号被处决。
6:10
二是，另一名死囚的律师提交了一份公开记录申请、
6:13
想了解处决程序的信息，结果一周之后，
6:17
州长就签了他当事人的死刑令。
6:20
于是律师们陷入一种恐惧：他们为救当事人做的每一次法律抗争，
6:25
会不会反而引来州长的注意、把当事人推得离死亡更近？
6:30
DeSantis本人对处决加速几乎不做公开解释。
6:33
去年十一月在杰克逊维尔的一次记者会上，
6:36
有记者问他为什么突然加速，他把早期的迟缓归因于疫情和官僚障碍，
6:41
又说与被害人家属的会面坚定了他执行旧判决的决心。
6:47
他说了一句：有句话叫，迟到的正义就是不正义。
6:51
我们这么做，是为了给受害者家属带来正义。
6:56
报道向他的办公室求证时，其传播主管发来一句简短回应：我给那些想在佛州避免死刑的人的建议是，
7:03
别去杀人。
7:05
这是官方的说法，报道原样呈现，也把它和批评者的看法并置。
7:11
批评者看到的是另一套算计。
7:12
报道指出：DeSantis受任期限制，
7:15
明年一月就要卸任，但他的政治前途仍是未知数—他二〇二四年退出总统竞选后，
7:21
一直在修复和特朗普的关系，四月还有报道说他在谋求政府里的职位、
7:26
盯着司法部长。
7:28
很少有熟悉佛州政治的人相信他放弃了总统梦。
7:31
报道引述《奥兰多哨兵报》和《南佛州太阳哨兵报》去年夏天的社论发问：为什么突然这么急？
7:38
这是不是他要在二〇二八年再选一次总统的信号？
7:42
他会不会以那个想清空本州死囚区的州长来竞选？
7:46
注意，这是社论的观点，报道把它作为一种解读呈现，
7:51
而不是断言。
7:52
那么，这台加速的机器，代价落在谁身上？
7:56
报道用几组人把它写透了。
7:59
一组是死囚自己。
8:00
报道描述了佛州死囚区那种近乎持续的、
8:03
贴身的倾听—犯人练就了对声音的极度敏感，
8:06
因为州长签了谁的令，在狱警走到他牢门口之前，
8:10
谁都不知道。
8:13
一名后来被改判无期的前死囚John Buzia描述：典狱长走在最前，
8:18
后面跟着上校、少校、上尉，还有四个你这辈子见过的最壮的狱警，
8:24
他们走过来的时候鸦雀无声，因为他们都摆好了那张脸。
8:29
脚步声经过一间牢房、又一间，然后在某处停下—那就是命运的宣告。
8:35
一组是律师。
8:36
报道特别写了一个细节，说明这台机器的无情：律师Paul Kalil，
8:41
为死囚Billy Kearse辩护了二十多年。
8:44
就在州长签发Kearse死刑令的同时，
8:46
Kalil的父亲住院数月、即将进入临终关怀。
8:51
为了准备当事人的最后抗辩，Kalil无法在父亲生命最后的日子里陪伴他；
8:56
同事替他向法院申请延期，法院只给了额外四十八小时。
9:01
他父亲二月八号去世，同事再次申请延期、
9:04
说本案最熟悉的律师正在为父亲奔丧，佛州最高法院驳回了；
9:09
三周后，Kearse被处决。
9:12
还有一组，是执行处决的人。
9:14
报道采访了一位退休典狱长Ron McAndrew，
9:18
一个自称法律与秩序派、还投过DeSantis两次票的人。
9:23
他一九九〇年代中期任佛州州立监狱典狱长，
9:26
当时佛州还用电椅。
9:29
他亲手把三个人送进死刑室、给出通电的信号。
9:32
他监督的最后一次处决，是一九九七年三月二十五日—那名死囚通电后头部起火、
9:38
火焰蹿起、浓烟弥漫—这一幕加速了佛州放弃电椅。
9:44
McAndrew把那天穿的、沾着焦臭味的制服扔掉了。
9:47
此后多年，他酗酒，夜里常常醒来看见那些被他处决的人坐在床沿。
9:53
他花了十三年心理治疗才重新站稳。
9:58
如今看着处决加速，他为狱中那些被要求承担这副重担的人担心。
