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8-04 · 深度｜21 世纪的三桩盗案：偷数据、造假钞、卖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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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4 · 深度｜21 世纪的三桩盗案：偷数据、造假钞、卖骗局 · The Long View

0:07
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的深度一期。
0:10
今天这一期，我们不追当天的新闻，而是花五十来分钟，
0:14
把三篇最近的深度报道连起来读—它们分别来自《纽约时报杂志》和美联社，
0:21
讲的都是同一件事的三个侧面：在二十一世纪，
0:26
"偷东西"这门古老的生意，是怎么被技术彻底改造的。
0:30
先把地图给你。
0:32
第一桩，是一伙英国盗贼，如何洗劫了一座数据中心—顺着这个真实的劫案，
0:39
我们会搞清楚一件很多人其实没想明白的事：我们天天挂在嘴边的"云",
0:46
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是全球经济真正的保险箱。
0:51
第二桩，我们跟着一位调查员和一位美国特勤局探员，
0:55
去哥伦比亚的丛林里，追一个想造出"完美假钞"的人—顺着这条线，
1:01
你会明白美元为什么会成为全世界头号的伪造目标，
1:06
以及一台电脑正在怎样把制假这门手艺工业化。
1:11
第三桩，是一份美联社和PBS的"前线"栏目联合做的调查—它揭开了缅甸那些"杀猪盘"诈骗工厂的内幕，
1:20
也揭开了一个让人不安的事实：美国公司的人工智能和卫星网络，
1:27
正在为全球规模的诈骗提供动力。
1:30
这三篇都是"报道",不是评论—里面的事实，
1:33
是记者一手挖出来、有据可查的；
1:36
我会尽量保留它们的来龙去脉和信息来源，
1:40
同时替你补上那些报道默认你已经知道、
1:44
但其实未必知道的背景。
1:46
我们开始。
1:48
先说第一桩，数据中心劫案。
1:50
这篇报道来自《纽约时报杂志》，作者叫Nathaniel Rich，
1:55
是这篇长篇特稿的作者。
1:57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英国职业盗贼，名叫Terry Ellis。
2:02
二〇〇七年冬天，Ellis已经是他那一代人里最靠谱、
2:07
也最有本事的"劫案高手"之一。
2:10
他从小在伦敦卡姆登镇一间冰冷的公寓里长大，
2:14
离狄更斯小时候住过的那个破旧廉租屋只有三个街区。
2:20
他有阅读障碍，念书很吃力，但他知道自己聪明，
2:24
只是得找个更适合自己的"专业"。
2:27
八岁那年他找到了—第一次行窃，偷的是一个包裹。
2:32
他自己看犯罪电影找灵感，就像画家研究大师的画作；
2:37
而把他推上事业巅峰的，正是一部电影—《十一罗汉》。
2:42
有一天，他的一个中间人—Ellis管他叫"Ray"—约他在伦敦北部的汉普斯特德荒野边喝咖啡、
2:51
吃蛋糕。
2:52
Ray说，这一单，跟以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2:56
据Ellis后来自费出版的回忆录《抢劫的艺术》里写，
3:00
Ray是被"一些有影响力的美国银行家"雇来的，
3:04
这些银行家"卷进了优质抵押贷款",还"绕过"了某些监管规定。
3:11
而能证明他们这些勾当的、要命的证据，
3:14
就存在伦敦国王十字区一栋巨大的建筑里—一座数据中心。
3:21
这座数据中心，由Verizon的商业部门运营。
3:24
租用它服务器空间的，包括好几家大金融机构，
3:28
其中就有世界上最大的银行之一。
3:32
