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7-24 · 深度·书|梦游者(1/9):罪案还是悲剧,塞尔维亚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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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7各位听众,从这一期开始,我们要做一件和以往不太一样的事情:不是解读一篇文章、
- 0:14一则新闻,而是花上一整个系列,一章一章地读完一整本书。
- 0:20我们选的这本,是澳大利亚裔历史学家、
- 0:24剑桥大学历史教授克里斯托弗·克拉克在二〇一二年出版的《梦游者:一九一四年欧洲如何走向战争》。
- 0:34这本书一出版就成了现象级的作品,被公认为过去几十年里关于「一战为何爆发」这个百年老问题最重要、
- 0:43也最有争议的一部。
- 0:45它的英文原名叫The Sleepwalkers—「梦游者」。
- 0:49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们待会儿会讲到,
- 0:52这三个字本身,就是克拉克对整场灾难的核心判断。
- 0:58这本书篇幅很大,中文体量差不多相当于一部七百页的大书,
- 1:03分成三个部分、十二章。
- 1:05我把它拆成了九期。
- 1:07这一期是第一期,对应原书的引言和第一章。
- 1:13我们的读法是:既忠实于克拉克这本书本身的论证—他怎么说,
- 1:18我们就怎么转述,而不是拿今天的后见之明去「纠正」他;
- 1:23同时,凡是涉及到你需要的背景知识—什么是二元君主国、
- 1:29什么是民族统一主义、一笔主权贷款是怎么运作的—我都会从零讲起,
- 1:35保证你哪怕对这段历史一无所知,也能一路跟下来。
- 1:41听完这一期,你会对两件事有清晰的把握:第一,
- 1:45克拉克到底想推翻什么、想立起什么;
- 1:48第二,那个在多数一战叙事里被当成「小配角」的塞尔维亚,
- 1:54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 1:56我们开始。
- 1:58先从一个时间对比说起。
- 2:00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星期天的上午,
- 2:03欧洲大陆还处在和平之中。
- 2:06这天,奥匈帝国的皇位继承人斐迪南大公和他的妻子索菲抵达波斯尼亚的萨拉热窝火车站。
- 2:16三十七天之后,整个欧洲大陆陷入战争。
- 2:19这场战争动员了六千五百万士兵,吞掉了三个帝国,
- 2:24造成两千万军人和平民死亡、两千一百万人受伤。
- 2:30用美国历史学家弗里茨·斯特恩的话说,
- 2:33这是「二十世纪的第一场灾难,此后所有的灾难都由它而生」。
- 2:39二十世纪欧洲的种种恐怖—两次世界大战、
- 2:43极权主义、大屠杀—某种意义上都是从这三十七天里孵化出来的。
- 2:50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前一个月还在办宫廷舞会、
- 2:54大家还在计划暑期度假的欧洲,怎么会在短短五个星期里,
- 2:59一步步走进这样一场自我毁灭?
- 3:02关于这个问题的争论,早在第一枪打响之前就开始了,
- 3:06而且吵了整整一个世纪,至今没有停。
- 3:10克拉克在引言里先给我们泼了一盆冷水,
- 3:14告诉我们研究这个问题有多难。
- 3:18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但常被忽略的背景,
- 3:21值得花点时间讲清楚,因为它决定了我们该如何看待所有关于一战的说法。
- 3:28难点不是史料太少,恰恰相反,是史料太多,
- 3:32而且很多史料从一开始就带着「立场」。
- 3:36一战之后,每一个参战国政府都出版了卷帙浩繁的官方外交文件集。
- 3:43听上去像是学术盛举,其实呢?
- 3:46克拉克提醒我们,这些文件集大多是「辩护性」的。
- 3:50举个例子,德国出版了一套五十七卷、收录近一万六千份文件的《大政治》,
- 3:57它的目的根本不是纯粹的学术研究,而是希望用战前的档案来推翻《凡尔赛条约》强加给德国的「战争罪责」论。
- 4:06这里要补一个关键背景。
- 4:08一九一九年的《凡尔赛条约》里有一个著名的第二百三十一条,
- 4:13通常被称为「战争罪责条款」,它在法律上把发动战争的责任判给了德国和它的盟友,
- 4:23这也成了战后向德国索取巨额赔款的依据。
- 4:27于是,「一战到底是谁的错」这个问题,
- 4:30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纯学术问题,而是一个牵动国家荣誉和真金白银赔款的政治问题。
- 4:38德国要自证清白,法国要坐实德国的罪、
- 4:42以免赔款要不回来,苏俄要证明战争是沙皇和法国资产阶级挑起的、
- 4:49好赖掉战前的欠款—每个国家出版档案,
- 4:54都是在打一场克拉克引用的说法叫「文件的世界大战」。
- 4:58就连以「无私的学术」自居的英国,其官方文件集也有一些「倾向性的删节」。
- 5:05政治家的回忆录同样靠不住。
- 5:08德国战时首相贝特曼·霍尔维格的《世界大战反思录》,
- 5:12对一九一四年七月危机中他自己和同僚的所作所为几乎只字不提;
- 5:18俄国外交大臣萨佐诺夫的回忆录「轻浮、
- 5:23浮夸、时而撒谎,对他自己在关键事件中的角色毫无交代」;
- 5:28法国总统普恩加莱写了十卷回忆录,克拉克说那更像是宣传品,
- 5:34而且他事后的「回忆」和当时私人日记里的记录还常常对不上。
- 5:40更麻烦的是,很多关键的对话是口头的,
- 5:42根本没有记录;
- 5:44有些核心人物,比如塞尔维亚军事情报头子、
- 5:48我们这一期后面会反复提到的那个绰号「阿皮斯」的人,
- 5:53习惯定期烧毁自己的文件。
- 5:56还有一批可能极其重要的史料,比如一九一四年七月法俄两国领导人在圣彼得堡峰会的会议记录,
- 6:04干脆就永远地遗失了。
- 6:06克拉克讲这些,不是为了让我们泄气,而是为了引出他的第一个核心判断:正因为史料如此浩繁、
- 6:15如此矛盾、又如此有立场,所以关于一战起源,
- 6:20「几乎没有任何一种观点,是不能从现有史料里挑出证据来支持的」。
- 6:26二十年前有人统计过,光是关于一战起源的书和论文就有两万五千种,
- 6:33没有任何一个历史学家能在一辈子里读完。
- 6:37有人怪罪某一个「坏苹果」国家—德国是最热门的人选,
- 6:42但其实没有哪个大国逃脱过被指为罪魁祸首;
- 6:47也有人把责任摊开,或者去怪那个抽象的「体系」。
- 6:52那么克拉克自己的立场是什么?
