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7-25 · 深度·书|梦游者(6/9):最后的机会,缓和与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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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7欢迎回来,这里是《梦游者》系列的第六期。
- 0:09先接上线索。
- 0:11第五期我们看到了两层「纠缠」:表层是巴尔干—意大利入侵利比亚打破坚冰,
- 0:17两次巴尔干战争重画地图,塞尔维亚领土暴增八成,
- 0:22奥斯曼在欧洲的缓冲彻底消失;
- 0:25深层是巴黎—普恩加莱把法国的安全承诺从「只防德国」扩展到「也管巴尔干」,
- 0:32克拉克称之为「法俄同盟的巴尔干化」。
- 0:36那一期结束在法国陆军部长那句话上:「我们准备好了。
- 0:40」这一期,我们进入战前最后两年。
- 0:43这是全书方法论最集中的一章,因为它要处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
- 0:47并由此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如果一九一四年之前欧洲正在缓和,
- 0:53那这场战争到底是怎么来的?
- 0:56先看这个奇怪的表象。
- 0:57一九一四年五月初—距离萨拉热窝的枪声只剩不到两个月—英国外交部常务次官阿瑟·尼科尔森写道:「**自我到外交部以来,
- 1:07从未见过如此平静的水面。**」克拉克说,
- 1:10这句话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战前最后两年最耐人寻味的特征之一:即便军备的堆积仍在加速、
- 1:18一些军政领袖的态度日益强硬,欧洲国际体系作为一个整体,
- 1:23却显示出令人惊讶的危机管理与缓和能力**。
- 1:26那么这意味着什么?
- 1:27他把问题摆得很清楚,这三个问句值得你记住:第一,
- 1:32这是否意味着,在战争爆发前的一年半里,
- 1:35一场全面战争正在变得**更不可能**?
- 1:39第二,还是说,缓和只是**掩盖**了两大集团之间日益加深的结构性对抗?
- 1:47第三,如果是后者,那缓和的过程,又是如何与那些最终让一九一四年战争得以爆发的因果碎片**相互作用**的?
- 1:57先看缓和是真实的。
- 1:59一九一二年夏天,德皇与沙皇带着各自的重臣,
- 2:02在波罗的海港—今天爱沙尼亚西北的一处俄国海军设施—非正式会晤。
- 2:09这是对一九一〇年沙皇访问波茨坦的回访,
- 2:12进行得**出奇地好**。
- 2:15君主们散步、宴饮、检阅部队,政治家们则聚在一起进行友好而广泛的讨论。
- 2:23这里有个细节很动人。
- 2:24俄国首相科科夫佐夫与德国首相贝特曼·霍尔韦格是在波罗的海港**第一次见面**,
- 2:30两人立刻对彼此产生了好感—克拉克形容他们是「两个克制、
- 2:35保守、观点明显温和的人」。
- 2:38他们平静而坦率地谈到了两国的军备政策,
- 2:41各自向对方保证自己的意图本质上是防御性的,
- 2:45并一致认为当前军费的激增令人深感遗憾,
- 2:50因为它对公众舆论有着不安的影响。
- 2:53贝特曼说了一句话,如今读来格外苍凉:他希望「**所有国家都能有足够多的共同利益,
- 3:00使它们把军备视为一种预防措施,而不至于让它真的被用上**」。
- 3:06请你记住这个场景:一九一二年夏天,德俄两国的首相坐在波罗的海边,
- 3:12真诚地希望军备永远不必派上用场。
- 3:15两年后,他们的国家在互相屠杀。