Ellis的任务，是闯进去，偷走大约八十台存着那些罪证文件的服务器。
3:39
这活儿的难度是变态级的：几乎每一寸地方都有监控摄像头，
3:44
每扇门都用钢加固、而且向外开，根本没法强行破门，
3:50
窗户是封死的防弹玻璃，正门里面是一道靠生物识别和刷卡的气闸门厅，
3:58
十一个保安全天巡逻，还有一家独立的安保公司在远程盯着监控画面，
4:05
方圆十英里内有三个警察局。
4:08
Ray说，酬劳是"一个半bar"—一百五十万英镑现金，
4:12
换算到今天大约是四百八十二万美元。
4:17
Ellis心动了。
4:18
但真正打动他的，不只是钱。
4:21
他后来说，一次数据中心劫案，会是一件"传世之作",
4:26
能让他在同行里封神—他管它叫自己的"犯罪珠穆朗玛峰"。
4:31
我们在这儿把镜头停一下，因为这篇报道真正想让你懂的，
4:36
不是这场劫案有多惊险，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数据"值这么多钱，
4:43
值到有人愿意去抢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4:47
帮你补一层背景。
4:48
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不在银行金库，
4:52
不在珠宝店，也不在卢浮宫。
4:56
它住在一座座巨大的、没有名字的、疯狂吞电的仓库里，
5:00
里面塞满了光纤、工业级的冷却系统，还有一排排服务器。
5:06
我们平时说的"云"—英文cloud—听上去轻飘飘、
5:12
像空气一样，好像信息真的挥发到天上去了。
5:17
但这篇报道要戳破的，正是这个错觉：数字媒体学者Tung-Hui Hu写过一本书叫《云的史前史》，
5:27
他说"云"这个词，本身就是被设计出来"隐藏它的物理位置"的。
5:33
可信息不在空中飘着，它被编码在服务器上—那些没有屏幕、
5:39
没有键盘、只闪着L E D灯的方盒子，
5:42
一排排码在仓库里。
5:45
你的手机之所以那么轻，是因为它自己几乎什么都不存，
5:50
它的能力，是从数据中心"借"来的。
5:54
那这些数据中心，到底攥着多少东西？
5:57
报道给了一串让人心里一沉的数字。
6:00
"数据是新的石油"—这句话是英国数学家Clive Humby在二〇〇六年说的。
6:07
今天，数据存储已经成了全世界最值钱的一批公司的核心生意。
6:13
亚马逊，本质上不是一家电商公司，它是一家数据存储公司—它的云服务A W S，
6:20
也就是亚马逊网络服务，贡献了亚马逊一半以上的利润，
6:25
某些季度甚至高达百分之七十四。
6:29
而A W S的客户里，有美国国会图书馆、
6:33
美国财政部、国家安全局、国税局，还有《纽约时报》自己。
6:39
谷歌云、微软的云，也都是各自增长最快的部门—微软的云上，
6:45
托管着英国政府、星巴克、壳牌、OpenAI，
6:49
还有美国国防部。
6:51
正因为这么重要，这些公司对自己的数据中心讳莫如深。
6:57
谷歌建了第一座数据中心之后，有整整两年拒绝承认它的存在；
7:02
到今天，参观它任何一座中心都得先签保密协议。
7:08
亚马逊和微软到现在都不肯公布自己数据中心确切的数量和大小，
7:13
只说个大概的"区域"。
7:16
为什么这么保密？
7:17
一部分是商业机密，一部分是想掩盖环境代价—最大的数据中心，
7:23
一座就能耗掉两百万个家庭的用电量；
7:27
如果把全世界的数据中心当成美国的第五十一个州，
7:32
它的耗电量能排到全美第二，仅次于德州。
7:36
但最可能的原因，还是安全。
7:39
报道里，教灾难管理的Brian Higgins有一句话特别狠，
7:43
他说："你明天把华尔街炸了，对股市的影响都微乎其微"—因为纽约证券交易所真正的交易，
7:52
发生在新泽西州马瓦的一座数据中心里。
7:56
你要想让全球金融体系跪下，他说，去炸马瓦。
8:01
