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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5 · 特别篇｜《阿基琉斯之歌》（玛德琳·米勒）书评 · 中文版 · The Long 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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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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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一期是英文特别篇《《The Song of Achilles by Madeline Miller — r — A Review》的中文重写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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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一本书，同样一个判断，但是用中文重新讲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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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为中文听众补上一些必要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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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的中文名叫《阿基琉斯之歌》，作者是美国作家玛德琳·米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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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发表于二〇一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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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期大约十七分钟，我会按三个层次来讲—这本书在文学版图上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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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写作技法上特别值得拿出来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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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书里六个最关键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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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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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这本书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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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德琳·米勒是美国一位古典学者，本科和研究生都是古典学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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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在高中教了多年的拉丁语和希腊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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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基琉斯之歌》是她的处女作，她写了将近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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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有一稿，几年的心血，她全部废掉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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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是她觉得那一稿的语言没有达到她想要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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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二〇一一年由布鲁姆斯伯里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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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获得了橘子小说奖—也就是现在的"女性小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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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英语世界最重要的女性文学奖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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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奖之后的将近十年里，这本书有一段相对安静但稳定的文学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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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大概在二〇二〇年到二〇二一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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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了一件出版业里不太常见的事—它突然在TikTok上爆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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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英文视频平台上一个叫做"读书TikTok"—也就是BookTok—的子社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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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年轻读者拍视频，记录自己读完这本书后哭得无法自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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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二〇一一年出版的书，在出版将近十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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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榜，连续好几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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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它现在身份的一部分—一本既是文学奖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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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社交媒体现象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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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继续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先讲清楚—把阿基琉斯和帕特罗克洛斯写成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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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米勒的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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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解读在西方文学传统里可以一直追溯到古希腊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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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五世纪的悲剧诗人埃斯库罗斯有一部已经失传的悲剧《密尔米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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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这两个人就是明确的恋人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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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的《会饮篇》里，斐德罗—也就是当晚发言的其中一位—花了好几段去争论这两个人到底谁是年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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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被爱者，把他们的恋人关系当成默认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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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米勒并不是把一个外来的东西塞进古典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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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把古典传统里始终存在的、和"英雄叙事"并行的另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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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还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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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用几分钟，给你讲一下这本书的故事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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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特罗克洛斯是一个小国的王子，瘦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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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拙、不被父亲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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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那年，他在一次意外里把另一个贵族的儿子推倒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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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希腊习俗被流放，送到了一个叫做弗提亚的小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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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是珀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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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珀琉斯的宫廷里，他第一次见到珀琉斯的儿子阿基琉斯—一个同样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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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已经被全希腊公认是"这一代最杰出的少年"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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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海洋女神忒提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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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男孩从此形影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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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期，他们被一同送到佩利翁山，跟随半人马喀戎学习—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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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术、狩猎、治愈的技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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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戎住在山上一个粉色的玫瑰石英洞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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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洞穴里，两个人成为了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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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基琉斯的母亲忒提斯，从一开始就憎恨帕特罗克洛斯—一位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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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上自己儿子的这个凡人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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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战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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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伦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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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基琉斯被一桩古老的誓约束缚，必须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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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还有一个更沉重的预言—他若去特洛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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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获得整个希腊军队中最大的荣耀，但同时会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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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去，则可以平凡而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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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这本书全部张力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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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躲避这个命运，忒提斯把阿基琉斯藏到斯库罗斯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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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穿女装、混在国王吕科墨得斯的女儿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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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里，阿基琉斯和其中一位公主得伊达弥亚发生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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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一个儿子，叫做皮洛士—这个名字我们暂时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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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后续的特洛伊神话里会以一个非常残酷的面目出现。
4:13
