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6-27 · 特辑｜新美国霸权·中：美中走到悬崖边，世界重心东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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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7 · 特辑｜新美国霸权·中：美中走到悬崖边，世界重心东移 · The Long View

0:07
上一集，我们用五篇文章拆解了一个问题：在特朗普第二任期，
0:12
美国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强国？
0:15
答案是—一个对盟友和对手一视同仁地榨取、
0:19
甩掉了全球责任、却依然是唯一超级大国的"掠夺性霸权"。
0:25
这一集，我们要问的是接下来那个问题：当美国这样转身，
0:29
世界的另一半会发生什么？
0:33
《外交事务》这一期的后半部分，给了五篇文章来回答。
0:37
它们的共同舞台，是亚洲；
0:39
它们的共同主角，是中国。
0:42
我先把这五篇报给你。
0:45
第一篇，最重磅，叫"美国与中国在毁灭的边缘"，
0:49
副标题"从悬崖边退回来的最后机会"。
0:54
它的两位作者很特别—一位是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荣休教授戴维·兰普顿，
1:01
前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主席；
1:04
另一位是北京大学的王缉思，国际战略研究院的创始院长。
1:10
两个人都年近八十，都亲历了近六十年的美中关系起落。
1:15
一篇由一个美国顶尖中国通和一个中国顶尖美国通合写的文章，
1:21
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1:23
第二篇，美国企业研究所的扎克·库珀写的"美国之后的亚洲"，
1:28
副标题很刺眼—"美国战略如何失败、并把优势拱手让给了中国"。
1:35
第三篇，哥伦比亚大学的资深中国政治学者黎安友，
1:40
借两本新书追问一个问题："中国的脆弱未来—中国共产党到底有多稳？
1:48
"第四篇，印度学者雅米尼·艾亚尔解剖"印度模式的裂缝"，
1:53
副标题是"民主既可能是诅咒，也可能是解药"。
1:58
第五篇，新加坡资深外交家、前常驻联合国代表马凯硕的一篇回应文章，
2:05
标题叫"西方的梦中宫殿"，副标题斩钉截铁—"旧秩序一去不返"。
2:13
这五篇放在一起，画出了一幅完整的图景：正中央，
2:17
是美中这对随时可能擦枪走火、又出现了一线缓和的关系；
2:22
左右两翼，是亚洲（库珀）、是中国自身的稳定性（黎安友）、
2:28
是印度的发展困境（艾亚尔）、是整个非西方世界对西方的离心（马凯硕）。
2:36
我们这一集就按这个顺序走：先讲美中关系怎么从"接触"硬化成"对抗"，
2:41
再讲那扇正在打开的窗，然后看"转向亚洲"的失败、
2:46
中国的内部裂缝、印度的两难，最后落在"西方正在失去其余世界"这个最大的判断上。
2:54
要听懂这一集，你得先理解过去十几年美中关系发生的根本转变。
3:00
兰普顿和王缉思这篇文章，开头就把它说清楚了。
3:05
从二〇一〇年代初开始，北京和华盛顿的关系，
3:08
一步一步地，从"谨慎的接触"滑向了"紧张的对抗"。
3:13
注意这个措辞—"接触"，英文engagement，
3:17
指的是一种"通过往来、贸易、对话来塑造对方"的政策。
3:23
从尼克松访华到奥巴马时期，美国对华的主基调都是"接触"：相信把中国拉进全球体系，
3:32
它会逐渐变得更开放、更像"我们"。
3:36
但这些年，双方都换了剧本。
3:39
如今，美国把中国定义为对它全球领导地位、
3:43
技术优势、经济主导和民主规范的"首要系统性挑战者"；
3:48
中国则把美国看成那个企图遏制它崛起、
3:53
颠覆中国共产党、维持"美国优先"霸权的"中心力量"。
3:57
两位作者用了一个很关键的词来描述这个状态，
4:01
叫"嵌入式的敌意"，英文embedded hostility。
4:07
意思是，这种把对方当成头号威胁的判断，
4:11
已经不只停留在口头上了—它被"嵌入"进了军事计划、
4:16
同盟结构、出口管制制度、公共外交里。
4:20
一旦嵌进了制度，哪怕两国领导人开一场友好的峰会，
4:24
也解不开这个结。
4:26
文章给了一组特别有冲击力的数字，来说明这种敌意的代价。
4:33
它说，美中之间的相互依存，曾经被看成关系的"稳定器"—二〇〇一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时，
4:41
中国的人均G D P是一千零六十五美元，
4:45
美国是三万七千一百三十三美元；
4:48
到二〇二三年，中国涨到一万两千九百五十一美元，
4:53
美国涨到八万两千七百六十九美元。
4:57
两国在这段时间里都极大地受益了。
5:01
但如今，双方都把这种相互依存，主要看成一种"脆弱性"—经济被国家安全压倒，
5:09
"脱钩""去风险""自力更生"成了新的关键词，
5:13
两国都愿意承受巨大的经济代价，来减少对彼此的依赖。
5:18
更糟的是人心的层面。
5:20
文章说，如今北京街头几乎看不到西方人了；
5:25
二〇二四到二〇二五年，美国国务院发给中国学生的F1签证数量下降了将近百分之二十七；
5:33
两国的学者、研究者都在"提心吊胆地回头看"。
5:38
当人与人的纽带断裂，两国政府就越来越倾向于用"地缘政治"甚至"文明冲突"的框架去定义这段关系—而这会让任何一点妥协的姿态，
5:50
在国内都变得政治上有毒。
5:53
这就是今天美中关系的底色：敌意已经制度化，
5:57
缓和已经被污名化。
5:59
兰普顿和王缉思这篇文章里，有一段特别动人的内容，
6:04
值得我们单独展开，因为它是理解"为什么这两位老人如此焦虑"的钥匙。
6:10
他们写道："我们两个都见过这种局面。
6:13
"两人都年近八十，记得美中之间的敌意，
6:17
曾经不是一个抽象的地缘政治概念，而是切肤的、
6:21
用战争、意识形态仇恨和核毁灭恐惧表达出来的东西。
6:27
对美国的这一代人来说，朝鲜战争是一场民族创伤。
6:32
它把中国—连同它的盟友朝鲜—的形象，
6:36
钉成了战场上的死敌。
6:39
三万多名美国士兵死在朝鲜半岛，这场战争塑造了一种猜疑的政治文化，
6:46
几十年里渗进了教育、媒体和公共生活。
6:50
紧接着的越南战争，美国对抗的又是一个与中国和苏联结盟的对手，
6:56
把那种"永久动员"的感觉延续了下去—超过五万八千名美国人死在越南，
7:02
许多是被征召入伍的年轻人。
7:06
即便没有上过战场的人，也活在冷战备战的纪律下，
7:10
在学校里练习核袭击演习，接受着"城市可能在几分钟内被抹平"这个现实。
7:18
而对面那一代中国人，经历的动荡更深。
7:21
朝鲜战争向一个刚刚成立的国家，索取了巨大的民族牺牲—数百万士兵跨过鸭绿江，
7:28
把本就稀缺的资源，从急需的国内重建上抽走。
7:34
中国人被教导说，志愿军在朝鲜英勇作战、
7:38