康奈尔大学研究大数据经济学的教授Maryam Farboodi补了一句：人们总以为数据泄露是网络安全问题，
8:10
"但大家没意识到，数据是实实在在放在某个地方的。
8:14
有人真的可以走过去，把它偷走。
8:17
"好，背景铺完，我们回到那个冬夜。
8:21
有人真的走过去了。
8:23
Ellis的团队研究了三个星期，几乎要放弃了—这楼太严实。
8:29
但一个偶然的画面给了他灵感：他去看朋友，
8:32
撞见警察封了街，所有人都在抬头看一栋楼顶上一个要跳楼的人。
8:38
这给了他一个主意—假扮警察。
8:42
他们租了一条叫Buster的、"跟谷仓门一样大"的阿尔萨斯犬，
8:47
弄来五套警服、防弹背心、手铐，甚至一件荧光色的警犬牵引员外套；
8:55
又从一家电影道具公司买了一辆警用厢式车。
8:59
二〇〇七年十二月六号晚上九点十二分，
9:02
这辆"警车"冲上路缘，停在Verizon门口，
9:05
另外两辆车挡住路人的视线。
9:08
五个穿着警服的人,还有那条狗,跳下车。
9:12
Ellis按门铃,亮出警察证件,说接到报警,
9:17
楼顶有人。
9:18
保安一犹豫,他就砸窗户—门开了。
9:22
他后来解释这套把戏为什么管用："当过警察、
9:26
当过兵的保安，永远会服从权威。
9:29
所以我用制服。
9:31
"进去之后，他以"为了大家安全、要先确认身份"为由，
9:35
把保安一个个铐在楼梯扶手上；
9:38
又假扮Verizon的安保，给那家远程盯监控的独立公司打电话，
9:44
说电路故障、监控暂时黑屏、四十分钟内修好，
9:49
把对方稳住。
9:51
与此同时，他偷偷带进来的四个电脑技术员上楼，
9:55
拆下那些服务器，装进二十个洗衣袋，搬上车。
10:00
从进楼到离开，不到一个小时。
10:02
他们把八十台服务器运走，把车和一部分作案工具付之一炬。
10:09
第二天，《独立报》和《伦敦标准晚报》都用了"《十一罗汉》式劫案"的标题—但报道的口气是"安抚性"的：反复强调，
10:18
虽然硬件被偷了价值一百多万英镑，但"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被盗"。
10:25
这里，是整篇报道最关键的一个转折，请你听清楚。
10:29
这种"只丢了硬件、没丢数据"的说法，
10:33
是遭遇数据物理盗窃的公司几乎标准的回应。
10:37
报道点破了一个道理：数据中心劫案，属于极少数那类"受害者会积极参与掩盖"的犯罪—就像敲诈勒索一样。
10:47
因为一旦承认自己的安保有漏洞、数据可能被偷了，
10:51
只会招来更多攻击、吓跑客户。
10:55
安保顾问John Bekisz说："数据中心这门生意，
10:59
是建立在声誉之上的。
11:01
数据有巨大的资产价值，但声誉也一样。
11:05
"报道里还举了一串例子：二〇〇七年美国一家保险公司的数据中心被人从天花板钻进去，
11:13
偷走了一台存着近百万人医疗记录的服务器，
11:16
对外报的损失只有一万美元;
11:20
一家在芝加哥、存着一百九十个国家企业数据的中心，
11:25
被用电击枪的人抢了，客户只被告知"临时停电"—而且那已经是两年里第四次了。
11:34
那Ellis本人呢？
11:35
他被出卖了—不是被数据出卖，是被同伙。
11:39
案发一个月后，警方在调查另一起入室案时，
11:43
给Verizon的保安看了一组嫌疑人同伙的照片，
11:47
保安认出了Ellis和他的副手。
11:51
Ellis用假身份、漂了头发，藏了八个多月，
11:54
最后在准备逃往泰国的那天，在卢顿机场附近的街上，
11:59
被二十多个警察包围。
12:02
他因为Verizon这一案被判了九年，
12:05
加上其他几案，总刑期十六年，服刑八年半后出狱。
12:11
报道的最后，把这条线拉回了当下。
12:14
Ellis承认，在二〇二六年再干一票数据中心，
12:18
会更难—一部分正是因为他当年暴露的那些漏洞。
12:24
但他也说，数据中心的安保系统往往是同一套路、
12:28
同样的冗余、同样的流程，"高度可预测"。
12:32