- 3:19而缓和也不只是君主的私谊。
- 3:22阿加迪尔危机之后,紧张确实在消退—尤其是德国与英国之间;
- 3:27而且有迹象表明,大陆上的同盟集团**可能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失去其功能性与凝聚力**。
- 3:35克拉克强调,因此有理由相信,缓和不只是敌意之间的短暂喘息,
- 3:39而是这个国际体系的一种**真实的可能性**。
- 3:43从这个角度看,一场全面战争**远非不可避免**。
- 3:47请注意这句判断的分量。
- 3:49这是克拉克对「历史必然论」最直接的一次反击。
- 3:53但这只是硬币的一面。
- 3:54另一面是:阿加迪尔危机与巴尔干战争,
- 3:57带来了军事戒备的急剧升级,以及俄国在巴尔干采取更具侵略性政策的迹象—而这背后有巴黎撑腰。
- 4:07与此同时,「协约的纽带可能正在松动」这一恐惧,
- 4:10短期内反而造成了**同盟承诺的硬化**;
- 4:14而这一趋势,又被全欧洲相对好战的政策派系的上升所强化。
- 4:19德国的政策,正反映了这幅更大图景的不连贯与含糊。
- 4:25这里克拉克提出了一个常被误解的重点:**德国人和所有人一样,
- 4:29被俄国经济增长与活力的景象所震撼**。
- 4:32这一点极其重要,因为它是理解德国「现在或永不」心态的钥匙。
- 4:37贝特曼一九一二年夏天访俄之后,向法国大使儒勒·康邦总结他的印象—那种印象,
- 4:43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这个东方巨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强。
- 4:48于是德国决策层里开始出现一种推理:如果俄国按这个速度增长下去,
- 4:53几年之后德国将再也无法与之抗衡;
- 4:56那么如果一场大摊牌终究不可避免,是不是趁现在还打得动的时候更好?**请你把这个心态,
- 5:03和第五期讲过的意大利外相圣朱利亚诺的「时间性的幽闭恐惧」并排放在一起。
- 5:09同一种心理,先在罗马出现,现在在柏林出现,
- 5:13一九一四年它会出现在几乎每一个首都。
- 5:16克拉克在这一章里让我们看到:**这种「时间在与我们为敌」的感觉,
- 5:21本身就是一种致命的推动力—它把「预防性战争」从疯话变成了看似理性的选项。
- 5:27不过在讲那场危机之前,克拉克先让我们看到德国的**另一面—这一面常被忽略,
- 5:33却是理解「缓和是真实的」的关键。
- 5:37除了那些忙着为两线作战武装德国的人之外,
- 5:40柏林还有一批很有分量的官员,在认真探索**一种既能推进德国利益、
- 5:45又能避开战争那不可估量风险的未来**。
- 5:48这批人包括殖民部国务秘书登堡、驻伦敦大使梅特涅,
- 5:53以及他的同事屈尔曼—后者日后会当上德国外交国务秘书。
- 5:59他们持续推动对伦敦的缓和与让步政策。
- 6:02这条思路甚至有一份正式的表达:一九一三年柏林匿名出版的一本政论小册子,
- 6:08标题就叫《**一种不要战争的德国世界政策!**》。
- 6:12而且在白厅那边,也确实存在潜在的合作者—尤其是反格雷的自由派,
- 6:18比如殖民大臣哈考特。
- 6:21这些努力并非空谈。
- 6:23尽管一九一二年霍尔丹使团失败了,对英缓和还是结出了真实的果子:一九一二年夏天开启了新一轮殖民地问题谈判,
- 6:32一九一三年四月,两国就葡萄牙帝国治下的非洲领土签署了一份协定—因为柏林和伦敦在何时、
- 6:40如何公布内容上有分歧,这份协定最终没有批准,
- 6:43但它释放的信号很清楚:**双方原则上都愿意划分利益范围、
- 6:48并合作把第三方排除在外**。
- 6:52那么,这种「不要战争的世界政策」,具体要去哪里施展?
