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6-27 · 特辑｜新美国霸权·下：美国转身，欧洲、战争与民主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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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7 · 特辑｜新美国霸权·下：美国转身，欧洲、战争与民主的未来 · The Long View

0:07
前两集，我们走过了《外交事务》这一期的两个乐章：第一集，
0:11
是美国自身—它变成了一个掠夺性的、把盟友也当肥羊的强国；
0:17
第二集，是世界的另一半—美中走到悬崖边，
0:22
亚洲、印度和整个非西方世界，在重新选边。
0:28
这第三集，我们把镜头转回西方自己的家门口：欧洲。
0:33
逻辑很简单：当美国既不再可靠、又把战略资源从欧洲抽走，
0:39
那么过去八十年里一直由美国军事存在所"压住"的那些古老问题，
0:45
会重新浮上水面—欧洲要不要自己武装？
0:49
谁来当欧洲的领头羊？
0:52
北约和俄罗斯，会不会真的打起来？
0:54
而在这些地缘问题的底下，还埋着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一个民主全面退潮的世界里，
1:02
民主到底是怎么一点点烂掉的？
1:06
这一集，我们读四篇文章。
1:08
第一篇，作者你一定熟悉—希拉里·克林顿，
1:12
她当过美国国务卿、也当过二〇一六年的民主党总统候选人，
1:18
现在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教授。
1:21
她的文章叫"女性的权利就是民主的权利"，
1:25
副标题"针对性别平等的全球威权反扑"。
1:29
这是贯穿整集、甚至整个系列的一条价值暗线。
1:34
第二篇，两位前拜登政府的国安官员丽贝卡·利斯纳和约翰·卡维卡·沃登写的"乌克兰与新的战争方式"，
1:43
从乌克兰战场，总结面向未来冲突的战略教训。
1:48
第三篇，外交关系委员会的欧洲问题专家莉安娜·菲克斯写的"欧洲的下一个霸主"，
1:55
副标题很警觉—"德国实力的危险"。
1:58
第四篇，兰德公司的俄罗斯专家塞缪尔·查拉普和芬兰国际事务研究所所长希斯基·豪卡拉合写的"欧洲的下一场战争"，
2:11
副标题斩钉截铁—"北约-俄罗斯冲突风险正在上升"。
2:16
我们这一集就按这个顺序走：先讲克林顿这条"女性即民主"的暗线，
2:21
再讲乌克兰教给世界的新战争方式，然后是德国崛起的隐忧，
2:28
最后落在"北约和俄罗斯如何意外开战"这个最冷的预警上。
2:34
听完之后，我也会带你回望整个三集系列，
2:37
把这十四篇文章串成一句话。
2:41
我们先从克林顿这篇文章开始，因为它提供的，
2:44
是一把能打开整个"民主退潮"之谜的钥匙。
2:49
先看她描述的大背景，触目惊心：如今，
2:53
威权国家的数量已经超过了民主国家，将近四分之三的世界人口，
2:58
生活在威权统治之下。
3:01
过去十年，中俄的独裁者巩固了控制，匈牙利、
3:05
土耳其这些脆弱的民主进一步滑向不自由，
3:09
非洲发生了一波推翻民选领导人的政变，
3:13
连建国以来一直是民主国家的美国，法治也在削弱。
3:19
冷战结束后那种"自由民主永久胜利"的乐观，
3:23
被彻底击碎了。
3:25
克林顿的核心洞见是：要理解、更要逆转这股威权浪潮，
3:30
你必须抓住它核心处的一个关键要素—对女性的迫害。
3:35
她说，跨越不同的文化和大陆，女性都是民主的捍卫者，
3:40
而暴君把"打击女性"，写进了他们攫取权力的剧本。
3:45
三十多年前，她在北京举行的联合国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上，
3:50
喊出了那句后来传遍世界的话—"人权就是妇女的权利，
3:56
妇女的权利就是人权"。
3:59
她提醒我们，在八九十年代那场推倒铁幕的"第三波民主化"里，
4:04
女性站在最前线：波兰的罢工、东德和匈牙利的草根运动、
4:11
阿根廷和智利走出独裁阴影的妇女运动、
4:14
南非反种族隔离的非国大女性。
4:18
而今天，民主退潮了，克林顿说，女性的权利，
4:22
就是那只"煤矿里的金丝雀"—矿工下井带一只金丝雀，
4:27
金丝雀一旦不对劲，就说明有毒气、该撤了。
4:32
当对女性权利、机会和参与的攻击被忽视，
4:36
紧接着发生的，就是民主的迅速腐烂：机构被掏空、
4:41
异见被定罪、权力集中到不受问责的地步。
4:46
而这，不是偶然，是设计。
4:49
为什么威权者总是拿女性开刀？
4:52
克林顿说，原因既是意识形态的，也是策略的。
4:57
意识形态上，独裁者推销一种"性别零和"的观念—女性每得到一点，
5:03
男性就失去一点；
5:04
这套话术，给那些因经济停滞、文化变迁而焦虑的男性（和很多女性），
5:12
提供了一个简单、抚慰人心的答案，再用"家庭价值""传统""宗教""民族认同"包装起来，
5:20
听上去既顺理成章、又站在道德高地。
5:25
策略上，因为女性一旦异见，就同时挑战了"政治等级"和"性别等级"两套秩序，
5:32
所以她们被双重针对—既因为威胁政权，
5:36
也因为违背了"温顺服从"的期待。
5:39
她点名了这套打法的头号实践者—俄罗斯总统普京。
5:44
克林顿说，普京领导着一场不自由的、厌女的、
5:48
排外的国际运动，想要回卷女性权利、驱逐移民、
5:53
瓦解民主同盟。
5:55
他把女性主要描绘成母亲和照料者，而非平等公民，
6:00
还把家暴"去刑事化"。
6:03
那些他骑马赤膊、练柔道、开F1赛车的照片，
6:08
都是在把自己塑造成"从一个日益开放、
6:12
多元、自由的世界手里，保护传统主义的英雄"。
6:16
克林顿加了一句很私人的话："以我的亲身经验，
6:20
普京被强大的女性威胁到了。
6:23
"她的判断是：与其说普京是被"想得到什么"驱动，
6:28
不如说他是被"害怕失去什么"驱动—他痴迷于俄罗斯失去的帝国，
6:34
恐惧失去自己的权力、甚至生命；
6:37
据前中情局局长伯恩斯说，普京曾反复重看二〇一一年利比亚独裁者卡扎菲被从下水道里拖出来殴打致死的血腥视频。
6:50
而这套剧本，正在被全球的威权者抄作业。
6:54
克林顿一个一个点名：阿富汗的塔利班，
6:57
二〇二一年一夺权，第一批动作之一就是把女孩赶出中学、
7:03
把女性赶出大学和职场；
7:05
伊朗的宗教当局，为了一块头巾就殴打、
7:10
监禁、杀害年轻女性，二〇二二年因玛莎·阿米尼之死点燃的"女性、
7:16
生命、自由"抗议，被残酷镇压；
7:20
匈牙利的欧尔班限制堕胎；
7:23
土耳其的埃尔多安二〇二一年退出了防止针对女性暴力的《伊斯坦布尔公约》，
7:29
还公开说女性"不如男人"、把重事业的女性贬为"半个人"；
7:35
中国的习近平，呼吁女性回归"传统"角色、
7:39
提倡"婚育文化"，而在新疆，迫害以最残酷的形式出现—把维吾尔女性关进大规模拘留营、
7:47
强迫节育或绝育。
7:50
最值得美国听众警醒的是，克林顿强调：这种对女性自主权的意识形态攻击，
7:57
并不局限于海外的威权国家。
8:00
在美国，极右翼占多数的最高法院推翻了"罗诉韦德案"，
8:05
抹掉了近五十年保护堕胎权的判例—她说，
8:09
这不是一次中性的法律调整，而是一次刻意的意识形态干预；
8:14
特朗普在考虑用"国家母亲勋章"这种象征性奖励，
8:18
去鼓励多生育；
8:20
副总统万斯则在二〇二一年把哈里斯等民主党领导人贬为"一群对自己生活不满的、
8:27
没孩子的猫女"，甚至建议对没孩子的人多征税、
8:32
少给投票权。
8:33