而且他说，"我们也更先进了。
12:35
暗网上没有什么是买不到的。
12:37
"他知道有人在干"数据黑客",偷的钱是他们当年的成百上千倍，
12:43
"之所以没上新闻，是因为对一家公司来说，
12:47
丢钱，好过承认自己的系统可能有漏洞。
12:51
"而人工智能的到来，做成了Ellis当年做不到的一件事：它把"云"变回了实体—变成了钢铁、
12:59
铝和混凝土。
13:01
报道里,一位数据中心安全策略师说："我们曾经是机器里的幽灵。
13:07
但那结束了。
13:08
我们变得痛苦地显眼。
13:10
"民调也印证了这一点：皮尤研究中心今年三月的调查发现，
13:15
多数美国人认为数据中心对环境、能源成本和生活质量的影响"基本是坏的";
13:22
今年以来，已经有十五个州、几十个市推动立法，
13:27
要禁止新建数据中心。
13:29
第一桩讲完了，我们记住一句话就够了：你以为无形的东西，
13:35
其实是全球经济最实体的保险箱—而任何保险箱，
13:40
都能被撬开。
13:42
聊完偷数据，我们说第二桩：造假钞。
13:46
这篇报道也来自《纽约时报杂志》，作者是 Yudhijit Bhattacharjee，
13:51
他专门报道跨国犯罪；
13:53
为了这篇稿子，他专门去了哥伦比亚。
13:57
故事从一场突袭开始。
13:59
二〇二三年十月十四号，天还没亮，一队执法人员在哥伦比亚西南部一个叫Caldono的小镇附近，
14:08
和四个陆军排会合。
14:10
带队的，是一位性情温和的调查员，名叫Leonardo Prieto，
14:15
他们要去端掉一个生产假美元的窝点。
14:19
这里我先补个背景：为什么查个假钞要出动四个陆军排？
14:25
因为在哥伦比亚这个地区，政府只是"名义上"说了算—一个叫"民族解放军"的极左游击队，
14:33
和一个叫"海湾帮"、被视为哥伦比亚最大贩毒集团的右翼武装，
14:39
为了争夺非法采矿和古柯种植的地盘，已经打了很多年。
14:45
制假的人，专门把厂子设在这些游击队控制的丛林和偏远地带，
14:50
向武装交一笔"保护费",换一个安全的窝。
14:54
正如一位特勤局探员说的："没人想为了假钞送命。
14:58
"突袭很快。
15:00
他们在一座大房子里，抓了五个人，缴获了面值一百六十万美元、
15:05
还没裁开的五十美元假钞—印在高质量纸上；
15:09
还起获了印版、喷墨打印机、切纸机、验钞机和各种油墨。
15:16
他们甚至一边录像取证，一边抡起大锤，
15:19
把那台重达一千磅、通常用螺栓固定在地上的胶印机砸成了废铁—因为那玩意儿太重，
15:27
搬不走当证物。
15:29
四十分钟后，他们就在军队护送下撤离了，
15:33
因为当地驻军担心随时会遭袭击。
15:37
但真正的目标，不在这五个人里。
15:40
特勤局的探员Benigno Pereda—他们局里保存着美国境内查获的每一张假钞记录—发现，
15:48
几个月前，二〇二三年七月，迈阿密就出现过一张一模一样的假五十美元。
15:55
这些假钞"非常精密",出自一个技艺高超、
15:59
但没在农场里被抓到的艺术家之手。
16:02
找到这个人，就成了Prieto接下来的任务。
16:06
我们又停一下，来回答一个你可能会有的问题：假钞而已，
16:11
美国政府为什么这么上心，甚至要跨国去追？
16:15
这里藏着两层背景，都很有意思。
16:18
第一层，是美元为什么是头号目标。
16:22
报道引用了美联储一位经济学家去年的估算：在美国境内，
16:27
每四万张钞票里，只有一张是假的，占比微乎其微。
16:33
但美元在海外是另一回事—目前流通的大约二点三万亿美元纸币里，
16:38
有一半甚至更多，是在美国境外使用的。
16:42
那么多美元在国外，就成了各国造假者最诱人的靶子。
16:48
厄瓜多尔、萨尔瓦多、巴拿马这些直接把美元当法定货币的国家，
16:53
尤其容易中招—假钞混在真钞里流通，直到某一刻被识破，
16:59
通常是有人拿去银行存款时；
17:03
而那一刻手里正好攥着这张假钞的人，就得自认倒霉。