- 6:56考虑到德国在全球帝国竞技场上可选的余地极其有限,
- 7:00而欧洲又被同盟集团封得很死,有**一个地区**最吸引这些人的注意:**奥斯曼帝国**。
- 7:07德国在这一带的政策传统上相当克制—这里的帝国间竞争尤其凶狠。
- 7:12但一八八〇年代柏林开始活跃起来。
- 7:16而推动它的,恰恰是**君士坦丁堡政府自己**:一八八二年英国占领埃及,
- 7:22让奥斯曼人感到疏远,于是他们主动到柏林去物色伙伴。
- 7:27德国的银行、建筑公司和铁路公司开始进入苏丹帝国那些欠发达的地区,
- 7:32取得特许权和势力范围。
- 7:35一八八八年,一条主要由德国出资、德国修建的**安纳托利亚铁路**开工,
- 7:41要把君士坦丁堡与安卡拉、科尼亚连起来—两条线在一八九六年全部完工。
- 7:48政府对这些项目的支持起初断断续续,后来逐渐变得明确而持续。
- 7:54到一九一一年,德国驻君士坦丁堡大使已经可以把这个帝国称作德国的「**政治、
- 8:00军事和经济利益范围**」。
- 8:03德国人的算盘是:通过投资奥斯曼的土地—尤其是关键的基础设施项目—**在其他帝国列强(最重要的是俄国)构成的威胁面前稳住奥斯曼帝国**。
- 8:17而这里克拉克插了一段我特别喜欢的细节,
- 8:19因为它把宏大的地缘政治一下子拉回到地面上。
- 8:24君士坦丁堡的奥斯曼当局对安纳托利亚铁路寄予厚望。
- 8:29他们想安定并整合安纳托利亚这个「狂野的东部」—那里当时仍然受切尔克斯匪帮劫掠之苦—并且开化奥斯曼诸地中最不发达的一片。
- 8:40克拉克用了一个很尖锐的说法:他们是**戴着东方主义的眼镜**在看安纳托利亚,
- 8:46把它看成一块需要改良的殖民地。
- 8:49于是在铁路打通的地区引入了新的粮食作物—其中有一些,
- 8:53比如甜菜和马铃薯,后来发现**当地早就种了很久了**。
- 8:58还试图建立工业种植,比如可以加工造纸的细茎针草。
- 9:04这些项目大多没能走出试验阶段:要么气候土壤不合适,
- 9:07要么当地人**拒绝采用新技术**。
- 9:11而对安纳托利亚的乡村居民来说,蒸汽机车的出现是一种终生难忘的感受—克拉克写道,
- 9:18他们中有些人**扛着一蒲式耳一蒲式耳的青草到车站来,
- 9:23要喂那些他们以为会拉动火车的马**。
- 9:26请你在这个画面上停一下。
- 9:28这就是那个时代的样子:在柏林的银行家眼里,
- 9:31这条铁路是「政治、军事和经济利益范围」;
- 9:35在安纳托利亚农民眼里,这是一件需要喂草的东西。
- 9:40而在德国国内,安纳托利亚这桩事业也点燃了殖民想象。
- 9:44一些泛德意志分子—相当不切实际地—把安纳托利亚看成未来德国**大规模移民**的可能场所;
- 9:52另一些人更关心市场、贸易路线和原材料的通路。
- 9:58克拉克在这里做了一个很有启发的类比:在二十世纪之交的帝国想象中,**铁路占据着一个特殊的位置—就像一九三〇到五〇年代的水电大坝,
- 10:10或者一九六〇年代的太空旅行。
- 10:12英国和开普殖民地正在筹划「开普到开罗」铁路;
- 10:15差不多同时,法国人在规划一条与之竞争的、
- 10:19从塞内加尔到吉布提的东西向非洲超级铁路。
- 10:23而全球电报网络的历史,早就确立了**基础设施与权力之间的亲密关系—在大英帝国的某些地区,
- 10:31电报站就是帝国权威与纪律的微型前哨。
- 10:35所以,当一九〇三年传出消息说,奥斯曼政府把一条巨型铁路的修建权交给了一家德国银行拥有的公司时,
- 10:43各方一片惊愕。
- 10:46这条线要从安纳托利亚铁路的安卡拉端出发,
- 10:49经阿达纳、阿勒颇,横穿美索不达米亚到**巴格达**,
- 10:55最终抵达波斯湾上的巴士拉。
- 10:58理论上,有朝一日人们可以**从柏林直接坐火车到巴格达**。
- 11:03其他帝国列强的反应是猜忌和阻挠。
- 11:06英国人**担心什么?
