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st / The Long View / 2026-08-12 · 深度|绘制看不见的地图:罗马失落之路与素数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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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7欢迎收听The Long View的每日深度。
- 0:08今天这一期,取材于《科学美国人》二〇二六年六月号里两篇独立的重磅特稿。
- 0:16说实话,它们凑在一起,是一次有点"杂货铺"式的搭配—一篇属于考古学,
- 0:23一篇属于纯数学,表面上八竿子打不着。
- 0:27但当你把它们并排听完,会发现,它们其实在做同一件事:给一个看不见的世界,
- 0:33绘制一张地图。
- 0:35第一篇,是丹麦奥胡斯大学的考古学家Tom Brughmans写的《罗马帝国失落的道路》。
- 0:43他和团队做了一个庞大的数字化工程,第一次把整个罗马帝国的道路网,
- 0:48画成了一张高分辨率的数字地图,结果把人类已知的罗马道路总长,
- 0:53几乎翻了一倍,到大约三十万公里。
- 0:56可吊诡的是,这三十万公里里,他们能百分之百确定位置的,
- 1:01只有百分之二点七。
- 1:03剩下的,是一张诚实地标注着"我们有多不确定"的地图。
- 1:08第二篇,是《科学美国人》记者Joseph Howlett写的《数学中最可怕的问题》。
- 1:16它讲的是黎曼猜想—数学界公认最重要的未解难题,
- 1:20快一百七十岁了,悬着一百万美元的奖金,
- 1:24可几乎没有人敢去碰它。
- 1:26这篇文章会带我们,从最基础的素数讲起,
- 1:30一步一步走到那条至今无人能证明的"临界线"上。
- 1:34两篇文章的母题是一样的:都是在为看不见的东西画地图。
- 1:38一个画的是从地表消失的古道,一个画的是藏在数字深处、
- 1:44我们至今读不懂的素数分布。
- 1:47而且—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点—两篇都没有假装自己什么都知道,
- 1:52它们都把"我们的无知",老老实实地画进了地图里。
- 1:56我们一篇一篇来。
- 1:59先说第一篇,罗马帝国失落的道路。
- 2:02先从一个新闻钩子说起。
- 2:04本文的作者Tom Brughmans,
- 2:06是丹麦奥胡斯大学的古典考古学副教授,
- 2:10他的研究,专门关注古罗马人是怎么被"连接"在一起的;
- 2:15他也是那个数字化道路地图项目、网站叫itiner-e点org的联合主管。
- 2:23也就是说,这篇文章的作者,正是这项研究的操盘人之一—他不是在转述别人的发现,
- 2:29他讲的就是自己团队的工作。
- 2:32这一点很重要:接下来所有的数字和判断,
- 2:35都是第一手的。
- 2:37文章从一条很多人都听过的路讲起—阿皮亚大道,
- 2:40也叫阿皮乌斯之路。
- 2:43它从公元前三一二年开始修建,从卡普阿一路向东南,
- 2:47最终通到意大利"靴子"后跟的港口城市布林迪西。
- 2:53它是罗马帝国最古老、也最有名的一条路,
- 2:55被称作"长途大道的女王"。
- 2:58两千三百多年前,罗马人就走在这条路上,
- 3:01很多路段今天还保存得很完好,铺着火山岩的石板,
- 3:06两旁种着尖尖的柏树。
- 3:09但作者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阿皮亚大道虽然有名,
- 3:13却根本不是研究者一直以为的那种"典型"的罗马路。
- 3:17为什么?
- 3:18因为它是极少数我们能精确定位的路之一。
- 3:22真正的问题是—除了这些看得见的名路,
- 3:25那些"失落"的罗马路,都到哪去了?