有十八万多人牺牲、在许多战场上打败了美国人；
7:42
但今天的中国人也知道，结果是沿着战争爆发的三八线，
7:48
形成了战略僵局。
7:50
而间接地在越南、老挝、柬埔寨对抗美国的代价同样惊人—据中国方面的记录，
7:57
应河内的请求，从一九六五年到一九六八年，
8:02
超过三十二万中国军人被派往越南，从事防空、
8:07
工程和后勤。
8:09
两位作者说，他们这一代人，是亲身体会到"战略敌意如何渗进课堂、
8:15
家庭和个人理想"的—那不是一场抽象的地缘游戏，
8:20
而是一出可以用"失去的生命、失去的机会、
8:25
被恐惧而非可能性塑造的几代人"来衡量的、
8:30
深刻的人间悲剧。
8:32
正因为吃过这种苦，他们才格外珍视那次伟大的转身。
8:37
到了一九七〇年代初，两国领导人都意识到，
8:42
这样的代价太高了。
8:44
在双方的副手—周恩来和基辛格—进行秘密接触之后，
8:49
毛泽东和尼克松在一九七二年，启动了一个自上而下修复关系的进程。
8:56
因为两个社会当时根本无法全面地相互了解，
9:00
纠正误判、培育和平与合作的重任，就落在了这几位领导人肩上。
9:06
这段历史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告诉我们两件事：第一，
9:11
最深的敌意也是可以被逆转的；
9:14
第二，逆转往往不是自下而上自然发生的，
9:18
而是需要顶层在一个关键时刻，做出有勇气的政治决断。
9:25
这正是兰普顿和王缉思在今天想呼唤的东西。
9:29
兰普顿和王缉思这篇文章最核心的警告，
9:32
不是"中美要打仗了"，而是一个更微妙、
9:36
也更可怕的判断：在今天这种由"互不信任"和"国内政治压力"驱动的紧张里，
9:42
真正的危险，不在于一场蓄意的冲突，而在于一场意外的冲突。
9:49
为了让你体会这个"意外"有多真实，两位作者举了两个历史上的真实案例。
9:55
一个是二〇〇一年四月，一架中国战斗机和一架美国E P3侦察机，
10:01
在中国海南岛附近相撞。
10:04
另一个是一九九九年五月，美国轰炸了中国驻贝尔格莱德的大使馆—美方坚称那是个意外。
10:12
两位作者说了一句让人脊背发凉的话：如果这类事件，
10:16
发生在今天的环境下，它们触发的可能不只是一场战争，
10:21
而是一场核战争。
10:24
为什么今天比当年更危险？
10:26
因为军事威慑本身变得空前复杂了。
10:29
核武器和常规力量在快速现代化，太空、
10:33
网络、A I加持的新型作战能力在不断扩张。
10:38
这种复杂性，会刺激两国"对冲"—也就是同时增加武器的数量和种类，
10:43
于是一场快速升级的军备竞赛已经在进行。
10:48
与此同时，西太平洋上，中美的海空遭遇越来越频繁，
10:53
已经发生了好几次"擦肩而过"的险情。
10:57
两位作者强调：这种动能冲突的危险—无论是误判、
11:01
意外还是危机升级造成的—已经不再是理论上的了。
11:06
而它一旦发生，是发生在两个核大国、世界两大经济体之间。
11:12
这里我帮你把"威慑"这个词解释清楚，
11:15
因为它是理解整个亚洲安全的钥匙。
11:19
威慑，英文deterrence，e，
11:21
指的是"通过让对方相信'你敢动手就要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11:27
来阻止它动手"。
11:29
冷战时期美苏靠"相互确保摧毁"的核威慑维持了恐怖的和平。
11:35
但威慑有个内在的脆弱性：它依赖双方对彼此意图和能力的"准确判断"。
11:42
一旦这种判断出错—比如一方误以为自己的技术优势正在迅速流失，
11:48
急着"先下手"—威慑就会失灵。
11:51
兰普顿和王缉思担心的，正是这种"因为看不清对方、
11:55
于是自己吓自己"的螺旋。
11:58
但这篇文章并不悲观。
12:00
两位老学者说，这个轨迹"并非不可逆转"。
12:04
恰恰相反，他们认为，接下来的几个月，
12:07
可能出现一扇罕见的"窗口"—政治、经济和"战略疲劳"在两边同时积累，
12:14
反而创造了让关系稳定、正常化的条件。
12:19
证据是什么？
12:20
首先，是二〇二五年十月，习近平和特朗普在韩国釜山会面。
12:25
双方都强调合作与降温，尤其在贸易上。
12:30
据报道，中国同意恢复购买美国大豆、暂停稀土出口管制、
12:35
并和华盛顿一起遏制非法芬太尼。
12:39
特朗普则回敬了善意—他称习近平是"一位非常强大国家的了不起的领导人"，
12:46
还把这次峰会称作"G二"的聚会。
12:49
两位作者特别提醒你，这个细节不能轻看：中国领导人最敏感的，
12:55
就是感到被美国"不给尊重、孤立、矮化"；
12:59
奥巴马时代，华盛顿曾明确拒绝了北京"新型大国关系"的提法，
13:05
也拒绝把中国当成"G二"的一半。
13:08
而如今特朗普主动说出"G二"，等于给了北京一个它一直想要的、
13:14
更高的尊重层级。
13:16
紧接着，二〇二五年十二月，特朗普又递出一根技术上的橄榄枝—他宣布允许美国芯片商英伟达，
13:25
把它第二强的芯片卖给中国，部分回滚了封锁中国获取先进技术的政策。
13:32
更深一层的信号，来自两国的民意和内政。
13:37
皮尤之外，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的一项民调显示，
13:41
百分之五十三的美国人现在认为美国"应该与中国开展友好的合作与接触"，
13:48
比二〇二四年的百分之四十明显上升；
13:52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二〇二五年十二月的民调则显示，
13:57
中国人对美国的好感度，从二〇二四年平均的一点八五分，
14:03
回升到了二点三八分。
14:05
两位作者点出一个共同的现实需求：两国此刻、
14:10
以及可预见的将来，都需要重建一个强大稳定的中产阶级，
14:16
而持续的冲突会严重伤害这个努力。
14:20
中国去年十月的四中全会，弥漫的正是"经济需要被重新激活、
14:25
要少受外交干扰"的思路，作者把它比作邓小平当年的改革逻辑—先安抚外部世界，
14:32
好从外部汲取资源、专心壮大自己。
14:36
而美国这边，特朗普的"美国优先"和民主党的"可负担性"叙事，
14:42
同样反映出一个向内看的国家。
14:45
一个耐人寻味的对比是：特朗普二〇一七年的国家安全战略，
14:50
明确围绕着"与中国的大国竞争"展开，
14:53
而他第二任期的国家安全战略，几乎不怎么提中国。
14:58
两位作者说，一个温暖的白天，当然不意味着寒冬结束，
15:03
但它是个开始。
15:05
那么，怎么抓住这扇窗？
15:07
这是文章给政策制定者的具体药方，也是它最有勇气的部分。
15:13
第一个建议，听起来反直觉—从最危险的地方下手，
15:18
也就是台湾。
15:20
两位作者的论证是：中国二〇〇五年的《反分裂国家法》，
15:25
明确列出了北京可能使用"非和平手段"的几个条件—台湾宣布独立、
15:32
发生导致台湾分裂的重大事变、或者和平统一的可能性完全丧失。
15:39
而按中国政府自己的法律和政治标准，当前的两岸现状，
15:43
并不满足这些条件；
15:45