克林顿说，这揭示了一条核心原则：伪装成政策的胁迫，
8:38
可以和公开的压迫一样危险。
8:41
今年，美国还退出了联合国妇女署等几个聚焦女性权利的关键论坛。
8:48
克林顿还专门讲了一个新的维度—威权者如何"用技术"对女性进行更精准的迫害。
8:55
她说，社交媒体、A I加持的监控、还有算法制造的"回音壁"，
9:00
如今放大了厌女的意识形态，让威权政权能以前所未有的精度去针对女性领导人。
9:09
菲律宾记者、二〇二一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玛丽亚·雷萨，
9:14
多年来一直在示警："社交媒体上发生的事，
9:18
不会留在社交媒体上"，而"女记者正处在风险的震中"—她因为报道杜特尔特任内的法外处决和腐败，
9:27
遭到了无休止的骚扰：种族主义和性别歧视的网络辱骂、
9:32
起底、强奸和死亡威胁、以及一连串莫须有的法律指控。
9:38
还有，反对派领袖纳瓦尔尼在俄罗斯狱中死后，
9:42
他的遗孀纳瓦尔纳娅接过他的民主事业，
9:45
立刻遭到一场抹黑运动—假视频、假照片影射她出轨、
9:51
堕胎、不在乎丈夫的死。
9:54
克林顿点出一个尤其阴险的转变：过去女性还能靠"流亡"在物理上逃离威胁，
10:00
如今这些威胁可以跨境地、虚拟地执行，
10:04
把造谣、恐吓、骚扰送到天涯海角。
10:09
伊朗在镇压"女性、生命、自由"抗议时，
10:12
就动用了A I监控、无人机和"公民举报"工具，
10:16
把女性的身体变成了国家控制的对象。
10:20
那出路呢？
10:20
克林顿的答案非常明确：阻止威权崛起没有速效药，
10:25
但几十年的研究和经验指向一个清晰的策略核心—女性和女童的充分、
10:32
平等参与。
10:34
她举了大量证据：学者切诺维斯和马克斯发现，
10:38
"当女性参与群众运动，这些运动既更可能成功，
10:42
也更可能导向更平等的民主"；
10:45
卢旺达的议会下院，女性占比超过六成，
10:49
是全世界最高，重塑了立法的优先级；
10:53
利比里亚的女性，在莱伊曼·古博薇的带领下，
10:57
用静坐和守夜，硬是把内战各方逼上了谈判桌、
11:02
堵在门口直到达成和平。
11:05
从阿根廷二〇一八年捍卫堕胎权的"绿潮"，
11:08
到二〇二〇年波兰宪法法庭实质上禁止堕胎、
11:12
引爆共产主义垮台以来最大规模的民主动员，
11:16
再到韩国二〇二四年年轻女性主导、最终弹劾了宣布戒严的尹锡悦总统的抗议—一次次证明，
11:24
女性的领导力一旦被制度化，民主就更强韧、
11:29
压迫就更难自圆其说。
11:32
克林顿还特别援引了联合国"女性、和平与安全"议程—英文缩写W P S—背后那套几十年的证据：当女性有意义地参与到和平进程和政治转型中，
11:46
民主会更稳定，协议会维持得更久；
11:49
因为女性会把谈判的议题，拓宽到社区安全、
11:54
人权、问责这些"威权政权最想侵蚀的根基"上。
11:59
她举了一连串例子：卢旺达女性在议会下院占多数已超过二十年，
12:04
重塑了卫生、教育、战后重建的立法优先级；
12:08
二〇二四年纳米比亚选出了非洲第二位女总统，
12:12
内阁里六成是女性；
12:15
从北爱尔兰女性参与设计了一九九八年"耶稣受难日协议"的关键条款，
12:21
到哥伦比亚女性在二〇一六年和平协议里争取到针对性别暴力的历史性保护—这些都印证了同一个核心原则："当女性的权力被制度化，
12:33
民主就更强大，压迫就更难自圆其说。
12:36
"她全文的落点是一句话："捍卫女性的权利，
12:40
就是捍卫民主。
12:42
"记住这条暗线，因为它会在接下来三篇关于战争的文章背后，
12:47
一直亮着—一个把女性赶回家庭的社会，
12:51
和一个滑向战争的大陆，往往是同一种"威权回潮"的两张面孔。
12:57
从价值，转到战火。
12:59
利斯纳和沃登这篇文章，把乌克兰战争称为一堂"关于二十一世纪冲突的、
13:06
悲剧性的辅导课"。
13:08
他们的视角很特别：全世界的军队都在盯着乌克兰战场，
13:13
研究那些尖端的无人机和战术；
13:16
但很少有人去总结这场战争更深层的"战略"教训—而这，
13:22
恰恰是这场自苏联解体以来、第一次有两个核大国（即便只是间接地）站在对立面的战争，
13:31
最该被学到的东西。
13:33
他们提炼出四条教训。
13:35
第一条，也是最沉重的一条：一个对手"动用核武器"的风险，
13:40
是真实的，不能被轻易打发。
13:43
这里需要一段背景。
13:45
冷战结束后的几十年里，许多美国的决策者和国防规划者，
13:51
几乎把核武器当成了和高端常规战争无关的东西—因为一九四五年以来"核武器从未被使用"这个传统太牢固了，
14:01
大家就相信，使用核武器在政治上、道德上已经"不可想象"，
14:06
连面临军事失败的威权领导人也不会用。
14:10
但乌克兰战争是一记警钟。
14:13
具体说，二〇二二年秋天，事情一度到了刀尖上。
14:18
那年夏天，乌克兰的反攻在哈尔科夫取得重大进展、
14:22
又在赫尔松给俄军施压，俄军防线突然有了"灾难性崩溃"的可能—一旦崩溃，
14:29
乌克兰就可能向克里米亚进军，甚至引发俄军连锁瓦解、
14:34
威胁到普京的政权。
14:36
就在这个背景下，普京发出了他最直接的核威胁。
14:41
二〇二二年九月，他宣称俄罗斯"必定会动用一切可用的武器系统"来保卫领土完整，
14:48
还特意加了一句—这"不是虚张声势"。
14:52
美国情报佐证了这个警告的严重性：后来在二〇二四年，
14:57
中情局局长伯恩斯公开确认，如果俄军防线崩溃，
15:02
情报界看到了核使用的"真实风险"；
15:05
时任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更是把俄罗斯动核的可能性形容为"掷硬币"—也就是五五开。
15:13
当时美国向俄罗斯发出了公开和私下的警告，
15:18
还鼓励中国和印度去劝阻莫斯科。
15:22
俄军防线最终守住了，普京到底会不会动核，
15:26
没被真正检验。
15:28
但两位作者说，莫斯科"愿意认真考虑对一个无核国家使用核武器"这件事本身，
15:34
就传递了一个让人清醒的含义：反对使用核武器的那条规范，
15:39
是脆弱的；
15:40
核使用，并非不可想象。
15:43
而且令人担忧的不止俄罗斯—朝鲜在建一个包括"战术核武器"的多样化核武库，
15:50
金正恩已经暗示，他在半岛冲突中不会犹豫动核；
15:55
中国虽有"不首先使用"的长期承诺、核门槛大概高于俄朝，
16:00
但如果在台湾问题上面临失败，这个承诺还守不守得住，
16:04
没人知道。
16:06
那么美国该学什么？
16:08
两位作者特别强调：教训不是"面对核威胁就退缩"—那只会鼓励对手利用美国的怕事、
16:15
招来更多核讹诈。
16:17
正确的做法，是回到冷战的智慧—当年苏联的核威胁笼罩着美国外交的每一个角落，
16:25
但美国既严肃对待核风险，又做好了威慑、
16:30
以及万一威慑失败时"管理升级"的准备。
16:34
这件事在面对乌克兰、台湾这种"没有正式防御承诺的准盟友"时尤其棘手，
16:41
因为美国的义务边界是模糊的。
16:44
这篇文章第二个、也是最反直觉的洞见，
16:47
关于"升级"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16:50
我们常以为，战争有一条条预先画好的"红线"，
16:54
谁越线谁就触发大战。
16:57
利斯纳和沃登说，错了—升级的门槛，不是事先固定的，
17:02
而是在战争过程中，通过双方反复的"试探、
17:06
发信号、调整"，一点点"浮现"出来的。
17:09
他们管这叫"心照不宣的讨价还价"。
17:13
乌克兰战争就是活教材。
17:15
这场战争还揭示了第二条教训：哪怕在核阴影之下，