- 3:29作者团队的答案,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 3:31他们把历史数据集、现代地形图、卫星影像等等,
- 3:36融合到一起,第一次做出了整个帝国道路网的高分辨率数字地图。
- 3:42他们本以为,凭着两百年的研究积累,只要把前人收集的数据点连起来就行了。
- 3:48结果发现,大错特错。
- 3:51他们的研究显示:在公元二世纪、帝国版图最大的时候,
- 3:55这张道路网,总长大约三十万公里—几乎是此前学界公认总长的两倍。
- 4:02这是一个巨大的发现。
- 4:04但作者说,它同时也让人无比谦卑:因为尽管看到了这张网的全貌,
- 4:10他们能精确确定位置的,只有其中的百分之二点七。
- 4:14换句话说,一张我们已经研究了几百年的道路网,
- 4:17百分之九十七以上,我们其实并不确切知道,
- 4:21它到底在哪。
- 4:23这里要先纠正一个直觉。
- 4:24我们一说罗马道路,脑子里想的都是"罗马人发明了修路"。
- 4:29文章明确地说:不是的。
- 4:32古罗马人真正发明的东西,比人们以为的要少得多—他们肯定没有发明"路"。
- 4:39罗马的强项,在于识别一个好点子,然后把它放大到一个大陆的尺度。
- 4:45帮你把这层背景铺一下。
- 4:46罗马征服的那些地方,很多本来就有成熟的道路系统。
- 4:50在东方,继承了亚历山大大帝的希腊化王朝,
- 4:54早就建了很多城市、用道路连了起来;
- 4:57再往前,波斯人、亚述人、巴比伦人,也都这么干过。
- 5:04波斯的阿契美尼德王朝,甚至修了一条著名的"御道",
- 5:07从波斯的都城苏萨,一直通到今天土耳其西部的萨迪斯。
- 5:12所以路,不是罗马的原创。
- 5:16罗马人真正的创新,是"整合"—把这些原本各自为政的地方道路系统,
- 5:21第一次接成了一张覆盖整个大陆的网。
- 5:25这在人类历史上,是头一回。
- 5:28而且,跟那句老话"条条大路通罗马"相反,
- 5:32这些路,并不都通向罗马。
- 5:36大量的基础设施工程,是有意地把不同行省的路,
- 5:39连成一个整体,让摩洛哥的阿特拉斯山,
- 5:43能一路通到多瑙河三角洲。
- 5:46举个例子,罗马皇帝图拉真,拿下纳巴泰王国之后—那大概在今天的约旦一带—修了一条叫图拉真新路的大道,
- 5:56从红海的港口亚喀巴,通到叙利亚的博斯拉。
- 6:01这条路,根本不通罗马。
- 6:04它是"阿拉伯边墙"的一部分—一条一千五百公里、
- 6:08带着一连串堡垒的沙漠防线,相比之下,
- 6:11英国那条大名鼎鼎的哈德良长城,才一百一十七公里。
- 6:16所以你看,第一个要记住的点是:罗马道路网的意义,
- 6:21不在于某一条名路有多壮观,而在于它是人类第一张大陆尺度的交通网—一个相当于今天欧盟面积的区域,
- 6:29第一次被一张网连了起来,让人、货物、
- 6:33思想,甚至疾病,能从埃及流到德国、从西班牙流到土耳其。
- 6:39那么,作者团队是怎么把这张已经消失的网,
- 6:42一点点找回来的?
- 6:43这里要引入一个关键的东西—里程碑。
- 6:47先解释一下什么是里程碑。
- 6:49它就是古罗马路边立的石柱,功能有点像现代高速公路上的里程牌,
- 6:54会刻上位置和距离,告诉旅人走到哪了、
- 6:58还有多远。
- 6:59顺便讲一个词源:英文里"英里"这个词,
- 7:03就来自拉丁文的mille passus,
- 7:05意思是"一千步",正好是一罗马里的长度。
- 7:10一罗马步是五罗马尺,所以一罗马里,就是五千罗马尺,
- 7:15约等于零点九二英里,也就是一点四八公里。
- 7:20在作者团队的工作里,这些里程碑,就成了古代的G P S标记—每一块的位置,
- 7:27都是一个能锚定道路走向的数据点。
- 7:30举个具体的例子:在中东,两块特定里程碑的发现,
- 7:34直接帮他们确认了一条罗马路,是怎么从加利利海边,
- 7:38爬到上面那片高原去的。
- 7:40已知最早的一块罗马里程碑,来自西西里,
- 7:43是一位执政官,在第一次布匿战争、罗马战胜迦太基之后立的。
- 7:49而且里程碑不只是导航工具,它还是"宣传品":石头上常常刻着出资修路、
- 7:55或者修缮的皇帝、地方官的名字。
- 7:59比如在西班牙,第一位罗马皇帝奥古斯都,
- 8:02下令修了一条纵贯伊比利亚半岛的大动脉,
- 8:05叫奥古斯塔大道,从南边的加的斯,一直通到北边的比利牛斯山,
- 8:12沿途的里程碑上,都能读到他的名字。
- 8:15有了八千多块里程碑的位置、加上一万四千个古代地点,
- 8:19作者团队终于可以在大陆的尺度上,玩一场"连连看"了。
- 8:24但问题来了:连点成线,前提是你得看得见那条线。
- 8:29可对绝大多数罗马路来说,那些线,早就从地表消失了。
