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6-25 · 特辑｜谁将赢得下一场战争（上）：未来战争与大国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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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5 · 特辑｜谁将赢得下一场战争（上）：未来战争与大国军力 · The Long 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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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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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一期特辑—我们用上、中、下三集，
0:13
深度解读《外交事务》杂志二〇二六年七/八月号的封面专题：谁将赢得下一场战争？
0:22
这是上集。
0:23
我们先从一场刚刚结束的战争说起。
0:27
二〇二六年二月二十八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了一场代号 Operation Epic Fury y 的战争。
0:35
在随后三十九天里，到四月八日停火为止，
0:38
单是美国自己的空袭就超过一万三千次，
0:42
火力毁灭性。
0:44
按照美军中央司令部的统计，这场战役摧毁了伊朗用于生产导弹和无人机设施的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0:53
击沉了伊朗大部分海军舰艇。
0:56
以任何一项军事指标衡量，美国都远比伊朗强大。
1:01
可是，战争结束时发生了什么？
1:03
伊朗的政权还在。
1:06
在这三十九天里，伊朗向该地区各国发射了超过两千两百枚导弹和四千四百架无人机，
1:13
至少八架美国军机被击毁或击伤，七名美军士兵阵亡。
1:20
更关键的是，直到这本杂志付印时，伊朗仍然牢牢掐着Strait of Hormuz，
1:26
霍尔木兹海峡，这条承载着全世界百分之二十海运量的咽喉水道。
1:32
一个在纸面上被全面碾压的对手，不仅活了下来，
1:37
还把全球经济攥在了手心里。
1:40
这就是《外交事务》这期封面问题的由来—谁将赢得下一场战争？
1:45
如果连压倒性的火力都无法逼迫一个虚弱得多的对手政治认输，
1:51
那么赢得战争这件事，到底取决于什么？
1:56
整本杂志给出的集体答案，颠覆了我们对军事力量的直觉。
2:01
它的核心判断是：下一场战争，不会被那个拥有最先进武器的一方赢得。
2:08
原因在于，军事技术的优势已经扩散了—无人机和人工智能既便宜又是商业现成品，
2:15
到处都买得到，谁也无法垄断。
2:18
二〇二六年的伊朗战争证明，即便是压倒性的美国火力，
2:23
也无法强行换来一个政治结局。
2:26
决定胜负的变量，已经从谁的武器更尖端，
2:30
转移到了组织、工业、联盟这三个层面—谁能更快地适应、
2:36
谁能动员起自己的经济、谁能把一个联盟稳住。
2:41
与此同时，作为旧时代安全基石的核威慑正在悄悄瓦解。
2:46
这一期分三集来讲。
2:48
中集讲核威慑的黄昏与中东的重塑，下集讲下一个全球秩序之争。
2:54
你正在听的上集，主题是未来战争的形态与大国军力天平。
3:00
让我先用一句话预告这四篇。
3:03
第一篇，Paul Scharre告诉你：美国靠技术赢得战争的时代结束了，
3:09
今后只能靠在组织上比对手适应得更快取胜。
3:13
第二篇，Dennis Blair反过来告诉你：对中国军力的恐慌不仅是错的，
3:19
而且是有害的，中国看似领先的军力其实是一座海市蜃楼。
3:26
第三篇，Michael Kofman提醒你：千万别把被乌克兰打残的俄罗斯军队一笔勾销，
3:33
它正在以超出预期的速度重建。
3:36
第四篇，Dana Stroul剖析：伊朗战争彻底改变了美国在中东的角色，
3:42
悖论在于—美国军事上占绝对上风，政治上却被牢牢束缚，
3:48
主导地位不等于控制力。
3:51
你会注意到一个张力：Scharre担心美国低估了威胁、
3:55
技术优势已失，而Blair担心美国高估了威胁、
3:59
被自己的恐慌带进沟里。
4:01
这两人到底谁对？
4:03
我们最后会把它摊开来讲。
4:06
听完这一期你会明白：为什么谁的武器更先进这个问题已经问错了；
4:12
为什么一支军队的文化和工厂，比它的实验室更能决定它在下一场战争里的命运。
4:19
在进入四篇文章之前，我们先搭一个共同的背景台。
4:24
这四位作者写作时，脑子里都默认着同一个参照系—过去三十五年里美国军事碾压是什么样子，
4:33
以及为什么二〇二六年打破了它。
4:37
故事的起点是一九九〇到一九九一年的海湾战争，
4:41
那是一个让全世界军队仰望了三十年的模板。
4:45
当时美国凭借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信息革命孕育出来的一整套技术—隐形战机、
4:52
精确制导武器、G P S—把号称世界第四大军队的伊拉克系统性地拆解了。
5:00
到二〇〇三年入侵伊拉克时，美军只用三周就拿下了巴格达。
5:06
这种优势在军事术语里叫抵消战略，offset strategy：y：当你在数量上拼不过对手时，
5:14
就用一代代质变的技术去抵消对手的数量优势。
5:19
冷战早期用核武器抵消苏联在欧洲的兵力，
5:23
七十年代以后用精确打击和隐形技术抵消华约的钢铁洪流，
5:28
二〇一四年五角大楼又启动第三次抵消战略，
5:33
想用机器人和人工智能抵消中俄的数量优势。
5:38
整套美国式的胜利理论，就建立在一个假设上：我永远比你领先一代技术，
5:44
所以我永远能赢。
5:47
而二〇二六年的伊朗战争，第一次让这个假设出现了裂缝。
5:52
这正是四篇文章共同的出发点—当技术不再能被一方垄断，
5:58
当一个三十万美元的无人艇就能瘫痪一艘几亿美元的军舰，
6:03
那个支撑了美国三十五年的胜利理论，是不是已经过时了？
6:09
四位作者，从四个角度，给出了他们的诊断。
6:13
我们先看第一篇、也是为整期定调的一篇：Paul Scharre的《《Losing the War of the Futuree》，
6:21
副标题"新技术如何威胁美国的军事优势"。
6:26
作者Paul Scharre是美国智库新美国安全中心，
6:30
简称C N A S，的执行副总裁。
6:34