最后是奥德修斯用一个计谋找到了阿基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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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从女装里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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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舰队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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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攻特洛伊持续了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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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年，阿基琉斯和希腊联军总指挥阿伽门农发生剧烈冲突—起因是阿伽门农强行夺走了阿基琉斯分到的一名俘虏女性，
4:31
名字叫布里塞伊斯。
4:33
阿基琉斯怒而退出战斗，希腊军队节节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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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特罗克洛斯—这是整本书的核心转折—再也无法忍受眼前同胞被屠杀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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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了阿基琉斯的盔甲，带着阿基琉斯的密尔米冬战士冲上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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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鼓舞了希腊军心，杀死了大量的特洛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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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死在了赫克托耳—也就是特洛伊王子—的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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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基琉斯崩溃了。
4:59
他冲上去杀死赫克托耳，把赫克托耳的尸体拴在战车后面绕着特洛伊城墙拖了无数圈—这是《伊利亚特》里最著名也最残忍的场景之一。
5:10
阿基琉斯本人随后被帕里斯的箭射死，那支箭由太阳神阿波罗亲自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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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小说并没有结束在阿基琉斯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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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真正的结尾，是另一个问题—帕特罗克洛斯的名字，
5:23
最终是否会被刻在他和阿基琉斯共葬的那座坟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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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会被遗忘。
5:30
讲完故事的形状，我接下来要花最多的时间，
5:32
谈这本书在写作技法上让我真正佩服的地方。
5:36
因为《阿基琉斯之歌》归根到底是一本"句子怎么读起来"的书。
5:42
米勒的散文有一种非常独特的质地，值得专门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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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它的感官性—这本书充满了无花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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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蜜、晒在阳光下的橄榄油、青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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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的咸味、马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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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词汇是故意被限制的，全部用最朴素的词，
5:58
不去模仿很多人想象中"荷马式的"那种装饰繁复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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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效果不是仿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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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效果更接近一条清澈的小溪—词都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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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很慢，但偶尔有一点金色的东西在底部一闪。
6:14
说到金色。
6:15
整本书里，阿基琉斯是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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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阿基琉斯出现在一个场景里，米勒都会去找"金色"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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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光"，或者"蜂蜜的颜色"，或者"阳光打在水面上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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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这本书在意象层面上最一致的一个决定。
6:30
而帕特罗克洛斯本人很少被描写—偶尔被描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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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的词都更小、更暗、更内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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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不对称是有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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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阿基琉斯的方式，就是帕特罗克洛斯看阿基琉斯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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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帕特罗克洛斯的方式，就是他几乎看不见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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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荷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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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勒是科班的古典学者，她拒绝了所有最显眼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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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几乎不用荷马最著名的那些固定修辞—"捷足的阿基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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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指的黎明"—这些在她书里都很少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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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的事情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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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借用的是荷马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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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借用的是荷马式句子在情感重量到来之前停顿一拍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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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史诗的那一行长句压缩成读起来现代但承载着古老分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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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读着读着，能感受到《伊利亚特》在文字背后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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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米勒从来不直接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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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专门讲一个结构上的决定，我认为这是整本书最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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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最美的一处设计—叙述者帕特罗克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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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已经死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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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小说开头不会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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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慢慢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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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某个时刻，句子开始飘进一个既不是过去时也不是现在时的奇怪时态—好像一个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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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知道结局，正在描述当下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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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全书的三分之二，事情就清楚了—帕特罗克洛斯是在他自己死后的某个地方在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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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死亡和被记住之间的那个长长的停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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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结构选择做了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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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它给每一个场景都赋予了一层温柔—你感觉到说话的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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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重新拾起一段他已经失去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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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它为最后几页埋下了伏笔—最后几页谈的是逝者是否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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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一直在对我们说话的叙述者，到最后其实是一个声音在问—你能听到我吗？
8:21
我的名字会被说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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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意象我想提一下—里拉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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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戎在佩利翁山的洞穴里同时教两个男孩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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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基琉斯弹里拉琴，他弹琴这件事在书里被反复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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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都被强调—这是阿基琉斯身上唯一一种不是暴力的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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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是阿基琉斯能献给帕特罗克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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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别的希腊英雄都给不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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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小说后三分之一，帕特罗克洛斯在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碰里拉之后再次拿起它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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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动作里承载着他们已经失去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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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完技法，接下来我们来看六个意义重大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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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是初次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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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特罗克洛斯，刚刚被流放，九岁，被带进珀琉斯的王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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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一个小男孩在大厅里抛接无花果—一个接一个，
9:10
越抛越高，从不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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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孩是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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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特罗克洛斯还不知道这个男孩就是阿基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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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只有几句话长，但它是整本小说的微缩—光、
9:22