10:02
去年十二月，他给《坦帕湾时报》写了一篇评论。
10:06
这里要点明：这是他的观点文章，不是报道。
10:10
他写道：那个速度很重要，因为处决要靠人在极端压力下完成复杂、
10:15
高风险的任务。
10:17
他警告可能出现严重差错，以及对执行者的心理伤害—当处决室里出事时，
10:23
承受后果的不是当选官员，而是那些在处决室清理干净、
10:27
州政府翻篇之后，还长久背负着记忆的狱警。
10:31
回到那位失眠的神父。
10:33
二〇二六年六月三号，一名死囚被处决的第二天，
10:36
记者和Feddon神父通了话。
10:39
神父说，他从天没亮就被处决的画面反复淹没—那个人涨红的脸、
10:44
医生翻开他眼皮确认死亡、神父放在他胸口的祈祷绳。
10:49
他在死刑室里，感到一种撕裂：一方面是陪伴临终者说出治愈、
10:55
爱和上帝慈悲之言的殊荣，另一方面是一条生命的被夺走。
11:01
他说：这一切都让你想对着周围的人喊出来，
11:03
你们为什么要逼我做这个？
11:06
报道没有给这条线一个圆满的结局。
11:08
神父陪伴的另一名死囚，处决因为最后一刻的D N A检测被暂缓；
11:12
检测没有给出明确答案，检方随即请求佛州最高法院解除暂缓、
11:18
让处决继续。
11:20
报道的最后一句是：死亡的机器只为他停了一下，
11:23
很快，神父又要开车回到佛州州立监狱去看他。
11:28
这一篇的分量在哪里？
11:29
它不是在辩论死刑的对错。
11:31
它是把一个抽象的政策，处决加速，通过一个神父、
11:36
一个律师、一个退休典狱长的身体和精神，
11:39
具体地、可触地呈现出来：当一个人可以单方面、
11:45
不受监督地决定处决的节奏时，这台机器碾过的，
11:48
远不止死囚本身。
11:50
第二篇，我们换一个角度。
11:52
前一篇讲的是死刑机器碾过的人；
11:55
这一篇讲的是，当一桩冤案被平反、皆大欢喜的时候，
12:00
还有一群人在暗处独自承受—被害人的家属。
12:04
再强调一次听法：这一篇《大西洋月刊》的文章，
12:08
作者是当事人。
12:09
正是她当年的报道，帮助一个叫Benjamine Spencer的人洗清了三十四年的冤狱。
12:15
所以这一篇是她的第一人称反思和她的判断，
12:19
不是中立报道。
12:21
她自己在文章里就承认，她辜负了被害人的家属—多年只顾着报道蒙冤者，
12:25
忽略了另一边的人。
12:27
故事从一条短信开始。
12:28
二〇二一年三月，Spencer即将获释，
12:32
被害人Jeffrey Young的儿子Jay Young给记者发来一条愤怒的短信：我猜你一定高兴坏了。
12:39
你和那些下作的媒体，是不是要去吹捧他那一边，
12:42
然后把我爸的家人和朋友都忘了？
12:45
记者说，这句愤怒是正当的。
12:47
要理解它，得把案子讲清楚。
12:50
一九八七年三月，Jeffrey Young—一家服装进口公司的代理总裁，
12:55
白人，三十三岁，三个孩子的父亲—在达拉斯的办公室加班到深夜。
13:02
据警方后来的推测，两个人在停车场埋伏，
13:05
袭击了他、抢走财物、把他的头骨打裂五处，
13:09
再把他塞进他自己的宝马车、开过三一河，
13:13
到了达拉斯西区一个贫困的黑人社区。
13:16
Young挣脱出来、倒在街上流血，最终在医院去世。
13:21
案子在当时的达拉斯白人社区引发恐慌。
13:25
亿万富翁、后来的总统候选人Ross Perot通过公司悬赏两万五千美元。
13:31
四天后，警方抓了Benjamine Spencer—黑人，
13:35
二十二岁，新婚，妻子怀着孕，没有暴力前科。
13:39
报道用一句很重的话总结了接下来的调查：事后看来，