- 6:54这就要说到本书的方法和它的书名了。
- 6:58克拉克说,他这本书,「与其说关心战争为什么发生,
- 7:02不如说关心它是如何发生的」。
- 7:05「为什么」和「如何」,听起来差不多,
- 7:08但克拉克认为这两个问题会把我们引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 7:15「为什么」这个问法,会驱使我们去寻找那些遥远而宏大的原因—帝国主义、
- 7:21民族主义、军备竞赛、同盟体系、金融资本、
- 7:26国家荣誉—然后把它们像砝码一样一层层堆起来,
- 7:31压在事件之上。
- 7:33这样一来就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有一股稳步累积的因果压力,
- 7:38把欧洲一点点推向深渊,而那些真实的决策者,
- 7:43国王、外交大臣、将军,就成了这股不可抗拒的历史力量的执行工具,
- 7:49仿佛他们别无选择。
- 7:52克拉克要反对的,正是这种「历史必然论」。
- 7:55他说,他讲的这个故事,「浸透着能动性」—英文是 saturated with agency。
- 8:02什么意思?
- 8:03就是说,把欧洲带入战争的那些关键决策者,
- 8:07是睁着眼睛、经过算计、一步一步走向危险的。
- 8:11战争的爆发,是一连串由具体的人做出的、
- 8:15有意识的决定累积而成的结果。
- 8:19这些人有反思能力,看得到摆在面前的多种选项,
- 8:23然后基于手头最好的信息做出他们认为最好的判断。
- 8:29民族主义、军备、同盟、金融当然都在这个故事里,
- 8:34但克拉克认为,只有当我们能看清这些因素如何塑造了那些「具体的决定」时,
- 8:41它们才真正具有解释力。
- 8:44这就是「梦游者」这个书名的由来。
- 8:47在克拉克笔下,一九一四年的欧洲领导人就像一群梦游者:他们警觉,
- 8:53却又盲目;
- 8:54他们满脑子算计,却看不清自己正在共同制造的那个灾难性后果。
- 9:01他们不是一群坐下来密谋要毁灭世界的恶棍,
- 9:04而是一群在各自的梦里、各自的恐惧和骄傲里,
- 9:09一步步走向悬崖的人。
- 9:11由此就引出了本书最核心、也最受争议的一个判断:一九一四年是一场悲剧,
- 9:18而不是一桩罪案。
- 9:20一位保加利亚历史学家有句话克拉克很欣赏:「一旦我们问出『为什么』,
- 9:26罪责就成了焦点。
- 9:28」而克拉克想做的,是「让『为什么』的答案,
- 9:31从『如何』的答案里自然生长出来,而不是反过来」。
- 9:36他不是要完全排除责任问题,而是不想一上来就摆出一副法官的架势,
- 9:42给某个国家或某个人拟一份起诉书。
- 9:46在正式进入故事之前,克拉克还提醒了我们两点,
- 9:50都和我们今天的处境有关。
- 9:52第一,一九一四年的危机有一种「原始的现代性」。
- 9:57它是怎么开场的?
- 9:58是一队自杀式炸弹客,和一列汽车车队。
- 10:03刺杀萨拉热窝的背后,是一个信奉牺牲、
- 10:06死亡与复仇的恐怖组织;
- 10:09而这个组织是「跨领土的」,没有清晰的地理或政治归属,
- 10:14像细胞一样散布在国界两侧,难以问责,
- 10:18它和任何主权政府的联系都是隐晦的、暗藏的。
- 10:23克拉克说,读今天的新闻长大的我们,反而比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读者更容易读懂一九一四—因为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纽约世贸中心遭到的那场袭击让我们看到,
- 10:38一个单一的、象征性的事件,可以怎样不可逆转地改变政治,
- 10:43让旧的选项瞬间作废、给新的选项赋予意想不到的紧迫性。
- 10:50第二,塞尔维亚是一战史学里的一个「盲点」。
- 10:53在很多叙事里,萨拉热窝的刺杀被当成一个「借口」,
- 10:58一个对真正的因果链条无关紧要的偶然。
- 11:01克拉克明确反对这种处理。
- 11:04他说,把萨拉热窝和巴尔干重新放回故事的中心,
- 11:09不是要妖魔化塞尔维亚人,而是我们有义务去理解:那些塞尔维亚的政客、
- 11:16军官和活动分子,他们身上和心里究竟在起什么作用,
- 11:21是他们的行为和决定,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萨拉热窝的枪声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 11:29这也正好交代了全书的结构。
- 11:32第一部分,聚焦挑起这场冲突的两个直接对手—塞尔维亚和奥匈帝国;
- 11:39第二部分,换一种写法,连问四个问题:欧洲怎么分裂成两个对立集团的?
- 11:47各国政府是怎么产生外交政策的?
- 11:50偏远的巴尔干怎么会成了这么大一场危机的舞台?
- 11:53一个看似正在走向缓和的国际体系,怎么会打出一场全面战争?
- 12:00第三部分,才回到萨拉热窝的枪声,细讲那场把欧洲一步步推入深渊的「七月危机」。
- 12:07好,方法和命题讲清楚了。
- 12:10现在我们跟着克拉克,走进第一章,去看他笔下那个最被忽视、
- 12:16也最耐人寻味的角色:塞尔维亚。
- 12:20克拉克的第一章,不是从一九一四年讲起,
- 12:23而是从十一年前的一场屠杀讲起。
- 12:27一九〇三年六月十一日凌晨两点刚过,二十八名塞尔维亚军官逼近贝尔格莱德的王宫。
- 12:35他们制服了哨兵,用炸药炸开了国王寝宫那对沉重的橡木门—炸药太猛,
- 12:41门被从铰链上整个掀飞,把门后的王室副官当场砸死,
- 12:47爆炸还烧断了王宫的电路,整栋楼陷入黑暗。
- 12:52军官们摸出蜡烛,举着蜡烛和手枪,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
- 12:57国王亚历山大和王后德拉加当时正躲在寝宫旁边一间女仆熨衣服的小屋里。
- 13:04搜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叛乱者找到了暗门,
- 13:08把这对夫妇乱枪打死在近距离,然后是一场毫无必要的暴行:尸体被军刀刺、
- 13:16被刺刀捅、被斧头砍,直到面目全非,王后几乎赤裸、
- 13:23浑身是血的尸体被从卧室窗口扔进了花园。
- 13:26同一个晚上,首相、陆军大臣、王后的两个兄弟,
- 13:31也都在贝尔格莱德各处被杀。
- 13:34克拉克为什么要用这么血腥的细节开场?