尽管社交媒体上情绪化的言论很多，北京并没有官方宣布武力拿下台湾"迫在眉睫"或"不可避免"。
15:55
所以两位作者说，现在恰恰是两国互相"再保证"的好时机：北京应当重申和平意图，
16:03
而华盛顿则应当重回它过去那个立场—"不支持台湾独立"。
16:09
他们举了一个例子说明"话语"的分量：二〇二五年十一月初，
16:14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说日本在某些情况下可能卷入台海冲突，
16:20
这话在中国引发了轩然大波，让中日关系急转直下。
16:26
可见话和行为都有真实的重量。
16:30
其余的建议更"软"，但同样重要：重开二〇二〇年互相关闭的休斯敦和成都领事馆；
16:37
对等地、大幅地降低双方的平均关税；
16:41
恢复学术和研究交流到疫情前的水平；
16:45
不再动辄把对方的学生、学者、记者称作"间谍"；
16:50
以及最关键的—重启军方对军方的对话，
16:54
去管控意外、也去谈一谈推动军备竞赛的那些根源问题。
17:00
文章的结尾，两位年近八十的老人引了毛泽东一九六三年那句、
17:06
后来被尼克松一九七二年访华时引用过的诗—"一万年太久，
17:12
只争朝夕"。
17:14
他们说，窗口稍纵即逝；
17:16
如果北京和华盛顿错过这次正常化的机会，
17:20
将来就再没有能力保护各自的战略利益了。
17:24
如果说兰普顿和王缉思给的是一线希望，
17:28
那么扎克·库珀这篇"美国之后的亚洲"，
17:31
给的就是一盆冷水。
17:33
他的核心判断只有一句话：美国的"转向亚洲"，
17:37
已经失败了。
17:39
先解释"转向亚洲"是什么。
17:41
英文叫pivot to Asia，a，
17:43
也叫"再平衡"。
17:45
二〇一一年，奥巴马总统在访问澳大利亚时郑重承诺，
17:50
要把美国的战略和资源，重新聚焦到亚太地区—他说，
17:55
"不要怀疑，美利坚合众国是全力投入的"（all in）。
18:00
这成了此后十几年美国战略的两党共识：要阻止中国主导亚洲，
18:06
唯一的办法，就是美国和它的盟友伙伴，
18:09
对这个地区的政治、经济、军事稳定做一次重大投资。
18:14
但库珀说，将近十五年过去了，美国始终没有把话变成行动。
18:20
如今美国在亚洲许诺要带来的繁荣和善治，
18:23
在亚洲各国首都只换来翻白眼。
18:27
这里他用了一个特别有学问的概念，叫"利普曼缺口"，
18:31
英文Lippmann gap。
18:34
这个词来自二战时期的著名评论家沃尔特·利普曼，
18:38
他说过一句话：外交政策的本质，是让"一个国家的承诺"和"一个国家的实力"达成平衡，
18:45
而且手里还要留有一份从容的余力；
18:48
做不到这一点，"就会通向灾难"。
18:52
库珀说，今天美国在亚洲就有这样一个"利普曼缺口"—它的手段长期配不上它的目标，
18:59
以至于它的承诺已经失去了可信度。
19:03
那么这场"转向"具体是怎么垮的？
19:06
库珀说，奥巴马当年给"转向"定了三根支柱：安全、
19:11
繁荣、善治。
19:13
逻辑是，把这三样都做好，亚洲伙伴就会更强、
19:17
更有能力捍卫自己的主权，从而阻止中国掀翻地区秩序。
19:22
但实际上，只有"安全"这根支柱得到了持续的资源。
19:28
"繁荣"这根支柱，垮得最具讽刺意味。
19:32
美国本来是有经济牌的—奥巴马力推"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
19:38
英文缩写T P P，一个把华盛顿许多重要地区伙伴都囊括进来的十二国贸易协定，
19:46
目标是建立"一个开放的、规则清晰、人人遵守的国际经济体系"。
19:53
但是，美国最后却不愿意被自己帮忙写的规则约束：参议院在奥巴马任期结束前拒绝批准T P P，
20:02
然后特朗普第一任期在二〇一七年干脆彻底退出，
20:07
转而对中国商品加征关税；
20:10
拜登政府也没改弦更张，保留了大部分关税，
20:14
对T P P的继任协定毫无兴趣。
20:17
二〇二二年推出的替代品"印太经济繁荣框架"，
20:22
又不给伙伴更多进入美国市场的机会，让人大失所望。
20:27
新加坡驻美大使二〇二三年就抱怨，没能从拜登政府那里得到"我们想要的那种贸易议程"。
20:36
到了特朗普第二任期，强制性的、保护主义的经济政策，
20:40
再加上发展援助和人道援助项目的解散，
20:44
让局面雪上加霜—对那些想给人民带来经济增长的亚洲领导人来说，
20:49
一个更保护主义的美国，作为伙伴的吸引力下降了，
20:55
而中国相比之下，反而更有吸引力了。
20:59
"善治"这根支柱，垮得更彻底。
21:02
民主、反腐、人权，本来是这个议程的重要部分，
21:06
但它在亚洲—一个不到一半人口生活在自由社会的地区—引起的是猜疑。
21:14
拜登政府二〇二一年办"民主峰会"，把孟加拉、
21:17
文莱、柬埔寨、老挝、缅甸、新加坡、斯里兰卡、
21:22
泰国、越南都排除在外，这让许多南亚、
21:27
东南亚政府如坐针毡，担心美国在颠覆它们的政治体制。
21:32
而特朗普第二任期在人权和民主上的沉默，
21:36
虽然安抚了一些威权者，却也让许多地区领导人不安地发现：美国正在抛弃它自己曾经大力推广的那套规则、
21:46
规范和制度。
21:47
库珀引了皮尤二〇二五年的一项调查：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头几个月里，
21:54
澳大利亚、印尼、日本、韩国对美国的好感度，
21:59
比一年前下降了九到十六个百分点。
22:03
三根支柱里有两根垮了，全部的重量就压到了"安全"这一根上。
22:08
但库珀说，连安全这根，也撑得越来越危险。
22:13
这一章我们要讲一个对理解亚洲未来至关重要的地理概念—岛链。
22:19
什么是"岛链"？
22:20
这是冷战时期美国战略家发明的说法，用一串岛屿来描述美国在西太平洋的防御线。
22:28
"第一岛链"，是一串从日本、经过台湾、
22:31
到菲律宾的群岛，紧贴着亚洲大陆海岸；
22:35
"第二岛链"在它东边数千英里处，核心是关岛、
22:39
马里亚纳群岛这些更靠近太平洋深处的岛；
22:43
还有更东的"第三岛链"，包括夏威夷。
22:46
你可以把它们想象成三道离中国大陆越来越远的篱笆。
22:51
库珀说，特朗普二〇二五年的国家安全战略，
22:55
已经明确把美国在亚洲的安全目标，收窄到"保护第一岛链"。
23:01
在这份战略里，中国被提及的次数超过任何其他对手，
23:05
台湾被提及的次数超过任何其他盟友伙伴，
23:10
而关于在亚洲威慑军事威胁的那一节，几乎全部聚焦在"阻止入侵台湾"上—朝鲜，
23:18
一次都没被提到。
23:20
换句话说，美国把自己在亚洲的安全利益，
23:24
几乎窄化成了"台海安全"这一件事。
23:27
而这种收缩最惨烈的后果，体现在南亚—尤其是印度。
23:32
库珀说，二十年来美国一直在经营对印度的关系，
23:36
但特朗普第二任期把这些进展大半毁掉了。
23:41
美国在二〇二五年五月印巴冲突中的介入，
23:44
制造了一种"特朗普偏袒伊斯兰堡、冷落新德里"的观感，
23:49
余波刺穿了"印度可能更靠拢美国"的希望。
23:54
"四方安全对话"，也就是美日澳印的Quad，
23:57