他曾在小布什和奥巴马两届政府的美国国防部任职，
6:38
还曾在美国陆军服役、多次被派往伊拉克和阿富汗，
6:43
著有《Four Battlegrounds：s：人工智能时代的权力》。
6:48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既懂五角大楼官僚体系、
6:52
又上过战场、还长期研究人工智能的人。
6:56
Scharre的核心论点一句话概括：美国长期以来在战争中的技术优势已经没了。
7:03
因为无人机和人工智能既便宜、又是商业现成品、
7:07
扩散得太快，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垄断。
7:12
所以美国再也无法靠技术更先进来赢，它必须在组织上、
7:17
文化上、工业上比对手适应得更快，否则就会被超越。
7:23
我们先看那个核心悖论，和它背后那笔残酷的成本账。
7:28
Scharre的论证就从开篇那个伊朗战争悖论展开。
7:32
一个以任何指标衡量都远比伊朗强大的国家，
7:36
进行了超过一万三千次空袭，却没能达成目标。
7:41
他的判断是：美国的技术主导地位正在消退，
7:45
而且这一次和过去不一样—当今这个时代不会给美国在那些正在重塑战争的技术上，
7:52
也就是无人机和人工智能，带来优势。
7:57
新兴技术正在抹平赛场，让小国和非国家行为体也能以小博大，
8:03
打击美国的后方基地。
8:06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无人机的经济账。
8:08
乌克兰用自杀式无人艇和反舰导弹，在开战两年后击沉了俄罗斯黑海舰队的十三艘军舰。
8:17
Scharre把账算给你看：一艘三十万美元的无人艇，
8:22
就能瘫痪一艘造价数亿美元的军舰。
8:25
这就是新战争经济学的残酷之处—攻防双方的成本极度不对称，
8:31
便宜的一方占尽便宜。
8:34
而真正贯穿整场战争的难题，是成本交换比的危机。
8:39
自二月底以来，美国、以色列和海湾国家一共击落了一千七百枚伊朗弹道导弹和无人机。
8:48
但Scharre算了一笔账：用一枚四百万美元的爱国者导弹，
8:52
去拦截一架三万五千美元、甚至有人估算只要七千美元的Shahed无人机，
8:58
这种胜利永远只能是皮洛士式的惨胜。
9:02
更糟的是消耗—开战以来，美国用掉了大约一半的爱国者导弹，
9:08
以及百分之五十到八十的THAAD拦截弹。
9:13
接下来Scharre解释美国为什么这次会陷入困境。
9:17
核武器、精确打击、第三次抵消战略—美国靠技术代差赢了三十五年，
9:23
但他直截了当地说：这一次，这种战略行不通了。
9:28
因为无人机的扩散无法阻挡。
9:31
这里有一个最刺痛人的对比：乌克兰每年生产四百万架无人机，
9:36
而美国陆军一年只采购五万架。
9:40
差距为什么这么大？
9:42
因为小型军用无人机依赖的是商业级、爱好者级的技术，
9:47
而这个领域被中国公司D J I，也就是大疆，
9:52
主导。
9:53
美国不愿依赖头号竞争对手的硬件，只能去买贵得多的美国造无人机—而这些美国货往往还用着中国的零部件。
10:04
Scharre对美国工业能力的批评毫不留情：美国根本不擅长便宜地造任何东西，
10:10
也不擅长快速反应、迅速扩产。
10:14
二〇二三年的Replicator计划本想部署数千套低成本自主系统，
10:19
结果只产出了几百套。
10:22
接下来文章转向人工智能，而这里Scharre要说的是：所谓"AI竞赛"其实是个伪命题。
10:30
他指出，华盛顿被所谓中美AI竞赛的说法攫住了，
10:34
但今天的现实本质上是技术平价。
10:38
中国的AI模型只比领先的美国模型落后几个月。
10:43
中国公司—他点了DeepSeek、Moonshot、
10:47
MiniMax的名—搭着美国模型的便车训练自己的模型。
10:52
Anthropic、OpenAI和Google都报告过外国竞争对手违反服务条款、
10:59
从美国模型里提取信息。
11:01
这种技术叫对抗性蒸馏，adversarial distillation，
11:05
Scharre说它实际上抵消了美国在最尖端AI能力上的优势。
11:12
他还透露，美国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很可能是大语言模型第一次在战场上的重大应用—用来确定打击目标的优先级、
11:22
组建打击编组，战机甚至在飞行途中被重新指派任务。
11:28
但他紧接着泼冷水：几个月之内，中国军队就会用上具备同样能力的AI模型。
11:35
这就引出了Scharre整篇文章里最重要的一句话：真正重要的，
11:40
不是哪个国家率先开发出一项新的AI工具，
11:44
而是哪支军队能率先采纳它。
11:48
为了讲清楚采纳比发明更重要，Scharre用了一个核心类比—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军事创新。
11:56
二十世纪初，所有领先大国都能搞到坦克、
12:00
潜艇、飞机，真正的挑战是搞清楚怎么用它们。
12:05
英国最早在航空母舰上创新，却很快被日本和美国甩在后面。
12:11
为什么？
12:12
因为英国的文化和官僚障碍拖了后腿—一个把海军航空兵的责任交给皇家空军、
12:19
而不是海军的错误决定，拖慢了它的采纳速度。
12:23
Scharre还引用学者Stephen Biddle的研究：考察一九五六年到一九九二年的陆地战争，
12:30
对手之间在军事技术上的时间差平均不到三年。
12:35
装备容易拿到，方法才是关键。
12:38
请记住Stephen Biddle这个名字—他在本期里被两位作者引用，
12:43
是这一整组文章共同的理论锚点。
12:46
文章后半部分聚焦如何拖慢中国。
12:49
Scharre打了一个很重的比方，也是文章的点睛之笔：算力，
12:55
相当于工业时代的制造能力。
12:59
在他看来，遏制中国最有力的工具是对先进芯片的出口管制。
13:04
但他对当下的政策走向很不满：第一届特朗普政府和拜登政府都层层加码管制，
13:11
可到了二〇二六年一月，特朗普政府却开了倒车，
13:16
批准Nvidia，也就是英伟达，的H二〇〇芯片销往中国。
13:22
Scharre的态度非常鲜明：特朗普政府应该重新恢复禁令。
13:27
但他也很清醒，限制硬件并不能阻止蒸馏。
13:32
这里他给出了一组钉死紧迫感的时间数据：截至二〇二五年十月，
13:38
AI研究机构Epoch AI评估，最强的开放权重模型只落后于最先进水平三个月；
13:46
而Anthropic联合创始人Jack Clark在二〇二六年四月估计，
13:52
今天最先进的AI网络攻击能力，会在十二到十八个月内被广泛获取并开源。
13:59
所以Scharre说，把三个月的领先拉长到十八个月，
14:03