13:43
警方的调查像是一份如何给无辜者定罪的清单。
13:47
没有任何物证把Spencer和罪案联系起来。
13:51
定罪的依据，是三个想领那两万五千美元悬赏的邻居的证词，
13:55
加上一个想换取减刑的狱友线人的证词—这个线人在作证两个月后就出狱了。
14:01
同时，警方忽略了一个更可信的嫌疑人。
14:05
一九八八年，Spencer被判无期徒刑。
14:07
这里要建立一个贯穿全篇、也贯穿后面第三篇的概念—狱友线人。
14:12
它指的是一个和嫌疑人关在一起的犯人，
14:15
声称听到嫌疑人认罪，以此换取自己的减刑。
14:19
它为什么危险？
14:21
因为线人有强烈的动机去编造，这一点，
14:23
第三篇会讲得更透。
14:25
现在看被害人这一边。
14:26
Jay Young当年才十二岁，父亲的死夺走了他的英雄，
14:31
也夺走了这个家的经济和情感支柱。
14:34
而更折磨人的，是接下来漫长的翻案过程。
14:38
二〇〇一年，一个叫Jim McCloskey的人接手了Spencer的案子。
14:42
帮你补个背景：McCloskey创立的 Centurion Ministries，
14:47
是美国第一个专门重新调查可疑定罪的全国性组织，
14:51
胜率极高。
14:53
这类组织，通常被统称为昭雪运动的一部分。
14:57
McCloskey很快发现了定罪的种种问题：目击者的金钱动机、
15:01
线人的谎言、警方没去查更可信的嫌疑人、
15:04
以及那个漆黑夜里根本不可能辨认出跑动者的光学事实。
15:09
从被害人家属的角度，这意味着什么？
15:11
意味着父亲的谋杀案，突然又无处不在—成了媒体报道、
15:16
法庭程序、公众抗议的常客。
15:19
Jay Young回忆当时的感受：我说，
15:21
真的吗？
15:22
这要成为我的余生吗？
15:25
这里报道呈现了一个关键的、也是最刺痛的机制：检方的对抗，
15:29
把被害人家属也一起拖进了创伤。
15:32
据这篇文章，达拉斯检方在每一个环节阻挡Spencer翻案，
15:36
同时不断向Young一家保证—法律挑战和媒体报道都是常规操作，
15:41
文章说，其实并不是，叫他们别担心，因为定罪铁证如山。
15:47
于是家属年复一年地去参加假释听证会、
15:50
组织反对Spencer假释的写信活动。
15:52
Jay的弟弟Jimmy说：我们每年都要去假释听证会。
15:56
每一年。
15:57
我们之所以都去，是因为我们相信司法系统，
16:00
相信你该为你做的事付出代价。
16:03
问题是，Spencer是在为一件他没做的事付出代价。
16:07
而检方对家属的一再保证，后来被证明是建立在他们自己隐瞒的证据之上的。
16:13
文章披露：二〇一〇年，检方重新讯问了控方的头号证人Gladys Oliver，
16:19
她承认自己为作证收了五千到一万美元的悬赏—这几乎肯定意味着她在庭上撒了谎，
16:26
而这本身就足以推翻定罪。
16:29
但检方没有把这份足以翻案的证据交给辩方或法院，
16:32
而是把讯问笔记塞进档案柜、关上了抽屉。
16:36
文章作者写道，两名检察官后来告诉她，
16:39
他们当时认为这次讯问不相关，作者紧接着评论：这令人难以置信。
16:45
这是作者的判断，她也标明了。
16:47
结果，二〇一一年，德州刑事上诉法院驳回了下级法官实际无辜的认定，
16:53
裁定Spencer服完无期。
16:56
一直到二〇一七年，也就是本文作者以《大西洋月刊》记者身份介入、
17:01
重新翻出证据—一个目击者承认为悬赏撒谎、
17:06
狱友线人承认编造了认罪、还找到新的不在场证人—二〇一八年文章刊出，
17:13
新任地区检察官John Creuzot重启调查、