在特朗普第一任期还很有声势，如今却濒临过时—一场原定二〇二五年的峰会，
24:04
因为莫迪对特朗普的明显不满、以及特朗普对这个机制的明显冷漠，
24:10
根本没开成。
24:12
那么美国接下来怎么办？
24:14
库珀摆出了一道残酷的选择题：退守第一岛链，
24:19
还是退到第二岛链？
24:21
他说，退到第二岛链将是灾难性的—那等于把整个东南亚拱手让给中国的势力范围，
24:28
菲律宾在南海的权利无从维护，韩国会发现自己被中、
24:34
朝、俄三个核国家包围、不得不在"自己造核武器"和"向北京平壤屈服"之间二选一，
24:42
而台湾则要么被迫统一、要么面对一场打不赢的战争。
24:48
所以库珀判断，更现实的选择，是退守第一岛链—保住日本、
24:54
台湾、菲律宾这些最有价值的盟友，大概率也保住澳大利亚和韩国，
25:00
但把其余地区，包括条约盟友泰国、和正在崛起的大国印度，
25:06
移出优先级名单。
25:09
但即便是这个"最现实"的选择，也布满困难。
25:12
第一，钱—特朗普放风说二〇二七年要搞一点五万亿美元的国防预算，
25:19
但这意味着国防开支要涨百分之五十，国会里几乎没人愿意支持。
25:25
第二，盟友的疑虑—美国一边要日本、韩国、
25:29
菲律宾出更多力、开放更多基地，一边又在别处收缩，
25:34
盟友会想：你对同盟的整体承诺都在退潮，
25:38
我凭什么替你火中取栗？
25:41
五角大楼预测，到二〇三五年中国会有九艘航母，
25:46
到时候美军在数量上会被远远压过。
25:50
这里还有两个库珀谈到的、特别值得展开的难题，
25:53
因为它们关系到整个亚洲会不会"核扩散"。
25:57
第一个难题，是核武器。
26:00
库珀说，随着美国放弃部分承诺、撤回部分常规力量，
26:05
盟友"自己搞核武器"的可能性会上升。
26:09
日本和韩国尤其如此—如果它们觉得美国那把"延伸核保护伞"正在变弱，
26:15
就可能去发展自己的核威慑。
26:19
延伸核威慑，英文 extended deterrence，
26:22
指的是美国承诺"用自己的核武器替盟友报复",
26:27
从而让盟友不必自己造核弹。
26:30
一旦这把伞被怀疑漏雨，被中、朝、俄三个核国家包围的韩国，
26:36
单靠"拒绝讨论核武器"是压不住国内呼声的。
26:41
库珀甚至说，华盛顿有些人可能乐见盟友拥核，
26:45
好抵消日益恶化的常规军力失衡；
26:48
他提出一个值得认真研究的折中方案，叫"核共享"—让盟友在美国的控制下部署核武器，
26:57
既安抚亚洲盟友，又不至于造成大规模的地区或全球核扩散。
27:03
你听出来了吗？
27:04
一个美国战略学者，开始公开讨论"是不是该让日韩拥核"，
27:10
这本身就是美国威慑可信度下滑的温度计。
27:14
第二个难题，是"怎么撤"—突然撤，还是逐步撤？
27:19
库珀说这是个两难：慢慢撤，也许能避免恐慌，
27:23
但会让所有盟友都提心吊胆，生怕自己是"下一个被砍的"；
27:29
快速撤，能避免一场缓慢的雪崩，却可能在盟友来不及准备时造成即时的动荡。
27:36
而且无论怎么撤，华盛顿都得重置盟友对美国未来政策的预期，
27:42
一定程度的动荡无可避免。
27:45
更微妙的是"战略模糊"还是"战略清晰"的选择：美国长期对"到底会不会为某个伙伴而战"保持模糊，
27:54
好留有余地；
27:55
但库珀指出，模糊的承诺更容易被对手试探，
28:00
而一旦你把防御边界划清楚—尤其是把那些难守的外围岛屿划进来—你就必须对任何越界做出更强硬的反应，
28:09
否则威慑就破产。
28:12
库珀引了二〇二四年时任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对美国国会说的一句话—他察觉到"一些美国人内心有一股对自己该在世界上扮演什么角色的自我怀疑的暗流"。
28:26
库珀说，今天，这股暗流看起来更像一场海啸，
28:31
亚太各国已经在往"更高的地方"避险了。
28:35
他的结论很冷峻：放弃"转向亚洲"、接受战略收缩，
28:40
并不是保护美国亚洲利益的最佳方式，但它已经无可避免—美国在亚洲的雄心落空之后，
28:48
没给自己留下别的选择。
28:50
一个本该"深度经济介入加善治支持、再加强军事存在"的完整版"转向"，
28:57
如今只剩下一个"只有军事目标、却没有经济和治理战略"的残缺版，
29:03
而这个残缺版，库珀说，注定会带来—事实上已经在带来—一场威慑的灾难性失败。
29:11
聊完美国在亚洲的退潮，我们把镜头转向中国自身。
29:16
一个所有人都关心、却很难回答的问题是：中国到底稳不稳？
29:22
哥伦比亚大学的资深中国政治学者黎安友，
29:26
借两本二〇二五年的新书，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回答。
29:31
他先描述了主流看法：这些年，"预测中共垮台"几乎成了中国观察家圈子里的一项"运动"，
29:39
但今天很少有严肃的观察者认为中国不稳。
29:44
房地产从二〇二一年起的内爆、地方政府的高债务，
29:48
这些挑战都在，但中国的政治体制看上去很强：习近平牢牢掌控所有权力杠杆，
29:56
中国在电动车、生物科技这些二十一世纪技术上越来越有竞争力，
30:03
而且学者们一致发现，公众对中共的支持度高得惊人。
30:08
和别处—包括美国—日益脆弱、分裂的政治体制相比，
30:13
中国政权在外界看来又能干又稳定。
30:17
但黎安友评的这两本书，挑战了这个看法。
30:21
第一本，香港大学政治学者李连江的《中国的政治信任》。
30:26
它的核心洞见，是质疑"高支持度"这个数字本身。
30:31
黎安友举了个数据：在"亚洲晴雨表调查"里，
30:35
中国的"机构信任"得分高达六分里的四点六分，
30:38
而台湾只有二点一、韩国二点三、日本二点六。
30:44
李连江说，这个"高信任"是有误导性的。
30:47
为什么？
30:48
因为在中国，人们信任政府，是因为他们"没有一个可以通过自由、
30:54
公正、定期的选举来收回信任的可执行权利"—也就是说，
30:59
他们别无选择。
31:02
这里他引了一个特别精彩的概念，叫"适应性偏好形成"，
31:06
是政治学者乔恩·埃尔斯特提出的，灵感来自伊索寓言里那只够不着葡萄、
31:13
于是说"葡萄是酸的、我本来也不想吃"的狐狸。
31:17
人会在"现实中可得的选项"里形成自己的偏好。
31:21
李连江把这种现象叫"嵌入"—你能想象的偏好范围，
31:26
本身就被你所处的体制"嵌死"了。
31:29
嵌入式的信任仍然是真实的信任，但它和那种"明明可以选择不信任、
31:35
却依然信任"的信任，是两回事。
31:38
于是李连江重新设计了一套测量。
31:41
他把"信任"拆成两个维度—"承诺"和"能力"：你信不信习近平有推行好政策的"承诺"，
31:49
以及你信不信他有能力让庞大的官僚体系去"落实"这些政策。
31:55
这样就生成了四种类型的人：完全信任（两样都信）、
32:00
部分信任（信承诺、不信能力）、怀疑（对承诺或能力有疑虑）、
32:07
完全不信任（两样都不信）。
32:10
重新测算的结果惊人：真正"完全信任"习近平的，
32:13
只有大约百分之二十八；
32:16
部分信任的占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