17:20
旷日持久、极具破坏性的常规战争，依然是可能的。
17:25
俄罗斯有压倒性的核优势，但核武器并没有给莫斯科带来很多人以为的那种"胁迫筹码"，
17:33
因为乌克兰否定了俄罗斯的主要战争目标—它挡住了入侵、
17:39
保住了主权、给俄军造成了超过一百万的伤亡，
17:44
还摧毁了价值数十亿美元的装备。
17:47
更惊人的是，乌克兰主动袭击了许多分析家原本认为是"核红线"的目标：俄罗斯本土的油气设施、
17:55
连接克里米亚和俄罗斯大陆的刻赤海峡大桥、
17:59
甚至俄罗斯可携带核武器的战略轰炸机群；
18:03
二〇二四年，乌军还攻入俄罗斯库尔斯克、
18:07
一度占领了多达五百三十平方英里的土地。
18:10
而俄罗斯，并没有用核武器回应这些。
18:15
这说明什么？
18:16
两位作者说，俄罗斯的相对克制表明，它并不把核武器看成"军事上方便时就能用的、
18:23
威力更大的炸弹"—普京正确地判断出，
18:27
使用核武器会带来巨大的风险，包括国内外的强烈反弹和美国可能的报复。
18:34
而美国这边的做法，是通过不断"试探"俄罗斯的威胁、
18:38
并逐步升级对乌援助，把俄罗斯那些声称的"升级门槛"，
18:43
像切香肠一样一片片切掉，最后暴露出：大多数俄罗斯的威胁，
18:49
是空的。
18:50
比如提供陆军战术导弹系统（A T A C M S）S）之前，
18:55
美国先给了射程更短的导弹和自杀式无人机；
19:00
支持袭击俄罗斯本土之前，先支持袭击被占领的克里米亚。
19:05
每一步看上去都只是"渐进的微调"，而不是"戏剧性的跳跃"—如果美国在入侵后的头几天就直接迈出最大那一步，
19:15
很可能就招来俄罗斯对北约的直接攻击了。
19:19
第三条教训，因此浮现：要为"旷日持久"做准备。
19:24
两位作者警告，美国当前对"未来战争"的主流假设—以为大国战争要么短促决胜、
19:31
要么迅速升级到核层面—被乌克兰战争动摇了。
19:35
恰恰相反，一场"想要避免升级、把战争限制住"的努力，
19:40
本身往往会制造出"打成持久消耗战"的条件。
19:45
如果美国在打持久战的能力上不如对手，
19:48
它甚至可能感到必须"早早地、戏剧性地升级"—包括动用核武器—来在自己被拖垮之前结束冲突。
19:58
所以为持久战做准备，虽然艰难，反而是给白宫保留全部选项、
20:04
避免被逼到核边缘的唯一办法。
20:07
这要求投资国防工业基础、囤积弹药、强化对网络攻击和经济冲击的国家韧性。
20:15
为了让你看清这场"讨价还价"是怎么一步步进行的，
20:19
两位作者还原了开战前后的过程。
20:23
在二〇二二年俄罗斯全面入侵前夕，华盛顿和莫斯科就先划下了升级的初始边界：二〇二一年十二月，
20:32
拜登明说，派美军地面部队去威慑或击退俄罗斯入侵"不在考虑之列"—他要避免一场带有重大核升级风险的直接冲突，
20:43
用他的话说，避免"第三次世界大战"；
20:47
普京那边，则威胁那些"可能想要干预的人"，
20:52
说俄罗斯会"立即回应，后果将是你们历史上从未见过的"。
20:57
入侵之后，双方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积极试探和心照不宣的讨价还价"：西方不顾普京的威胁，
21:05
持续提供经济和军事援助；
21:08
拜登明确表示美国会保卫"北约的每一寸领土"；
21:12
而莫斯科则试图吓阻美国别提供能让乌克兰打击俄罗斯本土的坦克、
21:18
战机和远程导弹。
21:21
俄罗斯确实找到了"在不直接动手打北约的前提下"塑造华盛顿算计的办法—它干扰西方的太空能力、
21:29
在欧洲搞针对基础设施的破坏行动、侵入北约空域，
21:34
以此在华盛顿和欧洲各国首都心里，制造出一种"它也许愿意升级"的感知。
21:41
这种担忧，一度让美国和北约盟友限制了与乌克兰的地面军事和情报合作、
21:47
推迟提供陆军战术导弹系统、并约束乌克兰打击俄罗斯本土的方式。
21:54
但随着战争推进，西方几乎突破了俄罗斯试图维持的每一条限制—这就是"切香肠"的真义。
22:02
不过两位作者也诚实地指出，这个策略有它的局限：事后看，
22:07
华盛顿有些援助扣得太久、对乌克兰的行动限制得超过了必要—比如更早提供陆军战术导弹，
22:16
虽然不会像最激进的鼓吹者说的那样扭转战局，
22:21
却本可以帮乌克兰在二〇二三、二四年的反攻中，
22:25
打击前线后方的后勤枢纽和机场。
22:29
第四条教训，是和盟友的摩擦不可避免。
22:32
乌克兰比美国和一些北约盟友，有更高的"升级风险容忍度"—它绕过美国、
22:40
未经协调就用美式装备打了库尔斯克。
22:44
但两位作者提醒了一个反向的可能：盟友未必总是比美国更敢冒险。
22:50
假如俄罗斯真的对乌克兰动了核，而基辅担心后续打击会摧毁自己的军队、
22:56
杀死几十万平民，那么身处核瞄准镜下、
23:00
损失惨重的乌克兰，反而可能变得更谨慎；
23:04
而美国，则可能因为"反核使用的规范已经被打破、
23:09
自己作为全球核秩序领导者的地位岌岌可危"，
23:13
反而愿意承担更大的风险，甚至直接参战。
23:18
两位作者还特别提醒，未来这种"升级管理"，
23:22
绝不只是"避免核战争"那么简单—它会延伸到太空和网络空间这些新战场。
23:29
他们说，未来美俄或美中之战，很可能会打进彼此的本土、
23:34
打进太空和赛博空间，而华盛顿必须想清楚，
23:39
在这些领域里该维持哪些"限制"。
23:42
比如，太空和网络冲突也许不可避免，但美国应当设法保住自己最关键的太空资产—尤其是那些支撑"核指挥与控制"的卫星，
23:54
并避免那种会"永久性摧毁"电网或金融系统等关键基础设施的网络攻击：方法是威胁严重后果，
24:04
同时自己也克制、不发动对等的打击。
24:08
在陆地上，俄罗斯和中国都会想保护本土、
24:12
好让自己能肆无忌惮地打击和补给，而美国必须准备好、
24:17
有选择地打击对方本土那些用来发动攻击的目标—但又要克制打击的强度，
24:24
以免招来大规模报复。
24:26
正因为所有这些"限制"，都是在战时通过心照不宣的讨价还价才浮现的，
24:32
所以根本不可能在冲突之前就预先定好。
24:37
两位作者由此给出一句很精炼的话：美国需要的，
24:41
是一套"既为军事效果、也为试探而设计"的战争方式。
24:47
所以他们的结论是：美国需要一套全新的"胜利理论"—把可信的威胁、
24:53
精细校准的升级、和对联盟伙伴的管理，
24:57
三者连起来，才能在那种"强度和范围都有限、
25:02
却依然代价巨大"的未来战争里取胜。
25:06
聊完战争的"打法"，我们转向战争的"棋手"。
25:09
菲克斯这篇"欧洲的下一个霸主"，讲的是一个很多人没料到的隐忧：德国。
25:16
她用一段历史开场。
25:17
一九二一年，一战时协约国军队的总司令、
25:21
法国元帅福煦，在纽约发出警告："按当前的趋势，
25:26
我郑重警告你们，下一场世界大战不可避免。
25:30
"他的担忧很简单：协约国用《凡尔赛条约》逼德国裁军，
25:36
可没过几年就不再认真执行了—他预言，
25:40
德国一定会重新武装、再次拿起武器。
25:44
福煦说中了。
25:46
到三十年代末，德国果然重建了军队，吞并奥地利、
25:51
捷克斯洛伐克，再入侵波兰，点燃二战。
25:55
战后，盟国学乖了：占领、分割德国，解散它的军队，
26:00
基本废掉它的国防工业；
26:02
后来即便允许两德重建军队，也是在严格监督之下；
26:07
连英国首相撒切尔，一九八九年都反对两德统一，
26:13
警告说一个更大的德国"会破坏整个国际局势的稳定"。
26:18
但菲克斯说，今天，福煦和撒切尔的恐惧，
26:22
仿佛成了古代史。
26:24
这些年欧洲一个危机接一个危机—最重要的是俄罗斯侵略乌克兰—欧洲官员们担心的，
26:32