17:08
第二层，也是这篇报道里我最想让你记住的一个知识点，
17:12
叫"铸币税"，英文seigniorage。
17:16
听起来很专业，其实道理很简单。
17:20
当美联储印一张新钞票、发给商业银行时，
17:23
它可以在市场上买入等值的美国国债—而国债是政府的借款，
17:29
是要付利息的。
17:31
换个说法：你钱包里那张一百美元，本质上是你无息借给政府的一笔钱—你用它换来的，
17:39
是"随时能花"的便利。
17:42
只要这张钞票还在经济里流通，政府就一直在赚这笔利息，
17:48
这笔收入就叫铸币税。
17:51
一种货币越受欢迎、用得越广，赚到的铸币税就越多。
17:55
而正因为那么多美元被海外持有，美国政府从印钞里赚的钱，
18:01
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全世界对美元的信任有多强。
18:05
所以，去打击像这个艺术家一样的造假者，
18:09
对美国来说是一笔—按一种估算—每年值几百亿美元的经济账。
18:16
这也解释了那个很多人会搞错的冷知识：美国特勤局，
18:20
我们今天以为它是保护总统的，但它一八六五年成立时唯一的使命，
18:26
其实就是打击假钞—当时流通的货币里，
18:30
将近三分之一是假的。
18:33
是一九〇一年麦金莱总统遇刺之后，特勤局才被加上了保护总统的任务。
18:40
好，回到追凶。
18:41
这个艺术家的作品到底"完美"在哪儿？
18:44
Pereda在特勤局的会议室里，拿放大镜给记者看。
18:48
真钞有一种独特的质感：你用指甲划过总统的肖像，
18:53
能摸到凸起的纹理—这是一种叫"凹版印刷"的工艺，
18:58
用刻了图案的钢版，以高达二十吨的压力把纸压进凹槽里，
19:04
让油墨凸在纸面上。
19:07
更妙的是，真钞在放大镜下，那些细节里能看到极细的"毛刺",
19:12
英文叫feathering，g，是油墨从钢版凹槽里微微溢出留下的、
19:18
每一张都独一无二的痕迹。
19:20
而这个艺术家的假钞，肖像细节太"干净"、
19:24
太清晰了，反而露了馅—说明它不是用真钞翻拍制版的，
19:29
而是用数字软件在电脑上重新画出来的。
19:33
他甚至用喷墨打印机叠加一种特殊油墨，
19:37
仿造出那种凸起的手感，还给每张钞票印上了连号的、
19:42
不重复的编号—而绝大多数假钞，所有票子的编号都是同一个。
19:48
顺着这条线，报道追到了这个人。
19:51
他不是以色列人，是个三十九岁的哥伦比亚人，
19:55
本名 Asher Ariayu Rodriguez，
19:58
最近皈依了犹太教。
20:00
二〇二四年七月的一个清晨，警察敲门，
20:04
他没有反抗就让他们进了。
20:07
屋里一股浓重的油墨味。
20:09
他很配合地展示了自己的设备—胶印机、
20:13
喷墨打印机、各种商用油墨；
20:16
调查员还搜出了超过九十万美元的假五十美元。
20:21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他是个极其一丝不苟的艺术家：他有一个笔记本，
20:27
记录着每一版假钞的改进—去掉早期版本里的一道阴影，
20:32
填上"5050"里那个"0"没画满的部分。
20:35
检察官说，他"想造出完美的钞票"。
20:38
他对调查员说，追求一张完美的钞票，是一种能让他放松的热情，
20:43
还辩称这些钞票只是给电影当道具的"道具钱"—这个辩护在造假者里其实很常见。
20:51
法庭没采信，二〇二五年，他因伪造货币被判八年，
20:56
他提起了上诉。
20:58
抓到他是一场胜利，但报道也带来了新的忧虑，
21:02
而这正是它想让你看到的更大的图景：数字技术，
21:07
正在让造假这门古老的手艺工业化。
21:11
Pereda解释，过去那一代造假者，
21:14
得用照相设备、化学药水、暗房，才能把钞票图像转到印版上，
21:21
又麻烦又需要真功夫。
21:24
可现在不用了—一张数字照片可以直接用激光"烧"到印版上，