32:20
怀疑的约百分之三十五；
32:22
完全不信任的占百分之十到二十。
32:26
对比一下官方调查里"百分之九十五点七的人信任中央政府"这种高得不真实的数字，
32:32
李连江的画面要脆弱得多。
32:36
而且他指出一个动态机制：如果某天因为经济或公共卫生危机，
32:41
大量"完全不信任"的人走上街头，那些"部分信任"的人可能会加入，
32:47
接着是"怀疑"的人—抗议会像一九八九年天安门、
32:52
或东德那场导致柏林墙倒塌的革命一样，
32:55
一群一群地蔓延开。
32:58
第二本书，经济学家许成钢的《制度基因》。
33:01
如果说李连江质疑的是"民众有多支持"，
33:05
那许成钢质疑的是"经济有多健康"。
33:09
他甚至说过，中国当前真实的增长率可能是零、
33:13
甚至是负的—电动车这些行业虽然火，但在整个经济里占比很小，
33:20
扛不住房地产这些拖后腿的部门。
33:23
许成钢的核心论点是：中国的经济问题，
33:27
根子在它的政治制度。
33:29
他提出一个概念叫"制度基因"—指中国在产权、
33:34
行政、选拔人才、意识形态上那套历史形成的基本组件，
33:39
比如皇帝可以征用任何人土地的权力、自上而下的官僚控制、
33:46
用科举来统一意识形态。
33:49
这些"基因"会自我复制，限制中国能往哪个方向变。
33:53
他认为，列宁主义的党国体制，恰恰和这套帝制基因高度兼容；
33:59
于是邓小平那种"局部自由化"的改革开放，
34:02
不可能无限持续，习近平的收紧，是中共更深层"基因"的必然表达，
34:09
它终结了中国的高增长。
34:12
许成钢有一句很重的话："共产主义极权体制从根本上是不可改革的，
34:19
这使得经济改革注定失败，最终走向停滞。
34:23
"这里值得多讲一层许成钢的论证，因为它触及了一个很多人会问的问题：中国为什么没能像别的国家那样，
34:33
建立起宪政民主？
34:35
许成钢的回答是—因为"制度基因"不兼容。
34:39
他说，二十世纪初中国之所以建宪政失败，
34:43
是因为"限制政府权力"这件事，根本不符合它的威权传统：帝制早已把那些本可以成为宪政共和基础的"独立社会力量"消灭干净了；
34:56
一九一一年推翻帝制的革命者，并不想赋权于公民，
35:00
而是想借一个"看上去诱人的西方政治模式"来增强国家的财富和力量。
35:08
所以在许成钢看来，中国与宪政民主的那场实验，
35:12
"一出生就死了"。
35:14
相反，中国从苏联进口的列宁主义党国体制，
35:18
恰恰用现代化的形式，复制了中国王朝那套对经济、
35:23
行政、人事、意识形态的中央集权控制—它和中国的"制度基因"严丝合缝。
35:30
正因如此，邓小平那种局部自由化注定不能无限扩展，
35:35
习近平的收紧，是这套基因的必然表达。
35:40
黎安友作为一个严谨的学者，对两本书都留了余地—他说李连江把局部调查的数据"拉伸"去做全国性的结论，
35:49
许成钢的"基因"比喻则解释不了制度到底"如何"复制、
35:54
又"如何"改变，论证有循环论的毛病。
35:58
真正的生物学基因，能用化学和生物学的细节，
36:02
解释特征如何代代相传、相同基因如何在不同环境里表达出差异、
36:09
以及基因如何通过突变而演化；
36:12
而许成钢的"制度基因"，给不出一个同样具体的机制—它最后总滑向一种循环论证：制度之所以延续，
36:21
是因为它能延续；
36:24
制度之所以改变，是因为改变符合掌权者的利益。
36:29
黎安友说，这些也许是真话，但不是解释。
36:33
但他说，读完这两本深入的著作，很难不为中国的未来担忧。
36:38
而他给出的，是这一整篇最反直觉、也最该被美国政客听到的警告：如果这两位作者是对的，
36:47
那么"中共垮台之后的局面，可能比现在这个体制更糟"。
36:52
因为一个缺乏私有产权、公民社会、和法治共识的后中共政权，
36:58
更可能陷入痛苦的混乱，最终落到某种"更赤裸地依赖强力、
37:04
而非依赖精心营造的共识"的威权统治—那会比今天这个"相对自律、
37:10
有战略"的中国，更难对付。
37:13
换句话说，那些想利用中国的脆弱去扳倒中共的人，
37:17
应该想清楚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37:21
听完中国，我们转向另一个常被拿来和中国对比的巨人—印度。
37:27
印度学者雅米尼·艾亚尔，借一本叫《六分之一的人类》的新书，
37:32
解剖了"印度模式的裂缝"。
37:35
她用一个画面开场，特别有冲击力。
37:38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印度报纸登了一张近乎反乌托邦的照片：东部奥迪沙邦，
37:45
成百上千的年轻人，顺从地一排排坐在一条机场跑道上参加考试—八千多名考生顶着烈日，
37:54
争夺警察系统里一百八十七个职位，而且是警察系统里最低的一档。
38:00
这么多人争这么一个收入微薄的岗位，暴露的是受过教育的印度青年中弥漫的绝望。
38:08
艾亚尔点出一个刺眼的悖论：过去三十年，
38:12
印度的G D P年均增长有百分之六到七，
38:16
可它的经济，就是没能为庞大的年轻人口创造出机会。
38:21
这本书的两位作者—政治学家德维什·卡普尔和经济学家、
38:26
印度前首席经济顾问阿尔温德·苏布拉马尼安—用一句很精炼的话概括印度经济："漫长的乡村化、
38:35
发育不良的工业化、和早熟的服务业化。
38:39
"翻译成大白话：别的东亚成功故事—中国、
38:43
日本、韩国—走的是先提升农业生产率、
38:47
抬高农村收入、再发展劳动密集型制造业、
38:51
最后才到高端服务业这条路；
38:54
而印度，忽视了农业，几乎跳过了低技能制造业，
38:59
直接押注高技能服务业。
39:01
这个赌注没赌赢，把印度锁死在了低生产率、
39:06
低收入上。
39:07
证据触目惊心：到二〇二四年，百分之四十六的印度劳动力还在务农；
39:13
印度的人均G D P不到巴西的四分之一、
39:17
土耳其的六分之一；
39:18
可它同时又有两百零五个亿万富翁，是仅次于美国和中国的第三多—增长的果实，
39:26
分配得极不平等。
39:28
但这本书最核心、也最有争议的论点是：印度的病根，
39:33
不只在经济政策，而在"民主"本身。
39:36
两位作者一方面赞美印度民主—它在贫困、
39:40
低识字率、根深蒂固的社会不平等这种贫瘠土壤里生长出来，
39:46
是个了不起的成就；
39:48
但另一方面，他们认为，民主恰恰是印度经济困境的核心。
39:54
他们说，印度的民主是"早熟的"—一九五〇年就在很低的经济发展水平上确立了普选权。
40:02
在这种条件下，选举政治制造了两种压力：一方面，
40:07
它让许多经济发展所必需的激进改革（比如真正的土地改革）变得不可能，
40:14
因为得照顾有地精英的利益；
40:17
另一方面，它又让一个羸弱的国家，被来自社会各阶层、
40:22
要补贴、要税收优惠、要监管保护的诉求压垮。
40:27
这里有一个特别生动的概念，叫"卡姆德赫努民主"。
40:31
卡姆德赫努，是印度神话里那头有求必应、
40:36
能满足一切愿望的神牛。
40:38
两位作者用它来形容印度这个"既无所不在、