17:16
确认了这些证据、还在档案柜里找到了那份二〇一〇年的讯问笔记。
17:21
Creuzot对作者说了一句很重的话：我们一直都有这份东西。
17:25
我们只是没有对此诚实。
17:27
二〇二一年三月，Spencer走出达拉斯监狱，
17:30
两百多名支持者欢呼相迎。
17:33
而Jay Young是几个小时后，才从一个找他评论的记者的短信里，
17:37
得知Spencer自由了。
17:38
在所有报道里，他父亲几乎没被提及，提到也只是为了衬托Spencer战胜系统的胜利。
17:46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条愤怒的短信。
17:48
文章真正想讲的，是这条愤怒之后发生的事—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和解。
17:54
作者引述了一个概念，来自一位专门帮助暴力受害者与蒙冤者走向和解的人Jennifer Thompson—她本人曾错误指认一个无辜者为强奸犯，
18:04
深知冤案两边的伤害。
18:06
Thompson的判断是：Young一家有充分的理由愤怒，
18:09
因为系统一九八七年辜负了他们，又用三十年掩盖自己的错误，
18:13
新检方还把他们蒙在鼓里、直到最后一刻才把Spencer的昭雪当成既成事实抛给他们，
18:21
这让他们再次受创。
18:22
这是Thompson的观点，文章用它来解释家属的处境。
18:26
后面的和解，文章写得很动人：Jay Young自己经历了酗酒、
18:30
婚姻破裂、甚至一次几乎付诸行动的自杀念头—他把家里的三把枪交给了戒酒互助的伙伴、
18:37
赤脚倒在滚烫的人行道上向上帝求助，第二天醒来，
18:42
感到一种与处境无关的平静。
18:45
他在一家德州的大教堂做迎宾，偶然通过另一个同样蒙冤、
18:49
曾和Spencer一起坐牢的人Charles Chatman，
18:52
牵上了线。
18:53
二〇二五年三月二号，Young主动约见Spencer；
18:57
两人握手的那一刻，Young说，一切都说得通了。
19:02
他问出了那个最要紧的问题—我想亲耳从你嘴里听到，
19:06
你没做—Spencer答：我没有。
19:10
Young又问：你能原谅我去参加那些假释听证会吗？
19:13
Spencer笑着说：老兄，你只是照别人告诉你的去做。
19:18
换我也会那么做。
19:20
作者最后把这件事从宗教里拔出来，给了一个更普遍的落点。
19:24
她说，让Young和Spencer这两个本不该成为朋友的人—一个白人一个黑人、
19:30
一个中产一个贫寒、一个坚定的共和党人一个新登记的民主党人、
19:37
一个被指控杀了另一个人的父亲—走到一起的，
19:39
是选择。
19:41
和解，是一连串安静的、反直觉的、每一步都很难的选择长出来的。
19:48
Spencer选择放下怨恨、把Young一家的痛苦始终放在心上；
19:52
Young选择听从自己的怀疑、放下最后一杯酒、
19:55
用交托代替自杀、去见那个他曾以为杀了父亲的人、
20:00
并为那个人的自由庆祝。
20:02
这一篇和第一篇接得很紧。
20:04
第一篇讲司法机器的加速会碾过很多人；
20:07
这一篇讲司法机器的错误会撕裂两边—蒙冤者失去数十年自由，
20:13
而被害人家属被三十年的检方对抗反复拉回丧亲之痛，
20:18
最后往往没有任何人为真正的凶手负责。
20:21
那桩谋杀，如今是一桩三十七年的悬案，
20:24
多半永远破不了。
20:26
用Young的话说：Ben是受害者。
20:28
但我们失去了一条人命。
20:31
第三篇，我们从结果回到手法。
20:33
前两篇里都出现过一个角色，狱友线人。