21:29
这个过程叫"计算机直接制版"。
21:33
这个艺术家就是这么干的，他在一家印刷店里，
21:37
用自己的数字文件直接做出印版，然后可以把这些版转给别的造假者。
21:44
报道里那位现在给警方当线人的老造假者Julio也说，
21:48
当年这门手艺是某些家族世代相传的绝活，
21:52
如今数字印刷让没有家传本事的人也能入行，
21:57
"每天，每天，都有人在组新的团伙、开新的厂子。
22:02
"用Pereda的话说："你等于是在降低门槛，
22:06
现在任何人都能去做这些印版。
22:09
"造假的风险为什么值得他们冒？
22:12
还有一个法律细节：在哥伦比亚，光是持有或印制假钞并不算犯罪，
22:18
你得同时抓到印版、印刷机和制假材料才行—这在起诉时往往是一道很高的坎。
22:26
所以，就在去年九月，哥伦比亚和美国又宣布查获了一千二百七十万美元假钞，
22:34
卖家是通过社交媒体在卖。
22:37
执法者庆祝的同时也清楚，更多的假钱，
22:41
很可能还在丛林里的某个角落被印出来。
22:44
第二桩就到这里。
22:46
好，前两桩，一桩偷的是数据，一桩造的是假钱。
22:51
第三桩，卖的是骗局—而它把前两桩的主题合到了一起：技术，
22:57
怎样让犯罪变得规模化、工业化。
23:00
这篇是美联社和PBS"前线"栏目联合做的调查，
23:04
记者是Erika Kinetz，z，
23:06
这篇报道分量很重，请你听我慢慢讲。
23:10
故事的开头是一句冷冰冰的指令：他有四天时间，
23:15
让每一个受害者爱上他。
23:18
说这话的处境的人，叫Safeer Koorimannil，
23:21
来自印度南部。
23:23
他被拐卖到了缅甸的一个诈骗中心。
23:26
在网上，他假扮一个二十八岁的新加坡女人，
23:30
叫"Ella"。
23:32
一个普通的班次，他要同时用几十个假账号，
23:35
跟一百多号人聊天，而主管们拿着电击棍在工位之间来回巡视。
23:42
就在一个月里，他瞄准了至少十七个国家的大约五万名受害者—这个数字，
23:49
来自他偷偷带出来、交给美联社的记录。
23:53
他的"客户"里，有库尔德斯坦一个丧偶的裁缝、
23:57
土耳其一个糕点师、吉尔吉斯斯坦一个牧羊人、
24:02
伊拉克的士兵、俄罗斯的工程师、德国的油漆工、
24:07
阿根廷的港口官员。
24:09
他用的，是一套用美国科技公司的人工智能模型搭起来的软件。
24:15
他对美联社说："那里每个人都是机器人。
24:19
"我们先把这个骗局的名字和机制讲清楚，
24:23
你才能听懂后面的分量。
24:26
这类骗局，中文常叫"杀猪盘"—骗子花时间跟你培养感情，
24:31
把你当成一头猪慢慢"养肥",取得信任后，
24:35
再诱导你往一个假的投资平台里投钱，最后一次性把你"宰"了、
24:42
卷款消失。
24:43
而这篇调查真正的发现，是它上游的基础设施—它顺着数字供应链，
24:49
一路往上追，追到了美国的技术。
24:53
据这份美联社和"前线"的调查，美国公司的技术，
24:57
正在给诈骗产业的一场"革命"提供动力。
25:01
具体怎么用？
25:03
调查在一家叫C4ADS的华盛顿安全研究机构帮助下发现：主要是OpenAI的ChatGPT和谷歌的Gemini这两款美国造的A I模型，
25:15
被用来搭建专门的诈骗软件—一款代号K T、
25:20
一款代号007007007T G。
25:23
这些软件能让一个骗子无缝地在一百多种语言之间切换、
25:27
实时翻译，能驱动一个"角色扮演"聊天机器人帮骗子编造有说服力的人设，
25:34
还能监控每个"工人"的业绩。
25:37
区块链分析公司TRM Labs受美联社委托做的追踪显示，
25:42
光是007007007T G用的一个加密钱包，
25:45
在不到两年里就收到了八十六万美元的付款；
25:49
而买了这些工具的骗子们，进账至少七千五百万美元。
25:54
请注意报道在这里非常克制的分寸—这也是新闻的操守：美联社说，