- 13:37因为一九〇三年六月十一日,是塞尔维亚政治史上的一个「新起点」。
- 13:43这里我们需要补一个背景:塞尔维亚的王权。
- 13:47塞尔维亚是巴尔干一个很年轻的独立国家,
- 13:51而且它的王位,长期被两个互相仇视的家族争夺:奥布雷诺维奇家族和卡拉乔尔杰维奇家族。
- 14:00这两大家族都在反抗奥斯曼帝国统治、争取塞尔维亚独立的斗争中出过力。
- 14:07一个绰号「黑乔治」的前牧牛人卡拉乔尔杰,
- 14:11在一八〇四年领导了第一次起义,是卡拉乔尔杰维奇家族的开创者;
- 14:18另一个叫米洛什·奥布雷诺维奇的,则在一八一五年领导了第二次起义,
- 14:25并谈成了塞尔维亚公国的地位。
- 14:28这两家的恩怨有多深?
- 14:29黑乔治流亡后回国,就是被奥布雷诺维奇下令、
- 14:34在奥斯曼人的默许下暗杀的。
- 14:37整个十九世纪,塞尔维亚君主几乎没有几个是在王位上寿终正寝的—不是被废黜,
- 14:44就是被暗杀。
- 14:46所以你看,一九〇三年这场弑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意外,
- 14:51而是一种由来已久的政治文化的延续:在塞尔维亚,
- 14:57暗杀就是改朝换代的常规手段。
- 15:00那么这场弑君,在这一期的故事里为什么如此关键?
- 15:04因为它埋下了通往一九一四年的第一颗种子。
- 15:09这里克拉克要引出一个贯穿全书的人物。
- 15:14那些参与弑君的军官里,有一个年轻中尉,
- 15:17后来因为魁梧的身材被追随者比作古埃及那头宽肩的公牛神,
- 15:23得了个绰号叫「阿皮斯」,他的本名叫德拉古廷·迪米特里耶维奇。
- 15:30阿皮斯天生就是搞政治阴谋的料:极度隐秘、
- 15:33冷酷、在危机中冰一样镇定。
- 15:37他不是能领导大众运动的人,但在小圈子里,
- 15:41他有一种惊人的本事,能把追随者收为门徒、
- 15:45能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他执行极端任务。
- 15:49有个同伙这样形容他:「他是一股秘密的力量,
- 15:53尽管我的理性找不到任何理由,我还是不得不听命于他。
- 15:58」记住这个阿皮斯,他会一路走到萨拉热窝。
- 16:02在弑君当晚,阿皮斯冲进王宫,在门口和卫兵交火时身中数弹,
- 16:08险些流血而死,却活了下来。
- 16:12一九〇三年的政变,表面上解决了老问题:两大王朝的世仇一夜之间画上句号,
- 16:19流亡瑞士的彼得·卡拉乔尔杰维奇被议会选为国王,
- 16:25而且他公开承诺要做一个「真正立宪的塞尔维亚国王」,
- 16:30塞尔维亚一时间成了一个议会民主国家,
- 16:33新闻自由了,政党可以放手活动。
- 16:36贝尔格莱德的市民甚至把弑君后的第二天当成节日,
- 16:41街上挂满了旗子。
- 16:43但克拉克要点出的,恰恰是这场政变「制造的新问题」,
- 16:48而这些新问题,会重重地压在一九一四年的事件上。
- 16:53最要命的一点是:那个为了杀掉王室而聚到一起的密谋网络,
- 16:58并没有随着任务完成而消散,反而成了塞尔维亚政治里一股长期存在的力量。
- 17:04这批弑君者在军队和宫廷里都影响巨大。
- 17:09一位奥地利外交官几乎不算夸张地报告说:国王即便是被议会选出来的,
- 17:15也依然是那些把他推上王位的人的「囚徒」。
- 17:19「国王是个摆设,」一位奥地利外交部高官说,
- 17:23「整台戏,是由『六月十一号那帮人』在操纵。
- 17:27」克拉克在这里引出了第二个贯穿全书的关键人物:激进党领袖尼古拉·帕西奇。
- 17:34帕西奇是苏黎世受训的工程师出身,却成了弑君之后塞尔维亚最有权势的政治家。
- 17:43从一九〇四到一九一八年,他组过十届内阁,
- 17:47当了差不多九年首相。
- 17:50作为在萨拉热窝刺杀「之前、之中、之后」都站在塞尔维亚政治顶端的人物,
- 17:56帕西奇是我们理解一战爆发的关键玩家之一。
- 18:01克拉克为他画了一幅很生动的像:这个人早年被判过死刑、
- 18:06流亡多年、长期生活在被监视的偏执之中,
- 18:10这些经历给他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他谨慎、
- 18:14隐秘、遇事习惯性地按兵不动、不到最后一刻不摊牌,
- 18:20甚至习惯定期烧掉自己的公私文件。
- 18:23帕西奇事先就知道弑君的密谋,却拒绝卷入;
- 18:27当行动的细节在动手前一天被送到他面前时,
- 18:31他的典型反应是:带着家人坐火车去了亚得里亚海边,
- 18:37静观其变。
- 18:38帕西奇面对的难题是:一边要维护自己和政府的独立,
- 18:43一边又要和军队里这个弑君网络维持一种稳定的关系。
- 18:49他手段很高明,一点点把最资深的弑君者调离要职、
- 18:54削弱他们对国家政治的影响。
- 18:57但他这些手腕有一个反效果:随着最资深的弑君者被清出前台,
- 19:02那个不知疲倦的阿皮斯,反而在网络内部获得了无可争议的主导地位。
- 19:09请记住这个后果,它在一九一四年会致命。
- 19:14要理解塞尔维亚为什么会一步步走向和奥匈的对撞,
- 19:18克拉克说,你必须先理解塞尔维亚人脑子里的那张「心理地图」。
- 19:24这张地图,和二十世纪初巴尔干真实的政治版图,
- 19:28几乎对不上。
- 19:30这里我要先解释一个贯穿本章的概念,叫「民族统一主义」,
- 19:35也就是irredentism。
- 19:37它的意思是:一个民族国家,认为在它现有国界之外、
- 19:41还生活着大量「同胞」,这些同胞还处在别国或别的帝国的统治下,
- 19:47而这个国家的天然使命,就是去「收复」这些同胞、
- 19:52把他们统一进来。
- 19:54塞尔维亚版本的民族统一主义,叫「大塞尔维亚主义」。