20:37
这一篇CalMatters经美联社发出的调查，
20:39
专门解剖这套手法在加州的一个升级版本，
20:42
叫Perkins行动。
20:45
先讲那个具体的人。
20:46
据报道，二〇一五年，二十四岁的Jason Zapata因为涉嫌朝天开枪被捕，
20:52
被扔进河滨县一间昏暗、肮脏的临时羁押室。
20:57
里面坐着两个剃着光头的年长男人，一个身高一米八以上、
21:01
体重三百磅，一个浑身文身。
21:03
他们自称是黑帮成员，因谋杀入狱，还吹嘘自己捅死过人。
21:08
他们盯着Zapata手环上的个人信息，
21:10
逼问他为什么进来；
21:12
当他坚称无辜时，他们指责他不老实、是不尊重他们，
21:16
最后用一个词威胁他，calentada，
21:19
西班牙语监狱黑话，意思是一顿打或一刀。
21:23
三个月后，Zapata才知道：这两个狱友是卧底执法人员，
21:28
目的是从他嘴里套出前一年一桩未破谋杀案的信息。
21:33
这，就是Perkins行动—警察或平民假扮在押人员，
21:38
诱使嫌疑人说出自证其罪的话。
21:41
要听懂这一篇，必须先建立几个法律概念，
21:44
报道也是这么一层层铺的。
21:47
第一个，米兰达权利。
21:49
来自一九六六年美国最高法院的Miranda诉Arizona案。
21:54
它保证：一个嫌疑人在被羁押讯问前，必须被告知有权保持沉默、
21:59
有权请律师；
22:00
一旦嫌疑人主张了这些权利，所有讯问必须停止。
22:05
它的用意，是防止在警察主导的高压环境里逼出口供。
22:09
第二个，也是这套手法的命门，Perkins漏洞。
22:12
一九九〇年，最高法院审理了Illinois诉Perkins案：一个叫Lloyd Perkins的人，
22:18
被和一名卧底警察、一名线人关在一起，
22:22
他们诓他一起策划越狱，过程中问他有没有做掉过谁，
22:26
他就把自己牵扯进一桩旧谋杀。
22:29
最高法院以八比一裁定：只要嫌疑人不知道自己是在跟政府人员说话，
22:34
羁押讯问里那种高压就不存在，所以米兰达不适用。
22:39
报道引述当年撰写多数意见的大法官Anthony Kennedy的话：当一个嫌疑人以为自己身处狱友、
22:45
而非警官之中时，那种强制性的气氛是缺失的。
22:50
米兰达禁止的是强制，而不是仅仅利用嫌疑人对自以为是同监犯之人的错置信任所做的策略性欺骗。
22:58
这就制造了一个时间差上的漏洞。
23:00
报道解释得很清楚：Perkins行动通常发生在一个特定窗口—嫌疑人被逮捕之后、
23:07
正式被起诉之前。
23:09
为什么是这个窗口？
23:11
因为一旦正式起诉，第六修正案的权利就生效了，
23:14
没有律师在场就不能讯问。
23:16
而在起诉之前的这段真空，警方就可以用假扮狱友的方式，
23:20
绕过刚刚被主张的米兰达保护。
23:23
哈佛法学院教授、全美研究线人的权威 Alexandra Natapoff f 把话说得很直：Perkins行动，
23:31
是执法机关利用这个漏洞、通过线人拿到口供，
23:35
同时又不触发嫌疑人正在被讯问的认定。
23:38
第三个概念，是这套手法为什么危险，虚假供述。
23:42
Natapoff说，线人最有名的问题就是不可靠：我们知道，
23:46
人们会对自己没做的罪行做出虚假供认，
23:49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需要在狱友面前摆姿态、
23:53
吹牛，或者保护自己。
23:55
报道还引述加州州立大学富勒顿分校研究Perkins行动的心理学教授Iris Blandón-Gitlin，
24:02