40:42
又无能为力"的悖论国家：政府是头号雇主—政府岗位占了印度那个小得可怜的"正规部门"（只占总就业的约一成）里的六成以上—但它同时又"薄"得惊人，
40:58
在最该提供公共服务的基层几乎缺席，地方政府只占政府总雇佣的不到百分之十二。
41:06
老百姓宁可从私营部门买教育、卫生、卫生设施，
41:11
却又要求国家在经济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唱主角。
41:16
这种"国家像头神牛、被各方拽着奶水"的状态，
41:20
就是作者说的"民主税"—为民主付出的效率和增长的代价。
41:26
为了让你明白这个"民主税"是怎么一步步形成的，
41:29
艾亚尔顺着两位作者的逻辑梳理了一条因果链。
41:34
印度民主面临一个根本张力：一方面，要把一个被种姓撕裂的社会粘合起来，
41:41
国家权力必须"中央集权"，并且把行政机构和狭隘的社会压力隔离开—这是宪法之父安贝德卡尔和首任总理尼赫鲁的"高度现代主义"理想；
41:54
可另一方面，中央集权的国家，又没有动力去邀请社会参与权力、
42:01
去围绕普世的民主规范建立社会契约。
42:05
于是印度的国家，是从"自上而下行使权力"中获得合法性的。
42:11
对多数公民来说，国家是一个遥远的官僚机器，
42:15
它的权力可以提供一条"逃离压迫性社会等级"的出路—于是民主被看成"获取国家权力"的途径，
42:24
而不是"要求国家服务公众"的手段。
42:28
选举竞争，就围绕着"要政府岗位"（还按社会群体设了配额）、
42:33
"要补贴和国家保护"展开。
42:35
民主真正的成功，在于它给了那些此前被边缘化、
42:40
被压迫的群体一个动员、并夺取国家权力的空间；
42:45
但它也铸成了一种"交易型"的国家与社会关系—政府权力被用来服务私人利益，
42:52
而不必为公共产品的供给负责。
42:55
这就是"卡姆德赫努神牛"的由来。
42:58
不过艾亚尔—这是她作为评论者的关键反驳—并不完全同意把锅甩给"民主"。
43:05
她说，没有民主，印度根本活不下来。
43:09
从印度诞生那天起，外部观察家就断定，
43:12
民主迟早会让位，这个庞杂多样的国家会四分五裂。
43:18
安贝德卡尔有一句名言：民主"只是铺在印度那片本质上不民主的土壤上的一层表层涂料"。
43:27
可正是普选和代议制承诺的"平等地位"，
43:30
才把这个国家粘合在了一起—印度是个独一无二的、
43:35
大胆的实验，用安贝德卡尔的话说，它要"不经流血"就实现"人民经济和社会生活的革命性变化"。
43:45
所以问题不是"民主来得太早"，而是"它那些不尽如人意的后果，
43:51
本来并非不可避免"。
43:53
而她给出的希望，藏在印度的联邦制里—她把印度的二十八个邦，
43:59
称为"民主的实验室"。
44:02
喀拉拉、泰米尔纳德、喜马偕尔这些邦，
44:05
人类发展指标远好于全国平均：喀拉拉邦有抵抗种姓歧视的悠久社会运动传统，
44:13
建立了强健的地方政府和女性互助网络，
44:18
二〇二五年宣布成为印度第一个消除极端贫困的邦；
44:23
喜马偕尔邦更早地普及了基础教育；
44:26
连最穷的比哈尔邦，当政府主动把女性组织进村级协会后，
44:32
女性也获得了更多金融服务和教育的机会。
44:37
艾亚尔特别批评两位作者忽视了"有组织的公民社会"的作用—正是公民社会，
44:44
推动了农村信贷、教育质量改善、和"全国农村就业保障法"这种给农村家庭提供有薪工作的立法（这部法律在二〇二五年十二月被废除了）。
44:57
更有说服力的是，印度三分之一的地区—主要是南部和西部各邦—过去四十年增长得比中国还快，
45:06
而且各走各的路：喀拉拉靠侨汇，卡纳塔克和安得拉靠高技能服务业，
45:13
泰米尔纳德正在成为制造业中心。
45:17
这说明，答案其实就在印度自己内部，只要中央政府愿意给地方更多自主权。
45:25
艾亚尔的结论很打动人：民主尽管有种种缺陷，
45:28
却可以是一个强大的"自我纠错者"。
45:32
在这个全球对民主普遍幻灭的时刻，印度提供了一点希望—尽管它当前在印度教民族主义政府下的民主倒退，
45:42
是个真实的警讯。
45:44
这一集的最后一篇，分量最重，也最刺耳。
45:47
作者是新加坡资深外交家马凯硕，他当过新加坡外交部常秘、
45:53
两度出任常驻联合国代表。
45:56
他这篇文章，是在回应芬兰总统斯图布的一篇叫"西方的最后机会"的文章。
46:03
马凯硕同意斯图布的一个判断—"全球南方"将决定下一个时代的地缘政治走向，
46:09
这是西方说服世界其余部分"它有能力对话、
46:13
而非独白"的最后机会。
46:16
但马凯硕说了一句很重的话：要对话，就得倾听；
46:21
而可悲的事实是，西方似乎并不愿意倾听全球南方。
46:26
先解释"全球南方"这个词，英文global South。
46:30
它大致指亚非拉的发展中世界—不是一个地理概念，
46:34
而是一个政治经济概念，指那些不属于富裕西方、
46:39
在历史上多曾被殖民的国家。
46:42
马凯硕给了一组让西方读者很不舒服的数字：在中国之外的三十三亿亚洲人、
46:49
十五亿非洲人、六亿多拉美人眼里，中国和俄罗斯，
46:53
并不像在西方想象里那样"张牙舞爪"。
46:58
原因很简单—在近代历史上，世界其余部分从"西方"手里吃的苦头，
47:03
至少和从西方的威权对手手里吃的一样多，
47:08
甚至更多。
47:09
他举的最有力的例子，是双重标准。
47:13
乌克兰战争，许多全球南方国家都谴责了俄罗斯的入侵—它确实是非法的；
47:20
但当西方对俄罗斯制裁时，大多数国家并没有跟进，
47:25
而是维持了与俄罗斯的正常关系。
47:29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世界最大民主国家的领导人莫迪，
47:33
在新德里用二十一响礼炮迎接普京，等于提醒西方：你们想孤立俄罗斯的努力，
47:41
是会失败的。
47:43
而真正击穿西方道德高地的，是乌克兰和加沙的同时上演。
47:49
马凯硕说，欧洲人对乌克兰平民的死难义愤填膺，
47:53
却在以色列摧毁加沙时大体保持沉默—而据《外交事务》等处发表的估算，
48:00
以色列的军事行动，可能导致了加沙战前人口的百分之五到十死亡，
48:06
这是一个比俄罗斯在乌克兰造成的伤亡高出几个数量级的、
48:10
骇人的数字。
48:12
他用了一个很狠的比喻："没有人会尊重一个在教堂里宣讲忠贞的、
48:18
自己却出轨的牧师。
48:20
"而这，就是欧洲领导人在全球南方眼中的样子—这也是西方正在"失去其余世界"的一个关键原因。
48:29
在乌克兰问题上，马凯硕还提出了一个会让很多西方读者不舒服、
48:34
但全球南方广泛认同的观点。
48:37
他说，西方坚称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是"毫无缘由的"—乌克兰当然从没攻击过俄罗斯，
48:45
但苏联解体以来西方对莫斯科的政策，也帮着把这场危机推到了爆发点。
48:52
他提醒，许多西方顶尖思想家，包括美国外交家凯南、
48:57
澳大利亚学者欧文·哈里斯，几十年前就警告过：北约的东扩，
49:03
迟早会激起俄罗斯的反弹。
49:06