就是争取更多时间—这不会给美国带来持久的优势，
14:08
但会在一场永不停歇的竞赛里给华盛顿一点小小的领先。
14:13
他甚至直接写道：华盛顿无法阻止AI的扩散。
14:18
既然技术封不住，美国唯一的出路就是改变自己。
14:22
Scharre说，美国必须从那种笨重、
14:26
迟缓的和平时期模式，转向快速迭代和适应。
14:31
他举了一个美国自己的成功先例—当年五角大楼花了好几年才给部队配上能抵御路边炸弹的装甲车，
14:39
但一旦二〇〇七年国防部长Robert Gates把它定为优先级，
14:45
军队在大约一年半内就部署了一万辆装甲车。
14:49
这说明美国不是做不到，而是看有没有决心。
14:54
但全文最有洞察力的一节，讲的是文化身份如何阻碍技术采纳。
15:00
Scharre举了一个荒诞的对比：陆军最早拥抱了士兵无人机操作员，
15:06
而空军起初抗拒—它质疑把操作员当成飞行员。
15:11
海军这边，潜艇部队拥抱了水下机器人潜航器，
15:16
但因为航母甲板空间有限，海军竟然把舰载无人机降格成了加油机，
15:22
为的是保住飞行员的饭碗，牺牲了航程和打击力。
15:28
连那些挥之不去的身份符号都还在—海军人员仍被叫水兵，
15:34
陆军里还保留着骑兵的建制。
15:37
这一节的深刻之处在于：技术再先进，也会死在一支军队的灵魂和编制利益面前。
15:44
这种文化阻力也体现在五角大楼和Anthropic的决裂上。
15:49
五角大楼坚持要无限制地获取Anthropic的技术用于任何合法用途，
15:55
而Anthropic希望设置护栏，防止技术被用于国内大规模监控、
16:01
以及为完全自主武器提供动力。
16:05
纠纷引发工程师反弹：Google和OpenAI的一千多名员工联名公开信，
16:11
敦促公司团结起来，继续拒绝国防部当前的要求。
16:16
Scharre的判断很直白：国防部的高层把这场危机处理砸了……必须搭桥，
16:22
而不是烧桥。
16:24
他也没回避AI本身的缺陷：大语言模型有微妙的偏见，
16:29
倾向于编造内容，还会阿谀奉承—二〇二六年四月，
16:33
一个AI智能体甚至在九秒钟内删光了某家公司的整个数据库。
16:40
最后，Scharre用一个宏大的历史类比收尾—一五八八年的西班牙无敌舰队。
16:47
当英国和西班牙的舰队相撞时，西班牙正处于权力的顶峰，
16:51
但英国海军更成功地利用了火炮，而西班牙无敌舰队仍围绕靠近、
16:58
用步兵登船肉搏的旧打法设计，于是在火力上被彻底压制，
17:04
最终战败。
17:06
这场战争又拖了十六年，但西班牙海军、
17:10
乃至它全球帝国的顶峰，已经过去了。
17:14
Scharre的结论是：如果美国现在就行动，
17:17
它仍可保持领先；
17:19
但如果五角大楼失败了，它将被那些更顽强、
17:23
更无畏的竞争对手超越。
17:25
那么Scharre这一篇真正深刻的地方在于：他挑战的不是某一件武器或某一项政策，
17:32
而是整个美国式的胜利理论。
17:36
过去三十五年，美国相信自己能靠技术压制赢得任何战争。
17:41
Scharre说这个理论已经过时了—因为无人机和AI会扩散给所有人，
17:48
胜利属于那个最善于采纳和使用它们的军队，
17:52
一个能跨越文化、官僚和工业障碍的军队。
17:56
未来战争比的不是谁更聪明，而是谁更能放下身段、
18:01
更快地变。
18:02
接下来我们看第二篇。
18:04
如果说Scharre是在敲警钟"我们落后了"，
18:08
那么第二篇就像一盆冷水，泼向另一种焦虑。
18:13
这就是Dennis Blair的《《The Mirage of China's Military Edgee》，
18:17
副标题一针见血—"恐慌是错的，而且适得其反"。
18:22
作者Dennis Blair的资历让他有资格谈这个话题。
18:27
他在一九九九年到二〇〇二年担任美国太平洋司令部总司令，
18:32
二〇〇九年到二〇一〇年担任美国国家情报总监，
18:37
并从二〇〇三年到二〇〇七年担任台湾年度自卫演习的高级顾问。
18:44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亲眼看过台湾军队、
18:47
亲手指挥过太平洋美军的人。
18:50
Blair的核心论点和外界对中国军力的普遍焦虑唱了反调：和那些危言耸听的警告相反，
18:58
今天的中国没有能力夺取并守住台湾，短期内也不太可能获得这个能力—军事技术的趋势如今有利于台湾和美国。
19:10
所以恐慌不仅是错的，而且是危险的，因为它可能刺激北京采取行动，
19:16
也可能瓦解那种维系威慑的盟友决心。
19:20
这里我们就看到了和Scharre的张力：Scharre担心美国低估了威胁、
19:25
技术优势已失；
19:27
而Blair担心美国高估了威胁、被自己的恐慌带进沟里。
19:32
这个矛盾我们最后专门拆。
19:35
先听Blair怎么论证。
19:37
Blair先把赌注摆清楚：如果中国武力夺取台湾，
19:42
那将是一场灾难—一个近一万亿美元的经济体会脱离自由市场体系，
19:48
一个充满活力的民主政体会被掐灭，美国在东亚的力量会严重削弱。
19:56
但这一切是否发生，取决于中国夺取并守住台湾的能力。
20:01
而这正是他论证的支点。
20:04
他抛出了最反直觉、也最有分量的论点：中国其实建错了军队。
20:10
逻辑是这样—大约一九九〇年，中国领导人决定国家已经够富、
20:16
可以增加军费。
20:18
如果北京当时一门心思盯着统一，就该把所有资源都投到短程的两栖和空中突击力量上：成千上万艘登陆艇、
20:29
数百艘两栖舰、水雷、海上巡逻机。
20:33
但中国并没有这么做。
20:35
相反，它把投资分散到了多个目标上：在全球投射适度的海上力量、
20:41
防御自己的海上边界、以及伤害台湾但不征服台湾。
20:46
具体来看，Blair一项项拆解：中国造了能全球部署的蓝水两栖舰，
20:53
但数量不足以运送入侵台湾所需的兵力；
20:57
造了大型昂贵的航空母舰，适合外交示威，
21:01
但需要太多保障和防御掩护，无法用于入侵台湾；
21:06
在太空能力上重金投入，是全球行动需要的，
21:10
但对一场局部冲突没用；
21:13
还在扩张核武库，可原来的核武库本来就足以威慑美国可能的核升级。
21:20
这些加起来，并不指向一支入侵军队。
21:24
讲完中国建了什么，Blair给出了他的整体判断，
21:28
也是文章的点睛之笔：总的来说，中国的军事建设并不像看上去那么耀眼。
21:35
理由很扎实：一九九〇年的解放军几乎没有任何海上力量投射能力，
21:41
所以从绝对水平看，它现在也只是大致相当于法国、
21:46
日本或英国。
21:48
解放军仍由陆军主导，由具有陆战背景的军官领导。
21:53
Blair甚至搬出亲身经历—从一九九九年起和中国陆军将领的交谈中，
21:59