26:00
它"没有发现任何证据表明这些公司本身在做违法的事"。
26:06
ChatGPT被诈骗滥用的方式，和几亿普通人用它的方式其实一样—翻译、
26:13
帮忙写点东西、做点调查—所以很难区分。
26:17
OpenAI说，它有一套强有力的机制主动打击滥用，
26:22
能以百分之九十五的准确率识别诈骗、每个月封掉十万个诈骗账号，
26:28
而且用它来"反诈"的人比滥用它的人还多两到三倍。
26:34
谷歌说自己"致力于负责任地开发A I"。
26:37
所以这篇报道真正的指控，不是"这些公司在作恶",
26:41
而是一个更微妙、也更结构性的问题：它们有技术能力做得更多来防止滥用，
26:48
却缺少法律、监管和商业上的动力去这么做。
26:53
宾州州立大学一位电信教授Sascha Meinrath一句话点破："如果继续这么干没有任何代价，
27:00
如果协助诈骗不用付出成本，那我为什么要花一美元去防它？
27:04
现在，协助诈骗的成本，是零。
27:07
"而这套技术的另一端，是活生生的、被虐待的人。
27:12
这也是我要请你记住的部分—不要让它淹没在数字里。
27:17
Koorimannil因为"骗人骗得不好",
27:20
被打得浑身红肿、满是鞭痕。
27:24
他说，主管一走近他的电脑，他的手就发抖冒汗。
27:29
晚上，他和最好的朋友挤在一张窄床上，
27:32
怕得不敢一个人睡。
27:35
最后，他们通过一个中间人，每人交了五十万卢比、
27:39
大约五千三百美元的赎金，才换回自由。
27:43
据联合国估计，缅甸这些工业规模的诈骗大院，
27:47
已经从几十个国家"招募"了大约三十万人，
27:50
很多是被强迫的。
27:52
报道里还有两个人。
27:54
一个是埃塞俄比亚的工程师Ebisa，
27:57
他因为完不成变态的业绩指标，被反复毒打、
28:01
电击，有一天想躲一顿打，结果被打到一只眼睛失明；
28:06
他最大的心愿，是回家前先把眼睛治好，
28:10
因为他母亲身体不好，他怕她看到儿子这样会受不了—可医生后来告诉他，
28:17
太晚了，救不回来了。
28:20
另一个是尼日利亚人Obinna Okeadu，
28:22
一个上完通宵班、又被叫去"惩罚"的年轻人，
28:26
回到宿舍后浑身不受控制地抽搐，倒在地上，
28:30
喊出一句"我要这样死了"，随后被带走，
28:34
据说是送去医院—但第二天，他的电脑不见了，
28:39
名字从工作群里被删除，室友再也没见过他。
28:44
那美国的科技，具体在这条链上扮演了什么角色？
28:49
调查列了三样。
28:51
第一样，就是刚才说的A I模型。
28:54
第二样，是互联网服务商，也就是I S P。
28:59
美联社分析了缅甸四个诈骗大院里、设备发出的二十多万条网络连接，
29:05
发现每五条里就有一条，是通过一家美国注册的公司传输的—里面有Cogent、
29:12
A T and T、甲骨文、DigitalOcean这些名字。
29:17
这里报道也保留了另一面：这些服务商强调，
29:21
出于"隐私设计",它们看不到自己网络里传输的内容，
29:25
也不知道用户在干什么，它们会响应有效的举报、
29:30
配合执法。
29:32
一位安全公司创始人Riley Kilmer点出了症结："他们转发这些I P地址，
29:37
赚了很多钱。
29:38
现在，收益大于风险。
29:41
如果你能把这个天平扳过来，这些服务商就不得不行动了。
29:47
"顺便说一句，这条线还牵出一个眼熟的名字—去年十一月，
29:53
正是当时的华盛顿特区联邦检察官Jeanine Pirro，
29:57
牵头成立了一个"诈骗中心打击特别小组",
30:01
在五月的一次为期四天的行动里，联合Meta、
30:05
SpaceX、谷歌等公司，捣毁了超过一百四十万个社交媒体和邮箱账号。
30:11
你如果听了我们前几天的每日综述，会记得Pirro这个名字—她最近正因为另一桩事和特朗普公开翻脸。
30:21
这就是新闻的连续性：同一个人，会在完全不同的故事里再次出现。