讲一种叫假证据策略的招数—警方向嫌疑人出示伪造的D N A结果、
24:08
假的指认、假的监控，去刺激对话。
24:11
她说这操纵了人们的现实感，他们不理解，
24:13
但他们相信，于是选择认罪，哪怕是虚假地认罪。
24:18
回到Zapata的案子，报道把这套刺激手法的运作细节写了出来。
24:23
据法庭记录，两个Perkins卧底和他同处一室三小时二十分钟，
24:28
全程被河滨县警长调查员James Dickey实时电子监控。
24:33
一小时后没套出信息，Dickey把Zapata提出去、
24:36
让他站进一个假的指认队列，回来路上骗他说有人指认你就是枪手—这是谎言。
24:42
此时Zapata主张了请律师的权利、
24:45
说没有律师就不谈。
24:47
Dickey却把他送回牢房、宣布要以谋杀罪起诉他，
24:51
然后关上门走开—没有提供任何律师。
24:54
两个卧底一听说他要被控谋杀，立刻不停追问。
24:58
Zapata在庭上作证：他们不停地问我。
25:01
他继续否认，直到卧底用calentada威胁他，
25:04
他才说了他们想听的话。
25:06
他说：我毫不怀疑自己当时处于迫在眉睫的危险中，
25:10
那种情况下，我继续撒谎、说了那些话。
25:15
要不是因为威胁，我不会那么说。
25:17
而监控这一切的调查员Dickey在庭上的描述完全相反：他说气氛是轻松愉快的，
25:23
我没有观察到任何具攻击性或威胁性的东西。
25:27
报道点出一个关键的证据问题：那盘录音带的很多部分是听不清的，
25:31
连审理的河滨县高等法院法官都说，在我看来，
25:36
这是一盘质量很差的带子。
25:38
这套手法有多普遍？
25:39
报道用扎实的文件回答了这个问题—这也是它作为调查报道、
25:44
而非评论的分量所在。
25:46
据CalMatters通过加州公共记录法申请拿到的一份幻灯片：河滨县二〇一四年做了第一次Perkins行动，
25:54
此后Dickey和检方的一名副地区检察官走遍全州、
25:59
在各种执法研讨会上培训这套手法，自称是各自机构的Perkins协调员，
26:04
说已经在全加州做了数百次行动。
26:06
这份六十六页的幻灯片里，甚至包括招募卧底的建议、
26:10
怎样安排逮捕时机，还有成功的配方。
26:14
报道还引述一份提交加州最高法院的案卷：仅洛杉矶县一个部门，
26:18
四百起涉及Perkins行动的谋杀定罪里，
26:21
就有八十五起是在嫌疑人已经主张了米兰达权利之后进行的。
26:27
更沉重的一层，是种族差异。
26:29
报道引述加州公设辩护人协会和A C L U的说法：Perkins行动常被包装成帮派调查，
26:37
而帮派调查长期指向那些被过度警务的有色人种社区。
26:43
河滨县公设辩护人办公室分析了二〇一五到二〇二三年间八百八十一起谋杀案、
26:50
含一百四十五个Perkins目标，发现黑人被告成为Perkins目标的概率，
26:56
是白人的四倍多；
26:57
拉丁裔是白人的两倍多。
26:59
圣地亚哥的公设辩护人还分析了约四十次行动，
27:03
发现卧底一贯使用带种族歧视的语言，包括脏话和文化刻板印象，
27:08
来制造虚假的亲近感、诱出自证其罪的话。
27:12
当然，报道也给了执法一方的说法，保持了平衡。
27:15
加州地区检察官协会的首席执行官Greg Totten说，
27:19
检方是在整个案件的语境里看这些口供的：我们会寻找旁证，
27:24
我们尽职调查。
27:26
在司法系统里，我们的责任不只是拿下定罪，
27:29
也要保护无辜者不被起诉。
27:32
圣地亚哥地区检察官Summer Stephan也说，
27:35
Perkins行动如果一丝不苟地做，
27:37
是追寻真相最好的工具之一；