许多人对海战的基本常识表现出令人瞠目的无知。
22:05
更要命的是腐败，他补了一句很刻薄的话：擅长行贿和表演个人忠诚，
22:11
并不能转化为对海上作战的精通。
22:15
而中国最重要的短板，按一份二〇二五年十二月的五角大楼报告，
22:20
是两栖运力—把足够的车辆和部队运过海峡的船只和飞机。
22:27
中国海军没有足够的舰炮来软化登陆区，
22:30
演习也不强调下级指挥官的大规模随机应变能力，
22:35
而在从不会按计划进行的两栖突击中，这种主动性往往是决定性的。
22:42
Blair还指出，在过去十年美国国防部用双方高度机密系统进行的精密兵棋推演中，
22:50
中国始终未能实现征服台湾这个目标；
22:54
那些推演出中国胜利的公开智库兵棋推演，
22:58
靠的是假设美国反应迟缓、并过度看重中国数量占优的远程导弹。
23:05
Blair接着逐一审视了中国除全面入侵之外的各种军事选项，
23:10
结论是：每一个即便初期成功，也无法实现统一，
23:15
反而会让统一更难。
23:17
空袭和导弹打击，只会激起国际反对、强化台湾人的决心—这里他用了一个很贴切的类比：一九九九年美国对塞尔维亚、
23:28
以及今年对伊朗的战役，都已经表明，指望靠空袭来迅速逼迫对方投降是有局限的。
23:36
封锁则有法律和操作上的麻烦，美国和友好国家很可能会组织护航编队帮台湾解除海上封锁；
23:44
而夺取外岛没有一个对台湾经济至关重要；
23:48
斩首或政变将是一场极高风险的豪赌。
23:53
更何况，任何上述行动几乎肯定会招致强烈的全球反应。
23:58
Blair点出中国一个致命软肋—能源：中国进口大量能源，
24:04
其中很大一部分走海运，美国可以相当轻易地阻断开往中国的石油和液化天然气通过Strait of Malacca，
24:12
马六甲海峡。
24:15
Blair没有回避那些唱衰台湾的声音—预算不足、
24:19
预备役训练差、民防荒废。
24:22
他用亲身经历反驳，并给出具体数字：台湾的国防预算从二〇一五年的约一百亿美元，
24:30
涨到了二〇二五年的一百八十亿美元；
24:34
义务兵役已从四个月延长到一年；
24:38
国防规划现在假设台湾必须在美军到来前独自顶住中国好几周。
24:43
所以他下了一句重判断，也是文章的点睛之笔：中国指望台湾投降，
24:50
将是鲁莽的。
24:52
而如果台湾不投降，中国剩下的选择都很危险：要么退缩，
24:57
削弱党内支持，要么升级—而每升级一步中国就越难收手，
25:02
台湾和美国却有了更多时间动员和部署，
25:06
使入侵几乎不可能。
25:09
文章后半部分系统论证了为什么趋势在朝不利于中国的方向走。
25:14
首先是伊朗战争的启示：美国海军战斗群一直在伊朗导弹射程内活动，
25:20
而中国和俄罗斯都在试图追踪美国军舰、
25:24
把情报传给伊朗，然而在四月八日停火前近六周里，
25:29
没有一枚远程导弹击中美国军舰。
25:33
Blair说，北京现在一定在琢磨，自己的导弹系统又能有多大效果。
25:39
而且这场战争没有让美国消耗掉太多防卫台湾所需的精确武器—美军潜艇只发射了一枚鱼雷，
25:48
保卫关岛和美军战斗群的库存仍然充足。
25:52
技术趋势同样站在美国这边。
25:55
Blair特别强调高超音速武器：中美都在部署，
26:00
这种武器无法被现有的导弹防御系统拦截，
26:04
能打击固定目标—因此，中国东南部所有支持入侵台湾的军事基础设施，
26:12
都处于危险之中。
26:14
他判断这一优势将至少持续十年。
26:18
地理也帮了美国：中国必须打掉的美国机动系统分散在数千英里之内，
26:24
很难全覆盖；
26:26
但中国最重要的机动目标—那几十支正在穿越不到一百英里宽的台湾海峡的两栖入侵部队—却高度集中，
26:36
让美国的侦察和打击有效得多。
26:39
更重要的是乌克兰的教训正被套用到台湾。
26:43
过去三年乌克兰发展出防御本土的毁灭性新战术，
26:47
无人机让进攻的地面部队以大编队行动等于自杀，
26:52
还把俄罗斯黑海舰队逼回了基地。
26:56
套用这套方法，靠近海岸的中国两栖舰将极易受到无人机和短程导弹的攻击。
27:03
台湾正转向以无人机为核心的防御—二〇二五年十一月，
27:08
台湾政府提出了一项为期八年、四百亿美元的特别国防预算专门用于这类武器。
27:17
Blair还做了个意味深长的对比：正如伊朗在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时所展示的，
27:23
一支劣势军队同样可以阻止一支更大、更强的力量在其近海自由活动。
27:31
与此同时，日本和菲律宾也在加码—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去年底说，
27:37
中国对台动武将是日本的生存威胁事态。
27:41
文章结尾，Blair给出处方：未来至少十年，
27:45
高超音速、无人机、电子战、网络战的趋势让美国及其盟友处于威慑中国的有利位置，
27:53
但这些趋势不会自我维持，必须持续投资、
27:57
并对中国的挑衅以牙还牙地回应。
28:01
他预测竞争会继续，但将主要是一场经济和意识形态的较量，
28:06
而不是军事较量。
28:09
要实现稳定，双方都得改变谈论军力的方式：中国必须收敛它的民族主义吹嘘和对美国虚弱的夸大宣传，
28:17
而美国必须展示对自身能力的信心，而不是去给那些危言耸听、
28:23
夸大其词的败局将至的警告背书。
28:27
那么Blair这一篇真正深刻的地方在于：他真正的批判对象不是中国，
28:32
而是一种叫威胁通胀的战略错误。
28:36
他想说的是，关于台海的谁会赢得下一场战争，
28:40
答案可以是根本不必有这一战—因为中国赢不了，
28:45
而那种假装中国能赢的恐慌本身，才最可能把这场战争招来。
28:51
把对手吹得太强，会逼对方真的去冒险、
28:55
也会瓦解己方的决心。
28:57
威慑之所以能成立，恰恰是因为对手清楚自己赢不了。
29:03
前两篇看东方，第三篇把目光转回欧洲。
29:06
这就是Michael Kofman的《《The Next Russia Threatt》，
29:10
副标题"乌克兰战争之后莫斯科的军事力量"。
29:14
作者Michael Kofman是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的高级研究员，
29:19
是英语世界研究俄罗斯军事最权威的分析家之一。
29:25
Kofman的核心论点，是对一种盛行的乐观情绪发出警告：即便是一支在乌克兰被打败、
29:32
被削弱的俄罗斯，也会重建成欧洲的主要军事威胁—一支不一样的、
29:38
无人机密集的、具备纵深打击能力的军队—而且重建速度会比分析家们设想的更快。
29:46
所以北约和华盛顿绝不能被俄罗斯糟糕的战时表现所麻痹，
29:52
必须现在就开始准备。
29:54