他引了巴西总统卢拉二〇二二年五月一句更微妙的话—"普京不该入侵乌克兰，
49:12
但有罪的不只是普京，美国和欧盟也有罪……如果当初美国和欧洲说一句'乌克兰不会加入北约'，
49:21
问题本来就解决了。
49:22
"他还提到，美国政治学者米尔斯海默二〇一五年那段解释"西方如何挑动了俄罗斯侵略"的视频，
49:31
在YouTube上被看了超过三千万次，
49:35
并在全球南方被广泛转发。
49:38
正因为许多全球南方国家也承受了乌克兰战争的后果（很多非洲国家发现，
49:44
原本能从欧洲拿到的援助，被挪去了乌克兰），
49:48
它们自然欢迎特朗普结束战争的努力；
49:52
而欧盟领导人却不明智地试图阻挠，鼓动泽连斯基别在和平协议上让步。
49:59
马凯硕给欧洲算了一笔很扎心的账。
50:03
他引用波兰总理图斯克二〇二六年三月的话—"五亿欧洲人，
50:08
在向三亿美国人乞求保护，以防一点四亿俄罗斯人，
50:13
而这一点四亿俄罗斯人，三年都没能打败五千万乌克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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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意思是：当特朗普今年早些时候不再对抗俄罗斯、
50:23
切断对乌资金时，欧盟本可以挺身补上缺口—但要做到这一点，
50:30
欧盟领导人就得拿出勇气，削减本国的福利开支、
50:35
向自己的人民索取牺牲，而至今没有一个欧盟国家领导人敢真的这么做；
50:42
他们反而去试图非法没收俄罗斯在欧洲的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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违背了他们口口声声捍卫的多边原则。
50:50
马凯硕的结论是：欧盟若想在全球南方挽回声望，
50:54
最好的办法，反而是去支持特朗普寻求与俄罗斯妥协—把乌克兰重建成欧俄之间的一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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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是插在俄罗斯背上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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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凯硕对欧洲的批评尤其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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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欧盟非但没能孤立俄罗斯，反而把自己同时从全球南方和特朗普的美国那里孤立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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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对华问题上，欧盟表现同样糟糕：二〇〇〇年，
51:23
欧盟各国的G D P合起来大约是中国的七倍；
51:27
如今两者差不多相等；
51:30
到二〇五〇年，欧盟的G D P将只有中国的一半。
51:34
可欧盟却还在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对中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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挡掉了像中欧投资协定这样本可以加强关系的安排。
51:44
马凯硕提醒：在中共治下，中国人享受了四千年中国历史上"人和社会发展最好的四十年"，
51:52
中国的全球制造业份额从二〇〇〇年的百分之六，
51:57
涨到今天的约百分之三十，二〇三〇年可能达到百分之四十五；
52:03
那些把中共描绘成恶棍、呼吁对北京搞"政权更替"的西方领导人和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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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占世界人口百分之八十八、生活在西方之外的人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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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得荒唐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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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出路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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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凯硕的答案是：改革多边制度，让它容纳崛起的力量，
52:23
尤其是中国和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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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出了一个具体的联合国安理会改革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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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七七七公式"—七个常任理事国（代表各大区域：巴西、
52:35