- 11:08担心德国人取得通往奥斯曼伊拉克油田的特权通道—而当时英国海军正计划从烧煤舰转向烧油舰,
- 11:17那些油田的重要性正在上升。
- 11:20他们还担心,德国人一旦通过一条陆上通道摆脱了英国全球海军优势所施加的约束,
- 11:26可能会威胁英国在殖民地贸易中的首要地位。
- 11:30俄国人**呢?
- 11:30尽管这条铁路的路线已经—以工程师和投资人极大的不便为代价—尽可能远离了俄国的利益区,
- 11:37圣彼得堡依然担心它会让德国人有能力威胁俄国对高加索和北波斯的控制。
- 11:43克拉克对此的评论非常克制,也非常锋利:「**这些战略焦虑的投射,
- 11:47事后看来颇为牵强,但它们在当时对决策者有强大的支配力**」—因为这些人倾向于假定,
- 11:55经济投资必然会跟着带来地缘政治的杠杆**。
- 11:59请把这句话记牢。
- 12:00这是本书方法论的又一次示范:让你看见决策者头脑里的那张图,
- 12:05而那张图**不必是真的**,只要他们相信它,
- 12:09它就会产生真实的后果。
- 12:11而德皇威廉二世那种时断时续的亲奥斯曼、
- 12:15亲伊斯兰姿态,丝毫无助于打消这类猜疑。
- 12:19一八九八年,他第二次访问中东期间,在**大马士革市政厅**即席致祝酒辞,
- 12:25被全世界的报纸引用:「**愿苏丹陛下,
- 12:29以及全世界三亿把他视为哈里发的穆斯林确信:德国皇帝永远是他们的朋友。**」这番热情洋溢的话,
- 12:38是被阿拉伯人群的欢呼激出来的一种亢奋情绪的产物。
- 12:43但它唤起的恐惧是:一个与**泛伊斯兰主义和阿拉伯民族主义**力量结盟的德国—而这两股力量当时已经在英俄两个帝国里蔓延开来。
- 12:54克拉克最后补了一句冷静的事实核查:**就国际比较而言,
- 12:58德国的经济参与其实并不失衡。
- 13:00德国在电力设施、农业、矿业和市政交通上有密集投资,
- 13:05但把账算清楚之后,它的份额并没有大到足以支撑那种恐慌。
- 13:10恐慌是真的。
- 13:11构成恐慌理由的那件事,则被放大了。
- 13:15那么,一个「不要战争的世界政策」,德国还能在哪里施展?