水果、一个轻易做到不可能之事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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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一个一辈子将被这件事所定义的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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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是佩利翁山上的洞穴。
9:31
喀戎的家—一半是岩洞，一半是花园。
9:35
两个男孩在那里度过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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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洞穴，是帕特罗克洛斯发现自己已经爱上对方的地方。
9:42
米勒写第一个吻的笔触是极度克制的—只有短短一段。
9:46
前面的句子是密的，吻的瞬间句子是稀的、
9:50
是空气感的，吻之后的句子又重新展开成一种屏住呼吸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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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本书的转轴，就在这三行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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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是斯库罗斯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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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基琉斯被母亲忒提斯藏在斯库罗斯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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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女装混在吕科墨得斯王的女儿们之中—这是这位海洋女神为了让儿子躲开战争和死亡预言所做的孤注一掷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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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岛上，阿基琉斯和其中一位公主得伊达弥亚发生关系，
10:17
留下后来的皮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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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奥德修斯用计谋找到了他—他在女人们的物品里藏了一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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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基琉斯本能地伸手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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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基琉斯必须做出选择—去特洛伊，成为最伟大的希腊人然后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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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留下来，过一段漫长而无名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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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选择了特洛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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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特罗克洛斯选择了阿基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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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选择在书里只用了两页的篇幅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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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笼罩了后面所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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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是阿伽门农强夺布里塞伊斯引发的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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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伽门农为了惩罚阿基琉斯，强行把分给他的女俘布里塞伊斯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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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基琉斯怒而退出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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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伊利亚特》的核心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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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勒的版本里多做了一件原文里没有的事—她把帕特罗克洛斯的道德良知放在了这个事件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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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本书里，帕特罗克洛斯是唯一一个把这些被掳走的女性当成"人"来对待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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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得她们的名字。
11:15
他保护布里塞伊斯。
11:17
整本小说的道德重量，就压在他这种"不肯回避"的姿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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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米勒对原作做出的最重要的一个干预—她非常温柔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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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非常坚定地，向《伊利亚特》提出关于女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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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是帕特罗克洛斯穿上阿基琉斯盔甲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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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经过算计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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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特洛伊人会以为他是阿基琉斯。
11:39
他知道那身盔甲一出现会重新鼓舞希腊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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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辈子是一个治愈者—整场战争他都在后方的帐篷里照料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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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刻，他穿上了他所爱之人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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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以那个人的名义死在战场上。
11:55
这里的反讽是彻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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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愈者变成了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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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人扮演了被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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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本书里"看"了那么久的那个人，最后变成了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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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被杀死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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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个是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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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基琉斯杀死赫克托耳并拖着他的尸体绕特洛伊城转了无数圈之后—这是《伊利亚特》里最著名的场面—在自己临死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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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提了一个请求：等他死后，请把他的骨灰和帕特罗克洛斯的骨灰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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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分开，装在同一个骨灰瓮里。
12:26
然后在这本小说的最后几页，忒提斯—那位海洋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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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从第一眼起就鄙视帕特罗克洛斯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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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用尽整本书的力量想阻止儿子爱上这个凡人的女神—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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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把帕特罗克洛斯的名字刻在了阿基琉斯墓碑的旁边。
12:43
小说在"记忆被给予"的那一刻结束。
12:45
那个已经死去、等了整本书的叙述者，终于被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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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用一个稍大一些的思考来结束今天这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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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亚特》是一首关于荣耀的史诗—希腊文叫做kleos—指的是一个战士通过死得壮烈所赢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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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朽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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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荷马那里，kleos是最高的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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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套史诗的机器都是为了歌颂它而建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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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勒在《阿基琉斯之歌》里做的事，是把这台机器原封不动地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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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非常轻微地把它倾斜了一个角度，让光从另一个方向打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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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耀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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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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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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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本小说一句话一句话地论证—爱和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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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是真正能存活下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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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亚特》是阿基琉斯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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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基琉斯之歌》是那个爱阿基琉斯的人的歌—而在米勒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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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首歌最终被证明是同一首歌，只是从另一边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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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这本书能够穿透到一整代根本没读过荷马的读者群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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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这本书的时候，你会有一种"被告知一个秘密"的感觉—那个秘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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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每一个关于战争和荣誉的宏大故事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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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一个关于"两个男孩在山坡上跟着半人马学音乐、
13:59
在阳光下吃无花果"的私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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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勒最了不起的天赋，是她能让你相信这两个故事是同等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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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大的和私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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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耀和那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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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一期英文版的中文重写就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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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期The Long View我们回到日常的中文新闻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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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收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