中国、欧盟、印度、尼日利亚、俄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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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七个半常任、七个定期选举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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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给了一个特别有想象力的"启动键"：英国应当把自己的安理会常任席位让给印度。
52:51
他的论证是—二〇〇〇年英国经济是印度的三点五倍，
52:55
到二〇五〇年印度可能是英国的四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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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应当为殖民掠夺"做出补偿"、并接受全球权力分布的转移，
53:04
把席位让给印度，从而把自己重新定位成"全球南方的朋友和捍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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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他批评西方拒绝改革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欧盟和中国如今的全球G D P份额差不多（欧盟约百分之十五、
53:22
中国约百分之十七），可欧盟的投票权高达百分之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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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只有百分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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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成立八十多年，从来没有过一个非欧洲人当总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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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凯硕说，西方越是拒绝改革，就越会把各国推向中国搭建的平行机构，
53:43
比如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和"一带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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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全文的落点，是一句对西方的当头棒喝："生活在西方的那百分之十二的世界人口，
53:55
还没有学会倾听与他们共享这个星球的另外百分之八十八的艺术。
54:01
"这句话，配上他文章的标题"西方的梦中宫殿"—一个西方自己住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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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以为是全世界的、正在崩塌的旧秩序—构成了这一整集最尖锐的注脚。
54:15
第一个，"只争朝夕"—但窗口稍纵即逝。
54:19
兰普顿和王缉思这两位年近八十的老人，
54:23
亲历了从朝鲜战争、越南战争到一九七二年破冰的整整一个甲子，
54:29
他们最想告诉你的是：美中之间最大的危险，
54:34
不是有人想打仗，而是没人想打、却因为误判和意外滑进了战争。
54:40
而历史上每一次缓和—比如尼克松和毛泽东那次—都依赖领导人在一个转瞬即逝的窗口里，
54:49
鼓起勇气去抓住它。
54:51
今天，釜山峰会、民意回暖、彼此的内顾需求，
54:55
可能正是这样一扇窗。
54:58
错过它，代价是整整一代人。
55:01
第二个，"利普曼缺口"—承诺必须配得上实力。
55:06
库珀用这个概念，讲透了美国在亚洲失败的根源：它许下了"全力投入亚太"的承诺，
55:13
却始终没有匹配的资源和行动，于是承诺贬值、
55:18
威慑松动。
55:20
这个道理远不止于亚洲—任何个人、公司、
55:23
国家，一旦让"嘴上的承诺"长期超出"手里的实力"，
55:28
信用就会"先是渐渐、然后突然"地崩掉，
55:32
正好呼应上一集沃尔特那句海明威。
55:36
把这两集连起来看：美国的麻烦，一头是"力量用错了方式"（掠夺），
55:42
一头是"承诺配不上力量"（亚洲）。
55:46
第三个，也是最该带走的—"西方正在失去其余的世界"。
55:51
这是马凯硕、也是这一整集隐藏的大主题。
55:56
当美国转身向内、欧洲困守道德高地，占世界人口百分之八十八的"其余世界"，
56:04
正在用脚投票：莫迪给普京鸣礼炮，全球南方欢迎特朗普结束乌克兰战争，
56:12
各国转向中国的平行机构。
56:15
中国稳不稳、印度行不行，固然都还是问号（黎安友和艾亚尔都给了审慎的答案），
56:22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世界的重心正在东移，
56:28
而能不能"学会倾听"，将决定西方在这场东移里，
56:32
是体面地参与，还是被动地被甩下。
56:37
今天这一集，我们从美中"悬崖边的最后机会"出发，
56:41
走过了失败的"转向亚洲"、中国内部的信任裂缝、
56:45
印度的发展困局，最后落在"西方正在失去其余世界"这个大判断上。
56:52
如果说上一集讲的是"美国这个强国变了"，
56:56
这一集讲的就是"世界的另一半正在如何回应这个变化"。
57:01
下一集，我们把镜头转回西方自己的家门口—欧洲。
57:06
当美国不再可靠，乌克兰战争如何改写了未来战争的样貌？
57:11
德国会不会成为欧洲下一个霸主？
57:14
北约和俄罗斯，会不会真的打起来？
57:18
以及，在这一切的底下，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女性的权利，
57:23
为什么是民主的权利。
57:26
我们下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