- 19:58它最有影响力的表达,是塞尔维亚内政大臣加拉沙宁在一八四四年为亲王起草的一份秘密备忘录,
- 20:07后来公开时叫《纲领》。
- 20:10克拉克说,这份文件对一代代塞尔维亚政治家的影响,
- 20:14怎么强调都不过分,它成了塞尔维亚民族主义的「大宪章」。
- 20:21加拉沙宁开篇就说:塞尔维亚「很小,但绝不能停留在这个状态」。
- 20:27塞尔维亚政策的第一诫命,是「民族统一的原则」—把所有塞尔维亚人统一进一个塞尔维亚国家。
- 20:35有一句话是它的精髓:「凡有塞尔维亚人居住之处,
- 20:39即为塞尔维亚。
- 20:41」这个愿景的历史模板,是中世纪沙皇斯特凡·杜尚的帝国—一个横跨今天塞尔维亚、
- 20:49阿尔巴尼亚、马其顿和希腊大部分地区的庞大版图。
- 20:54传说这个帝国在一三八九年六月二十八日、
- 20:58在科索沃战场败给土耳其人之后崩溃了。
- 21:02请你记住这个日期—六月二十八日,后面萨拉热窝刺杀的日子,
- 21:08不是巧合。
- 21:09围绕着科索沃这场其实并不决定性的中世纪战役,
- 21:13塞尔维亚人编织出一整套神话:有为民族献身的英雄,
- 21:19有背叛民族的叛徒,还有那个潜入土耳其大营、
- 21:24割断苏丹喉咙的刺客米洛什·奥比利奇。
- 21:28暗杀、殉难、受害、为死者复仇—这些是这套神话的核心主题。
- 21:34它通过一种叫「古斯拉」的单弦琴伴唱的史诗歌谣,
- 21:39在一个个村庄和集市里代代相传,把诗歌、
- 21:43历史和身份认同紧紧绑在一起。
- 21:47克拉克引用德国历史学家兰克的话说:一个民族的历史,
- 21:52通过它的诗歌,变成了这个民族的共同财产,
- 21:55就这样保存在人民的记忆里。
- 21:58但克拉克紧接着就点出了这套「心理地图」和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
- 22:04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它注定了塞尔维亚民族目标的实现将是一个暴力的过程。
- 22:12科索沃是塞尔维亚神话的中心,但在族群构成上,
- 22:16那里从十八世纪起就以穆斯林阿尔巴尼亚人占多数。
- 22:21加拉沙宁和民族主义者算作「塞尔维亚人」的很多人,
- 22:26其实是不愿加入大塞尔维亚的克罗地亚人。
- 22:30而波斯尼亚,历史上从来就不是塞尔维亚的一部分,
- 22:35一八七八年被奥匈占领时,那里塞尔维亚人占百分之四十三、
- 22:40天主教克罗地亚人约百分之二十、波斯尼亚穆斯林约百分之三十三。
- 22:47至于马其顿就更复杂了,塞尔维亚、希腊、
- 22:51保加利亚三方都在那里派驻宣传机构,争夺当地斯拉夫人的民族认同。
- 22:58克拉克讲了一个很说明问题的细节:一九一三年卡内基基金会派调查团去调查巴尔干战争的暴行,
- 23:06结果连当地人到底是什么族裔都无法达成共识,
- 23:11报告里只好并排放了两张族群地图,一张是贝尔格莱德的视角,
- 23:16一张是索非亚的视角,同一片土地,在一张图上「挤满了等待统一的塞尔维亚人」,
- 23:24在另一张图上则是「保加利亚人的核心居住区」。
- 23:28在一九〇三年之前,塞尔维亚和奥匈帝国其实关系不坏。
- 23:34原因很现实:两国有一条长长的、从贝尔格莱德角度看几乎无法防御的边界,
- 23:41塞尔维亚的出口主要销往奥匈,进口也大量来自那里。
- 23:46而且当时俄国在巴尔干支持的是保加利亚,
- 23:50为了平衡保加利亚的威胁,塞尔维亚的米兰国王反而主动靠向维也纳。
- 23:56一八八一年,双方甚至签了一份秘密协定,
- 23:59塞尔维亚承诺不允许任何针对奥匈、包括针对波斯尼亚的政治阴谋从它的领土上策动。
- 24:08但一九〇三年的改朝换代,带来了一次重大转向。
- 24:12新的卡拉乔尔杰维奇政权,开始推动更大的经济和政治独立。
- 24:18一场围绕贸易、军火订单和贷款的危机随之爆发,
- 24:23而结果对维也纳是一场彻底的灾难。
- 24:26这里有几个很具体、也很能说明「经济如何变成地缘政治」的细节,
- 24:32值得讲一讲。
- 24:33第一,塞尔维亚把军火大单给了法国的施耐德-克鲁索公司,
- 24:39而不是奥匈的斯柯达。
- 24:42第二,奥匈一怒之下对塞尔维亚的猪肉关上了国门,
- 24:46引发了一场从一九〇六年打到一九〇九年、
- 24:50被戏称为「猪战」的关税战—结果这是一步臭棋,
- 24:55塞尔维亚很快找到了德国、法国、比利时等新市场,
- 25:00还第一次大规模自建屠宰场,反而摆脱了长期对奥匈加工设施的依赖。
- 25:07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塞尔维亚要借的一笔大额贷款,
- 25:11最后不是从维也纳、而是从巴黎借到的。
- 25:15这笔法国贷款,克拉克专门停下来解释了它的深远意义,
- 25:20我也替你把这里的金融机制讲清楚。
- 25:24像塞尔维亚这样脆弱的债务国,完全依赖国际信贷,
- 25:29而且它借的钱常常超出自己的偿还能力,
- 25:33所以每一笔贷款都要拿某项收入或某段铁路来抵押,
- 25:39抵押的收入还要交给一个由债权人代表参与管理的专门机构。
- 25:45换句话说,一个脆弱的小国要借到钱,往往得让渡一部分财政主权。
- 25:51正因如此,国际贷款在当时是头等的政治问题,
- 25:55和外交、强权政治死死缠在一起。
- 25:59而法国的国际放贷尤其政治化:巴黎会否决借给「不友好」政府的贷款,
- 26:05也会用贷款换取经济或政治让步。
- 26:09到一九〇六年这笔贷款之后,法国持有了塞尔维亚四分之三以上的债务,
- 26:15而这些钱大部分用来买军火、扩军。
- 26:19你看,一笔贷款,就把塞尔维亚一步步织进了法国的同盟体系。
- 26:24克拉克在这里让我们看到:金融和地缘政治,