- 8:34于是,真正精彩的侦探工作,开始了。
- 8:38第一招,是冷战时期的卫星照片。
- 8:40举个例子:萨莫萨塔,在今天土耳其的东南部,
- 8:45曾是公元一世纪科马吉尼王国的首都。
- 8:49可惜今天你去不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幼发拉底河上修了阿塔图尔克大坝,
- 8:55把萨莫萨塔连同八百多平方公里的土地,
- 8:58全淹到了几十米深的水下,那面积相当于十一万两千个足球场。
- 9:03城市没了,路自然也看不见了。
- 9:07但是,冷战时期的卫星侦察照片救了场—那些如今已经解密的影像,
- 9:12是在水库蓄水淹没之前拍的,团队从里面,
- 9:16找到了古罗马道路的痕迹。
- 9:18所以你看,一段两千年前的路,是靠一张几十年前、
- 9:22为了军事目的拍下的间谍照片,才重见天日的。
- 9:26第二招,是战争留下的老地图。
- 9:28详细的地形图,本身常常是战争的副产品,
- 9:32也能还原出开发之前的地貌。
- 9:35比如,两次世界大战之间,法国控制着叙利亚和黎巴嫩,
- 9:39它的军队,为这些地区画了非常详尽的地图。
- 9:43在这些两战之间的法国军用地图上,团队能清清楚楚地看到,
- 9:48博斯拉附近标着一条罗马路—而那个位置,
- 9:52如今已经被城郊开发盖住了。
- 9:55第三招,最巧妙,叫古地理学。
- 9:58它是通过研究沉积层的剖面等等,去重建古代的地貌。
- 10:03这一招在河流三角洲特别有用,因为那里的地貌变化最剧烈。
- 10:08文章举了荷兰的例子:莱茵河和默兹河,
- 10:12在荷兰南部,曾经汇成一片不断变换河道的湿地、
- 10:16沼泽和岛屿。
- 10:18荷兰人后来大规模地把河流渠化,甚至在十七世纪,
- 10:22把"控制河水泛滥",变成了对付西班牙入侵者的武器。
- 10:26这段历史意味着,我们今天看到的三角洲地貌,
- 10:30跟两千年前罗马时代的样子,已经很不一样了。
- 10:34于是团队里的荷兰成员,转而去利用已有的古代河道重建,
- 10:38找出那些早已干涸、被废弃的老河床,从而定位出,
- 10:44聚落之间那些当年能承载道路的干燥陆地。
- 10:48你听出这三招的共同点了吗?
- 10:50它们都不是直接去挖那条路,而是想尽办法,
- 10:53从别的东西里,反推出路本来在哪。
- 10:56这正是"为看不见的世界画地图"这个母题,
- 10:59最生动的注脚。
- 11:01现在讲这篇文章我最看重的一点—它对"不确定性"的诚实。
- 11:06先说清楚一个边界:我们能百分之百确定一条路的位置,
- 11:10只有当它的一部分被挖掘出来过、或者今天在地表上还看得见,
- 11:15就像阿皮亚大道那样。
- 11:17可挖掘又贵又慢,通常是配合开发工程被动进行的,
- 11:21而且往往集中在"点"上—比如一座别墅、
- 11:25一块里程碑。
- 11:26要把一条又长又线性的路,在广袤的地貌里整段挖出来,
- 11:30非常难。
- 11:32这就造成一个很反直觉的结果:我们对罗马人"住在哪"的了解,
- 11:36反而远多于对连接这些地方的"路在哪"的了解。
- 11:40文章用西班牙南部的贝提卡行省举了个例子。
- 11:44那里对罗马军团至关重要—瓜达尔基维尔河谷盛产橄榄油,
- 11:48橄榄从园子运到榨油作坊,装进巨大的球形陶罐,
- 11:52再顺流而下、漂洋过海,一直供到远至德国的罗马军队。
- 11:58这一带人口稠密,团队知道几百个农场、
- 12:01榨油坊、陶窑、河港和聚落的位置—可一放大地图就会发现,
- 12:07有些内陆的地方,并没有一条已知的路连着它们。
- 12:11可它们的居民,总得靠某种路,才能到达自己的家、
- 12:16或者橄榄园啊。
- 12:17整个帝国,都是这样"人知道在哪、路不知道在哪"的地方。
- 12:23于是就有了那两个并列的数字。
- 12:25团队能确定位置的路,是八千公里—差不多是在现代公路上,
- 12:31从巴黎开车到新德里的距离。
- 12:33而剩下的二十九万两千公里—相当于绕地球七圈—则依赖不同程度的推测。
- 12:40他们可能有古代文献,说某个地区有一条罗马路,
- 12:44但没有它在地貌里具体走向的信息。
- 12:47作为研究者,作者说,他们必须对"什么是观测到的、
- 12:52什么是推测出的",保持公开和明确。
- 12:55所以他们做了一张"置信度地图":用颜色的深浅、
- 12:58线条的粗细,标出每一段路的可靠程度—深色、
- 13:03粗线,代表证据更可靠、数字化更精确;
- 13:07浅色、细线,代表把握更小。
- 13:11作者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到位—这张图,本质上是在"绘制我们的无知"。