反倒不是柏林太强，而是它太弱。
26:36
波兰外长西科尔斯基二〇一一年欧债危机时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我对德国的实力的恐惧，
26:43
少于我对德国不作为的恐惧。
26:46
"—这话从一个传统上最警惕德国的波兰官员嘴里说出来，
26:51
分量很重。
26:53
而现在，这些人如愿以偿了。
26:56
德国二〇二二年承诺的"时代转折"，德语叫Zeitenwende，
27:00
经过多次拖延，终于落地：二〇二五年，
27:04
德国的绝对国防开支已是全欧洲最高；
27:09
它的军事预算如今排世界第四，仅次于俄罗斯；
27:13
预计到二〇二九年，年度军费将达到一千八百九十亿美元，
27:18
是二〇二二年的三倍多；
27:21
如果志愿兵招不够，德国甚至在考虑恢复义务兵役。
27:26
菲克斯下了一个判断：只要德国保持这个势头，
27:30
它会在二〇三〇年之前，重新成为一个军事大国。
27:35
欧洲人大体上乐见柏林重建军队来防御俄罗斯。
27:40
但菲克斯提醒："你得小心你许的愿。
27:43
"今天的德国承诺要用它超大的武装力量帮助整个欧洲；
27:49
可若不加约束，德国的军事主导，最终可能在欧洲内部制造分裂。
27:55
法国对邻居成为军事大国本就不安，波兰也一样。
28:00
随着柏林上升，猜疑和不信任可能滋长，
28:03
最坏的情况下，"制衡"会重新出现—法国、
28:08
波兰可能联手去平衡德国，把注意力从俄罗斯身上引开，
28:13
让欧洲分裂、脆弱。
28:16
这里需要补一段战后德国的"自我克制"史，
28:20
才能体会今天的转折有多大。
28:22
二战后，德国把自己的经济和国防，都深深地嵌进了欧洲。
28:28
西德首任总理阿登纳，坚决拒绝把国家变成一个"独立的军事强国"，
28:34
主张把西德军队并入欧洲军队或北约。
28:38
冷战结束后，德国奉行军事克制，自我定位为一个"文民力量"（civilian power—一个可信赖、
28:46
不具威胁的国家，哪怕统一让它强大了许多。
28:50
统一后德国的首位领导人科尔，一九八九年说过一句话："只有和平，
28:56
能从德国的土壤上生长出来。
28:58
"欧盟带来的经济政治一体化，塑造了一种泛欧认同，
29:03
让人们觉得欧洲国家—包括德国—拥有共同的战略利益，
29:09
再也不会回到相互竞争。
29:11
但菲克斯引用一些现实主义学者的看法指出：欧洲国家之间的竞争，
29:18
其实从未真正消失，也绝不是单靠欧盟就被化解的—它只是被压住了，
29:25
而压住它的，主要是北约和美国的霸权。
29:30
菲克斯由此点出一个关键的历史机理，正好呼应我们第一集讲的：欧盟主要是个"经济组织"，
29:37
欧洲的安全与防务，过去主要握在北约和美军手里；
29:43
真正压住"德国体量带来的安全困境"的，
29:47
正是美国那个"压倒性的存在"。
29:49
如今美国正在抽身，这个被压住的旧问题，
29:53
就有重新冒头的危险。
29:55
菲克斯这篇文章最尖锐的部分，是一个具体的政治风险：德国选择党，
30:01
德语缩写A f D。
30:03
这是一个极右翼、不自由、疑欧的政党，
30:06
对俄友好、反对援助乌克兰，想要逆转德国一九四五年后融入欧盟和北约的进程，
30:14
把军事力量当成"只为柏林服务的民族扩张工具"。
30:19
这个党有多危险？
30:21
菲克斯说，它在二〇二五年的德国大选中拿到了第二多的选票，
30:26
如今在全国民调中位列第一。
30:30
她用了一个我们在第一集听过的、出自海明威的表达，
30:34
来形容它可能的上台路径—"渐渐地，然后突然地"。
30:41
第一步，可能是中右翼的基民盟为了组阁，
30:44
让A f D在背后间接支撑一个保守派少数政府；
30:49
A f D借这个跳板把自己的意识形态"主流化"，
30:54
再以"不支持就让政府垮台"相要挟。
30:57
更危险的一步，是A f D正式入阁、
31:00
甚至主导联合政府，那它就会推动德国从西方结构里"脱钩"—比如把欧盟改造成一个没有欧元的、
31:09
不自由的"民族欧洲"，退出北约对俄努力、
31:13
转向绥靖克里姆林宫，撤回部署在立陶宛的德国旅，
31:18
甚至对法国、波兰提出领土主张。
31:22
菲克斯说，那样的德国，会变成一个"单干的、
31:26
民族主义的、军国主义的欧洲霸主"—而法、
31:30
波、英几乎一定会组建制衡联盟来围堵它，
31:34
欧洲又会重新"掐住彼此的喉咙"。
31:38
要理解欧洲人为什么对"德国霸权"如此敏感，
31:41
菲克斯说，不必回看一个世纪，只要回看十年就够了。
31:48
在二〇一〇年代的欧债危机里，好几个欧盟国家深陷债务、
31:53
需要救助，而这在实践中意味着—要得到德国（欧元区最大、
31:59
最富的经济体）的批准。
32:01
但柏林没有展现团结、慷慨解囊，反而执着于"财政纪律"，
32:06
把严苛的紧缩措施捆进救助方案里，导致债务国陷入两位数失业和长期的痛苦。
32:15
德国对希腊尤其强硬，逼它深砍社会福利；
32:18
希腊二〇一三年失业率逼近百分之三十，
32:21
到那个十年中期，G D P萎缩了四分之一。
32:26
希腊人因此痛恨柏林，一张著名的希腊海报，
32:30
把时任德国总理默克尔画成了纳粹军装的样子。
32:34
这段并不遥远的记忆，正是欧洲对"一个主导性的德国"心存恐惧的真实来源。
32:41
菲克斯还给了一组对比，来说明德国的财政体量有多碾压：德国最近松开了它的"债务刹车"，
32:49
允许几乎无上限的国防开支—这是大多数赤字更高的欧洲国家没有的选项；
32:56
它计划在未来四年里投入超过七千五百亿美元搞防务，
33:01
而欧盟层面那个"欧盟SAFE"贷款项目，
33:05
总共才提供最多一千七百五十亿美元的廉价贷款，
33:09
根本喂不饱资本密集的国防工业。
33:13
更微妙的是，德国打算把军费的大头花在本国国防企业身上，
33:18
钻了欧盟竞争规则的一个空子—这会削弱合作、
33:23
让"真正的欧洲防务冠军企业"难以诞生。
33:27
菲克斯尖锐地指出，德国"我不想替财政不负责的邻居埋单"这套说辞，
33:33
其实有点自以为是：要知道，德国过去那些年的平衡预算和经济增长，
33:40
很大程度上是靠对华出口和廉价的俄罗斯能源换来的，
33:45
当时它可没怎么顾虑"资助北京的强势和莫斯科的侵略"会带来什么政治风险。
33:52
那解药是什么？
33:53
菲克斯提出了一个很妙的概念，叫"黄金手铐"，
33:58
是历史学家蒂莫西·加顿·阿什三十年前在这本杂志上提出的—意思是，
34:05
德国应当主动接受"对自己主权的限制"，
34:08
把自己的军事力量，深深地嵌进更紧密的欧洲一体化结构里。
34:14
历史上德国领导人做过这种交换：阿登纳把新生的联邦国防军并入北约；
34:20
科尔为了两德统一，用德国马克换了欧元，
34:25
交出了货币主权。
34:27
今天的德国领导人，应该学他们。
34:30
具体做法包括：接受大规模的欧洲联合举债来搞防务（疫情期间欧盟发过"欧元债券"，
34:38
是有先例的），让财政空间更小的国家不必勒紧裤腰带也能买防务；
34:45
推动欧洲各国国防工业的整合，拥抱像空客那样的"真正的欧洲防务公司"；
34:52
以及最雄心勃勃的—在北约之外，建立紧密整合各国军队的"欧洲指挥结构"，
35:00
作为跨大西洋关系紧张时的备用方案。
35:03
这套"黄金手铐"的高明之处在于：它甚至能对冲A f D上台的风险—因为一旦德国军队被牢牢绑进欧洲的联合机制，
35:13
想把它单方面抽出来，就得付出"退出欧盟"这种巨大而不得人心的代价。
35:21
菲克斯给华盛顿留了一句忠告：欧洲分裂的风险，
35:25
本该让华盛顿对"从欧洲抽身"、尤其是对"支持A f D"这件事三思—因为如果欧洲重回大国竞争，
35:34
美国最终可能不得不投入比过去几十年更多的资源，