- 13:19克拉克指出,鉴于德国在全球帝国舞台上选项极其有限、
- 13:23而欧洲又被同盟集团封死,有一个地区最吸引那些人的注意力:**奥斯曼帝国**。
- 13:30这里的背景值得讲清楚。
- 13:32一八八二年英国占领埃及后,君士坦丁堡感到被疏远,
- 13:36主动在柏林寻找伙伴;
- 13:38德国的银行、建筑公司和铁路公司随之进入苏丹帝国那些欠发达的地区,
- 13:45获取特许权和势力范围。
- 13:47一八八八年动工的安纳托利亚铁路,主要由德国出资兴建,
- 13:51把君士坦丁堡与安卡拉、科尼亚连接起来,
- 13:55两条线到一八九六年都完成了。
- 13:58政府对这些投资的支持起初断断续续,后来越来越明确。
- 14:03到一九一一年,德国驻君士坦丁堡大使已经可以把这个帝国称为德国的「**政治、
- 14:10军事与经济利益范围**」。
- 14:13德国人这么做的算盘有两层:一是通过投资、
- 14:16尤其是关键基础设施,**稳住奥斯曼帝国**,
- 14:20抵御其他帝国(最重要的是俄国)对它的威胁;
- 14:24二是万一奥斯曼真的崩溃、列强要瓜分它的领土,
- 14:28德国得**确保自己在分赃桌上有一把椅子**。
- 14:32于是一九一三年底,一件事把所有这些线索绞在了一起,
- 14:36把紧张推到了新的高度:**利曼·冯·桑德斯使团**。
- 14:42事情本身并不复杂:奥斯曼帝国在巴尔干战争中惨败,
- 14:45需要重整军队,于是聘请了一个德国军事使团,
- 14:49由利曼·冯·桑德斯将军率领。
- 14:52问题出在职位上—桑德斯将出任君士坦丁堡驻军的司令。
- 14:57这在俄国引发了近乎惊恐的反应。
- 14:59你要理解俄国的执念:**海峡**。
- 15:01我们从第三期一路讲到现在,黑海海峡对俄国意味着什么—它的粮食出口、
- 15:07它的海军出路、它的帝国尊严。
- 15:11而现在,一位德国将军将指挥扼守海峡的那座城市的驻军。
- 15:15用俄国人的眼光看,这等于德国的手直接掐在了俄国的咽喉上。
- 15:22危机最终以妥协收场:桑德斯被提升为陆军元帅军衔,
- 15:26从而「太高」而不能再兼任那个具体的军职。
- 15:30表面上问题解决了。
- 15:32但克拉克要我们看到的是它留下的痕迹:**在圣彼得堡,
- 15:36一种「德国正在包围我们、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的判断又被加固了一层**。
- 15:41现在我们来到这一章最关键、也最令人不寒而栗的一节。
- 15:46一九一三年五月,俄国外交大臣萨佐诺夫给驻贝尔格莱德公使哈特维希写了一封信,
- 15:53内容被转达给了塞尔维亚首相帕西奇。
- 15:56萨佐诺夫在信中说,塞尔维亚只完成了「其历史道路的第一阶段」,
- 16:00接着写道:「**为了抵达它的目的地,
- 16:03它还必须经历一场可怕的斗争,其全部存在都将在其中被置于问号之下。
- 16:11……塞尔维亚的应许之地,位于今日奥匈帝国的领土之上,
- 16:14而不在它目前所奋力的方向—在那个方向上,
- 16:19保加利亚人挡住了它的去路。
- 16:22在这种情况下,塞尔维亚的切身利益在于……通过坚定而耐心的工作,
- 16:27使自己进入一种为那场不可避免的未来斗争做好准备的状态。
- 16:33时间在为塞尔维亚工作,也在为它敌人的衰亡工作,
- 16:36而它的敌人已经显出明显的解体迹象。**」克拉克对这封信的分析,
- 16:42是全章最锋利的一段。
- 16:44他说,这封信里有意思的不只是萨佐诺夫**把塞尔维亚的侵略性从保加利亚方向转引向奥匈**时的那种坦率,