- 13:17它给了考古学家第一份详细的指南,告诉他们:未来要去哪里找罗马路,
- 13:22最可能有收获。
- 13:24还有一个细节,能帮你理解,为什么三十万公里这个数字合理。
- 13:28团队在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靠近迈锡尼的两座古城之间,
- 13:34发现有一座山挡在中间。
- 13:37绕山走的路,有六十二公里,步行大概二十小时;
- 13:41但古人还有另一个选择—翻山,能把路程压到十四小时。
- 13:46团队把这种山地小道特有的、急转弯式的"之字形"给标了出来。
- 13:51一张足够详细的地图,会冒出大量这样的锯齿状转折—正因为把这些都算了进去,
- 13:58他们才把道路网,又多加了十一万一千公里。
- 14:02所以考虑到地形的复杂,三十万公里,其实比旧的估计,
- 14:06离真实长度近得多。
- 14:08罗马道路这一篇,最值得记住的,其实不是"三十万公里"这个数字本身,
- 14:13而是它背后那种做学问的态度:面对一个大半已经消失的对象,
- 14:19最诚实的做法,不是假装能画出完整的地图,
- 14:23而是把"我们知道多少、又有多不确定",
- 14:26一并画进地图里。
- 14:28带着这个念头,我们进入今天的第二篇。
- 14:32它要画的地图,比古道更抽象,也更令人生畏—那是一张关于素数的地图。
- 14:38先从一个耐人寻味的场景说起。
- 14:40第二篇的作者Joseph Howlett,
- 14:44是《科学美国人》的记者。
- 14:46二〇二四年十月,他去哈佛大学参加了一个研讨会,
- 14:49主题是人工智能在数学里的用途。
- 14:54会上大多数数学家,与其说担心数学的未来,
- 14:57不如说,是对一个可能好用的新工具感到兴奋。
- 15:02有一次喝咖啡的间隙,他和一群参会者聊天,
- 15:05这群人都同意一件事:一个悬而未决的难题,
- 15:09到底是人、还是计算机解出来的,对他们来说没区别—他们只想读到那个证明。
- 15:16于是作者问了一句:"那你们真的不在乎,
- 15:19黎曼猜想是被人、还是被A I证明出来的吗?
- 15:23"他说,他感觉现场的气氛,微微一凉,
- 15:26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坏笑。
- 15:30麻省理工的数论学家Andrew Sutherland说了一句很重的话—"一个能证明黎曼猜想的A I,
- 15:37不是我想遇见的那种。
- 15:38如果那一天真来了,数学家还有没有工作,
- 15:41将是我们最不用操心的问题。
- 15:43"这句话,是这篇文章的题眼,我们最后会回到它。
- 15:48但先记住这个信号:一个能证明黎曼猜想的智能,
- 15:53可能意味着某种,远比"解出一道题"更大的东西。
- 15:57先把这道题的地位,交代清楚。
- 15:59黎曼猜想,是一八五九年第一次发表的、
- 16:03关于素数的一个猜想。
- 16:04从那以后,它进了每一份"最重要的未解之谜"的名单。
- 16:09一九〇〇年,数学家大卫·希尔伯特,列了一份留给二十世纪去解的问题清单,
- 16:15黎曼猜想就在其中。
- 16:18到那个世纪末,这道题还开着,于是又上了另一张"通缉令"—二〇〇〇年,
- 16:24克雷数学研究所悬赏一百万美元,给任何能解决黎曼猜想的人,
- 16:30把它列为七大"千禧年难题"之一,也就是二十一世纪自己的那份"愿望清单"。
- 16:36那它到底说了什么?
- 16:37简单讲,黎曼猜想,是关于一个函数的一个论断—这个函数复杂到,
- 16:43对绝大多数输入进去的数,没有人知道它的精确输出。
- 16:47而数学家特别关心的,是哪些输入,会让这个函数的值,
- 16:52等于零。
- 16:53因为一旦知道了这些输入,他们几乎就等于,
- 16:56拿到了对自己最原始的材料—素数—前所未有的掌控:能精确地说出,
- 17:04所有的素数,在无穷的数轴上,到底躺在哪里。
- 17:08把这个猜想变成定理,会给整个数学,带来横扫式的后果,
- 17:13包括密码学背后的数学,甚至核物理。
- 17:17可尽管身后堆着这么诱人的奖赏,朝着黎曼猜想的进展,
- 17:21却少得可怜,几乎没有新消息。
- 17:24罗格斯大学的数学家Alex Kontorovich说:"基本状态就是—什么都没发生,
- 17:30我也不真指望,会发生什么。
- 17:33"这个领域里,几乎没人在做它。
- 17:36牛津大学的数学家James Maynard说:"我一天里,
- 17:39真的不会花太多时间去想它。
- 17:42我就是……真的没有任何好的想法,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 17:47"为什么会这样?