35:39
去阻止欧洲陷入冲突，而这恰恰是白宫最想避免的结果。
35:44
但她也留了希望：多亏俄罗斯的入侵，今天欧洲大陆的团结程度，
35:50
处于历史最高点；
35:52
华盛顿那种粗暴的施压，甚至可能进一步把欧洲团结起来、
35:57
锻造出更强的欧洲认同。
36:00
一个稳定的欧洲并非没有可能，但这需要克制、
36:05
远见和运气。
36:07
如果说菲克斯担心的是欧洲"内部"的裂痕，
36:10
那查拉普和豪卡拉这最后一篇"欧洲的下一场战争"，
36:15
担心的是欧洲"外部"那条最危险的断层线—北约和俄罗斯。
36:21
他们开篇就抛出一个极其反直觉、也极其令人不安的判断：乌克兰战争的结束—无论以什么形式—都不会终结它释放出的那些力量。
36:32
恰恰相反，一场停火，可能标志着一个"更危险时代"的开始。
36:38
为什么？
36:39
因为枪声一停，俄罗斯和乌克兰仍将处于紧张对峙；
36:44
莫斯科会重整军备、很可能加大它在全欧洲的破坏活动；
36:49
欧洲会继续增加军费、采取更鹰派的姿态；
36:53
美国想抽身，但它在欧洲的经济和政治利益又让它无法完全撤离。
36:59
结果就是—北约和俄罗斯之间，几乎没有沟通，
37:04
只有满满的猜疑。
37:06
这不是"长久和平"的配方，而是相反。
37:10
要理解这有多危险，得先看那套旧框架是怎么崩塌的。
37:15
两位作者回顾：冷战后的大部分时间，俄罗斯和西方维持着可运作的关系—他们建立了包容、
37:23
协商的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搭起了北约-俄罗斯理事会，
37:29
签了一堆军控和建立信任的协议；
37:32
欧盟和俄罗斯经济上越来越相互依存，每年数百万人坐着火车、
37:38
飞机往返欧俄之间。
37:41
可二〇二二年二月二十四号俄罗斯坦克开向基辅那一刻，
37:45
这套系统全散了：北约-俄罗斯理事会立刻被暂停、
37:50
随后废除；
37:51
俄罗斯退出欧洲委员会；
37:54
欧俄货物贸易从三年前的约三千亿美元，
37:58
暴跌到二〇二四年的约八百亿；
38:01
如今除了白俄罗斯，莫斯科与欧洲国家之间唯一的直航，
38:06
是一班从贝尔格莱德起飞的塞尔维亚航空。
38:11
起初西方告诉自己这些是临时的，但四年过去，
38:15
很明显—这个转变是永久的。
38:19
而且，与二战那种"战后秩序大重组"不同，
38:22
乌克兰战争不太可能产生那样的时刻，因为双方都无法取得绝对胜利—这意味着俄罗斯政权极不可能像战后的德国、
38:33
日本那样崩溃、被一个更自由的政府取代。
38:38
只要普京在位，俄罗斯就仍是一个"个人独裁",
38:42
它的经济会被削弱，但不会像苏联的计划经济那样崩盘。
38:47
战后的俄罗斯，会对美国和欧洲充满愤怒和怨恨，
38:51
有一切动机去重整军备—据芬兰二〇二五年的军事情报评估，
38:57
战后莫斯科预计会把它部署在北约北部边境的兵力，
39:02
从三万增加一倍多到八万。
39:06
而欧洲这边也在"再军事化"：大幅增加军费、
39:10
有的国家考虑恢复义务兵役、有的在发放"遭遇入侵怎么办"的手册。
39:16
两边将基本相互隔绝，没有任何可运作的政府间或社会间沟通机制—彼此都看不懂对方的决定，
39:25
都假定对方怀有敌意。
39:28
这篇文章最有价值的部分，是它冷静地纠正了欧洲领导人当下流行的那套"狼来了"的说法。
39:36
各路警告确实很吓人：法国二〇二五年七月的国家战略评估警告，
39:41
到二〇三〇年有"针对欧洲心脏的公开战争"的风险；
39:46
德国国防部长十一月说俄罗斯可能在二〇二九年准备好进攻，
39:52
还说一些军事史学家认为欧洲已经度过了它"最后一个和平的夏天"；
39:58
北约秘书长吕特十二月说，俄罗斯可能在未来五年内攻击一个北约国家，
40:04
成员国"应该为我们祖辈、曾祖辈所经历的那种规模的战争做好准备"。
40:11
但查拉普和豪卡拉提出了一个关键的、冷静的修正：一场俄罗斯对"团结的北约"蓄意的、
40:19
有预谋的进攻，其实是个遥远的前景。
40:23
原因很简单—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以来，
40:26
莫斯科一直清楚，北约、尤其是美国，是更强的常规力量，
40:32
在与俄军的正面交锋中注定会赢。
40:36
所以只要北约维持一个相对团结的跨大西洋阵线，
40:40
俄罗斯不会主动找这个不痛快。
40:43
真正的危险，不是蓄意，而是"意外"—这正好和这一整集开头那个主题对上了。
40:51
他们描绘了几条通向"意外开战"的路径，
40:54
每一条都很真实。
40:56
第一条，是俄罗斯的"灰色地带"行动—破坏关键基础设施、
41:01
定点暗杀。
41:03
到目前为止北约一直克制，但越来越多北约官员认为这种"胆小"只会助长克里姆林宫，
41:11
于是开始考虑"更强硬地回应"，比如扣押一艘俄罗斯油轮。
41:17
可一旦真这么做，由于双方互不信任、缺乏沟通，
41:21
俄军总参谋部和克里姆林宫，很可能不会把北约的动作理解成"纯粹的反应或防御"，
41:29
而会反击—比如对军民目标发动破坏性网络攻击。
41:35
接着双方都提升常规部队的戒备、召回预备役、
41:39
把关键装备往共同边境移动；
41:42
美国会向欧洲增派远程导弹系统，而俄罗斯战略家相信，
41:47
这些正是美国会在冲突初期用来打击俄罗斯领导层和军事目标的武器—他们极度恐惧，
41:56
于是可能对这些美军远程武器的抵达，发动"先发制人"的打击。
42:01
第二条路径，是俄罗斯的"突击军事演习"。
42:04
这种演习不预先通报，外国很容易把它误读成进攻准备—而俄罗斯二〇一四年和二〇二一年，
42:12
恰恰都用军演当过在乌克兰边境集结兵力的幌子。
42:18
所以如果莫斯科突然在波罗的海国家附近搞这么一次演习，
42:22
爱沙尼亚、拉脱维亚或立陶宛，为了避免西欧人和美国人在"要不要回应"上磨磨蹭蹭，
42:30
可能反而有动机"先发制人"地打击俄军。
42:35
第三条，是乌克兰停火破裂、第二次全面战争爆发，
42:39
把一个或多个邻近盟友拖下水—二〇二二年十一月，
42:44
一枚后来被认定为乌克兰的防空导弹误入波兰领土、
42:49
炸死两人，就是一次惊险的近距离接触。
42:53
第四条，也是他们认为最可能的导火索，
42:56
是白俄罗斯。
42:58
这个俄罗斯最重要的条约盟友，如今驻有俄军、
43:02
还存放着俄罗斯的核武器；
43:04
而它又是一个"地缘断层线上的火药桶"—一旦卢卡申科或他选定的接班人，
43:12
遭遇像二〇二〇年那样的大规模抗议，克里姆林宫这次恐怕不会再有耐心坐等，
43:19
而会毫不犹豫地把国民警卫队或空降兵开进去镇压。
43:24
届时白俄罗斯可能向立陶宛、波兰边境调兵，
43:28
两国可能援引北约条约第四条要求磋商、
43:32
动员预备役，北约可能让快速反应部队待命，
43:37
俄罗斯则会向它的飞地加里宁格勒增兵—紧张到了顶点，
43:42
任何一方走错一步，就可能开战。
43:46
那怎么办？
43:47
两位作者给的总方针，叫"以拒止求威慑"（denial by deterrence）：e）：因为俄罗斯是一个有着深刻、
43:55
存在主义不安全感的修正主义大国，它会试探任何它察觉到的、
44:01
真实或想象的"破绽"，所以北约的首要任务，
44:05
就是堵上这些破绽、巩固威慑。
44:08
但他们特别强调，光有威慑还不够—盟友还需要和俄罗斯建立新的对话与互动形式来降低风险。
44:18
他们给了几个具体的"模板"：建立类似至今仍连接白宫和克里姆林宫的"核危机热线"那样的沟通线；
44:28
搭建类似一九七二年《海上意外事件协定》那样的风险削减机制，
44:33
来防止舰机的无意冲突；
44:36
战后恢复一定程度的、互利的对俄联系（直航、