Kofman开篇就把局势钉在转折点上：乌克兰战争如今进入第五个年头，
30:00
俄军明显在挣扎。
30:03
但他立刻提醒，即便被打败，俄罗斯在未来许多年里仍将是欧洲的首要威胁—它仍是唯一有能力、
30:12
也有意愿去颠覆欧洲大陆安全架构的大国。
30:16
这就引出了贯穿全文的关键句式，也是文章的点睛之笔：俄罗斯在战后的军事重建，
30:23
不是会不会发生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问题。
30:28
那么什么时候？
30:29
Kofman给出了一个具体窗口：当前趋势表明，
30:33
俄罗斯重建到构成重大威胁的程度，会比二〇二二年时分析家预计的更快。
30:40
这很可能需要五到七年，而在当前这场战争结束后不久，
30:45
俄罗斯就能以更有限的方式动用武力，威胁北约成员国或乌克兰。
30:52
他强调，即便完全重建需要更久，按照国防规划的标准，
30:57
这个时间框架仍然很短。
31:00
未来那支俄军会比战前更大，拥有更多无人机和人员，
31:05
但重建之路不会一帆风顺—历史上这是一个进两步、
31:10
退一步的过程。
31:12
Kofman形容俄罗斯是一支处于转型中的力量，
31:16
一只脚踩在未来，一只脚还留在过去。
31:20
接下来是一个反直觉的事实：尽管损失惨重，
31:24
俄罗斯的军队在战争中不仅没缩水，反而扩张了。
31:29
先看伤亡—Kofman给出：至少有四十万俄罗斯士兵在乌克兰阵亡，
31:35
另有六十万到八十万人重伤。
31:38
可即便付出这样的代价，俄军规模从战前约八十五万现役人员，
31:43
增长到了现在的一百三十万。
31:46
许多部队规模翻了一到两倍，而且效仿乌克兰，
31:51
俄罗斯设立了一个专门负责无人机战争的新兵种，
31:55
叫无人系统部队。
31:57
装备这边，损失同样触目惊心：截至二〇二六年五月初，
32:02
开源统计认为俄罗斯损失了超过一万四千辆装甲战车、
32:08
两千一百门火炮。
32:10
但Kofman给出了硬币的另一面—生产和翻修补上了缺口。
32:15
俄罗斯从库存里拉出并翻修了数千辆车辆，
32:19
北朝鲜还供应了超过三百门火炮，结果它现在拥有的装甲战车数量，
32:25
很可能和开战时一样多，甚至略多。
32:29
但真正让Kofman警惕的，是无人机产量。
32:33
这是文章的又一句点睛之笔：俄罗斯现在每年制造数百万架战术无人机，
32:39
而且它能生产的巡航导弹和弹道导弹，远多于开战之初。
32:46
大型单程攻击无人机尤其值得注意：俄军在乌克兰平均每月发射六千五百架，
32:52
二〇二五年造了超过七万架，二〇二六年已签约获取至少十万架以上。
33:00
Kofman预测，俄罗斯会以差不多的装备数量、
33:03
更多的人员、以及扩展了的无人机和精确打击能力结束这场战争。
33:10
Kofman在这里又一次搬出了Stephen Biddle—对，
33:13
就是Scharre也引用过的那位军事史学家。
33:18
Kofman引用他的话：一支军队如何使用它的力量，
33:22
比它账面上有多少兵力和武器，更能决定其战斗效能。
33:28
请记住这个交叉引用：Scharre写美国、
33:32
Kofman写俄罗斯，却都用Biddle论证同一件事—怎么打比有什么更重要。
33:38
这不是巧合，是本期整组文章共同的理论底座。
33:43
Kofman说，俄罗斯现在是、将来也仍然是一支拼凑起来的、
33:49
质量参差不齐的军队，但它在把无人机整合进作战行动、
33:54
更复杂地运用远程精确制导武器方面已经变得好得多，
33:59
执行侦察打击链的能力已经成熟。
34:03
结果是，随着时间推移，乌克兰已经把HIMARS这类远程机动火箭系统的大部分震慑价值消耗殆尽了；
34:11
反过来，新型的廉价单程攻击无人机正在乌克兰肆虐俄罗斯的后勤，
34:18
但北约军队还没有大量装备这类系统。
34:22
但俄罗斯也学得慢、还会学错。
34:25
一个典型例子：战前改革中俄罗斯设立了联合战略司令部来整合各兵种，
34:32
但在未能按设想使用它们之后，总参谋部把它们撤销了，
34:37
结果俄军变得更不整合了。
34:40
更致命的退化是，俄罗斯明显失去了进行大规模合成兵种机动的能力—许多军官阵亡，
34:47
被那些通常只接受不超过两周训练的新签约突击兵替代。
34:53
自二〇二四年以来，俄罗斯一直在用越来越小的分队作战，
34:58
先是六到八人的步兵突击组，最近更是一到两个人地去渗透乌克兰阵地，
35:05
以巨大的代价一点点往前磨。
35:08
它学会了用无人机引导单个士兵，但这替代不了那批失去的、
35:14
懂得如何大规模实施进攻机动的营长和团长。
35:18
重建还面临国内瓶颈。
35:20
最直接的是人：Kofman指出，普京把武装部队的官方编制天花板提到约一百五十万现役人员，
35:29
但莫斯科不太可能达到这个数字。
35:33
俄罗斯有技能劳动力短缺，失业率只有百分之二点二，
35:37
而国防部门正在和军队抢夺有技能的劳动力。
35:42
经济也已被军事化但未全面动员—按经济学家 Alexandra Prokopenko o 的数据，
35:48
俄罗斯正把百分之四十的预算、也就是G D P的百分之八花在军事上，
35:54
大约是战前的两倍，但远低于冷战后期苏联的水平，
36:00
且自二〇二五年以来经济已经停滞。
36:03
国防工业的扩张也不均衡，生产的弹药、
36:07
导弹和无人机远多于大型武器系统，而且大部分地面部队装备依赖的是从苏联继承的遗留库存，
36:17
消耗储备正在掏空军队未来的动员潜力。
36:22
不过Kofman提醒别因此低估俄罗斯的投入。
36:26
他给出一个北约必须正视的数字：二〇二六年俄罗斯国防开支预计达一千八百亿美元，
36:34
但因为很多采购用卢布支付，按购买力平价计算，
36:39
实际花掉的有效金额大约在四千亿到五千亿美元。
36:44
正是这种投入，让莫斯科得以维持战争、
36:47
并自二〇二三年以来每年签约超过四十万名士兵。
36:52
Kofman给出了他最深刻的一个判断：历史上，
36:56
俄军的问题从来不是兵力设计，而是兵力发展。
37:00
也就是说，俄罗斯从不缺宏伟的计划，缺的是把计划落地的能力。
37:07
而最难改的是文化：一支军队最难改变的部分是它的文化，
37:13
而文化在战时可以压倒条令。
37:17
俄军的文化痼疾包括：过度集中的决策打击士兵的主动性、
37:22
频繁伪造战报、腐败根深蒂固，一些士兵甚至花钱来逃避参加突击。
37:30
文章这里给出了全文最重要的方法论警告，
37:33
也是点睛之笔：从俄罗斯在乌克兰的表现去做推断，
37:38
是危险的。
37:40
Kofman点出一种思维陷阱：人们有一种强烈的倾向，
37:44
把一个国家打的上一场战争，当成它下一场战争的好样本。
37:50
二〇〇八年俄罗斯入侵格鲁吉亚后，分析家调整得太慢，
37:54