30:27
第三样美国技术，是这篇调查里争议最大的—马斯克的星链卫星互联网，
30:34
英文Starlink。
30:36
据美联社的数据、公开记录和采访，星链如今是缅甸头号的互联网服务商，
30:42
也包括那些诈骗中心—尽管国会正在调查，
30:47
尽管一家美国法院去年十一月下令扣押特定诈骗大院的星链账户，
30:53
尽管星链自己也宣布过切断服务。
30:57
报道把这条时间线讲得很清楚：二〇二五年初，
31:00
泰国一度切断了对边境诈骗大院的网络、
31:04
电力和燃气，星链就成了绕过封锁的办法，
31:07
屋顶上的卫星天线越来越多；
31:10
到二〇二五年六月，星链已经是这个贫穷、
31:14
战乱国家的头号服务商，市场份额百分之十四；
31:18
去年十月一次大扫荡，星链说切断了两千五百多个诈骗大院附近的终端，
31:25
份额从百分之十五跌到六点五；
31:28
但到了十二月，用量又反弹回来，如今份额已经接近百分之二十。
31:34
报道也给了公司的说法：星链业务副总裁Lauren Dreyer公开表示，
31:40
星链对滥用"零容忍","会主动检测并停用涉及非法活动的终端"。
31:47
领导国会两党调查的新罕布什尔州参议员Maggie Hassan则说得直接："既然SpaceX的星链是许多骗子的首选，
31:56
切断骗子对星链的接入，就是从源头上防诈的一个关键。
32:01
"报道用一个很有力的细节收束了这条线：星链十月那次能主动切断服务，
32:08
恰恰证明了它"想切的时候是切得掉的"—也反过来说明，
32:13
这些付钱买基础设施的犯罪网络，对它的用户群有多重要。
32:19
而扫荡过后，骗子们只是带着设备四散—卫星图像显示，
32:23
短短几个月里，缅甸至少冒出二十五个新的诈骗大院，
32:28
空地变成了工业规模的办公园区，屋顶上又是一片白色的卫星天线，
32:35
其中至少十三个，还是用星链上的网。
32:40
三桩讲完了，我们把它们连起来看。
32:42
表面上，这是三个互不相干的犯罪故事—一伙伦敦盗贼、
32:47
一个哥伦比亚假钞艺术家、一群缅甸诈骗大院的幕后玩家。
32:53
但报道让我们看到，它们底下是同一条主线：那些曾经需要天赋、
32:59
需要世代相传的手艺、需要在物理世界里冒巨大风险才能干成的"偷窃",
33:06
正在被技术一步步改造成可复制、可规模化、
33:10
门槛越来越低的工业。
33:13
数据中心，把全世界的财富集中在几座能被撬开的堡垒里；
33:18
数字制版，让"造完美假钞"从家族绝活变成谁都能上手的活儿；
33:24
而人工智能和卫星网络，让一个被拐卖、
33:28
只会复制粘贴的年轻人，一个月就能瞄准五万人。
33:34
给你留三个今天值得记住的takeaway。
33:37
第一，"云"是实体的—我们最珍贵的东西，
33:41
被集中在少数几个能被物理攻击的地方，
33:45
而这些地方的主人，往往宁可丢钱也不承认漏洞。
33:50
第二，让好东西变便宜的那股技术力量，
33:54
同样让坏东西变便宜—数字制版降低了造假的门槛，
34:00
A I降低了诈骗的门槛，这是同一枚硬币。
34:05
第三，也是最重的一条：在这些被工业化的犯罪链条最末端，
34:10
站着的是活生生的、常常是被拐卖、被虐待的人。
34:15
当我们讨论"技术的滥用"时，别让它变成一个抽象词—它的尽头，
34:20
是Koorimannil发抖的手，是Ebisa失明的眼睛，
34:25
是Okeadu再也没能回家。
34:28
这三篇报道，都还没有一个圆满的结局：Rodriguez在上诉，
34:33
缅甸的新大院还在冒出来，而"谁该为被滥用的技术负责"这个问题，
34:39
在华盛顿还只是"自愿配合"的层面。
34:43
它们提醒我们的，或许是同一件事—技术从不自己选择善恶，
34:49
选择的是用它的人，以及那些有能力、却还没有足够动力去管住它的人。
34:56
今天的深度就到这里，感谢你听到最后，
35:00
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