44:40
贸易、教育交流、旅游），因为"几乎完全切断联系"，
44:45
恰恰为误解和误判提供了温床；
44:49
以及，由欧美日等建立一个现代版的"多边出口管制协调委员会"（冷战时那个十七国的非正式联盟），
44:58
来管控军民两用物资。
45:01
他们还强调，要防止与莫斯科开战，就必须在乌克兰实现一个"持久的和平"—政治学者佩奇·福特纳的研究表明，
45:11
那些有明确文件、设了非军事区、争端解决机制、
45:16
第三方监督的正式停火协议，往往能维持住；
45:21
而那些含糊、非正式、缺乏机制的，往往会崩溃。
45:25
所以北约必须推动任何俄乌和平协议都做到周密、
45:30
可执行。
45:32
两位作者还点出几个最可能"擦枪走火"的具体国家。
45:36
除了白俄罗斯，格鲁吉亚和摩尔多瓦也很危险—俄罗斯在这两国的分离主义飞地都驻有军队，
45:44
两国社会都因"亲西方还是亲俄"而撕裂，
45:48
莫斯科也都在干预它们的选举政治。
45:52
俄罗斯想从华盛顿和欧洲那里得到的东西很清楚：承认它对这些国家的"势力范围监护权"（法语droit de regard）。
46:03
但这显然不可能—北约不能把这些国家和它们的人民，
46:07
就这么交给莫斯科；
46:09
格鲁吉亚人、摩尔多瓦人、甚至白俄罗斯人，
46:13
都不想让自己的命运由"前帝国宗主"来决定。
46:18
可问题在于，华盛顿和欧洲过去那种"既想争取这些国家的忠诚、
46:24
又没有决心和资源把它们真正纳入西方阵营"的做法，
46:28
对谁都没好处。
46:30
两位作者的建议是：北约必须设法"管住"这种争夺，
46:34
避免重蹈乌克兰的覆辙—这意味着要为对话铺路，
46:39
并且要愿意在"出事的时候"开始谈，而不是像过去那样，
46:44
一遇危机就中断对话。
46:47
两位作者全文的落点，是一句朴素而深刻的话："强大的对手，
46:52
需要对话。
46:53
"审慎、清醒、强硬的外交，在避免国家间冲突上扮演着关键角色—尤其当那场冲突，
47:02
可能是核大国之间的、关乎存亡的战争。
47:07
他们也承认，这桩事的成败，最终可能取决于盟友无法控制的力量：北约可以不经莫斯科同意就自行强化军备，
47:16
但要重建与克里姆林宫的沟通线，终究需要俄罗斯点头，
47:21
而普京的政权未必愿意。
47:24
可即便如此，他们说，这个可能性"必须先被检验，
47:28
再被否定"。
47:30
好，《外交事务》这一期的十四篇，我们用三集走完了。
47:34
现在让我把这第三集的四篇连起来，再带你回望整个系列。
47:40
这一集的四篇，表面上讲的是欧洲和战争，
47:43
底下却共享一个结构：当美国这个"稳定器"松动，
47:48
那些曾被它压住的危险，正在一个个复活。
47:53
克林顿讲的是"价值"层面的复活—威权和厌女一起回潮，
47:57
民主在退却；
47:59
利斯纳和沃登讲的是"战争形态"的复活—核风险回来了，
48:04
大国有限战争回来了；
48:06
菲克斯讲的是"欧洲内部竞争"的复活—德国霸权这个老问题回来了；
48:12
查拉普和豪卡拉讲的是"大国直接冲突"的复活—北约对俄罗斯，
48:18
正走在一条意外开战的路上。
48:22
四篇文章，四种"复活"，但指向同一个原因：那只裹着天鹅绒手套、
48:28
维持秩序的手，正在松开。
48:31
而把三集十四篇全部连起来，你会看到一个完整的论证。
48:35
第一集问："美国变成了什么样的强国？
48:39
"—掠夺性的、盗贼式的、甩掉责任的，
48:42
但依然是唯一的超级大国。
48:46
第二集问："世界的另一半如何回应？
48:49
"—美中走到悬崖边，亚洲在重新选边，
48:53
非西方世界在离心，世界的重心在东移。
48:57
第三集问："当美国转身，谁来面对后果？
49:01
"—欧洲必须自己面对战争，而民主、和平本身都岌岌可危。
49:08
这是一条因果链：美国行使权力的方式变了（上），
49:12
于是世界的力量格局开始重组（中），于是那些被旧秩序压住的冲突风险开始复活（下）。
49:21
而贯穿这十四篇、最深的那条暗线，其实是上一集沃尔特和这一集所有人都在反复确认的同一件事：硬实力依然是世界的主要货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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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决定一个强国命运的，从来不是它有多少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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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它选择如何使用这份力量—是克制还是榨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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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负责还是甩锅，是用制度和盟友放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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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用恐惧和孤立消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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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世界之所以更危险，不是因为哪个国家突然变强或变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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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因为那个曾经"把铁拳裹在天鹅绒手套里"的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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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亲手把手套扯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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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女性的权利，是民主的金丝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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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克林顿留给我们、也最容易被忽视的一条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