- 16:53还有他的另一层主张:他在这样做的时候,
- 16:56只不过是在**顺应历史的裁决—历史早已判定哈布斯堡政体命数将尽。
- 17:03接下来这段分析请你务必听清楚,因为它是本期最值得带走的思想工具。
- 17:08克拉克说,我们在协约国政治家的言辞里**经常**遇到这类「奥地利必然衰亡」的叙事,
- 17:16而值得注意的是它们有多么好用:第一,
- 17:19它们**为塞尔维亚人的武装斗争提供了正当性—在这类叙事里,
- 17:24塞尔维亚人成了一种注定要到来的现代性的先驱,
- 17:27命中注定要扫除二元君主国那些过时的结构。
- 17:31第二,它们**遮蔽了大量相反的证据**:奥匈帝国其实是欧洲文化、
- 17:36行政与工业现代性的中心之一,而巴尔干国家、
- 17:40尤其是塞尔维亚,仍深陷在经济落后与生产率下降的螺旋之中。
- 17:46这一点我们在第二期已经详细讲过。)第三,
- 17:49也是最重要的—请注意这句话:「**但这类宏大叙事最重要的功能,
- 17:54无疑是它们让决策者得以隐藏,甚至对自己隐藏,
- 17:58他们对自身行为后果所负的责任。
- 18:02如果未来早已被绘制好,那么政治就不再意味着在各种选项之间做选择,
- 18:08而每一个选项都意味着一个不同的未来。
- 18:12任务反而变成了:让自己与历史那非人格的前进动能对齐。**」这段话,
- 18:18是整本书方法论的核心之一。
- 18:20请你在心里把它翻译成日常语言:**当一个人说「这是历史大势、
- 18:25不可避免」的时候,他往往正在为自己即将做出的选择卸责。
- 18:30「不可避免」这四个字,是决策者最好用的免罪符。
- 18:35这就是克拉克所说的「巴尔干起源情景」的形成:越来越多的决策者开始**预设**,
- 18:41下一场巴尔干危机就是大国摊牌的触发点。
- 18:46而一旦这种预设成为共识,它就具有了自我实现的能力—因为每个人都开始按照那个剧本行事。
- 18:53这一章里还有一节很特别,克拉克为它加了一个问号:「一场男性气质的危机?
- 18:59」他先让我们看这批人本身。
- 19:01克拉克说,如果我们环视一九一四年春夏之交的欧洲各国外交部,**不可能不被那种「人事配置之不幸」所震动**。
- 19:10军方那一侧:从法国的卡斯泰尔诺、霞飞,
- 19:13到俄国的日林斯基、奥匈的康拉德、英国的威尔逊、
- 19:18德国的小毛奇—高级将领**清一色是战略进攻的信奉者**,
- 19:23而且对政治决策者有着起伏不定但相当重要的影响力。
- 19:28外交那一侧更妙。
- 19:29一九一三到一四年,先是德尔卡塞、后是帕莱奥洛格代表法国驻在圣彼得堡,
- 19:35两人都是强硬派;
- 19:37而伊兹沃尔斯基—那个仍一心要为一九〇九年的「羞辱」复仇的人—则坐镇巴黎。
- 19:43法国驻索非亚公使一九一二年十二月评论说,
- 19:46伊兹沃尔斯基是「巴黎最好的大使」,因为他「有针对德国和奥地利的个人利益」;
- 19:52他的俄国同僚也注意到,每当他谈起奥地利对贝尔格莱德的政策,
- 19:57他的声音里就会带上「一种自吞并时代以来从未离开过他的、
- 20:02明显的苦涩」。
- 20:03而那位易激动的仇奥分子斯帕拉伊科维奇,
- 20:06此时正在塞尔维亚驻圣彼得堡使馆—他的老对头福尔加赫伯爵,
- 20:12则正在维也纳参与制定政策。
- 20:14克拉克为此下了一个精彩的比喻:「**这让人想起哈罗德·品特的一出戏—剧中人彼此非常熟悉,
- 20:21却彼此非常不喜欢。**」而这是一出**只有男性角色的戏**。
- 20:26这重要吗?