- 17:49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得先把最基础的东西—素数—从头讲起。
- 17:55黎曼猜想之所以占据数学如此核心的位置,
- 17:58是因为素数的地位,太崇高了。
- 18:02斯坦福的数学家Brian Conrad,
- 18:04有一句话,也许还带点被冒犯的语气:"问我数论学家,
- 18:09为什么这么在乎素数,就有点像问物理学家,
- 18:13为什么这么在乎'力'。
- 18:15对素数的痴迷,能一直追溯到数学本身的开端—也就是"计数"。
- 18:21古希腊人,把整数看得至高无上。
- 18:24帮你建立一个最朴素的直觉:你可以每次数三个,
- 18:28数五次,凑出十五这个数;
- 18:30但有些数,你没法这么凑—比如十七,除了一个一个地数,
- 18:36没有别的办法,把它拼出来。
- 18:39这些"拼不出来"的数,就是素数。
- 18:41希腊人意识到,它们是最原始、最像原子、
- 18:46最基础的东西。
- 18:48任何一个不是素数的数,你都能用一组独特的素数相乘,
- 18:52把它造出来—这叫"素因数分解"。
- 18:57大约在公元前三百年,欧几里得证明了:素数有无穷多个。
- 19:02可是,没有人能搞清楚,它们为什么,出现在它们出现的地方。
- 19:08Maynard说:"一方面,这听起来完全不可思议—素数就是它们本来的样子。
- 19:13你要么是素数,要么不是。
- 19:16但理解素数最好的方式之一,恰恰是把它们,
- 19:19当成某种带点随机性的东西。
- 19:22"于是数学家就开始痴迷于:在这份随机里,
- 19:26找出意义。
- 19:27启蒙时代,他们构造了大量的数表,把每个数的素因数分解,
- 19:33用繁琐的手算算法,一个个算出来。
- 19:36对一个叫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的少年来说,
- 19:39研究这些数表,成了他童年的一项消遣。
- 19:43而就在这里面,他发现了一种,困扰了数学家几千年的、
- 19:49隐藏的秩序。
- 19:50帮你看一眼这个秩序。
- 19:51在零到一百之间,有二十五个素数;
- 19:55可在一千到一千一百之间,只有十六个。
- 19:58数越大,其中是素数的,就越少。
- 20:02这其实说得通:数字十七,只有十六个比它小的数、
- 20:07可能整除它;
- 20:08而一百一十七,有多出一百个数,要去"躲开"—所以对它来说,
- 20:14"当上素数"更难。
- 20:16高斯痴迷地比较不同区间里素数的个数,
- 20:19一直数到三百万那么大。
- 20:21他观察到,这种下降的趋势一直在持续,
- 20:25而且随着数变大,还越来越有规律。
- 20:29翻着他的数表,高斯最终潦草地写下了一个描述这个趋势的方程—它能预测,
- 20:35你在数轴上越往高处找,大致会找到多少个素数。
- 20:40高斯后来转向了更抽象的痴迷,但他始终没能证明,
- 20:44自己当初关于"素数住在哪里"的那个猜测。
- 20:48到十九世纪中叶,这副担子,落到了他的一位数学门徒身上—一个在德国哥廷根大学念书的、
- 20:56年轻的神学生,名叫波恩哈德·黎曼。
- 20:59高斯用他的讲课,把黎曼吸引了过来,教会了他数字之道。
- 21:04黎曼,这位"半路出家、又放弃了神学"的人,
- 21:07同样被素数表面上的随机性所困扰,并想在其中,
- 21:11寻找意义。
- 21:13这份追寻,让他去想象一台看似不可能存在的数学机器—一台能精确定位每一个素数的机器。
- 21:21它会沿着实数轴走下去,把素数一个个挑出来,
- 21:24跳过其余的数。
- 21:25黎曼发现,这台神奇机器的运作方式,可以被写进一个函数里—这个函数,
- 21:31后来就叫黎曼zeta函数。
- 21:34这里要慢下来,把几个概念从头搭起来,
- 21:36不然后面的分量,你会体会不到。
- 21:40第一个概念:复数。
- 21:41黎曼zeta函数,吃进去的输入,是一个"复数"。
- 21:46什么是复数?