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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看到一个社会开始系统性地把女性赶回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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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传统价值"当武器、把女性自主权变成"可以谈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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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往往不是一个孤立的文化议题，而是民主即将腐烂的最早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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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过来，哪里的女性领导力被制度化，哪里的民主就更强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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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金丝雀，值得你在读任何一国的新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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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留意它还在不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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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最危险的，是没人想打、却滑了进去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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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利斯纳、沃登、查拉普、豪卡拉这四位战略家共同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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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和上一集兰普顿、王缉思对美中关系的判断遥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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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台海、还是北约-俄罗斯前线，真正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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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往不是某个领导人按下按钮的蓄意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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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在互不信任、缺乏沟通的环境里，一次灰色地带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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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被误读的军演、一枚飘错地方的导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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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触发了无法收回的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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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解药，朴素得近乎老派—强大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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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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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为持久战做准备，更要为"如何停下来"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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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也是整个系列的总收尾—"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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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怎么用权力，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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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集十四篇，从掠夺性霸权到盗贼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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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美中悬崖到全球南方的离心，从德国的崛起到北约的火药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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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争论，最后都收束到这一个命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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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今天依然是世界上唯一的"极"，欧洲依然有自我整合的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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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依然是可能的—问题从来不在于力量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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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于握有力量的人，是否还记得：真正持久的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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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克制、来自负责、来自让别人"自愿跟随"的那份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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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信任，可以维持很久，看上去坚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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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用海明威那句、被这一整期反复引用的话说—"先是渐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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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突然地"，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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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外交事务》这一期"新美国霸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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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想让我们警醒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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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集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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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用《外交事务》二〇二六年三/四月号的十四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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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起了一座理解这个动荡时代的脚手架：上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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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美国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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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集，看清世界的重心如何向东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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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看清当美国转身，欧洲、战争与民主将面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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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三集只让你带走一句话，那就是—留意那只正在松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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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着天鹅绒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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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你听完这趟长长的旅程，我们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