- 26:29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 26:31顺带说一句塞尔维亚这个国家本身的底色。
- 26:35克拉克花了不少笔墨说明,塞尔维亚的经济是一种「有增长而无发展」的困境:人口飞快增长,
- 26:43人均农业产出却在下降;
- 26:46城市在萎缩,识字率极低—一九〇〇年整个塞尔维亚只有四所师范学院,
- 26:54连贝尔格莱德的识字率都只有百分之二十一。
- 26:57在一个几乎没有上升机会的社会里,军队是「城里最大的那台戏」,
- 27:03一个军官身份是通往地位和影响力的特权通道。
- 27:07这一点极其重要,因为它解释了为什么塞尔维亚的文官政府,
- 27:12在面对军方挑战时会如此脆弱—这将是一九一四年夏天那场危机里的一个决定性因素。
- 27:21同时,在缺乏一个庞大而富裕的受教育阶层的情况下,
- 27:26民族主义成了塞尔维亚统治者手里最有力的政治工具。
- 27:31一九〇三年之后,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的注意力,
- 27:35本来主要放在马其顿。
- 27:37真正改变一切的,是一九〇八年奥匈对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的正式吞并。
- 27:44这里有个微妙之处。
- 27:46这两个省名义上属于奥斯曼,但已经被奥匈军事占领了三十年,
- 27:52从占领到正式吞并,好像只是个名分上的变化。
- 27:57可塞尔维亚公众的反应却是「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民族狂热」的爆发。
- 28:03两万多人参加了贝尔格莱德的反奥集会,
- 28:06连当时不在任的帕西奇都主张:如果吞并无法逆转,
- 28:11塞尔维亚就必须准备一场「解放战争」。
- 28:15为什么反应这么强烈?
- 28:17还是那张心理地图。
- 28:19用帕西奇最有影响力的顾问、民族学家茨维伊奇的话说: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因其在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族群中的核心位置,
- 28:31握着塞尔维亚问题的钥匙。
- 28:34没有它们,就没有大塞尔维亚国家」。
- 28:37一个新的群众组织「塞尔维亚民族防卫会」应运而生,
- 28:41在两百多个市镇设立委员会,组织游击队、
- 28:45招募志愿者、在波斯尼亚境内建立间谍网。
- 28:50但塞尔维亚很快就被浇了一盆冷水,而这盆冷水来自它最指望的靠山:俄国。
- 28:57克拉克在这里揭示了一个很能说明大国政治之犬儒的内幕。
- 29:02塞尔维亚指望俄国撑腰,可俄国几乎没做任何鼓励它抵抗的事。
- 29:08原因很简单:提议吞并的,恰恰是俄国外交大臣伊兹沃尔斯基本人—他当初向奥匈提出这个方案,
- 29:18是想换取俄国军舰更好地通过土耳其海峡的权利。
- 29:23他甚至事先在一次会面中警告过塞尔维亚外长:虽然俄国把巴尔干各国视为「俄国的孩子」,
- 29:31但无论俄国还是其他大国,都不会为吞并的事出头。
- 29:36结果,一九〇九年三月三十一日,塞尔维亚被迫正式放弃了它的主张。
- 29:43这次屈辱有两个重要后果。
- 29:45第一,危机之后,塞尔维亚和它的两个大国朋友走得更近了:俄国派来了新公使、
- 29:52狂热的泛斯拉夫主义者兼亲塞派哈特维希男爵,
- 29:58他会在贝尔格莱德的政治生活里扮演核心角色,
- 30:02直到一九一四年战争爆发前突然死去;
- 30:05和法国的财政、政治纽带也进一步加固,
- 30:09巴黎又给了一笔用于扩军的巨额贷款。
- 30:14第二,一九〇八到〇九年的愤怒和失望,
- 30:17对民族主义团体产生了「激进化」的效应。
- 30:21政府和民族主义圈子之间,裂开了一道鸿沟。
- 30:25正是从这道鸿沟里,长出了本章、也是整个刺杀故事里最关键的那个组织。
- 30:32一九一一年三月三日,在贝尔格莱德的一间公寓里,
- 30:36七个人—五名弑君军官、两名平民—成立了一个秘密组织,
- 30:41正式名称叫「不统一,毋宁死」,通称「黑手会」。
- 30:46已经当上军校战术教授的阿皮斯,就在这七个创始人之中,
- 30:51他带来了自己麾下那一整套年轻弑君者和追随者的网络,
- 30:56并在其中拥有无可挑战的领导地位。
- 31:00黑手会的章程开宗明义:目标是「塞尔维亚人的统一」,
- 31:05它要让塞尔维亚成为所有南斯拉夫人的「皮埃蒙特」—这是借用意大利统一的典故,
- 31:12皮埃蒙特是那个统一了意大利的核心邦国。
- 31:16这个组织有一整套神秘主义的仪式:新成员要在一间黑屋子里,
- 31:21面对一个戴头罩的人,以太阳、大地、祖先的血、
- 31:26上帝、荣誉和生命起誓,发誓绝对服从、
- 31:31至死保守组织的一切秘密。
- 31:34它的徽记是一个圆形印章,上面有骷髅、
- 31:38交叉的骨头、一把刀、一瓶毒药和一颗炸弹。
- 31:43阿皮斯后来解释说,这些标志对他而言并不可怕,
- 31:47因为拯救塞尔维亚的任务,本来就要「用炸弹、
- 31:51刀和步枪」去完成。
- 31:54这个组织还维持着一座恐怖主义训练营,
- 31:57教新兵射击、投弹、炸桥和间谍活动。
- 32:01克拉克在这里点出了一个很反直觉、但对理解一九一四年至关重要的特点:黑手会有一种「公开的秘密性」。
- 32:11它的存在很快就成了政府和报界人尽皆知的事,
- 32:15咖啡馆里都在谈论它。
- 32:18这里我要补一个背景:贝尔格莱德的社会生活,
- 32:22主要发生在咖啡馆,而不是私人家里,那是一个「人人都认识人人」的城市。
- 32:30阿皮斯常常在贝尔格莱德的咖啡馆里,主持一张挤满民族主义学生的长桌。
- 32:36这种公开性也有它的功能—一个秘密组织,
- 32:40如果没人知道你是成员,那加入还有什么意思呢?