结果对俄罗斯随后在二〇一四年的克里米亚和二〇一五年的叙利亚的军事行动毫无准备。
38:03
Kofman也没放过北约。
38:04
它假定的大部分能力都依赖于美国提供武装部队，
38:09
各国军队演变成了与美国协同作战的模式，
38:13
并没有为独立进行大规模作战行动做好准备。
38:17
最要命的是无人机饱和这个软肋—美国和北约缺乏乌克兰那种应对被无人机、
38:25
无所不在的监视饱和的战场的经验。
38:29
他给出一个非常具体的证据：过去一年里乌克兰的无人机部队一直在参加北约演习，
38:36
结果始终如一—北约成员不知道如何在一个以大规模精确打击为特征的环境里作战。
38:44
所以Kofman下了一句重判断：二〇二六年的俄罗斯军队，
38:48
对北约构成的威胁，已经不同于二〇二二年开战时的那支俄军了。
38:54
他还补充，在《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今年二月已到期的情况下，
39:00
俄罗斯不受约束的战略核武库，加上它的战术核武器，
39:05
在任何未来的冲突中都阴影深重—这为中集的核议题埋下了伏笔。
39:11
文章结尾，Kofman给出一个充满辩证色彩的判断：俄罗斯过去是、
39:16
现在仍然是一个衰落中的大国……但这种衰落是缓慢发生的，
39:22
不是骤然的。
39:24
而俄罗斯有在战败后比预期更快地恢复军队的历史，
39:28
武装部队仍然是俄罗斯工具箱里最强大的国家力量工具。
39:34
所以即便乌克兰决定性地击败了俄罗斯，
39:37
华盛顿及其北约盟友也不应低估未来的俄罗斯军事威胁，
39:43
或回避必要的重整军备投资。
39:46
他们需要现在就开始。
39:49
那么Kofman这一篇真正深刻的地方在于：他对谁会赢得下一场战争的回答是—那个假定上一场战争的输家会一直虚弱下去的人，
40:00
会输掉下一场。
40:02
俄罗斯在乌克兰的退化是真实的，但缓慢、
40:06
可逆。
40:07
一支重建的、被无人机饱和的俄军，可能在未来战争开打的头几天给北约造成惨重损失，
40:15
除非北约现在就重构自己。
40:18
而重构的关键，恰恰不是多花钱买装备，
40:22
而是Kofman反复强调的那件事：愿不愿意做出取舍、
40:27
改变组织和文化。
40:29
这一点，和Scharre对美国的诊断惊人地一致。
40:34
最后一篇，回到那场把整期串起来的伊朗战争本身。
40:38
这就是Dana Stroul的《《The Middle East Power Paradoxx》，
40:42
副标题"伊朗战争将如何改变美国的军事角色"。
40:47
作者Dana Stroul是华盛顿近东政策研究所的研究主任，
40:52
曾在二〇二一年二月到二〇二三年十二月担任美国负责中东事务的副助理国防部长。
41:00
也就是说，她是一个亲手管过五角大楼中东政策的人。
41:05
Stroul的核心论点是一个尖锐的悖论：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战争，
41:10
是一场常规军事优势的炫目展示，却在战略上失败了—伊朗适应了，
41:18
美国的武库被危险地掏空了，海湾国家的信任出现了裂痕。
41:24
除非华盛顿从该地区唯一的安全保证人转型为安全整合者，
41:29
否则这场战争将开启一个后美国时代的中东。
41:34
Stroul开篇就把吹嘘和现实并排摆出。
41:38
整场战争中，华盛顿陶醉于展示自己的常规军事优势，
41:42
夸耀着量化成就：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伊朗导弹和无人机生产设施被摧毁，
41:49
百分之七十的导弹发射基础设施被瘫痪。
41:53
但她立刻指出：削弱伊朗军力并不是特朗普所设定的那个宽泛的战略目标。
42:00
他先后承诺过：实现该政权彻底投降、彻底清除伊朗在该地区的恶意影响、
42:07
逼伊朗接受一个比奥巴马二〇一五年达成的更好的核协议—这些目标全都落空了。
42:14
更糟的是，伊朗政权活了下来，并巧妙地转向了一种消耗战略，
42:19
严重消耗了美国的武库，并通过实质性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向全球经济施压。
42:27
一方面，美国展示了快速部署大规模空中和海上力量的无与伦比的能力，
42:33
并和以色列打了自二战以来第一场真正的联合战役。
42:38
但另一方面，战术上的成功无法弥补战略上的失误。
42:43
美国未能事先建立一个战斗联盟，而且这场冲突危险地耗尽了美国的武库。
42:49
美国根本承受不起再打一场这样的战争。
42:54
而最重要的，是这场战争损害了美国作为中东主要安全保证人的地位。
43:01
文章的标题概念在这里被点明。
43:03
Stroul写道：在一个苦涩的悖论里，
43:06
伊朗战争揭示了美军中央司令部可以更有效地与地区军队合作的机会。
43:13
但美国和它的海湾伙伴之间已经裂开的信任赤字，
43:18
将让把握这些机会变得困难得多。
43:21
海湾国家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明确的安全承诺，
43:26
却正在失去对华盛顿致力于确保其安全的信心。
43:31
她的处方是：华盛顿必须加倍努力，从该地区唯一的安全保证人，
43:37
转型为它的安全整合者。
43:40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战争里美以伙伴关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43:47
以往美国战略家牢牢掌握主导权，但这一次以色列和美国的战略家共同设计了军事战役，
43:55
分配了目标集，平等地分担了风险。
43:59
以色列在初期挑大梁，压制伊朗防空、并实施斩首打击，
44:03
杀死了近四十名伊朗高级政治和军事领导人，
44:07
包括最高领袖Ali Khamenei，
44:11
哈梅内伊—只有在以色列取得制空权之后，
44:14
美国战机才开始穿越伊朗领空。
44:18
文章里分量最重的一节，是关于弹药消耗的。
44:21
Stroul说，这场战争把现代战争巨大的物质消耗，
44:26
以及美国持久作战的准备不足，暴露在了刺眼的聚光灯下。
44:32
她给出了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44:35
引用国防战略家Mackenzie Eaglen的话—这也是文章的点睛之笔：美国发射了超过一千枚Tomahawk，
44:43
也就是战斧巡航导弹，但它一年只能生产九十到一百枚。
44:49
引用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也就是C S I S的数据：仅在二月二十八日到四月八日之间，