- 20:27克拉克很谨慎。
- 20:28他说男性气质是一个宽泛的范畴,涵盖许多行为形式,
- 20:32而这些人的「男子气」还被阶级、族裔和职业身份所调制。
- 20:38但他接着说:**令人震惊的是,关键人物们诉诸鲜明男性化行为方式的频率有多高,
- 20:44而这些方式又与他们对政策的理解交织得多紧密**。
- 20:48他给了一串例子,你听听这些措辞:尼科尔森写信给哈丁格,
- 20:53建议伦敦拒绝柏林一切和解请求时说:「我真诚地希望我们在这件事上**把背挺得很直**。
- 21:00」德国驻巴黎大使一九一二年三月写道,
- 21:02柏林政府在对法关系上必须保持一种「**完全冷静的镇定**」,
- 21:08以「冷血」去面对国际形势强加的国防任务。
- 21:12伯蒂说德国人想「**把我们推下水、偷走我们的衣服**」—克拉克点评说,
- 21:18他把国际体系比喻成了一个挤满男性青少年的乡村操场。
- 21:24萨佐诺夫称赞普恩加莱性格的「**正直**」和意志的「不可动摇的坚定」;
- 21:29保罗·康邦在他身上看到职业法律人的「僵硬」;
- 21:32而那种含蓄自持的「**户外人**」魅力,
- 21:35则是格雷公众形象的核心。
- 21:38最后一句最重,是贝特曼在回忆录里写的。
- 21:41他说,在一九一四年的危机中如果退缩、
- 21:44不去支持奥匈,那将是一种—「**自我阉割。**」请你掂量这个词。
- 21:50一国首相在解释自己为何不能退让时,用的不是利益、
- 21:54不是安全,而是这个词。
- 21:56这就是克拉克想让我们看到的**文化心理**:那套关于荣誉、
- 22:01坚定、不退缩的观念;
- 22:04对显得软弱、怯懦、「不像个男人」的深切焦虑;
- 22:09以及这种阳刚文化如何抬高了冒险倾向、
- 22:12压低了妥协的空间。
- 22:14你可以回想第二期里的康拉德—那个把战争幻想成赢得情人的手段、
- 22:20私人档案里夹着抗皱霜广告的总参谋长。
- 22:23克拉克在那里已经说过,他体现的是「一种脆弱而过度紧绷的世纪末欧洲男性气质」。
- 22:30到了这一章,克拉克把它提升为一个更普遍的问题:在一个「退让等于阉割」的文化里,**谈判本身就变成了一件有政治风险的事**。
- 22:39注意那个问号。
- 22:40克拉克没有把它当成一个已证实的解释,
- 22:43而是把它当成一个值得追问的因素。
- 22:45这种分寸感,正是这本书的可靠之处。
- 22:49现在我们来到这一章、也是整本书方法论的顶点。
- 22:53克拉克从一位奥地利公法学家格奥尔格·耶利内克讲起。
- 22:57耶利内克在一八九二年的著作里,分析了他称之为「**事实的规范力量**」的东西。
- 23:04这个概念听起来抽象,但意思很实在:**人类倾向于把「实际存在的状态」赋予规范性的权威**。
- 23:11为什么会这样?
- 23:12因为人们对事态的感知,本身就是被那些事态所施加的力量塑造的。
- 23:17困在这种解释学的循环里,人很快就会从「观察到什么存在」滑向「假定这个存在的状态是正常的、
- 23:23因而必定体现某种伦理必然性」。
- 23:27而当剧变或断裂发生时,人们又会迅速适应新境况,
- 23:31把他们此前赋予旧秩序的那种规范性,同样赋予新秩序。
- 23:36克拉克说,当我们思考历史事件、尤其是像第一次世界大战这样的灾难性事件时,
- 23:41会发生**大体类似的事情**:「**一旦它们发生了,
- 23:45它们就把一种必然性的感觉强加给我们(或者看起来如此)。**」这个过程在很多层面上展开。
- 23:53我们在关键当事人的信件、演讲和回忆录里看到它—他们急于强调,
- 23:57除了走过的那条路别无选择,战争是「不可避免的」,
- 24:01因而超出了任何人阻止它的能力。
- 24:04克拉克指出,这类「必然性叙事」有很多形式:有的把责任推给别的国家或行为者;
- 24:10有的把制造战争的倾向归给体系本身,说它独立于个别行动者的意志;
- 24:15还有的诉诸历史或命运那非人格的力量。