- 21:47它是一个实数,加上一个"虚数"部分。
- 21:51而虚数,是一个系数,乘以"负一的平方根"—这个负一的平方根,
- 21:57被记作i。
- 21:58你在中学学的那些普通的数,都在一条数轴上;
- 22:02而复数,需要两条轴,才画得下。
- 22:06第二个概念:复平面。
- 22:08数学家用一个"复平面",来想象zeta函数,
- 22:11这个平面,有一条实轴、一条虚轴。
- 22:15每一个复数,都是这个平面上的一个点,
- 22:18它的横坐标和纵坐标,分别代表它实部和虚部的大小。
- 22:24你把这个点对应的数,喂进黎曼zeta函数,
- 22:27算出那个复杂的式子,就会得到一个输出—另一个复数。
- 22:32所以这个函数,对平面上的每一个点,都给出一个复数值。
- 22:37而在这个平面上,某些特殊的点,它给出的值,
- 22:40恰好是零。
- 22:42黎曼意识到,这些"零点"的位置,正是造好那台机器的钥匙。
- 22:46他从一台粗糙的原型机开始—那就是高斯当年的猜测,
- 22:50它能告诉你,任意一个区间里,大概落着多少个素数。
- 22:56但真实的素数的位置,跟这个预测,并不完全吻合。
- 23:00真实的素数,是散落在这个预测周围的。
- 23:04而这份看似随机的散落—高斯那台原型机留下的"误差"—竟然可以用zeta函数的零点来描述。
- 23:11具体地说,这份散落,可以被拆解成无穷多个彼此独立、
- 23:16又相互作用的小片段—就像一个乐音,可以被分解成一组泛音。
- 23:22每一个零点,决定其中一个泛音:这个零点的虚部,
- 23:26决定这个泛音的频率,也就是音高;
- 23:29它的实部,决定这个泛音的强度,也就是这个音,
- 23:33被弹得有多响。
- 23:35把每一个泛音,都加到高斯那台机器上,
- 23:37就让它离黎曼想要的那台完美的机器,更近一步。
- 23:43这就是文章里那个极美的比喻—"素数的音乐"。
- 23:46找到zeta函数的每一个零点,等于确定这场"素数交响乐"里,
- 23:51每一件乐器的音高和音量,也就等于精确地知道,
- 23:55所有素数在哪。
- 23:57可黎曼知道,这个完整的解,远超他能力所及—zeta函数的行为,
- 24:03和素数本身一样神秘。
- 24:05但即便如此,只要他能对这些零点,说出任何确定的东西,
- 24:09那都会是对素数一个巨大的约束,是数学家前所未有地了解素数的一步。
- 24:16好,现在可以讲猜想本身了。
- 24:19在一八五九年那篇关于这台假想机器的论文里,
- 24:23黎曼下了一个猜测:每一个零点的实部,
- 24:27都是同一个值—二分之一。
- 24:29它们之间的区别,只在虚部不同。
- 24:33这个性质,把所有的零点,都放到了复平面上、
- 24:36同一条竖直的线上—这条线,在横轴的二分之一处穿过。
- 24:42黎曼推算出的第一个这样的零点,在虚部十四点一三的位置;
- 24:46下一个,在二十一点零二。
- 24:49这篇论文,就此奠定了黎曼猜想:黎曼zeta函数的每一个零点,
- 24:55都落在这条"临界线"上,实部恰好是二分之一。
- 24:59Kontorovich打了个比方—有了这个猜想,
- 25:02素数的音乐,就被极大地简化了。
- 25:05没有它,素数就像一支没有指挥的交响乐团,
- 25:08无数不同的音高,被不同的乐器、以不同的音量胡乱奏响;
- 25:14而"黎曼猜想说的是,素数这支乐团里,
- 25:18所有这些不同的乐器,都以完全相同的音量,
- 25:21在演奏。
- 25:22"到这里,你可能会想:一个复平面上这么奇怪的函数,
- 25:27为什么会和整数这种最基本的东西缠在一起、
- 25:31还和音乐的泛音扯上关系?