44:56
美国就消耗了至少一百九十枚THAAD拦截弹和一千零六十枚爱国者拦截弹，
45:04
分别约占美国战前库存的百分之五十三和百分之四十六。
45:09
Stroul的结论很冷峻：以美国补充这些拦截弹的速度，
45:13
如果需要，它无法在多个战区同时应对空中威胁。
45:18
她的处方是：美国必须改革慢得令人沮丧、
45:22
又僵化的对外军售流程，并邀请海湾伙伴加入联合生产和联合开发。
45:29
接下来是Stroul整篇文章最深刻的地方—伊朗到底是怎么适应的。
45:34
在Epic Fury中，以色列和美国运行的是他们去年六月那场十二日战争剧本的升级版，
45:41
但伊朗已经改变了自己的战略。
45:45
十二日战争后，德黑兰吸取了关键教训：它发现过度集中的决策结构拖慢了反应速度，
45:52
也看到把报复都导向对以色列的导弹攻击无法威慑以色列或美国。
45:59
它还从俄罗斯在乌克兰如何使用无人机中学到了东西。
46:03
于是伊朗祭出了所谓马赛克防御—把响应权限向下预先授权，
46:09
并预先批准了一系列可以迅速扩大反击范围的目标集。
46:15
Stroul举例：伊朗对三月十八日以色列打击其海上南帕斯天然气田的反应迅速而及时，
46:23
几个小时内就升级反击，袭击了海湾的能源基础设施。
46:29
伊朗从直接对以色列和美国施加成本，转向了攻击它周边所有与美国结盟的国家，
46:36
并用无人机不仅直接打击目标，还消耗对手的拦截弹库存、
46:42
试探其雷达覆盖—这些攻击往往造成的实际破坏很小，
46:47
但迫使美国及其伙伴进入一种消耗资源的防御姿态。
46:52
而伊朗在海上领域发现了它最大的优势。
46:56
意识到无法直接和美国海军优势抗衡，伊朗转而使用小艇、
47:01
无人机、水雷和岸基火力单位，在海峡里制造持续的航行不确定性。
47:08
这些战术扰乱了一条承载全世界百分之二十海运量的水道的通行，
47:14
抬高了航运商的保险成本，给全球市场带来了巨大压力。
47:20
Stroul说，伊朗在二〇二六年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
47:24
是该政权多年前就开始培养的一种能力的最终展示。
47:29
Stroul点出美国的核心困境：美国展示了它和以色列一道能够在短时间内大幅削弱一个对手的能力。
47:37
但伊朗在冲突进行当中适应的能力，远远超出了美国的预想。
47:43
所以战争非但没有削弱更广泛的伊朗威胁，
47:47
反而给海湾国家和全球经济制造了新的危险。
47:52
她给出了最尖锐的一句诊断：美国在中东现在最大的问题，
47:57
是它无法把军事成就转化为战略胜利。
48:02
更糟的是国内政治的束缚。
48:04
Stroul说美国人并不买账要深化这些军事伙伴关系。
48:09
她引用一个具体数据：三月份路透社和益普索的一项调查显示，
48:15
大多数美国人想要从伊朗迅速脱身，即便没有取得战略胜利。
48:21
领导人很可能会在该地区最需要安全承诺的时候，
48:25
反而对加强承诺退缩。
48:28
文章最有冲击力的部分，是盟友多元化的趋势。
48:32
Stroul说，甚至在战争之前，中东领导人就已经在为他们的军事采购和防务伙伴关系寻求更多元化，
48:41
如今这种寻求正在加速。
48:45
她有一个具体到刺眼的案例—代号Project Freedom、
48:49
也就是自由行动的、重开霍尔木兹海峡的短命努力。
48:55
美国五月四日成功引导两艘商船出海峡后，
48:59
伊朗袭击了一座阿联酋石油码头，还未遂地瞄准了两艘美国海军驱逐舰。
49:06
然而特朗普政府坚称停火仍然有效，除了保卫自己的舰艇外，
49:11
没有回应。
49:13
这激怒了海湾国家：在二十四小时内，科威特和沙特阿拉伯就对美国军机关闭了领空，
49:20
因为它们担心特朗普的无所回应会怂恿德黑兰。
49:25
Stroul说，伊朗由此在美国和关键海湾伙伴之间撬开了一道暂时的裂缝，
49:32
而这种不信任和决裂的插曲，很可能会反复出现。
49:37
裂缝之外，盟友在主动另寻靠山。
49:41
在伊朗报复的高峰，阿联酋请求以色列向其领土部署防空系统；
49:46
乌克兰派出反无人机专家团队奔走中东，
49:50
并在三月底与卡塔尔、沙特和阿联酋签署了反无人机训练与联合防务生产的长期协议；
49:59
法国派出它唯一的航母战斗群前往红海，
50:02
并和英国召集了一次有三十多个国家参加的海上安全峰会。
50:08
Stroul的处方是，华盛顿应转型为安全整合者—和亚洲、
50:13
北约盟友、尤其是乌克兰这样的军事创新者合作，
50:17
组建一个新的安全架构，整合来自不同国家国防工业的不同军事系统，
50:24
并要赶在中俄的介入把影响力的天平推向对美国不利的一边之前行动。
50:30
文章结尾，Stroul给出了那个定义性的判断。
50:34
在Epic Fury中，美国证明了它的作战价值，
50:38
确认了它独一无二的常规能力。
50:41
但美国与地区军队持续享有的强劲关系、
50:45
和它日益紧张的政治关系之间的不协调，
50:48
正在扩大。
50:50
所以她下了最后的判词：特朗普政府必须利用中央司令部的成就达成一项削弱伊朗威胁的协议，
50:59
并对合作方式做出系统性改变—如果它在任何一条战线上功亏一篑，
51:06
Epic Fury就将作为美国权力的定义性矛盾被铭记：一场无与伦比的军事威力的展示，
51:14
却开启了一个后美国时代的中东。
51:17
那么Stroul这一篇真正深刻的地方在于：她对谁会赢得下一场战争的回答是—赢得战斗，
51:25
不等于赢得战争。
51:27
美国赢下了对伊朗的每一次交战，却在战略上输了，
51:32
因为它承受不起弹药的消耗、维持不住公众的支持、
51:37
保不住海湾的信任。
51:39
下一场战争的胜者，将是那个能把军事成就转化为持久战略和联盟优势的一方；
51:46
而在缺乏改革的情况下，美国的主导地位本身，
51:50
反而会加速它的伙伴去另寻靠山。
51:54
这就是主导不等于控制的全部含义。
51:58
四篇读完，我们把它们拼到一起，看看它们共同画出的那幅大国军力全景图。
52:06
先看共识，这是最重要的。
52:08
第一，两场战争是共同的参照系—为期三十九天的美以对伊朗的Epic Fury，
52:15
和乌克兰战争，几乎每一个论断都从这两场战争里取证。
52:20
第二，成本交换比的危机：便宜的无人机对阵动辄数百万美元的拦截弹，
52:26
攻防成本极度不对称—Scharre算的是三万五千美元的Shahed对四百万美元的爱国者，
52:35
Stroul算的是THAAD、爱国者、
52:38
战斧的库存被掏空一半，Kofman算的是俄罗斯一年七万多架的单程攻击无人机；
52:45
这是同一道算术题，从三个战场算出来。
52:50
第三，也是最深刻的共识—大规模精确打击、
52:54
无人机饱和正在改变战场的物理规则，当天上永远飘着无人机，
53:00
大编队集结就等于自杀。