- 32:44被人看见和其他阴谋家一起觥筹交错,本身就带来一种「我很重要」的感觉。
- 32:51也正因为这种半公开的、模糊的性质,人们对黑手会的「目标」有很大的误判。
- 32:58像帕西奇这样的很多激进党领袖,把黑手会主要看成一个要从内部颠覆塞尔维亚国家的组织,
- 33:06把它的极端民族主义当成搞国内颠覆的伪装。
- 33:11克拉克指出,这个误读将在一九一四年七月危机里继续困扰奥地利当局—他们也会犯类似的错误,
- 33:19看不清这个组织的真正性质。
- 33:22黑手会的网络,在波斯尼亚境内和当地的泛塞尔维亚活动分子团体交织在一起,
- 33:29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叫「青年波斯尼亚」。
- 33:33它不是一个统一的组织,而是一堆散布各地、
- 33:37由小圈子组成的革命青年细胞。
- 33:40一九一〇年,青年波斯尼亚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一个叫热拉伊奇的塞尔维亚学生,
- 33:47向奥地利的波斯尼亚总督连开五枪,五枪全部落空后,
- 33:52他把第六枪、也是最后一枪打进了自己的脑袋。
- 33:57他被匿名葬在萨拉热窝墓地里专门留给罪犯和自杀者的一角,
- 34:03可他的墓很快成了塞尔维亚地下运动的圣地。
- 34:07他的同伴写了一篇颂扬他的小册子,把这个自杀式枪手称为「一个开创时代的人」,
- 34:15结尾是一句挑衅:「塞尔维亚的年轻人,
- 34:19你们能出这样的人吗?
- 34:21」克拉克说,热拉伊奇的这次袭击,标志着针对哈布斯堡帝国政治精英的系统性政治恐怖主义的开端—从他一九一〇年之死,
- 34:32到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萨拉热窝的枪声之间的三年里,
- 34:37还有七起类似事件、十几起未遂的阴谋。
- 34:41一九一一年九月,黑手会成立才半年,意大利入侵了利比亚。
- 34:47这次对奥斯曼一个核心省份的无端攻击,
- 34:50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引发了对奥斯曼巴尔干领土的一连串机会主义进攻。
- 34:58塞尔维亚、黑山、保加利亚、希腊组成松散联盟,
- 35:02发动了第一次巴尔干战争,把奥斯曼势力赶出了阿尔巴尼亚、
- 35:08马其顿和色雷斯;
- 35:10紧接着,这些战胜国又为了瓜分战利品而自相残杀,
- 35:15打了第二次巴尔干战争。
- 35:18这两场战争的详细影响,克拉克放到第五章去讲,
- 35:22我们后面的第五期会细说。
- 35:24这里只需记住一个结果:最大的赢家是塞尔维亚。
- 35:29它的领土从一万八千多平方英里扩大到近三万四千平方英里,
- 35:35人口增加了一百五十多万。
- 35:38它拿下了神话中的科索沃,举国欢腾;
- 35:41它的军队三周内就投入了三十万兵力,证明多年来靠法国贷款投入的军事建设没有白费,
- 35:49塞尔维亚一跃成为一个真正的地区强国。
- 35:53用一位英国外交官的话说,塞尔维亚觉得自己「已经成年」,
- 35:57可以「奉行自己的民族政策」了。
- 36:00但克拉克没有回避这场胜利的阴暗面。
- 36:04在新征服的地区,塞尔维亚的统治对当地人意味着骚扰和压迫:一九〇三年宪法保障的结社、
- 36:12集会和新闻自由,并没有引入新领土;
- 36:16这些地区实际上成了殖民地。
- 36:18更严重的是,英国领事们报告了系统性的恐吓、
- 36:22任意拘押、殴打、强奸、烧村和屠杀。
- 36:27这里克拉克插入了一个很敏锐的观察:面对这些报告,
- 36:32亲塞尔维亚的英国公使起初是将信将疑的,
- 36:36他倾向于接受贝尔格莱德的官方否认,把领事的报告说成是听信了难民的夸张之词。
- 36:44克拉克说,某种意义上,巴尔干正在发生的事,
- 36:48已经开始被人们透过「同盟体系」这副地缘政治的眼镜来看待了—在这副眼镜里,
- 36:56塞尔维亚是一个友好的国家,正在和可怕的奥匈进行一场英勇的斗争。
- 37:03这个观察很重要:它提醒我们,大国如何「看」一件事,
- 37:08往往取决于它站在哪一边,而不取决于事实本身。
- 37:13巴尔干战争一度似乎缝合了贝尔格莱德内部的裂痕:有那么一小段时间,
- 37:19秘密网络、正规军、游击队和内阁大臣们,
- 37:24为了民族大业拧成了一股绳。
- 37:27阿皮斯的声望也水涨船高,一九一三年一月晋升中校,
- 37:31八月被任命为总参谋部情报处长—这个职位让他掌控了塞尔维亚在奥匈境内那张庞大的间谍网络。
- 37:41请记住这个职位,它直接通向萨拉热窝。
- 37:45可是,战争一结束,这种团结就开始瓦解。
- 37:49围绕新领土该由谁来管理,是文官还是军方,
- 37:53爆发了一场灾难性的文官与军队之间的危机。
- 37:58军方尝到了胜利的甜头,拒绝把控制权交给文官。
- 38:03到一九一四年四月,当激进党的内政大臣下令让军队服从文官权威时,
- 38:09一场全面危机爆发了。
- 38:12军官们拒绝服从,和反对派联手,甚至有传言说阿皮斯正在策划一场政变,
- 38:19要率领贝尔格莱德卫戍部队冲进王宫、逼老国王退位、
- 38:24并暗杀内阁里的激进党大臣。
- 38:27到五月底,局势危急到需要外国势力出手,
- 38:31才没让帕西奇政府垮台:俄国公使公开宣布,
- 38:35俄国的巴尔干政策需要帕西奇留任;
- 38:39法国则暗示,一个由军方主导的后帕西奇政府,
- 38:44可能拿不到巴黎那笔慷慨的财政支持。
- 38:47就这样,帕西奇险险过关。
- 38:50这场发生在刺杀前一个月的深刻危机,请你一定记住,
- 38:54它是理解帕西奇后来为什么反应迟缓的关键背景。
- 39:00现在,我们终于走到了刺杀本身。
- 39:03克拉克坦言,重建这场刺杀阴谋的细节非常困难,
- 39:08因为刺客们竭力掩盖通往贝尔格莱德的一切线索,
- 39:12阴谋本身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书面记录。
- 39:16历史学家只能在一片混乱、矛盾的战后回忆和证词里,
- 39:21「勾画出一条最大可能性的线索」。
- 39:24请注意克拉克这种诚实—他不装作掌握了确凿无疑的真相,
- 39:30而是把证据的模糊性明明白白摆给你看。
- 39:34这正是我们读一本严肃历史书时应有的态度:分清哪些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 39:40哪些是作者基于证据做出的、可争议的解读。
- 39:45按克拉克勾画的这条线索:阿皮斯是这场阴谋的主要设计者,
- 39:50而最初的点子可能来自他的手下、一个叫马洛巴比奇的超级间谍。
- 39:57大约在一九一四年,正是马洛巴比奇最先把斐迪南将访问萨拉热窝的消息报告给了阿皮斯。
- 40:06那么,阿皮斯为什么非要杀斐迪南?