- 24:19而更麻烦的是,**学术研究本身也在强化这种倾向**。
- 24:23克拉克这段话说得非常漂亮:「**对战争起因的探寻—它统治这场冲突的文献将近一个世纪—强化了那种倾向:从欧洲战前几十年的长度与广度中打捞出来的各种原因,
- 24:37被像砝码一样堆在天平上,直到它从「可能」倾斜为「必然」。
- 24:42偶然性、选择与能动性,就这样被挤出了视野。**」他还给了一个诊断:这部分是**视角问题**。
- 24:50当我们从二十一世纪初这个遥远的观察点回望一九一四年之前欧洲国际关系的曲折时,
- 24:56我们无法不透过「后来发生了什么」这面透镜去看。
- 25:01于是那些事件自动排列成狄德罗所说的那种构图良好的画作—「**一个被包含在单一视点之下的整体**」。
- 25:09但克拉克在这里立刻加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平衡,
- 25:12这是他学术上的诚实所在。
- 25:15他说,为了纠正这个问题而去**崇拜偶然性或无心之失,
- 25:19同样是荒谬的**:那只不过是用「决定不足」的问题去替换「决定过度」的问题—变成一场没有原因的战争。
- 25:28于是他给出了这本书真正的立场,我把它读给你:「**理解这场战争本来很容易不发生、
- 25:34以及为什么,固然重要;
- 25:36但这一洞见必须与对「它究竟如何以及为何确实发生了」的理解相平衡。**」这就是《梦游者》全书在做的事:**既不让偶然性变成借口,
- 25:46也不让必然性变成免罪符。**这一章走完了,
- 25:50提炼三个要点。
- 25:52第一,**缓和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 25:55一九一二到一四年,德英关系确实在改善,
- 25:58德俄首相在波罗的海边真诚地讨论如何避免军备被真正使用,
- 26:04欧洲体系显示出实实在在的危机管理能力。
- 26:08到一九一四年五月,英国外交部看到的是「平静的水面」。
- 26:12所以,战争**远非不可避免—这是克拉克要我们牢牢记住的第一点。
- 26:19第二,**但一种剧本正在所有人脑中成形**。
- 26:23「巴尔干起源情景」—把下一场巴尔干危机预设为大国摊牌的触发点—加上德国「现在或永不」的时间焦虑,
- 26:31加上俄国被利曼·冯·桑德斯事件强化的包围感。
- 26:35当足够多的人开始按同一个剧本预演,剧本就有了自我实现的能力。
- 26:41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警惕「不可避免」这四个字**。
- 26:45耶利内克的「事实的规范力量」告诉我们,
- 26:48人会把既成事实自动升格为必然。
- 26:52而萨佐诺夫那封信让我们看到,「历史大势」这类说法在政治上有多好用—它让决策者得以对自己隐藏责任。
- 27:00克拉克的立场是平衡的:既承认这场战争本可以不发生,
- 27:04也坚持要理解它究竟如何发生。
- 27:08下一期,我们终于要进入危机本身。
- 27:11第七、八两章:萨拉热窝的枪声,以及那声枪响之后,
- 27:15危机如何从一桩谋杀扩散成大国对峙—霍约斯赴柏林、
- 27:21那张著名的「空白支票」、以及最后通牒的酝酿。
- 27:25第一期我们从塞尔维亚一侧看过刺杀,这一次我们要看的是它的**涟漪**。
- 27:30我们下期见。
- 27:31这一期,我们站在了战争前夜最反直觉的位置上:水面是平静的,
- 27:36缓和是真的,而战争依然来了。
- 27:41克拉克没有用「暗流汹涌」这种廉价的说法来解释这个矛盾,
- 27:45他给的是一套更诚实的工具—去看那些正在所有人脑中成形的剧本,
- 27:51去警惕「不可避免」这四个字如何替决策者卸下责任。
- 27:56记住这一点,因为下一期开始,我们要看的就是一群人在三十七天里,
- 28:01如何一步步把那个剧本演成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