53:03
第四，那个贯穿全书的理论底座：技术能力，
53:07
和组织、文化上的采纳能力，是两回事。
53:11
Scharre写美国军队的文化痼疾，
53:13
海军的水兵、空军的飞行员饭碗，Kofman写俄军的文化痼疾，
53:20
惩罚主动性、伪造战报、腐败，却殊途同归—而且两人都引用了同一位军事史学家Stephen Biddle的同一个判断：怎么打比有什么更重要。
53:34
那么它们在哪里分歧？
53:36
最显眼的，在Scharre和Blair之间—也就是开篇我答应要拆开的那个张力。
53:44
Scharre担心美国低估了威胁：技术优势已失，
53:47
美国还在用过时的胜利理论自欺。
53:51
而Blair担心的恰恰相反，是美国高估了威胁：把中国军力吹成了一座并不存在的海市蜃楼，
53:59
结果被恐慌带进了军备竞赛和自我威慑的沟里。
54:04
这两人到底矛盾吗？
54:06
仔细想想其实没那么矛盾—他们谈的是两件不同的事。
54:12
Scharre谈的是技术层面：在无人机和AI这两项具体技术上，
54:17
美国确实失去了垄断，这是事实判断。
54:21
Blair谈的是战略层面：在中国能否拿下台湾这个具体问题上，
54:27
趋势其实对美国有利，所以恐慌是错的。
54:31
一个人说你的某些工具不再领先了，另一个人说但你在某场具体的仗里仍然占上风—这两句话可以同时为真。
54:42
真正的智慧，是同时持有这两个判断：既不因为技术扩散就以为大势已去，
54:49
那是Blair反对的恐慌，也不因为某场仗占上风就以为高枕无忧，
54:55
那是Scharre反对的自满。
54:58
Blair自己那句话说得最好—盟友们必须自信，
55:01
但不可自满。
55:03
把四篇排在一起，还有一个微妙的对称：Scharre说美国低估了无人机和AI扩散的威胁，
55:11
Kofman说西方低估了俄罗斯重建的威胁，
55:15
这两人都在喊别麻痹；
55:18
而Blair说美国高估了中国的威胁，
55:21
Stroul说美国高估了自己火力的战略价值，
55:25
这两人都在喊别幻觉。
55:27
这不是混乱，恰恰是成熟—一个清醒的战略判断，
55:32
必须既能识别被低估的危险，也能拆穿被高估的恐慌。
55:38
这幅全景图最终指向本期杂志那条贯穿始终的战略主线：军事技术的优势已经扩散，
55:46
再也无法被任何一方垄断。
55:49
所以谁会赢得下一场战争，不再取决于谁的武器更尖端，
55:54
而取决于三件事—谁能更快地适应，这是Scharre和Kofman的组织、
56:01
文化命题；
56:02
谁能动员起自己的工业和经济，这是Scharre的无人机产能、
56:08
Stroul的弹药产能、Kofman的国防工业；
56:12
谁能把一个联盟稳住，这是Stroul的海湾信任裂痕、
56:17
Kofman的北约依赖美国。
56:20
武器买得到，赢不来；
56:22
能赢的，是那个愿意放下身段、改变自己组织的一方。
56:27
这条主线会在后两集延续。
56:29
中集接着讲一个更令人不安的层面—当常规军力的天平变得如此模糊，
56:36
那个旧时代的安全基石核威慑，正在悄悄瓦解。
56:41
Kofman在结尾已埋下伏笔：《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今年二月到期。
56:48
下集则把视野拉到最高，去看下一个全球秩序之争：当美国连主导都换不来控制、
56:56
盟友开始另寻靠山，这个世界的权力将如何重新分配。
57:01
听完这一期，如果你只能记住三句话，我希望是这三句。
57:07
第一句，来自Paul Scharre：e：真正重要的，
57:10
不是哪个国家率先发明一项新技术，而是哪支军队能率先采纳它。
57:17
这句话颠覆了我们对军事强大的全部直觉。
57:22
我们总以为强大来自实验室里的突破、来自更尖端的武器。
57:27
但Scharre用一个个历史教训告诉我们—从二战间的航母到今天的无人机—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谁先造出来，
57:37
而是谁先学会用、谁能跨过自己军队那道由文化、
57:42
官僚和饭碗筑起的墙。
57:44
第二句，来自Dennis Blair：r：中国指望台湾投降，
57:48
将是鲁莽的；
57:50
而美国把中国的军力吹得太强，同样是鲁莽的。
57:54
这句话提醒我们，威胁通胀本身就是一种战略错误。
58:00
把对手吹得无所不能，会做两件危险的事：一是逼对手真的去冒险，
58:06
二是瓦解己方的决心。
58:08
Blair用四分之一个世纪、从一九九九年起对中国将领的亲身观察告诉我们，
58:15
那座看似耀眼的军力大厦，地基上写满了短板。
58:20
威慑之所以能成立，不是因为你把对手想得多强，
58:24
而是因为对手清楚自己赢不了。
58:28
第三句，来自Michael Kofman：n：从俄罗斯在乌克兰的表现去做推断，
58:33
是危险的。
58:34
这是一记最深的警钟。
58:37
人类有一种顽固的思维惰性—总爱拿一个国家打的上一场战争去预判它的下一场。
58:45
可俄罗斯有在战败后比预期更快恢复的历史。
58:49
它在乌克兰确实被打残了，但这种衰落是缓慢的、
58:54
可逆的。
58:56
五到七年后，一支更大的、被数百万架无人机饱和的、
59:00
吸取了血的教训的俄军，可能在下一场战争开打的头几天，
59:05
给那个还没学会在大规模精确打击环境里作战的北约，
59:10
造成惨重的损失。
59:13
别把今天的虚弱，当成明天的安全。
59:16
把这三句话连起来，其实就是本期《外交事务》对谁将赢得下一场战争回答的上半部分。
59:24
它告诉我们，军力的天平已经不再由武器的代差决定了。
59:30
无人机和人工智能像当年的火药一样，正把战争的门槛拉平—廉价、
59:36
商用、扩散到每一个对手手里。
59:39
在这样的时代，赢得战争靠的不再是谁更聪明、
59:44
谁的实验室更领先，而是三种笨功夫：愿不愿意改变自己臃肿的组织和骄傲的文化，
59:51
能不能把整个国家的工业和经济动员起来，
59:56
以及能不能在压力下把一个联盟稳稳地攥在手里。
1:00:01
Scharre看到美国的胜利理论已经过时，
1:00:03
Blair看到恐慌本身就是陷阱，Kofman看到一个被低估的对手正在归来，
1:00:10
Stroul看到主导从来换不来控制—四个人，
1:00:14
四个战场，却拼出了同一张地图。
1:00:17
而这张地图的中央，写着一句残酷的话：在下一场战争里，
1:00:22
最先进的那一方，未必是赢的那一方。
1:00:26
下集，我们将走进一个更幽暗的房间—当常规军力的天平如此模糊，
1:00:33
那个曾经为我们兜底的核威慑，是否还守得住？
1:00:37
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