- 40:09克拉克在这里给出了一个非常深刻、也非常反直觉的解释。
- 40:15要知道,斐迪南被杀,并不是因为他敌视帝国里的斯拉夫少数民族;
- 40:21恰恰相反。
- 40:22用刺客普林西普自己的话说:「作为未来的君主,
- 40:27他会通过推行某些改革,来阻止我们的统一。
- 40:31」原来,斐迪南据说支持对帝国进行结构性改革,
- 40:35给斯拉夫各地更多自治权。
- 40:39而塞尔维亚的民族统一主义者恰恰意识到,
- 40:42这才是对他们的「统一大业」最致命的威胁—如果哈布斯堡君主国真的成功改造成一个联邦式的、
- 40:52比如让萨格勒布获得和布达佩斯同等地位的三元结构,
- 40:57那塞尔维亚作为「南斯拉夫皮埃蒙特」的先锋角色就会落空。
- 41:03所以克拉克说,对斐迪南下手,恰恰印证了恐怖主义运动逻辑里一条历久弥新的规律:改革者和温和派,
- 41:13比彻头彻尾的敌人和死硬派更可怕。
- 41:18这个洞见,值得你记一辈子。
- 41:21执行刺杀的,是三个都在贝尔格莱德的民族主义环境里被塑造出来的波斯尼亚塞族青年:普林西普、
- 41:29查布里诺维奇和格拉贝日,行动时都只有十九岁。
- 41:35克拉克给他们画的像很有说服力:都出身贫寒、
- 41:39家庭不幸,读民族主义诗歌和报刊,把民族的苦难都揽到自己身上,
- 41:45却把责任推给除塞尔维亚人以外的所有人。
- 41:50「牺牲」是他们近乎痴迷的主题。
- 41:53普林西普身体孱弱、多半已经染上肺结核,
- 41:56却把那部歌颂无私弑君者的史诗《山地花环》整篇背了下来;
- 42:02他在受审时说,刺杀前他常整夜坐在那个自杀枪手热拉伊奇的墓前,
- 42:09想着民族的苦难,「就这样,我下定决心去执行刺杀」。
- 42:14你看,克拉克让我们看到,把这几个少年推向刺杀的,
- 42:19不只是政治,还有那套浸透了暗杀与殉难的民族神话,
- 42:24以及在贝尔格莱德的咖啡馆里,那些年长的男人给这几个和父辈关系紧张的少年提供的关怀、
- 42:34尊重和「你的生命有意义」的归属感。
- 42:37阴谋的组织非常讲究切割。
- 42:39武器—四把左轮、六颗炸弹,来自塞尔维亚国家兵工厂—外加装在棉花里的氰化物毒药。
- 42:48刺客的指令是:得手后立刻自杀,或吞氰化物。
- 42:53这既是防止有人被捕后供出贝尔格莱德的措施,
- 42:57也正中这几个渴望以死殉道的少年的下怀。
- 43:02他们通过黑手会那条由边防军、海关官员、
- 43:06教师组成的「地下铁路」,被偷偷送过德里纳河进入波斯尼亚。
- 43:12到了萨拉热窝,又有另一个由当地人组成的四人小组接应。
- 43:17克拉克点出了一个精心设计的细节:这个当地小组里,
- 43:22故意安排了一个屡屡办砸高风险任务的人和两个毫无经验的中学生,
- 43:29目的正是「掩盖阴谋的真相」—让人觉得这纯粹是一桩本地人干的、
- 43:34和贝尔格莱德毫无关联的事。
- 43:37第一章的最后,克拉克问了一个极其关键、
- 43:40也极其棘手的问题:首相帕西奇,对这场刺杀阴谋究竟知道多少?
- 43:46他又采取了什么措施去阻止?
- 43:50克拉克的判断是:帕西奇几乎可以肯定事先就知道。
- 43:54最有力的证词,来自帕西奇政府的教育大臣约万诺维奇。
- 43:59他回忆,大约在五月底六月初,帕西奇曾告诉内阁:「有人正准备去萨拉热窝刺杀斐迪南。
- 44:08」整个内阁一致同意,应当指示德里纳河沿岸的边防当局阻止越境。
- 44:14帕西奇的消息来源,很可能是那个塞尔维亚铁路职员、
- 44:18黑手会成员齐加诺维奇—他很可能是帕西奇本人安插去盯梢秘密组织的私人眼线。
- 44:27如果真是这样,那帕西奇掌握的,不只是阴谋本身,
- 44:31还有背后的人和组织。
- 44:34但接下来克拉克揭示的,是塞尔维亚国家那种「文武分裂」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 44:40当帕西奇下令阻止越境时,他很清楚这些指令多半是徒劳的,
- 44:46因为太多边防军本身就是黑手会成员。
- 44:51事实上,那时候的塞尔维亚边境,已经不在贝尔格莱德政府的控制之下了。
- 44:57当陆军大臣去问总参谋部对这些跨境活动的正式立场时,
- 45:03问题被踢来踢去,最后踢到了情报处长—正是阿皮斯本人手里,
- 45:09而阿皮斯回了一封又臭又长、极其傲慢的信,
- 45:14矢口否认炸弹的事(三年后他却在宣誓作证时承认,
- 45:19是他亲自委托马洛巴比奇去供应并协调对斐迪南的刺杀)。
- 45:25克拉克说,文官权威和一支被黑手会深度渗透的军队之间的这道裂缝,
- 45:31如今从德里纳河畔一直延伸到了贝尔格莱德的部长官邸。
- 45:37那帕西奇为什么行动得这么慢?