- 25:34如果你有这种感觉,那你正体验到,数学家们面对黎曼猜想时,
- 25:39那一丝惊奇。
- 25:41数学家,就是靠这种"意想不到的联系"活着的。
- 25:44哈佛的数学家Lauren Williams说,
- 25:47她的研究最让她兴奋的时刻,是"当我发现,
- 25:51两个本来毫无理由相关的数学对象,其实是相关的。
- 25:55然后就变成一个谜—去搞清楚,它们为什么、
- 25:59又是怎么相关的。
- 26:00"这里必须停下来,划一条科学报道里最重要的界线—哪些是已经被严格证明的,
- 26:07哪些还只是猜想。
- 26:09这是理解这篇文章的关键,千万别把两者混在一起。
- 26:13仍然只是猜想、至今没被证明的,是黎曼猜想本身—也就是"所有零点,
- 26:20都在那条二分之一的临界线上"这句话。
- 26:23快一百七十年了,没有人证明它。
- 26:27而已经被证明、属于确定知识的,有这么几件:欧几里得证明了素数有无穷多个;
- 26:35高斯关于素数频率的那个猜测,后来被数学家用黎曼的思路证明了;
- 26:41还有,数学家已经证明,zeta函数的零点,
- 26:46都离那条临界线不太远—注意,是"不太远",
- 26:50不是"就在线上"。
- 26:51这个"不太远"的边界,卡了非常久,久到人们开始觉得,
- 26:56它没法再往前推了。
- 26:58而就在两年前,两位知名的数学家—牛津的Maynard,
- 27:03和麻省理工的Larry Guth—做出了几十年来,
- 27:07在这个问题上最大的突破。
- 27:09他们靠着发展出全新的数论技巧,把那个边界,
- 27:12稍微收紧了一点点—但真的,只是一点点。
- 27:17蒙特利尔大学的数学家Andrew Granville评价说:"这是当今最聪明的两个人,
- 27:22可即便是他们,也只拿到了这么边际的一点改进。
- 27:26我本来真的以为,一定存在某种内在的原因,
- 27:30让它卡在那里。
- 27:32"而Maynard自己非常清醒:"我并不真的把我们的工作,
- 27:35看成解决黎曼猜想的正确方向。
- 27:38我更愿意把它,看成一个'绕道'—绕开'我们不知道怎么解黎曼猜想'这个事实。
- 27:45"我特意把这条界线,讲得这么细,是因为它正好接上今天第一篇的母题:两篇文章,
- 27:53都在诚实地标注自己的无知。
- 27:56罗马道路那篇,画了一张"置信度地图";
- 27:59黎曼这篇,则清清楚楚地告诉你—那条二分之一的线,
- 28:04我们假设它是对的、也用了快两百年,但我们没有证明它。
- 28:10那么,为什么这条至今没被证明的线,值得悬赏一百万美元?
- 28:14因为黎曼猜想,被证明是一座通向四面八方的桥—不只在数学内部,
- 28:20甚至通到了物理世界。
- 28:22讲一个特别精彩的巧合。
- 28:23一九七二年,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物理学家弗里曼·戴森,
- 28:28偶然和一位数学家喝茶,那位数学家注意到,
- 28:32zeta函数零点的统计规律里,藏着一些奇怪的模式。
- 28:36戴森一看就认出来了—这些模式,和他自己为原子核的能级算出来的理论,
- 28:42完全吻合。
- 28:43他意外地帮忙解决了一个纯数学的问题;
- 28:46可直到今天,这个联系的根源,仍然完全是个谜。
- 28:51此后,黎曼猜想,还在粒子的随机运动、
- 28:54混沌理论、乃至黑洞理论里,反复冒出来。
- 28:58更实际的是,数学家根本没等着证明出来,
- 29:01就已经在使用黎曼猜想的巨大威力了。
- 29:05Kontorovich说:"有几百篇论文,
- 29:07证明的是'如果黎曼猜想成立,那么某某就是对的'。
- 29:12我们已经假设它是真的,很久了。
- 29:15"把黎曼猜想当成一个起点,极大地拓宽了数学家能对素数做的事—素数的音乐,
- 29:22从混乱变得有序,突然之间,唯一还缺的,
- 29:26就只是那些零点的虚部而已。
- 29:28不仅如此。
- 29:29黎曼猜想还启发出一大批类比。
- 29:32各种各样的数学对象—从简单的方程,到高维的形状—都有各自对应的一种叫L函数的东西,
- 29:39它们描述这些对象的方式,就像zeta函数描述素数一样。
- 29:45而每一个L函数,都有一条自己的、像zeta那条二分之一一样的特殊临界线:如果它的零点,
- 29:53都落在这条线上,那么它所描述的那个对象,
- 29:56就会变得清楚得多。
- 29:58于是数学家提出了一整套"广义黎曼猜想"。
- 30:03如果所有的L函数,零点都落在最自然的那个位置,
- 30:06那被解锁的数学,会无限地更多。
- 30:10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数学家其实已经知道,
- 30:13证明黎曼猜想,会释放出什么—那些结论,
- 30:17都已经写在文献里了,就等着这最后一块拼图。
- 30:21那这块拼图在哪呢?