27:39
她强调这是跨越各种人群、不分种族地使用的。
27:44
她还说了一句很有代表性的辩护：像每一件追寻正义的工具一样，
27:48
它也可能被滥用，问题不在工具本身，而在使用它的人没有正确使用。
27:54
报道把双方的说法并置，让听者自己权衡。
27:59
这一篇的结尾，回到Zapata。
28:01
二〇二四年一月，他被判二十五年到无期。
28:05
但今年，加州第四上诉法院推翻了他的定罪，
28:08
理由是执法在Perkins行动中侵犯了他的权利—法院写道：当一个嫌疑人主张、
28:15
且没有放弃请律师的权利，而一名已知身份的执法人员仍以构成羁押讯问的方式继续刺激一场Perkins行动时，
28:25
嫌疑人由此产生的自证其罪的陈述，不可采信。
28:31
河滨县检方请求加州最高法院撤销这一意见，
28:34
五月十三号被驳回。
28:36
这意味着Zapata将被送回河滨县、
28:40
等待重审。
28:41
目前，加州最高法院手上还压着至少十起Perkins相关的挑战—这套沿用了三十多年的手法，
28:48
正第一次面临系统性的司法检验。
28:52
Zapata自己说，这是暂时的胜利。
28:55
他知道自己要回到一个他认为渎职横行的县。
28:58
他说：我不知道回去之后还能不能得到公正的审判，
29:02
我在为自己的命而战。
29:04
我知道我是无辜的，所以真相会让我自由。
29:07
把三篇放回一起。
29:08
它们看起来是三件不相干的事：佛州的处决加速、
29:12
达拉斯的一桩冤案、加州的诱供手法。
29:16
但底下是同一根线—当刑事司法这台机器出错、
29:20
或被人为推快时，代价会落到具体的、往往无力的人身上，
29:24
而系统本身很擅长把这些代价藏起来。
29:28
第一篇里，藏代价的方式是不透明—州长在阳光法案够不着的暗处，
29:34
一个人决定谁死、何时死，连律师都只能靠猜。
29:39
第二篇里，藏代价的方式是叙事—当冤案被平反、
29:44
镜头对准欢呼的人群时，被害人家属被三十年检方对抗反复撕开的伤口，
29:50
成了别人胜利故事里的一个脚注。
29:53
第三篇里，藏代价的方式是漏洞—一套利用逮捕与起诉之间的时间差、
29:59
绕过米兰达的手法，在帮派调查的包装下，
30:02
把风险不成比例地压在黑人和拉丁裔身上，
30:06
而它的普遍程度，是靠记者用公共记录法一页页申请才被看见的。
30:12
最后，留三个值得记住的点。
30:14
第一，程序不是形式，是最后的安全阀。
30:18
第一篇里，死刑令和处决之间那一个月，
30:21
几次挡下了可能的错杀，那正是程序的价值；
30:24
第三篇里，米兰达和第六修正案，是防止高压逼供的闸门，
30:29
而Perkins行动的全部技巧，就是绕过这道闸门。
30:32
当程序被加速、被规避时，最先失去保护的，
30:36
是最没有资源自保的人。
30:39
第二，一桩冤案有两组受害者。
30:42
这是第二篇最反直觉、也最重要的提醒：蒙冤者失去自由，
30:47
被害人家属失去亲人、又被漫长而不诚实的翻案过程反复伤害；
30:53
真正的凶手往往逍遥法外。
30:56
为一边伸张正义，不该以遗忘另一边为代价。
31:00
第三，透明是可问责的前提。
31:02
这三篇报道之所以有力，恰恰因为它们把系统想藏起来的东西，
31:06
重新摆到了光下—一个记者追踪死刑二十五年，
31:11
一个记者用第一人称承认自己的疏忽，一群记者靠公共记录法撬开一份不肯公开的培训幻灯片。
31:19
它们提醒我们：司法的失灵不会自己被看见，
31:22
得有人一页页地把它翻出来。
31:25
这就是今天的新闻深度。
31:26
我们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