- 45:41克拉克没有给出斩钉截铁的答案,而是列出了几种可能:也许他忌惮和阿皮斯这个强敌公开摊牌;
- 45:49别忘了就在一个月前,他才在那场差点让他垮台的五月危机里险险过关,
- 45:56未必有能力关掉阿皮斯;
- 45:59也许他甚至担心公开对抗会招来黑手会的暗杀。
- 46:04但克拉克认为,更可能的是,帕西奇在这几周里,
- 46:08退回到了他多年政治生涯养成的习惯:低头,
- 46:12别惹事,让冲突自己解决,静待风暴过去。
- 46:18不过,克拉克说,帕西奇手里其实还有一张牌:他本可以几乎零风险地、
- 46:24私下向维也纳发出警告,来挫败这场阴谋。
- 46:28那么他到底警告了没有?
- 46:31围绕这个问题争议极大,因为战后无论哪一方都没有动机去承认这件事—塞尔维亚方面若承认有预警,
- 46:40就等于承认自己是阴谋的从犯。
- 46:44但克拉克说,有力的证据表明,一个「某种意义上的警告」确实发出了,
- 46:50只是不够充分。
- 46:52塞尔维亚驻维也纳公使约万·约万诺维奇,
- 46:55在六月二十一日会见了奥匈的一位财政大臣,
- 47:00发出的警告却极其含糊:他只是暗示,让皇储在科索沃战役纪念日那天访问波斯尼亚,
- 47:09会被视为一种挑衅,在奥匈军队服役的年轻塞族人里「也许会有人在步枪或左轮里装上实弹、
- 47:18而不是空包弹……」。
- 47:20这位大臣完全没把这话当回事,只回了一句:「但愿什么都别发生。
- 47:26」他甚至觉得没必要把这话上报给外交大臣。
- 47:30克拉克对这次警告的定性,非常精准,也非常能体现他作为历史学家的分寸感:这「有一种事后掩盖动作的味道」。
- 47:40约万诺维奇本可以提供贝尔格莱德手头最确切的情报、
- 47:45发出更具体的警告;
- 47:47帕西奇本可以直接告知奥匈、本可以发动一场真正的调查、
- 47:52本可以拿自己的乌纱帽去冒险,而不是拿国家的和平与安全去冒险。
- 47:58但他没有。
- 48:00而且这里还有一层复杂:那位驻维也纳公使本人,
- 48:04就是个资深的泛塞尔维亚活动分子,是黑手会心目中一旦帕西奇政府垮台后的外交大臣人选。
- 48:13这就是为什么克拉克说,塞尔维亚官方的温和派和强硬的民族统一主义网络,
- 48:19在体制上「深深地交织在一起」—国家渗透了网络,
- 48:23网络也渗透了国家。
- 48:26这句话,是整个第一章的题眼。
- 48:29好,克拉克的第一章,我们就走完了。
- 48:32在进入下一期之前,我想把这一期最值得你记住的三点,
- 48:37提炼出来。
- 48:39第一,「如何」而非「为什么」。
- 48:41克拉克这本书最根本的方法论,是把一战重构成一个「浸透着能动性」的故事—不是抽象的历史力量把欧洲推下悬崖,
- 48:52而是一群「梦游者」睁着眼睛、一步步做出的具体决定。
- 48:58记住这个视角,它会贯穿我们接下来的八期。
- 49:02第二,塞尔维亚不是一个单纯的受害者。
- 49:05克拉克罕见地把塞尔维亚放上放大镜,让我们看到一个被弑君政变、
- 49:11民族神话和恐怖网络深度塑造的国家。
- 49:16但请注意分寸:克拉克明确说过,这样做不是要妖魔化塞尔维亚人,
- 49:21而是要理解那些真实的塞尔维亚人身上究竟在起什么作用。
- 49:27这也提醒我们,这本书从一开始就走在一条有争议的钢丝上。
- 49:33第三,国家与网络的交织。
- 49:36第一章的题眼,是塞尔维亚官方与黑手会那种「你中有我、
- 49:42我中有你」的模糊关系。
- 49:44正是这种模糊,让帕西奇既无法完全控制阴谋,
- 49:49事后又能利用这种模糊来撇清责任。
- 49:52这种「国家与非国家行为体的暧昧地带」,
- 49:56是这个故事「原始的现代性」的核心,也是它今天读来依然刺痛我们的地方。
- 50:02最后说一句这本书的争议,好为我们整个系列定个调。
- 50:07克拉克把责任摊开、拒绝单一元凶的做法,
- 50:11是这本书最受赞誉、也最受攻击的地方。
- 50:15支持者说这公正、细腻;
- 50:17批评者则担心,均摊责任会不会模糊了侵略与被侵略的界限、
- 50:23会不会替某些国家开脱。
- 50:26这场辩论我们会在系列的最后一期,也就是读到全书结论时,
- 50:31正面地摊开来讲。
- 50:33现在,你只需要带着这个问题,继续往下听。
- 50:38下一期,我们要跨过德里纳河,走到这场冲突的另一个直接对手那边去—奥匈帝国。
- 50:45克拉克管它叫「一个没有特质的帝国」。
- 50:49我们会看到:这个庞大、多民族的二元君主国,
- 50:52到底是不是像后人以为的那样是个注定崩溃的「垂死病夫」?
- 50:58它的决策层里,主战的和主和的又是些什么人?
- 51:03为什么一个坐大的塞尔维亚,会让维也纳感到那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威胁?
- 51:10我们下期见。
- 51:12这一期,我们从克拉克的命题出发—一九一四不是罪案,
- 51:16而是悲剧;
- 51:17不问为什么,先问如何—然后跟着他,把镜头对准了那个最被忽视的角色塞尔维亚,
- 51:26从一九〇三年的弑君,一路走到萨拉热窝刺杀的种子。
- 51:31你会发现,这一期我们其实还没有讲到任何一个「大国」之间的博弈,
- 51:36没有讲德国、没有讲英法俄。
- 51:40这正是克拉克的用意:他要我们先在巴尔干这个「火药桶」的底部站稳,
- 51:46先理解这个小国和它的幽灵,然后再一层层往上,
- 51:51去看整个欧洲是如何被卷进来的。
- 51:55这,就是我们这趟「梦游者」之旅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