- 30:22Granville说得很实在:"黎曼猜想这些年,
- 30:26出过几个好点子,但没有一个,真正戳到问题的核心。
- 30:30它们全都过早地,没了后劲。
- 30:33"这份难,恰恰让黎曼猜想,成了数学里最重要、
- 30:38却又最"不受欢迎"的猜想。
- 30:41文章解释了一个很现实的机制:数学家会把精力,
- 30:45集中在一个"甜区"里的问题上—以现有的方法看,
- 30:49难到人们真心想解、值得去解,但又没难到毫无头绪、
- 30:54连一点进展都做不出。
- 30:56黎曼猜想,恰恰在这个甜区之外—它太难了,
- 31:00难到严肃的数学家,反而绕着走。
- 31:04但对Maynard来说,正是这种"找不到任何清晰路径"的特点,
- 31:07构成了它的重要性。
- 31:09这是一个提示:无论通向它的路是什么,
- 31:12那条路,只可能经由大量全新的数学,才能走通。
- 31:17Maynard说:"我认为黎曼猜想是对的,
- 31:20而且是出于一个非常好的理由。
- 31:22我只是,完全不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
- 31:26"一个能把"那个理由"阐明的证明,会带来极其深远的洞见—一种对数字的掌握,
- 31:33会打开数不清的数学之门。
- 31:35现在我们回到开头那句题眼。
- 31:38正是这份"神秘的、被隐藏起来的内容",
- 31:41让数学家如此着迷—着迷到,他们愿意为了亲眼看看这个证明,
- 31:46把自己的"自主权",交给一个大语言模型。
- 31:49Sutherland那句"一个能证明黎曼猜想的A I,
- 31:53不是我想遇见的",说的正是这种张力:这道题被公认为,
- 31:57难到需要大量全新的数学、可能需要一种超越人类的智能,
- 32:02才解得开。
- 32:04所以如果哪天真有一个A I,证明了它,
- 32:06那这件事本身传递的信号—关于这个智能有多强—会远比"数学家要不要失业",
- 32:14可怕得多。
- 32:15这也正好呼应了我们前几天聊过的一条新闻:一个还没发布的Claude,
- 32:19在黎曼猜想相关的一个下界上,把一个停滞了几十年的纪录,
- 32:24往前推了一大截—注意,那不是证明整个猜想,
- 32:29而恰恰是Maynard和Guth所做的那类"绕道"式的、
- 32:32把边界收紧一点点的工作。
- 32:35而Maynard本人的态度,出人意料地开放,
- 32:38也给这篇文章,画上了一个温柔的句号。
- 32:41他说:"只要我能读懂那个证明—不管它来自外星人、
- 32:46来自上帝、还是来自A I—我都会超级兴奋。
- 32:50"今天这两篇文章,一篇属于考古,一篇属于纯数学,
- 32:55但把它们并排听完,你会发现,它们其实是同一个故事的两面—人类如何为一个看不见的世界,
- 33:03绘制地图。
- 33:05第一张地图,画的是罗马帝国那三十万公里、
- 33:08大半已经从地表消失的道路网。
- 33:11绘制它的人,靠的是冷战间谍卫星、两战之间的军用地图、
- 33:15和古河道的沉积层—用尽一切旁证,去反推那些消失的线。
- 33:22而他们最诚实的一笔,是那张"置信度地图":老老实实地告诉你,
- 33:27八千公里我们确定,二十九万两千公里,
- 33:31只是不同程度的推测。
- 33:33第二张地图,画的是素数,在无穷数轴上的分布—那份从古希腊困扰人类至今的、
- 33:40看似随机的秩序。
- 33:42绘制它的工具,是黎曼那台由zeta函数写成的"机器",
- 33:45和那条把所有零点,都收拢到二分之一处的"临界线"。
- 33:50而这张地图最诚实的一笔,同样是它对无知的标注:那条线,
- 33:55我们假设了、用了快两百年,却始终没能证明。
- 34:00留三个值得记住的点。
- 34:01第一,最好的地图,会把自己的无知,也画进去。
- 34:06无论是罗马道路的置信度分级,还是黎曼那条"尚未被证明"的线,
- 34:11真正的严谨,不是假装完整,而是精确地标出,
- 34:16边界在哪。
- 34:17第二,真正的突破,往往是"整合"或"联系",
- 34:21而不是"发明"。
- 34:23罗马人没有发明路,他们把大陆连成了一张网;
- 34:26黎曼猜想的威力,也不在于它自己,而在于它是一座通向数论、
- 34:32密码学、甚至黑洞理论的桥。
- 34:35意想不到的联系,才是知识里最珍贵的东西。
- 34:39第三,有些地图,可能要靠新的工具,才画得完。
- 34:43罗马道路,是靠数字化和卫星影像,才从旧地图集的粗线,
- 34:48变成了高分辨率的网;
- 34:50而黎曼猜想那最后一块拼图,也许—正如Sutherland那句让人脊背发凉的话所暗示的—要等一个我们还没造出来的智能,
- 35:01才补得上。
- 35:03到那时,我们要面对的问题,可能就远不止一道数学题了。
- 35:08今天的深度就到这里。
- 35:09我们下期再见。